國史講話 · 第九章 齊桓公的霸業 [13]
在春秋初期的國際政治舞台上活動的,大體說來,有齊、魯、鄭、宋、衛、陳、蔡諸國,所以那時的歷史也只是上述幾國的歷史。齊國在今山東北部,魯國在今山東南部,鄭國在今河南中部,宋國在今河南東部,衛國在今河南北部,陳和蔡都在今河南東南部,相去最遠的也不過一千里,所以當時的歷史圈可說是很小的。 1
在這幾國中,鄭國是這時期的歷史核心。鄭的立國最遲,第一代就碰到西周的淪亡,到春秋時才傳到第三代,所以很有新興的氣象。而且她的地位正當東周的門戶,她的國君還兼做周王的卿士,手中操著王朝的權柄,更容易凌駕別國, 2 當平王東遷之初,諸侯中和王朝關係最深的本來還有申和晉,但申國因為逼近強大的楚,發展不開,漸漸衰弱下去,而晉國自從分封庶子於曲沃之後,內部戰爭不息,也無暇向外發展, 3 所以那時候的鄭國就成為「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唯一權威者了。鄭莊公是一個梟雄人物,一翻臉便不認識人。他曾因兄弟不和,把生身的母親關禁起來;又因和桓王不睦,派兵馬去搶奪王畿的麥子和穀子,後來甚至射中了桓王的肩頭。 4 他一切沒有顧忌,靠了他的蠻幹居然使得鄭國盛極一時。他應用遠交近攻的政策,把遠處的齊、魯拉攏得很緊, 5 而把近處的宋、衛攻打得很兇。 6 那時宋、衛也有相當實力,常常聯合出兵,有時候也會把鄭兵打敗。但鄭、齊、魯的集團卻更有力量,所以勝利就更多了。宋殤公碰到這樣的局面,他在位十年竟打了十一次仗,弄得百姓們叫苦連天,結果殤公給他的大臣殺死。宋莊公繼立,便低首下心,向鄭國講親善。 7 鄭莊公在這個時候,很有做霸主的資格,但他似乎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只想趁王權衰落的機會趕快搶奪些利益,並不曾覺得當前這個時代正可以開創一個新局面,而他自己的地位也正可以做這個新局面的領導者。他死後諸子爭立,常常內亂, 8 東方諸國的重心就移到了齊襄公的身上。 9
春秋形勢圖
齊國建都於營丘,地方富庶,國力充盈。她東邊是萊夷,文化低落,決擋不住這一個有組織的大國,所以齊國要拓地到山東半島的東頭並不困難。不過齊的近東有一個紀國,也是姜姓,既居肘腋之間,自然更不肯輕易放過。 10 紀君娶的是魯女,所以魯和紀頗為關切。 11 有一年,鄭國聯合了魯和紀,把齊、宋、衛諸國之師打得大敗, 12 這一下就使齊、紀問題格外緊張起來。到齊襄公即位,想把魯、紀兩國分開,就一方面與魯修好, 13 一方面對紀加緊壓迫。紀國向魯求救,魯和齊又翻了臉,兩國在奚地開戰。 14 隔了一年,魯桓公到齊國去和襄公相會,也許討論這個問題,但桓公給齊國人在車上害死了。 15 這時紀國失掉了後援,襄公就勒令他們的郱、鄑、郚三邑的居民搬走,把這些地方收歸己有。 16 跟著紀君的弟紀季為要保存自己產業,把酅邑帶到齊國,算作她的附庸。 17 這般險惡的環境,紀君無法對付,又不願向齊投降,只得將全國交給紀季,自己逃亡出去;紀季接受之後,雙手獻與齊侯,紀國便滅亡了。 18 襄公滅掉這一個同姓之國,也覺得有些說不過去,因此他們造出一件故事,說齊和紀本是世仇,在九世以前,紀君曾向周王說了齊哀公的壞話,周王聽信,把哀公烹了,所以滅紀是為的報復祖宗的大仇。 19
那時鄭國諸公子爭立之亂還沒有完,大臣高渠彌弒了昭公,擁立公子亹{音wěi}為君。齊襄公帶了兵馬駐紮在首止地方,召鄭君前來相會,子亹不敢不從,就和高渠彌同往,襄公殺了子亹,把高渠彌車裂了。 20 衛國也內亂,衛惠公逃到齊國。襄公又邀約了魯、宋、陳、蔡諸國一同伐衛,把惠公送回國去。 21 齊襄公這樣替各國維持秩序,並不專為自己的利益打算,著實有些霸主的作風;而且齊國在中原各國中最為強大,也已取得了領袖的資格。可惜他們忽然發生內亂,襄公被殺死了。 22
襄公有兩個弟弟,公子糾住在魯國,管仲和召忽伴著;公子小白住在莒國,鮑叔牙伴著。襄公死後,魯莊公便把子糾送回,不料小白走得更快,他先進齊國即了君位,那便是春秋時代的第一位霸主齊桓公。桓公即位後,立即發兵截住子糾,在乾時地方和魯開戰,把魯兵殺得大敗。可是管仲的箭法高強,桓公猛不防被他射中了一箭,幸而中在帶鉤上,不然也就送了命了。那時齊兵乘勝打到魯國,向魯人要求道:「子糾是我君的親兄弟,自己不忍下手,由你們殺死了罷!管仲和召忽是我君的仇人,一定要你們獻出來,讓我君親自泄恨!」魯人照了他們的話,召忽不願受辱自殺了,管仲卻俯首做了囚犯。齊軍的主帥鮑叔牙本是管仲的好朋友,認識他的政治天才,走到半路就解除了他的桎梏。回到齊國,又在桓公面前竭力保舉他。桓公聽信鮑叔牙的話,也就不再計較射中帶鉤的仇恨,重用管仲,一切依從他的計劃。 23 從此齊國的內政、軍政和財政都有了重大的改革,替桓公的霸業築好了堅實的基礎。 24
桓公二年,他就起兵伐魯,報復他們送回子糾的宿怨。不過那時魯也不弱,在長勺地方把齊兵殺得大敗而逃。 25 魯國勝後,起兵侵宋。 26 齊國趁這機會,又聯合了宋來攻魯,兩國的兵駐在郎地。魯人把戰馬蒙上了虎皮,偷襲宋營,大隊隨後接應,宋師就抵擋不住了。宋師既敗,齊師也就無精打采地回了國。 27 次年,宋國起來報復,發兵侵魯。魯莊公趁他們沒有結陣的時候衝殺過去,又把他們打敗。 28 宋國連敗了兩次,內部就發生變亂,閔公被殺,公子們爭立又互相斫殺。 29 齊桓公四年,邀集宋、陳、蔡、邾四國在北杏地方結會,商定解決宋國糾紛的辦法。 30 這一下,他就表現了齊襄公平定鄭、衛之亂的風度。
襄公為了向東發展,滅掉紀國。到桓公時又向西發展,先滅了譚,繼滅了遂。 31 魯對齊雖連勝兩次,究竟國力敵不過齊,鄰近的遂國被齊滅了也很感到威脅,只得和齊國在柯地結盟。 32 傳說在這一次盟壇上,曹劌提了匕首強迫齊桓公歸還他所侵占的魯地,桓公受了他的劫持只得答應。 33 魯是宋的敵人,齊、魯既和,宋就背叛了齊。 34 齊桓公征了陳、曹兩國的兵伐宋,又向周室請派王師,周僖王命單伯領軍前往,宋國在這嚴重壓迫之下只得屈服了。 35 這是鄭莊公以後第一次用王命來討伐諸侯。就在這時,那位因內亂而逃出國都的鄭厲公設法復位,他看清時勢,就和齊國聯結。齊桓公趁著宋、鄭都來歸附的機會,邀了單伯和宋、鄭、衛三國之君在鄄地會盟。第二年,齊、宋、陳、衛、鄭五國之君又在鄄地會了一次。 36 有人說,這一次的集會是齊桓公霸業的開頭。 37
不過那時諸侯的內部還沒有完全和協。當齊、宋、邾三國去伐郳國的時候,鄭國就乘機侵宋,於是次年齊、宋、衛三國會師伐鄭。 38 鄭國降服之後,齊、宋、陳、衛、鄭、許、滑、滕八個國又在幽地同盟, 39 這是桓公初年規模最大的盟會,從此東方諸侯可以說完全歸集到齊國的旗幟之下了。
不過齊桓公的霸業還是無意中造成的。本來他只望繼續襄公的功業,擴大地盤,支配東方諸國而已,也同鄭莊公一樣,沒有想作開創的功夫。因此,有一個當前的機會他竟不曾抓住。原來春秋時代的霸主,實際上是應時勢的需要而開創一個新局面,表面上還是要替東周的王朝撐著西周時代的門面,所以他們提出兩個口號,一個是「尊王」,一個是「攘夷」,為了尊王所以該維持王朝固有的秩序,為了攘夷所以該幫同諸夏之國去抵抗異族的侵略,這是繼續實現周公封建諸侯的意義,不過支配諸侯的權力卻從周王的手裡移到霸主的手裡去了。當齊桓公十一年,王朝起了一次大亂,大夫蔿國們聯結了衛和南燕等國擁立王子頹為王,周惠王逃到鄭國。 40 這本是給霸主的一個好題目,但齊桓公仿佛不曾聽見似的,一些沒有過問,他既不去保護惠王,也不來責備燕、衛之君。鄭厲公到了這個時候,他再不肯等候齊桓公的領導了,就挺身而起,捉住南燕的君主,又邀約虢公護送惠王回國復位,殺了子頹和許多作亂的大夫,這場安定王室的大功竟讓鄭國獨占了去。 41 要不是鄭厲公不久便死,仗著他的手腕很可能聯合西方諸侯,奉了周王另外結成一個團體來和齊國對抗,這樣一來,春秋中期的歷史自然換了一副面目。幸而鄭、虢兩國為了爭賞發生嫌隙,周和鄭的感情也由此破裂,厲公又去世了, 42 所以齊國得以拉攏魯國, 43 因勢又服了鄭國, 44 桓公十九年會合魯、宋、陳、鄭四國同盟於幽, 45 周惠王看齊桓公的號召力很強,派召伯廖來任命他為「侯伯」,叫他去討伐衛國立子頹的罪。桓公奉了王命,大敗衛兵,責數了衛君的罪狀而歸。 46 到這時,桓公的稱霸才有了正式的根據,他的統馭中原的工作也就有了正確的目標和計劃。
齊桓公的事業固然是團結了東方諸國成為一個大集團,又承受了周王所命的侯伯的名義作諸國的領袖,代王室支配一切,使得西周時代的局面不致在春秋時代崩潰,但他的真正事業還不在此。原來楚國在周初本已不弱,休養生息快到四百年,蓄積更厚,周王封建在漢水北面的許多國家差不多都給他們併吞完了。所以周平王東遷之後,就在申、呂、許諸國布防,為的是擋住他們的北侵。 47 無奈周勢已衰而楚勢方盛,竟成了拗不過來的事實。楚武王之世,打敗了隨、鄾、鄖、絞,又滅了權。子文王繼位,滅了申、息、鄧,又攻入蔡,捉走蔡侯,接著又伐黃和鄭。 48 他們的勢力早從江、漢流域到了淮水流域,現在又要到黃河流域了。他們武力的銳利和兼併的急速真像商末的周人一樣,要沒有人出來把這席捲世界的怒潮擋住,中國便給楚統一了。中國早些統一固然未始不好,但那時我國統一的國民性沒有成熟,勉強統一不知要經過多少痛苦,而且楚國雖然是舊國,但他們處在南方,還沒有很深的接受中原的文化,如果由他們來宰制中原,必然使得已經積累很高的文化受著一次大摧殘,地方雖統一而文化反低落也不是一件好事情。因此,那時的中原人很怕他們衝過來。當齊桓公即位的前三年,楚文王已伐申了;即位的後一年,楚文王又把蔡哀侯虜回去了,又四年息國亡了,又二年鄧國滅了。齊桓公結北杏之會,蔡國還來參加,從息國亡了以後蔡君再也不能來了。桓公抵抗楚國的心思,想來這時已經激動,不過估計自己的國力還是敵她不住,只好耐著。楚滅息後兩年又伐鄭,這簡直向齊桓公搶奪諸侯了。自從桓公九年以後,東方諸侯既團結為一體,楚國又有內亂,楚成王初即位也不想向北發展, 49 中原暫得安定,桓公也不忙於會盟。到他二十年,楚令尹子元又伐鄭,可是只帶了六百乘兵車,桓公聽得這消息,就聯合了魯、宋、邾三國之師救鄭。救兵沒有開到,楚兵已打進了外城。鄭國人卻會弄玄虛,索性連內城的閘門也不放下,兵士們學了楚人的腔調,嚷著踱出城來。楚兵碰見這種奇怪情形,一時摸不著頭路,不敢冒險前進;正在躊躇的當兒,救兵已到,他們就連夜逃走了。鄭國人本想逃到桐丘,間諜報告道:「楚軍的營幕上已棲著烏鴉了!」大家就定心回家。這一次,楚師無功而還,齊和楚也沒有互相接觸。 50
那時蹂躪中原的異族,除了楚國之外還有戎和狄。戎人大概住在現今山東省的北部和河北省的東部,稱做北戎,又稱做山戎,常常東侵齊、魯,南侵曹、鄭,北侵北燕,他們的武力雖不很厲害,究竟也不勝其騷擾。 51 狄人大概住在現今山西、陝西兩省的北部和河北省的西部,本是遊牧部落,來去飄忽,驃悍異常,好像狂飇猛雨的襲人,叫人沒法躲避。 52 這些戎、狄部族屢屢危害中原各國的安全,抵擋的責任當然也該由霸主齊桓公擔負。桓公首先對付的是山戎,因為他們常和北燕搗亂,便起兵北伐,直打到孤竹國,得勝而歸。燕君十分感激桓公,送他回國,依依不捨,竟走進了齊境。桓公道:「諸侯相送是不出境的,我不該無禮!」就把他踏到的齊地割給了他。諸侯聽得這事,對齊更生好感。 53 魯莊公甚至替管仲的私邑小谷修築城垣,向齊國表示親善。 54 這時狄人又起兵攻打邢國,管仲對桓公說道:「戎、狄的性情和犲狼一般,沒法使他們滿足的。諸夏之國都是我們親近的人,是丟棄不得的。安樂就是毒藥,不該留戀的。現在邢國已把他們的急難通知我們了,請你即刻救了他們罷!」桓公聽了他的話,邢就救下來了。 55 不久狄人又起兵伐衛,在熒澤打敗衛兵,殺了衛懿公,長驅攻入衛都,衛國被滅。宋國從河西救出衛的遺民,可憐得很,男女共只七百三十人,添上了共、滕兩邑的居民剛湊滿五千人,就在漕邑立了衛戴公。齊桓公派公子無虧帶領三百乘兵車,三千名甲士替衛國守御,又送給衛君乘馬、祭服、木材等用具,加上牛、羊、豕、雞、狗等每種三百頭,又送給衛夫人乘車和做衣服用的細錦三十疋,讓他們好成立一個新國家。 56 隔了些時,狄人又攻邢了,齊桓公再邀宋、曹兩國的兵救邢,邢國人蜂擁出城,投奔援軍。援軍替他們趕走了狄人,取出日用的器物,把他們的國都遷到夷儀地方,築好了城牆才走開。 57 衛戴公不久去世,弟文公即位,齊桓公又替他們修築了楚丘城,把他們遷到那邊。後人形容這兩國人民的高興,說道:「邢國人的遷徙好像回家似的,衛國人也忘記了滅亡了。」 58
楚成王即位十年,想北向爭取中原。齊桓公即位二十餘年,也有對付楚國的力量了。桓公二十四年,為了謀伐楚,曾向諸侯請會。 59 恰巧聯上四年,狄人大舉侵略中原,為了救邢救衛,忙個不了,再沒有餘力顧到抵抗楚國。到二十七年,楚又伐鄭。齊桓公就會魯、宋、鄭、曹、邾諸國於檉,商量救鄭的辦法。 60 此後接連兩年,楚均伐鄭。 61 那時有兩個淮水流域的國家,一個是江,一個是黃,自從楚文王把申、息兩國收做自己的北門之後,他們就挨近這北門了,為了切身的利害,這時都來服齊,齊桓公也接連兩年會宋、江、黃三國,作伐楚的準備。 62 桓公三十年正月,他會集了魯、宋、陳、衛、鄭、許、曹諸國之師出發伐楚,因為蔡國已附屬於楚,就先去侵蔡;蔡師奔潰之後,大軍便推進到楚境。中原諸侯這樣團結了向楚示威是楚成王所想不到的,他怕不容易抵擋,就派使者前來質問桓公道:「你們住在北海,我們住在南海, 63 任何事情都沒有關涉。這次你們到我們這邊來,請問為的是什麼原因?」管仲代桓公答道:「從前召康公奉了周王的命令,向我們先君太公說道:『多少的侯國和伯國,你都可以專征!東邊到海,西邊到河,南邊到穆陵,北邊到無棣,你都去得!』 64 你們不向周王進貢包茅,以致祭祀時沒有縮酒的傢伙,這是我們要向你們徵求的。周昭王南征沒有回朝,這是我們要向你們質問的。」楚使答道:「貢物久未送進,這確是寡君的錯處,哪敢不依尊命;至於昭王南征不歸這一件事,還請你們到水邊去詢問罷!」齊桓公見楚國態度強硬,就進兵到陘。他帶的軍隊太多,楚人從來沒有碰見過這樣的大敵,有些害怕了,成王又派大臣屈完到軍前講和,各國的軍隊為了表示禮貌也就退駐召陵。齊桓公陳列了浩浩蕩蕩的軍隊,招屈完同車,指點給他看,說道:「帶了這許多人馬去打仗,誰能抵擋得?帶了這許多人馬去攻城,還有什麼城打不破的?」屈完答道:「你若甩了德義來安撫諸侯,哪個敢不服;如果只用兵力來威脅我們,那麼楚國把方城山當了城,把漢水當了池,城這麼高,池這麼深,你們的兵雖多也是沒用的呵!」齊桓公覺得楚王肯來講和,已算不戰而屈,便許屈完和諸侯結盟,盟畢班師北歸。 65 這一次雖然沒有真打,但中原人敢向楚國示威已是一個大勝利了,所以魯僖公回國之後,造了一所宗廟,他的臣子替他做了一篇祭詩,說道:「周公的子孫,莊公的兒子,有一千輛兵車,三萬個甲士,戎和狄都擔擋得,楚和舒都懲罰得,有什麼人敢來做我們的對手呢!」 66
在班師的時候,諸侯內部曾鬧了一點麻煩。那時有一個陳國的大夫轅濤塗在軍中,為怕班師時破費了本國,就同鄭國的大夫申侯商量,說:「我們兩國都當著沖道,大軍經過,供給軍糧和草鞋就是一筆很大的開銷。如果走海邊回去,向東夷示威一次,豈不是又少了花費,又增了光榮!」申侯點頭贊成。轅濤塗就把這計劃告訴齊桓公,桓公也答應了。不想申侯這人是挑撥是非的幹才,他便進見桓公,說道:「我們的軍隊已經疲乏得很了,如果打從東方還去,遇到敵人,抵擋不住,這又怎麼辦!現在經過陳、鄭兩國,讓他們供給些軍隊的日用東西,那就方便多多。」桓公聽他的話不錯,知道轅濤塗專為本國打算,便賞了申侯,拘了轅濤塗,又派魯、江、黃三國的兵伐陳,討他們不忠於團體的罪名。氣還沒有出夠,又聯合了七國的兵侵陳。陳國趕快討饒求和,轅濤塗才放了回去。 67
攘夷的事業做了許多,不料周王室里又起了一場風波。原來周惠王為了溺愛,想廢黜他的太子鄭,改立小兒子叔帶為太子。為了這問題,齊桓公又召集諸侯和太子鄭在首止地方開會,討論安定王室的辦法。 68 惠王聽得這事惱了,便派宰孔去召鄭文公來,勸他道:「我保護你去服從楚國,再叫晉國來幫助你,你可以不受齊國的壓迫了!」鄭文公得了王命,心中很高興,就不和諸侯結盟,私下逃回。於是諸侯起兵伐鄭,圍住了新密。楚國助鄭,把許國圍住,諸侯的兵救了許就把鄭放下了。隔了一年,桓公又伐鄭,鄭文公派太子華和諸侯在寧母地方結盟,鄭又服了齊。 69 那年惠王去世,太子鄭為怕叔帶作亂,不敢發喪,先向齊國乞援。桓公又召集諸侯和太子的使者在洮地結盟,同奉太子即位,是為襄王。 70 第二年夏天,齊桓公又召集魯、宋、衛、鄭、許、曹等國之君在葵丘相會。周襄王派了宰孔到會,把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賜給桓公。桓公將下堂行拜禮,宰孔忙擋住道:「天子還有後命。天子命我致意道:『伯舅的年紀大了,加賜一級,不必下拜!』」桓公敬謹答道:「天威不遠,就在面前。小白怎敢貪受天子的恩命,廢掉臣下的禮節!」他就下堂行了拜禮,再登堂領受王賜。這年秋天,桓公又和諸侯在葵丘結盟,宣示和好。 71 他又聲明周天子的禁令道:「不可壅塞泉水!不可屯積米谷!不可改換嫡子!不可升妾為妻!不可任婦女參預國事!」 72 這是歷史上有名的葵丘之會,是齊桓公尊王的具體表現,也就是他的霸業的最高峰了。
晉和齊同是當時大國,只為路途遙遠,向日不相往來。齊桓公的霸業這樣轟轟烈烈,晉獻公聽得多了,這次葵丘之盟地點較西,覺得近便,也就前去參加。走到半路,恰恰遇見宰孔,這位宰孔四年前已替惠王拉攏過鄭文公脫離齊桓公的團體,這回他雖代表襄王賜胙,在會場上著實客氣了一回,究竟他的心中對於這位霸主終是不舒服的,借這機會便擋住晉獻公道:「你回去罷!齊侯不講德行,專喜歡遠征,他北面伐了山戎,南面伐了楚國,西面來結這個會,東面還不知道想到什麼地方。至於西面呢,來了這一次大概不會再來的了,你還是只管你自己的事情罷!」獻公依了他的話就回了國。這年九月,晉獻公死了,國內大亂,連殺二君。齊桓公站在霸主的地位只得又向西面走一次,他帶了諸侯的兵伐晉,直到高梁地方,又派隰{音xī}朋帶兵會合秦師,送公子夷吾回國即位,是為惠公。 73 這是東方國家和黃河上游的國家正式發生關係的開頭。
齊桓公晚年,時局變化得太劇烈,他的年紀也太老了,顯見得他的精神對付不過來。那位沒有做成太子的王子叔帶為了咽不下失敗的氣憤,不惜召集了一班住在揚拒、泉皋和伊、洛流域的戎人打進王城,焚毀了東門。那時秦、晉兩國都起兵伐戎,齊桓公卻只派管仲和隰朋前去替周、晉、戎三方面調停了事。 74 戎人得了這回勝利,無所顧忌,後來一再侵擾周室。齊桓公屢征諸侯之師到王朝守御, 75 始終沒有作根本的解決。狄人又向衛國搗亂,桓公也只發了諸侯之師代衛國修築城池, 76 東南方的淮夷也來壓迫杞國和鄫國,桓公又命諸侯修築緣陵城,把杞國遷了過去;替鄫國修城沒有完工,工人多害了病,就中止了。 77 最難堪的,楚成王在召陵之役的後一年就滅了弦,弦國的君主逃到黃國;過了七年,楚人又把黃國滅掉了。黃是齊的同盟國,桓公眼睜睜看著沒有去救。 78 後來楚國因為徐國接近諸夏,起兵伐徐,桓公盟諸侯於牡丘救徐,為了厲國服屬於楚,所以齊、曹之師又伐厲,想牽制楚的兵力,但結果楚人仍把徐國的兵在婁林打敗了。楚的與國又有一個英氏,齊、徐聯師往伐,算是報了婁林一役的仇恨。 79 這兩次雖沒有大功,然而兵力所到卻更在召陵之南呢。
孔子生於齊桓公卒後九十二年,他佩服桓公和管仲極了,他說:「管仲幫助了齊桓公,使他做成諸侯的盟主,一手救正天下。要是沒有管仲,我們都得披散了頭髮,只把左臂穿在袖子裡,做異族統治下的人民了!」又說:「齊桓公是正而不詐的。」 80 這是很公正的批評。為了周平王的微弱,鄭莊公的強暴,使得中原諸國化作一盤散沙,而楚人的勢力這般強盛,戎、狄的馳騁又這等自由,夏、商、周以來積累了千餘年的文化真動搖了。齊桓公處於如此艱危的時局,靠著自己的國力和一班好輔佐,創造出「霸」的新政治來,維持諸夏的組織和文化,使得各國人民在這均勢小康的機構之下慢慢作內部的發育,擴充智慧,融合情感,整齊國紀,劃一民志,所以霸政行了百餘年,文化的進步真是快極了,戰國時代燦爛的建設便是孕育在那時的。這真是中國歷史上一個該注意的人物! 81
桓公四十三年冬,他得病去世。那時管仲已死,主持無人,六公子爭立,齊國大亂。 82 宋襄公結合了曹、衛、邾三國起兵伐齊,把齊兵打敗,送公子昭回國即位,是為孝公。在宋伐齊的時候,魯國起兵救齊,想不到狄人也來救齊。但鄭國卻因自己失掉靠山,便到楚王處去朝見。那時邢國竟會棄親事仇,聯合了狄兵伐衛,圍住菟圃地方;衛文公無奈,想把國家讓給父兄子弟和朝眾,大家不答應,合力起兵,在訾婁地方抵抗狄人;狄人見他們態度強硬,也就退去了。 83 可憐桓公一死,中原諸國依然是一盤散沙。
宋襄公打敗了齊,自以為國勢強盛,大可繼承桓公的盟主地位,就先向諸侯示威,拘了滕君嬰齊,教不服的國家看個榜樣。他又邀諸侯在曹南結盟,鄫君赴會較遲,就命邾人把他拘了,當作犧牲品去祭次睢地方的社神,想藉此威服東夷。不久襄公又因曹國不服,起兵圍住曹都。衛國也在這時起兵伐邢,報復他們勾結狄人的仇恨。陳國邀合了楚、魯、鄭、蔡諸國在齊結盟,重修桓公時的情誼。 84 過了些時,齊孝公又邀合了狄人在邢國結盟,替邢國計劃抵抗衛國的侵略。 85 在這時期中,楚、狄、齊、魯、鄭、陳、蔡、邢諸國竟不約而同的威脅宋襄公。宋的黨徒只有衛、邾等寥寥幾國,勢力太單薄了,可是他依然狂得很,不肯打消盟主的迷夢,又在鹿上地方召集齊、楚兩國結盟,硬要楚國分些諸侯給他。楚人假意允許,暗地裡卻布置好了,等到楚、鄭、陳、蔡、許、曹諸國在盂地結會,邀宋參加,宋襄公自矜信義,不帶著兵車赴會,楚國就捉住了他來伐宋。魯僖公代宋國向楚討饒,在薄地會了諸侯結盟,才把他放了出來。 86
宋襄公被楚國玩弄到這步田地,仍不覺悟,回國以後,為了鄭文公朝見楚王,又召集了衛、許、滕諸國的兵伐鄭,想征服鄭國。楚人哪肯容他自由,就用了伐宋的方法來救鄭。宋、楚快開戰時,司馬目夷竭力諫勸襄公道:「上天丟棄我們商王的子孫很長久了,現在您違背了天意,想要重興祖業,只怕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吧?」襄公不聽,就在泓水邊上列陣。當楚兵正在渡河的時候,目夷又勸道:「他們兵多,我們兵少,實力上是敵不過的。不如趁他們渡河時掩殺過去,或者還有得勝的希望咧。」襄公仍不聽。等到楚兵全數渡過泓水,還沒有排列成隊的時候,目夷又請進擊,襄公終於不肯。待到楚兵排好了陣勢,兩國正式交鋒,宋兵就支持不住,大敗了下來,襄公的股上也受了重傷。宋國人都抱怨他,他道:「君子們打仗,不忍殺死已經受傷的人,也不忍擒捉頭上生了白髮的人,他們的心是這般的仁厚的。在險阻地方去扼住敵人,便違反了古人的行軍之道。寡人雖是亡國的遺種,對於那些沒有列陣的隊伍卻還不肯作突然的攻擊!」 87 半年之後,襄公因傷重去世, 88 宋國的霸業就這樣草草地結束了。
中原沒有霸主,諸侯互相爭戰,異族急遽內侵,時勢危險到了極點,周襄王也給狄人趕走了。 89 那時楚國的勢力蒸蒸日上,大有收拾中原的可能。宋成公雖和楚成王有殺父之仇,情勢所迫也只得到楚國去朝見。 90 魯僖公原是被誇作懲罰楚國的英雄的,到這時也因齊師侵略了魯的西鄙和北鄙,索性到楚乞師,用了楚師伐齊,奪取了齊的谷邑。 91 這天下可說是多半在楚人的手裡了,齊桓公的霸業已全部倒壞了。在這間不容髮的時候,黃河上游的唯一姬姓大國而且有大才幹的君主晉文公就接蹤齊桓公而起,擔負了第二度尊王攘夷的責任。
注釋
1 此就《春秋經》所記言。
2 鄭國為周宣王所封,歷桓公、武公、莊公而入春秋。其國本在今陝西華縣,西周亡後移至今河南新鄭縣。其西境當虎牢關,為周室與東方諸侯交通之孔道。武公、莊公為平王卿士,見《左氏》隱三年《傳》。
3 平王為申侯所立,見《竹書紀年》及《史記·周本紀》。「周之東遷,晉、鄭焉依」,見《左氏》隱六年《傳》。晉封成師於曲沃,見桓二年《傳》追記。
4 鄭莊公置姜氏於城穎,見《左氏》隱元年《傳》。取溫之麥與成周之禾,見隱三年《傳》。射王中肩,見桓五年《傳》。
5 齊、鄭盟於石門,見《春秋》隱三年《經》。魯、齊、鄭會於中丘,見隱十年《經》。魯、鄭會於時來,見隱十一年《經》。魯、鄭會於垂及盟于越,見桓元年《經》。魯、齊、陳、鄭會於稷,見桓二年《經》。
6 鄭人伐衛,見《春秋》隱二年《經》。陳、宋、蔡、衛伐鄭,見隱四年《經》。邾、鄭伐宋及宋伐鄭,見隱五年《經》。魯、齊、鄭伐宋及宋、衛入鄭,見隱十年《經》。
7 見《左氏》桓二年《經》《傳》。
8 鄭莊公卒於魯桓十一年,其後太子忽及子突、子亹、子儀四人迭為君主,鄭亂,至魯莊十四年厲公突歸於鄭而始定,凡歷二十二年。
9 齊襄公立於魯桓十四年。
10 萊夷在今山東黃縣一帶,即山東半島之北部。紀國在今山東壽光縣,在齊都臨淄東不及百里。
11 伯姬歸紀,見《春秋》隱二年《經》,叔姬歸紀,見隱七年《經》。魯、紀會於成及紀侯來朝,見桓六年《經》。魯、齊、紀盟於黃,見桓十七年《經》。
12 見《左氏》桓十三年《經》《傳》。
13 齊、魯會於艾,見《春秋》桓十五年《經》。
14 見《春秋》桓十七年《經》。奚,魯地。
15 見《春秋》桓十八年《經》。《三傳》謂魯桓公被殺系齊襄公通文姜而桓謫之,因有斯變,其說不可信。按魯桓在位,與齊三戰,且當大敗齊師,輕身入齊,自有喪其身之可能。《傳》文云云,蓋作者觀於魯莊之世,《春秋經》屢書文姜如齊,故有此妄意之猜測;與齊桓以諸侯之師侵蔡,而謂其起因於蔡姬之蕩舟,同一不達事實。夫桓公之卒,莊公年僅十三,女主當國,睦鄰國而昵母家,人之情也。若必謂其為個人之淫佚,然則莊九年齊襄公已被殺矣,何以其後文姜尚如齊,且如莒也?觀僖公娶於齊曰聲姜,僖十一年《經》亦書「夏,公及夫人姜氏會齊侯於陽穀」,十七年又書「秋,夫人姜氏會齊侯於卞」,寧能謂其亦與齊桓公通耶!蓋古代婦人本可以有外事,武丁之后妃當征伐之大任即其顯著之一例,《春秋》以下之社會主張婦人無外事,因將凡任外事之婦人悉講為淫佚以禁遏之,遂造出此等故事以厚誣古人耳。
16 見《春秋》莊元年《經》。郱,在今山東臨朐縣東南。鄑,在今昌邑縣境。郚,在今安丘縣西南。
17 見《左氏》莊三年《經》《傳》,參杜《注》。酅,在今山東臨淄縣東。
18 見《左氏》莊四年《經》《傳》,參杜《注》。
19 見《公羊》莊四年《傳》及《史記·齊世家》。周王,《史記集解》引徐廣曰「周夷王」,不知其何所據也。
20 見《左氏》桓十七年、十八年《傳》。《史記·鄭世家》則謂高渠彌逃歸。首止,衛地,在今河南睢縣東南。
21 見《左氏》桓十六年、莊五年、六年《經》《傳》。
22 見《左氏》莊八年《經》《傳》。
23 見《左氏》莊八年、九年《經》《傳》,《史記·齊世家》。乾時,齊地,在今山東博興縣南,時水旱則涸竭,故曰乾時。
24 專記管仲治齊政績者有《管子》及《國語·齊語》,但此二書均出於戰國、秦、漢間,臆說過多,未可信據。梁啓超先生有《管子傳》一種,刊入《飲冰室專集》,即據此項材料為之,亦可一覽,以見後人想像中之管仲治國方略。管子名夷吾,字仲,齊大夫管莊仲之子。《史記·管晏列傳》謂其與鮑叔經商,亦出戰國人信口之談。
25 見《左氏》莊十年《經》《傳》。長勺,魯地,魯所分得之殷遺民有長勺氏。
26 見《春秋》莊十年《經》。
27 見《左氏》莊十年《經》《傳》。郎,魯邑,在今山東魚台縣東北。
28 見《左氏》莊十一年《經》《傳》。
29 見《左氏》莊十二年《經》《傳》。
30 見《左氏》莊十三年《經》《傳》。北杏,齊地,在今山東東阿縣北。
31 滅譚,見《左氏》莊十年《經》《傳》,滅遂,見莊十三年《經》《傳》。譚國在今山東歷城縣東南城子崖,遂國在今山東寧陽縣北。
32 見《左氏》莊十三年《經》《傳》。柯,齊地,在今山東東阿縣。
33 見《公羊》莊十三年《傳》,《史記·齊世家》《魯世家》《刺客列傳》。又《呂氏春秋·上德》篇述此事略異。「劌」,亦作「沫」。
34 見《左氏》莊十三年《傳》,十四年《經》《傳》。莊十年魯侵宋又敗宋師於乘丘,莊十一年魯敗宋師於鄑,故宋仇魯。
35 見《左氏》莊十四年《經》《傳》。
36 見《左氏》莊十四年《經》《傳》。鄄,衛地,在今山東濮縣東。
37 《左氏》莊十五年《傳》如此說,不審其理由何在。
38 見《左氏》莊十五、十六年《經》《傳》。郳即小邾,在今山東滕縣東。
39 見《左氏》莊十六年《經》《傳》。幽,宋地。滑國在今河南偃師縣南,為此會中最西之國。
40 見《左氏》莊十九年《傳》。
41 見《左氏》莊二十年、二十一年《傳》。
42 鄭厲公以魯莊二十一年夏納惠王,夏五月厲公即卒,見是年《經》《傳》。
43 齊、魯盟柯之後,齊之會盟征伐魯尚不與,可見其未服。至魯莊二十二年秋,齊高徯如魯盟,是年冬,莊公又如齊納幣,魯始追隨齊國惟謹,文見是年《經》。
44 魯莊二十五年,鄭文公獲成於楚,有貳心於齊,至莊二十七年同盟於幽,始又服齊,見是年《傳》杜《注》。
45 見《左氏》莊二十七年《經》《傳》。
46 見《左氏》莊二十七年《傳》,參杜《注》,又二十八年《經》《傳》。
47 「漢陽諸姬,楚實盡之」,見《左氏》僖二十八年《傳》。平王戍於申、呂、許諸國,見《詩·王風·揚之水》篇。
48 楚敗隨,見《左氏》桓八年《傳》;敗鄾,見桓九年;敗鄖,見桓十一年;敗絞,見桓十二年;滅權,見莊十八年追記;伐申,見莊六年;滅息,見莊十四年;滅鄧,見莊六年先記(事在莊十六年);敗蔡,見莊十年;入蔡,見莊十四年;伐黃,見莊十九年;伐鄭,見莊十六年及二十八年。隨在今湖北隨縣,鄾在今湖北襄陽縣東北,鄖(即)在今湖北鍾祥縣,絞在今湖北鄖縣西北,權在今湖北當陽縣東南,申在今河南南陽縣北,息在今河南息縣,鄧在今河南鄧縣,蔡在今河南上蔡縣,黃在今河南潢川縣,即此可知楚武王經營湖北,楚文王則更向北經營河南。
49 楚文王卒於魯莊十九年,見《左傳》。子杜敖立,五年,弟熊惲弒之而自立,是為成王,見《史記·楚世家》。又《史記·十二諸侯年表》記成王元年於魯莊二十三年,即齊桓之十五年。
50 見《左氏》莊二十八年《經》《傳》。桐丘,在今河南扶溝縣西。
51 戎伐凡伯,見《春秋》隱七年《經》;北戎侵鄭,見《左氏》隱九年《傳》;北戎伐齊,見桓六年《傳》;魯追戎濟西,見莊十八年《經》;魯伐戎,見莊二十六年《經》;戎侵曹,見莊二十四年《經》;山戎病燕,見莊三十年《傳》。
52 狄始見於《春秋》莊三十二年《經》,自是蹂躪河、濟流域諸國。
53 見《左氏》莊三十年《經》《傳》,三十一年《經》,《史記·齊世家》及《燕世家》。孤竹國,今河北廬龍縣至熱河朝陽縣一帶地。齊桓此次出兵當是遵海而行,至今山海關而止。
54 見《左氏》莊三十二年《經》《傳》。小谷,在今山東東阿縣。
55 見《左氏》閔元年《經》《傳》。邢國在今河北邢台縣。
56 見《左氏》閔二年《經》《傳》。漕,《左傳》作曹,今依《詩·鄘風·載馳》篇作漕,俾與曹國有別。熒澤、共、滕、漕皆衛地。漕,在今河南滑縣。
57 見《左氏》僖元年《經》《傳》。夷儀,在今山東聊城縣西南。
58 見《左氏》閔二年《傳》先記及僖二年《經》《傳》。楚丘,在今河南滑縣東六十里。
59 見《左氏》莊三十二年《傳》。
60 見《左氏》僖元年《經》《傳》。檉,宋地,在今河南淮陽縣西北。
61 見《左氏》僖二年、三年《經》《傳》。
62 見《左氏》僖二年、三年《經》《傳》。江國在今河南正陽縣東南。黃,見本篇注48。按楚曾伐黃,黃之附齊或以此故。
63 北海、南海,猶雲北邊、南邊,古人言語自有此例,如召穆公平定江、漢,《詩·大雅·江漢》篇亦言「於疆於理,至於南海」。
64 《左傳》文「賜我先君履」有兩說,一為齊國境之四至。故四地均在其封域中;一為齊侯之勢力範圍,不妨稍遠。穆陵與無棣所在,異說滋多。然味《左傳》文義,似以後一說為合理,蓋如為齊之四至,即不必舉以告楚使,所以言者,即為周王有命,齊侯可以干涉境外之事耳。
65 見《左氏》僖四年《經》《傳》。陘,在今河南郾城縣南。召陵,在今郾城縣東。方城山在今河南葉縣南,即在召陵之西。崔述《東壁遺書》《考古續說》《齊桓霸業附考》曾對《左氏》所記有所辨正,摘錄於下:「召陵之師,……楚以『問諸水濱』拒齊,齊無以復也。……屈完以方城、漢水自矜,齊又無以答也。是何其失詞乃爾?且齊既為楚所輕,而楚猶受盟於齊,亦於事理有未合者。竊謂此事蓋采之楚史者,乃楚人自張大之詞,非實事也。何以言之。春秋時諸侯皆自稱『寡人』,……惟楚僭王號……乃自稱『不穀』。……今齊侯乃自稱為不穀,此必楚人所記,以楚君之自稱不穀也,故遂以加之齊,而忘齊君之不如是稱也。至謂因蔡姬之嫁而侵蔡伐楚,亦不可信。北杏之會,蔡實與焉,既而叛附於楚,遂不復與齊桓之會。以人情時勢論之,齊侯固當侵蔡伐楚,不必因蔡姬之嫁也。……」
66 見《詩·魯頌·閟宮》篇。以其過自誇大,言「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若有大勳勞者,故孟子遂誤以為周公之事(《滕文公下》),而忘其上文尚有「周公之孫,莊子之子」之句在也。舒國在今安徽舒城縣,後亦為楚所滅。
67 見《左氏》僖四年《經》《傳》。東夷指徐、郯、莒等國。公羊以為「濱海而東,大陷於沛澤之中」,因而執濤塗。
68 見《左氏》僖五年《經》《傳》。首止,見本篇注20。
69 見《左氏》僖五年、六年、七年《經》《傳》。寧母,在今山東魚台縣北。
70 見《左氏》僖七年、八年《經》《傳》。洮,曹地。
71 見《左氏》僖九年《經》《傳》。葵丘,宋地,在今河南考城縣東。王人來會者,《經》書「宰周公」,《傳》書「宰孔」,蓋周公名孔,王朝之宰,前年惠王使召鄭伯者即此人。
72 此盟辭,《公羊傳》載於僖三年陽穀之會,然是會系與宋、江、黃人商伐楚之事,廁於其間,殊為不類。茲依《穀梁傳》文記於葵丘之會。又《孟子》中(《告子下》)亦記此辭於葵丘之會,惟其辭甚繁,而言「士無世官」,與春秋時事適相衝突,當出後增,故今不從。
73 見《左氏》僖九年《經》《傳》。高梁,晉地,在今山西臨汾縣東北。
74 見《左氏》僖十一年、十二年《傳》。揚拒、泉皋皆戎邑,及諸雜戎居伊水、雒水之間者。
75 見《左氏》僖十三年、十六年《傳》。
76 見《左氏》僖十二年《傳》。
77 城杞,見《左氏》僖十四年《經》《傳》。《公羊傳》以為徐、莒脅杞,非淮夷。城鄫,見僖十六年《傳》。淮夷居今江蘇邳縣一帶。杞國本封於今河南杞縣,大約春秋前已遷入山東,居於濰水流域。緣陵,在今山東昌樂縣東南。鄫國在今山東嶧縣東。
78 見《左氏》僖五年、十一年、十二年《經》《傳》。弦國在今湖北蘄水縣西北。
79 見《左氏》僖十五年、十七年《經》《傳》。徐國在今安徽泗縣北。婁林在泗縣東北。牡丘在今山東茌平縣東十里。厲國在今湖北隨縣北。英氏在今安徽六安縣西。
80 均見《論語·憲問》篇。左衽,舊說以為左襟,誤。
81 本段意義采自梁啓超先生《春秋載記》第四章(《飲冰室專集》第十二冊)。
82 見《左氏》僖十七年《經》《傳》。是年《經》書「冬十有二月乙亥,齊侯小白卒」,《傳》書「冬十月乙亥,齊桓公卒」,因其相隔兩月,故傳又書「十二月乙亥赴,辛巳夜殯」以彌縫之。《史記·齊世家》因此遂曰:「桓公病,五公子各樹黨爭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宮中空,莫敢棺,桓公屍在床上六十七日,屍蟲出於戶。」崔述《齊桓霸業附考》辨之云:「《左傳》之事皆采諸列國之史,春秋時諸侯往往有用夏正者,故《傳》文中兼有周正夏正,參差不一。韓之戰,《經》在十一月壬戌,《傳》在九月壬戌,是也。辛巳而殯,僅七日耳。而《傳》乃以十月為周正,則卒與殯遂隔六十七日,誤矣。好事者附會之,因有屍蟲出戶之說,則其誤更甚焉。」
83 均見《左氏》僖十八年《經》《傳》。菟圃、訾婁皆衛地。菟圃未詳所在,訾婁在今河北長垣縣西。
84 見《左氏》僖十九年《經》《傳》。次睢,在今山東臨沂縣東北。《公羊傳》謂「用之社,蓋叩其鼻以血社也」。
85 見《左氏》僖二十年《經》《傳》。
86 見《左》氏及《公羊》僖二十一年《經》《傳》。鹿上,宋地,在今安徽阜陽縣南。盂,宋地,在今河南睢縣。薄亦宋地,在今河南商丘縣北。《公羊傳》以為公子目夷設械守國,楚人知雖殺宋公猶不得宋國,於是釋宋公。
87 見《左氏》僖二十二年《經》《傳》。《傳》中「大司馬固諫曰」,杜《注》云:「莊公之孫公孫固也。」按此大司馬即司馬目夷,固諫即強諫之義,杜《注》誤。《史記·宋世家》作「子魚諫曰」,子魚為目夷字,今從之。
88 見《左氏》僖二十三年《經》《傳》。
89 見《左氏》僖二十四年《經》《傳》。
90 見《左氏》僖二十四年《傳》。
91 見《左氏》僖二十六年《經》《傳》。谷,在今山東東阿縣。
附表一:齊桓公年表 1
注釋
1 此表以《春秋經》及《左氏傳》為主,別采《公羊傳》、《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及《齊世家》以補之,凡補入者皆註明於下。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統排編年始於梁啓超先生《春秋載記》(《飲冰室專集》第十二冊),今用之。
2 見是年《經》杜預《注》。魯與齊連年戰爭,故兩君不相見。
3 曹沫劫齊桓事,見《公羊傳》及《史記》。
4 本條《經》文、《公羊》作「公會齊侯……」,是魯莊公亦與於盟;《左氏》《穀梁》作「會齊侯……」,則與盟者雖非莊公而魯人必有參加者。故杜《注》云:「書會,魯會之。不書其人,微者也。」然觀《公羊》何《注》,於莊十九年「公子結」條云:「先是鄄、幽之會,公比不至,公子結出竟,遭齊、宋欲深謀伐魯,故專矯君命而與之盟。」知《公羊經》「公會」之文必是衍文,《春秋繁露·滅國下》篇云:「幽之會莊公不往」,亦足證明。說詳阮元《公羊註疏》卷七校勘記。按柯盟之後,齊、魯雖平而積嫌猶未能釋,故齊之會盟征伐魯皆不與焉。直至魯莊公廿二年後,齊、魯始取一致行動。
5 《左氏傳》已前敘其事於莊六年中。
6 《左氏》《穀梁經》惟言魯、宋,《公羊經》並有邾。
7 見《史記·齊世家》。
8 立僖城魯事見《公羊傳》。
9 見《史記·齊世家》。
10 《左傳》《史記》等書於此年俱有「齊侯與蔡姬乘舟於囿,盪公,公懼,變色,禁之不可;公怒,歸之,未絕之也,蔡人嫁之」一事,為明年桓公率諸侯侵蔡之張本。然是時楚人內擾寖急,桓公既為霸主,便不得不伐楚,而蔡於是時已為楚之與國,久不與中原之盟會,欲伐楚則道途所經必先侵蔡,此就當時國際關係優足說明,不必藉詞於蔡姬之嫁也。《左氏》好裝點私事以見大局轉變之由來,其實多失之誣。即如楚之滅息,本為其北向發展所必有之事,正與其滅申、呂、弦、黃相同,而左氏乃以為蔡哀侯繩息媯之美所致,然則申、呂、弦、黃之滅又將歸咎於誰何婦人乎!
11 見杜《注》,《公羊傳》謂是「徐、莒脅之」。
12 見《史記·齊世家》。《穀梁傳》以為管仲死於桓公三十八年楚滅黃之前,逞臆之談,不可信。
13 見杜《注》。
14 《經》文但書「夏,滅項」,不言滅之者。《公羊傳》謂「齊滅之」,《穀梁》同,蓋以上條為齊、徐伐英氏故。《左氏傳》謂「淮之會,公有諸侯之事,未歸而取項,齊人以為討而止公」,蓋滅者無主名,則以魯僖公為最近,猶「城郎」與「浚洙」之類之為魯事也。然英氏在今安徽六安縣治西,項國在今河南項城縣境,同在淮水流域,齊、徐之師道出其間,滅而有之,如僖三十三年秦師侵鄭,順道滅滑然,事亦可能。至於魯,則既未出師,僖公亦正赴會,兩國相距又遠,胡從越國而鄙之乎!故今從《公》《谷》之說。
15 桓公之卒,《經》作十二月,《傳》作十月,日則同為乙亥,蓋一為周曆,一為夏曆,相差兩月,非有異也。後人不悟其用歷之異,乃謂以內亂之故,歷兩月始殯,致有屍蟲出於戶之說,大非。
附表二:齊桓公事業分類表
甲 衣裳之會 1
乙 兵車之會 2
丙 征伐
丁 救援
戊 城戍
己 立君
庚 滅國
注釋
1 此表依《穀梁》莊二十七年《傳》及范寧《集解》說排列。若就《春秋經》看,則齊桓五年,齊、魯盟於柯,十一年齊、宋及魯公子結盟於鄄,十四年齊、魯盟於防,十五年齊、魯盟於扈,十六年齊、魯會於城濮,二十四年齊、魯盟於落姑,二十六年齊、魯盟,二十九年齊、魯盟,皆未列入。然此等盟會皆局部事,在國際上無大關係,故今亦缺之。
2 此表亦依《穀梁傳》及范寧《集解》說。按齊桓三十年以諸侯之師伐楚,與楚使屈完盟於召陵,實亦可謂為兵車之會,今以已見征伐表內,故亦缺之。
3 盟洮為謀王室,並未出兵,范寧列為兵車之會,未詳其故。今姑仍之,以待考。
4 項國在息國之北,蔡國之西,當時實已為楚國勢力所籠罩。吾人對於此事可作兩種推想:其一,滅項者為楚,《春秋》未書楚乃闕文。其二,滅項者為齊,則齊與徐共伐英氏,順手滅項而以與徐,以遏楚人北侵之焰者。此皆為當日情勢所可能,至於《左氏傳》魯滅之說,則因《經》文下條有「秋,夫人姜氏會齊侯於卞;九月,公至自會」之文,乃造作「齊人以為討而止公」之讕言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