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五章 周人的崛起及其克商 [10]

顧頡剛 《國史講話》
周人的來源和商人有些相像,也是上帝特地降下來的,但關於這個聖胎的獲得卻又別出蹊徑。他們說:古時有一個女子名喚姜嫄,她的德行為上帝所賞識。她誠心祭祀,祈求上帝賜給她一個兒子。有一天,她在野里走路,瞥見路上留著很大的腳印,一時高興,踏在上面走過去,就覺得肚子裡懷了孕。足月之後,很順利地產下一個男孩。因為這個孩子是上帝降下來的,所以他不受人間的一切傷害。有一天,她無意中把他放在一條小巷裡,沒有去照管,牛和羊便跑來給他吃奶。有一次,他迷失在一座樹林裡,就有砍樹的人把他帶了出來。又有一次,他失足掉在凍冰的河上,就有鳥飛下來張開了翅膀遮護著他;等到這頭鳥飛開時,他呱的一聲哭出來,聲音很響亮,驚動了行路的人,便由他們抱起來了。到他稍微長大時,就會隨處表現他的農業天才,豆咧,麻咧,麥咧,種什麼好什麼。因為他什麼植物都會種,並且傳下了許多好種子,所以他的子孫們上給他一個尊號,叫做「后稷」,「稷」是農作物的一種,現在的名稱是高粱,大概那時人吃的最多,所以把它當做了農作物的代表,「後」即王的異名,這個尊號譯成現代語便是「種田大王」。他死後成為農神,他的子孫用了最隆重的儀式去祭祀他,把他配享上帝,所以田裡的收穫豐盛時,他們說他正在出力養活下民,年成壞了,又說他在天上急得跺腳,想不出什麼方法來救他的子孫。 1 西周形勢圖 相傳姜嫄是有邰氏的女兒, 2 她的兒子后稷長大了也住在有邰,邰地在今陝西武功縣境。 3 周人又說自己這一族先住在杜水旁邊,後來又遷到漆水岸上。杜水在武功縣東,漆水在長安縣西,表明他們是由西向東順著渭水遷徙的。 4 不知道他們在漆水邊住了多少時候,傳到公亶父,他想換一個新環境,就帶了他的夫人姜女和一班人民又回頭向西,沿了渭水和雍水,走到了岐山的山腳。在那邊,他們找到一塊大平原叫做周原的,非常的肥美,連堇荼這種苦菜也帶了一些甜味兒,他喜歡極了,想定居在這裡,就和隨從的人們商量,又用了龜甲占卜,都得著滿意的表示。他們住了下來,劃分田畝的疆界,把人民安頓在各方面。本來他們住家在漆水邊時,是在窯洞裡過活的,現在遷到了這塊新地方,就聚集人眾,大興土木,這邊是宗廟,那邊是社壇,這裡是宮室,那裡是城門,一路打鼓,一路工作,把這座城布置得井井有條了。因為他們住在這塊周原上,所以他們的國號就叫做周。 5 不知道又過了幾代,傳到公劉。他是一個很有作為的人,不肯安閒地住著。他勤於農業,把糧食積聚起來,等到積得很多之後,就率領人民,背了弓箭,裹了糧草,向東北行去。他們走到涇水旁邊的邠谷 6 ,那裡也是一塊大平原,水泉又很多。他上山下原,揀擇適宜建都的地方,看到一處高丘,其名曰京,覺得它最好,就在那裡築起城邑來了。涇水東南流入渭水,渭水南岸就是終南山,木材最多,石料和礦產也很豐富,他派人去運,一船一船地載了來。邠地向來沒有墾闢過,他芟草刊木,新開了好多的土地。順著水泉灌溉的方便,他劃分了若干區田畝,授給人民耕種,又規定了他們的軍賦和稅法。因為他管理得很好,別處的人也去歸附他,他的人民一天比一天增多起來,連山澗里都住滿了。人口增加之後,土地不夠分配,只得到涇水上流去再開闢新地方,周國的疆域便又擴充到汭水的外面 7 。他的都城建在京丘上,就叫做京,用久了變作都城的通名,所以後世的王都也都稱為京,或又加上一個方向,又或加上一個地名,稱為什麼京了。 8 公劉時代,周國既富且強,人民都有些蓄積。九傳到了太王,國勢更盛,可是想不到碰著一個意外的打擊。原來現在的山西省境內和陝西省的東北部,當時住著一個強大的遊牧部落,他們的種族名為鬼方。商王武丁處在商的全盛時代,兵精糧足,厭惡他們漸漸東侵,逼近王畿,便出兵討伐,一下子打了三年,鬼方失敗,便轉頭向西遷徙,到了涇水流域。周國正占有了涇水流域的一塊好地方,雖說很富強,究竟還是一個小國家,無論如何沒有力量和他們抵抗的。鬼方恃強向周人索取財物,他們索一次太王就給一次,但總是填不滿他們的欲望;後來索性不要財物,而要周的土地和人民了。太王不得了,召集了自己的部下,向他們說道:「為了我住在這裡,害得狄人不斷地來胡鬧。你們不怕沒有人來做你們的君主,我現在要避開了!」他就帶了家屬,離開邠地,翻山到岐山的南麓,自己的祖宗的老地方。邠地的人民捨不得他,一家家扶老攜幼,跟隨他到了那邊。岐山土地肥沃,不比邠地差,他把國家遷去同樣可以好好過活;而且岐山南面有一條道路可通漢水的上游,那邊也是好地方,又給他們一個向南發展的機會。太王有三個兒子,大的泰伯,次的仲雍,幼的季歷。那兩位哥哥看自己的小弟弟能幹,不怕他擔負不了國家大事,就把將來的君位讓給他。他們弟兄二人帶了部屬直向南方山溝里走去,沿著漢水到了長江,斷髮文身,和蠻人一起度日。他們的本領高強,蠻人佩服他們,齊來歸附,泰伯登時做了那邊的君主,國號為吳。泰伯死後,仲雍繼位,後來仲雍的子孫又繼續下去,周人在南方就有了穩固的勢力 9 。因為周的國土擴大,富力增加,所以周君也學了大國商朝的模樣,改號稱王了。 10 季歷做了王,稱為王季。他不但有很好的德行,而且還就成了煊赫的武功。那壓迫太王的鬼方,到了王季的手裡就報了仇了,他們的二十個狄王,在一次戰爭里都做了周國的俘虜。後來他伐燕京之戎,不幸失利。過了兩年,他又伐余無之戎,得著一回大勝。商王文丁看他的勢力這樣蓬勃,恐怕於商不利,為想羈縻他,命他為「牧師」,那就是諸侯的領袖的意思。到這時,周就成了商以下的唯一大國。又過了三年,他攻打始呼之戎和翳徒之戎,也都把他們克服。這許多戎大概都在現今的山西、陝西一帶,周人的疆土,靠了這幾次武功,急劇地向東向北擴張開來。但文丁站在旁邊看著再也忍不住了,他趁王季沒有留心的時候就把他捉來殺了。 11 為了周國急速發展的緣故,商王不但命王季為牧師,而且早年還送給他一位夫人,叫做太任。太任是商王畿內的摯國的姑娘,嫁到周國去著實有些和親的意味。她生的兒子名昌,就是文王。文王即位的初年,商王帝乙又把自己的少女嫁與他。他們結婚的時候,舉行一個盛大的典禮,文王到洽水 12 和渭水的邊上去親迎,把許多船隻聯結成為一道很長的浮橋。這樣的大典禮使得僻處西邊的周人大開眼界,所以後來詩人詠歌,說這位大國的姑娘表現她的光榮,仿佛天上降下來的女神一般。但文王卻不因他自己一來是商的外甥,二來是商的姑爺,就忘掉了他的祖和父傳給他的使命;商王的恩禮愈重,他的願望也繼長增高。他是一個有大幹才的人,又有許多的好輔佐,無論在實力上或德行上都足以使人心悅誠服,所以四方的小國歸附他的很多。那時商王紂怕他,正像以前文丁怕季歷一樣。紂也曾把他捉住了關閉在羑里,然而一班心向他的諸侯都情願跟他一塊兒監禁,商朝沒有法子對付,只得把他釋放了。紂在黎的地方練兵, 13 那裡是商、周二國的邊界,目的恐怕是在整飭國防,向周國作些威脅。忽然消息報到,東夷叛變了。他趕緊出師東伐,打了好幾年仗才得平定。可是得到勝利之後,他們已經筋疲力盡,不暇西顧。文王乘著這個當兒,很輕易地把黎這塊地方搶過去了。這真是給商朝一個很大的打擊。當時商的一位大臣祖伊聽到這事,奔到王前,急忙說道:「天子啊!我們的天命怕已終止了吧?那位西方的霸主已經把黎打下來了!」紂也沒有辦法,只得向祖伊安慰道:「天命究竟在我的身上,看他把我怎麼樣罷!」在文王伐黎的前前後後,他又判斷了虞國和芮國的爭訟,取得西河兩岸的主權; 14 又趕走了畎夷 15 伐滅了密國,保護了阮國 16 ,鞏固北面的疆土;又滅了崇國 17 鎮定渭水的南岸;又打下了邘國 18 ,直逼商的王畿。拿現在的省區來看,周的國境已跨有陝西、甘肅、山西、河南四省之地;如果連泰伯、仲雍新辟的地方一塊兒算上,恐怕湖北和江西都成了周的天下了。因為這樣,所以後人稱讚文王,說,如果把天下分作三份,文王倒占有了兩份。 19 當文王滅崇之後,嫌岐山下面的都城偏在西邊,不便經營東方,就遷移到崇國的故地,灃水的旁邊,稱為豐邑 20 。他很想在這個新根據地上完成他的伐商大志,不幸他得病逝世了。他的長子武王繼起,為要成就他父親的事業,自稱「太子發」,在畢地祭了天, 21 奉了文王的木主,出兵東征。他行到孟津 22 只見四方的諸侯都帶兵前來參加。但他體察情形,似乎商朝的實力還不可輕視,深恐一擊不中反而損傷了自己的威信,即命班師回國。過了兩年,他覺得時候到了,就率領戎車三百乘 23 ,虎賁三千人 24 ,還帶著許多友邦和西南八個蠻族的聯軍, 25 浩浩蕩蕩,直奔商都。他們從汜水邊上 26 渡過黃河,順著太行山脈走了六天,毫無阻攔,一氣走到商都南郊的牧野 27 。明天一早,天還沒有大亮,武王就召集了所有的軍隊,他左手握定黃色的大斧,右手搖著白旄牛尾的指揮旗子,誓師道:「諸位從西方來,走得辛苦了!商王紂聽信了婦人的語言,輕忽了神靈的祭祀,疏遠了自己的弟兄,包庇了外邦的罪犯,所以我要恭行上天的責罰!你們應當整齊步伐,勇敢向前,像虎、貔、熊、羆一樣的勇猛!你們勉力罷!上帝就在你們的面前,你們不可疑惑呀!」那時商的軍隊重重疊疊,像一座茂密的樹林;不過他們的兵士裡邊有許多是從東夷捉來的俘虜,他們懷著二心。那時周人的明晃晃的戰車直衝過去,勇將師尚父像天空中老鷹一樣的飛揚擊斗,商人已招架不住,想不到他們前陣的俘虜們又忽然迴轉身來殺向自己的隊伍里去,一霎時殺得紂的十萬大兵一齊崩潰。後人形容那時流血之多,說道,戰場上血水滔滔,連舂杵都浮起來了。 28 紂是一個硬漢,他不肯逃走。奔到鹿台之上,自己放火燒死。武王舉起旗子麾進諸侯,朝著紂的屍首射了三箭,砍下了他的頭,掛在大白旗上;又把兩個自縊了的妃子的頭砍下,掛在小白旗上。他們在商都里住了一夜,就聚集周國的許多重要人物舉行一回大祭,武王拜受天命。可是周雖克商,究竟他們初到中原,和商的人民沒有什麼關係,而且商的地方是這麼大,要馬上做新任的主人翁也有好些困難。所以武王取了商朝的許多寶物之後,覺得還不如享有東方宗主權的好,他就命令紂子武庚仍作商王,另外派了兩個自己的弟弟管叔鮮和蔡叔度幫著商王管理政事,連武庚稱為「三監」,要他們監住商的人民,不許叛變。這樣一來,商就成了周的保護國了。箕子是紂的叔叔,只為觸怒了紂,被編入奴隸隊里,到這時武王放他出來,封他為朝鮮的君主。諸事安排已畢,就收兵迴轉西方。武王把周的國都遷得更東一點,在滈水邊上築了一座城,名為鎬京 29 。他做了西土的王,武庚做了東土的王,周是天下的共主,商是半獨立的王國,武王就這樣地決定了。 30 武王克商之後,不久逝世,他的兒子成王年紀還小。商是個有千餘年歷史的大國,哪能在一時就給周人征服,所以武庚趁這機會,聯絡了徐、奄、淮夷等八個東方國家, 31 揭起反周的旗幟。那時在周朝執掌大權的是武王的弟弟周公旦,管叔、蔡叔和他雖是同胞兄弟,看他獨攬政權,也不免眼中出火,就發散謠言,說周公對於成王不懷好意;他們不去阻擋商兵,反而離間王室,周公一方面須得對付武庚的外患,一方面又要對付管、蔡的內亂,沒有辦法,只得倚仗了武力來解決。他出兵東征,經歷三年的長時間,一直打到海邊,滅了五十個國家,殺了武庚和管叔,囚禁了蔡叔,才把這場大亂平定。這是周人第二度克商,不但克商而且連帶克了商的許多屬國和與國,周人的勢力方始真正達到東方。周公作長治久安的打算,下了一個決心,把周家的族人和姻親封建到新征服的地方。周公的弟弟康叔封本是封國在康的,現在打下了商都,就把他改封到那邊,立了一個衛國。 32 周公的長子伯禽本是封在魯的,現在打下了奄國,就把他改封到那邊,連魯這個國名也帶了過去。 33 其他商王勢力所及的地方,像齊,像燕,也都把周王室里的重要人物分封了 34 。一時新建的國家星羅棋布,這裡且不談。再說那班反周的商遺民,自從周公用了全力把他們平定之後,他再也不肯放鬆他們了,有的發遣給新封的諸侯,做了奴隸; 35 有的驅逐到遙遠的地方,成了化外; 36 那些有勢力的和不肯妥協的呢,周公在洛陽造起一座大城市,把他們押搬到那邊去,還把一部分商朝的官吏遷到鎬京的北面,好由周朝就近監視,不讓他們作出某些的活動。 37 這時候,一個有長久歷史的大國就真的滅亡!但周公還為保留他們的面子,把紂的老兄微子南封到他們的老家商丘,立了一個宋國,因為微子本是投降武王的,料想他不敢反抗,也許還可以幫助周王鎮壓商遺民咧。 38 周公施展他的鐵腕實現了這許多的政策,周朝八百年的基業就穩穩地站住了。 39 注釋 1 本段根據《詩·大雅·生民》《雲漢》、《周頌·思文》、《魯頌·閟宮》諸篇。《生民》篇中「履帝武」一語實不可解,只得採取了《史記·周本紀》的說法。相傳后稷名棄(自《左傳》和《史記》以來都這麼說),但我不信。這個孩子是姜嫄自己去祈求來的(《詩·生民》「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弗即祓除之祓),為什麼生下之後要棄去呢?所謂置之隘巷、平林、寒冰,而終於無災無咎,都只是表示他在上帝的保護下的奇蹟,而不是說姜嫄故意丟掉了他。近來又有好多人說后稷無父而生,可證那時還是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的母系社會。但那時離現在不過三千多年,母系社會似乎不會這樣地近。這無非是周人自尊其祖先以取得民眾的信仰,故托之於上帝特降而已。 2 見《大戴禮記·帝系》篇。《世本》文同,見《詩·生民》篇《正義》引。但它們都把姜嫄說成帝嚳的元妃,這是附會,看《生民》和《閟宮》的本文便知。 3 《詩·生民》篇:「即有邰家室。」《正義》云:「此邰為后稷之母家,其國當自有君,所以得封后稷者,或時君絕滅,或遷之他所也。」這是無可奈何的一種解釋。但何以知道后稷一定做了邰君呢?《正義》又引杜預云:「邰,始平武功縣所治厘城是也。」 4 《詩·大雅·綿》篇:「綿綿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這「民之初生」一語和《生民》的「厥初生民」一樣,都是說自己這一族開頭時的情形。「自土沮漆」,《漢書·地理志》右扶風杜陽下顏師古注云「《齊詩》作『自杜』」,既知土當作杜,杜為地名,即知沮為徂誤,徂為動詞,和《綿》篇的「自西徂東」,雲漢的「自郊徂宮」諸句一例,就是說周人是從杜遷到漆的。漆為水名,《詩·周頌·潛》:「猗與漆、沮,潛有多魚」,《書·禹貢》:「漆、沮既從」,漆與沮近,故常聯文,後人因杜寫作土,不得其解,遂讀徂為沮,以沮漆為漆沮之倒文。杜亦水名,《漢志》杜陽條云:「杜水南入渭」,大約就是現在的武亭河,貫麟遊、扶風、武功、盩厔四縣之境而入於渭水的。漆水當在長安縣境內。《水經注·漆水》篇引潘岳《關中記》云:「酆、鄗、漆、沮四水在長安西南鄠縣,漆、沮皆南注,酆、鎬水北注。」按《禹貢》雲「涇屬渭、汭,漆、沮既從,灃水攸同」,涇水在長安北入渭,灃水在長安南入渭,則敘述在涇、灃之間的漆、沮自必在長安附近。《禹貢》又云:「導渭自鳥鼠同穴,東會於灃,又東會於涇,又東過漆、沮,入於河」,則漆、沮必在涇水之東可知。沮水今稱石川河,在高陵縣入渭;漆水雖不詳今名,當亦在石川河附近入渭,或即石川河的支流,《周頌·潛》篇為西周王者薦魚享祀之詩,而彼時取魚於漆、沮,是必如成周之瀍、澗,新鄭之溱、洧,近在國都之旁者,決不能遠至岐山之下也。後人未想到此層,遂將漆水說至岐周去,以至無法解此矛盾。又有人因漢代之漆縣即今邠縣,而將漆水說在邠縣的,亦同樣不可信,因與下文「率西水滸,至於岐下」之道路不合也。 5 見《詩·大雅·綿》篇。打鼓,是建築時約束工人的節奏。公亶父這個人,從孟子以來都說是太王,我覺得不對。《綿》篇明明說「民之初生」,足見這乃是周人歷史的第一頁(后稷降生本來是一個神話;詩中又在公亶父的名上加了一個「古」字,和《尚書》的「曰若稽古」相同,可見這件故事是很早的)。太王之世已到周國的興盛時期,所以他可稱王;公亶父之世還在周國的開創時期,為了表示他是一個酋長,所以稱他為公。如果他就是太王,而太王的尊號是後人加上去的,那麼他當時雖稱公,而子孫賦詩詠嘆,歌於宗廟,也該改稱他為王了。何況此詩開頭一句就是「綿綿瓜瓞」,足見作者是探本窮源講述周人的祖先的,決不會徑從中間的太王講起。孟子們所以說為太王,只為公亶父「至於岐下」,而太王則「居岐之陽」(《魯頌·閟宮》),有這一點相像。可是住在一處的何必即為一人?而且公亶父由漆遷岐,太王由幽遷岐,其居岐雖同,而出發之點則不同,又分明是兩個人。此意我已在「文王是紂臣嗎」(《古史辨》第一冊頁一四七)一文中說過,但未詳闡,得暇當另作專文論之。 6 邠谷,在今陝西栒邑縣,《詩經》作豳,《孟子》作邠。 7 《詩·大雅·公劉》篇「芮鞫之即」,毛《傳》釋芮為水厓;鄭《箋》釋芮為水內,鞫為水外;朱熹《集傳》云:「芮,水名,出吳山西北,東入涇。《周禮·職方》作汭。」朱氏之說大約由《漢書·地理志》來,《志》於右扶風汧縣下云:「芮水出西北,東入涇,《詩》『芮』,雍州川也。」顏師古註:「芮鞫之即,《韓詩》作『芮』。」按此說較有據,故今從之。汭水在今甘肅東部崇信、華亭兩縣境內。 8 本段根據《詩·大雅·公劉》篇。 9 本段太王遷岐事根據《孟子》及《史記》,余說俱從徐中舒先生《殷周之際史跡之檢討》(《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七本第二分,民國二十五年出版)。狄人壓迫太王由於武丁伐鬼方,泰伯、仲雍逃之荊蠻為的是開闢南土,這都是從前人沒有說過的;但把許多史料排比來看,加上因果的推測,便覺得其事甚確。太王志欲翦商,是《魯頌·閟宮》里明說的,但他正在避狄之餘,救死不遑,商、周勢力之大小又相懸絕,何以會忽發此野心?徐先生以為周人初盛之時,決不能和殷商作正面的衝突,他們一定先揀抵抗力最小而又與殷商無甚關係的地方下手侵略,以培養其國力。泰伯等經營江、漢流域應即是翦商的開端。徐先生又因《詩·大雅·嵩高》篇記周宣王封申伯於謝(今河南南陽縣)之事,而《詩》言「申伯信邁,王餞於郿」,知道那時從宗周到江漢流域是經過郿縣的,郿縣在岐山之南,有褒斜道通今陝西褒城和南鄭(即漢中)等縣而轉至漢水,故知泰伯等逃之荊蠻即由此路。泰伯等當時應只到江、漢間,其後裔或因楚的壓迫而遷到長江下游。 10 《禮記·中庸》說:「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太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史記·周本紀》也稱太王為「古公」,王季為「公季」,表示他們當時只稱公;又云:「詩人道西伯,蓋受命之年稱王,……後七年而崩,諡為文王。……追尊古公為太王,公季為王季,蓋王瑞自太王興。」似乎太王、王季的稱王均由武王、周公的追尊。其實這都是用了後世的眼光來看古事。古代較有勢力的國君自稱為王是很平常的事,王國維先生有「古諸侯稱王說」(在《三代地理小記》中),以彝器銘文如《呂王鬲》等作證,說甚可信。郭沫若先生《兩周金文辭大系考釋》以為春秋時鄭亦稱王,故新鄭所出銅器有「王子嬰次之盧」,王子嬰次即鄭子嬰齊也。按宣六年《左傳》有王子伯廖,襄八年《傳》有王子伯駢,皆鄭大夫,可證郭說。《詩·大雅·皇矣》篇說王季「王此大邦」,其非追稱可見。《史記》之說,正如其在夏、殷王者名號之上都加帝字(如啟稱帝啟,太甲稱帝太甲),到了周王,諡法之下已寫明王字(如成王),再冠不上帝字了,便說「周武王為天子,其後世貶帝號,號為王」(《殷本紀》),是一樣的彌縫曲解。 11 本段根據《詩·大雅·皇矣》篇及《竹書紀年》。原本《紀年》已佚,本段所據見《後漢書·西羌傳》及章懷太子《注》引文。商王殺季歷事見《晉書·束皙傳》引《紀年》,《呂氏春秋·首時》篇亦云:「王季歷困而死。」諸戎所在,注家皆不詳,惟燕京之戎可知其在今山西省境內。按《淮南子·地形訓》云:「汾出燕京」,高誘注云:「燕京,山名也,在太原。」《水經·汾水注》云:「燕京山,亦管涔之異名也。」管涔山在今山西省西北部,就可知道燕京之戎是住在那邊的。 12 洽水在渭水的北面,源出陝西郃陽縣西北,南流入黃河。 13 黎,《史記·周本紀》作耆,《殷本紀》作飢,在今山西東南部的長子縣,離紂都朝歌不甚遠。周克諸戎已占有今之山西省西部,黎地約在商的西境,距周已近。 14 虞國在今山西平陸縣東北,當黃河東岸;芮國在今陝西朝邑縣,當黃河西岸。古時稱今山西、陝西間的黃河為「西河」。 15 畎夷之名,用同音異字寫出,亦為混夷、昆夷、串夷(見《詩經》及《孟子》)。依王國維先生的《鬼方昆夷獫狁考》說,畎夷亦即鬼方。 16 密國,《史記》作密須,在今甘肅靈台縣,地當岐山的北面。阮國,在今甘肅涇川縣,當靈台縣的北面。 17 崇國,在今陝西鄠縣東。 18 邘國,在今河南沁陽縣。 19 本段根據《詩·大雅·大明》《綿》《皇矣》等篇,《易·泰卦》《歸妹卦》爻辭(說明見頡剛所作《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古史辨》第三冊頁十一),《尚書·西伯戡黎》篇,《左氏》襄三十一年《傳》(紂囚文王),昭四年《傳》(紂搜於黎),昭十一年《傳》(紂克東夷),《論語·泰伯》(三分天下有其二),及《史記·周本紀》。征人方(即夷方)的記載見甲骨文及金文甚多。紂搜於黎而東夷叛,徐中舒先生《殷周之際史跡之檢討》文中疑係周人勢力達到江、漢之東,故能嗾使東夷起來牽制商朝;及紂克東夷時,文王又戡黎,使商人疲於奔命,故《左傳》謂「紂克東夷而隕其身」。此說亦甚有可能性,故採用之。《西清續鑒》甲編云:「乾隆二十有六年,臨江民耕地,得古鏡十一」,乃吳王皮之子名者減者所作之器,臨江即今江西清江縣。一說此指劉宋所置之臨江郡而言,地當今安徽和縣。按吳國自江、漢東徙,必先至江西,次及蘇、皖。 20 豐邑,在今陝西長安縣南,鄠縣的北面。 21 畢,在今陝西咸陽縣北。按《周本紀》「武王上祭於畢」一語,《索隱》云:「畢星主兵,故師出而祭畢星」,是以畢為星名。然畢地離周都甚近,文王葬在那邊,後來武王也葬在那邊,殷大夫也遷在那邊,在那邊祭天出師甚有可能,故依《集解》引馬融說,解作地名。 22 孟津,在今河南孟縣南。 23 一乘是駕著四匹馬的一輛車,每車容步卒七十二人。三百乘即二萬一千六百人。但人數的異說甚多,待後詳。 24 虎賁,是勇士。 25 《尚書·牧誓》云:「我友邦冢君……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這八族所在的確實地點,現在還考不很清,只知道羌在周西,庸、盧、彭、濮在漢水流域,蜀即巴、蜀之蜀。即此可見自從泰伯南征之後,西南各族已多屬周。 26 汜水,在今河南汜水縣,即虎牢關所在,亦名成皋。 27 牧野,在朝歌南七十里,今河南淇縣南。 28 本段根據《詩·大雅·大明》《文王有聲》篇、《尚書·牧誓》篇、《左氏》昭二十四年《傳》引《太誓》、《孟子·盡心》篇、《荀子·儒效》篇、《淮南子·兵略訓》《史記·周本紀》。 29 鎬京,在今陝西長安縣南,豐邑之東,灃和滈兩條水都在長安縣西,向北流入渭,見本篇注4。 30 本段根據《詩·文王有聲》篇、《逸周書·克殷解》《論語·微子》篇、《史記·周本紀》。 31 據《逸周書·作雒解》《書序》《呂氏春秋·察微》篇。 32 《尚書·康誥》篇《正義》引馬融曰:「康,圻內國名。」《史記·衛康叔世家》《索隱》云:「康,畿內國名。宋忠曰:『康叔從康徙封衛,衛即殷墟。……畿內之康,不知所在。』」《路史·國名紀》戊,「康叔故城在潁川」,蓋因《說文》六下「邟,潁川縣」,故以為康即邟也。按《易·晉》卦辭云:「康侯用錫馬蕃庶」,稱康叔為康侯。《康誥》云:「肆汝小子封在茲東土」,明指徙封於衛之事,而篇題猶為《康誥》。《史記·衛康叔世家》云:「康叔卒,子康伯代立」,父子均以康稱,足見康是國名而非諡法。據此諸點看來,似他們封地雖遷,而國名未改,猶魯遷於奄而仍稱其國曰魯也。衛之本字作郼(《呂氏春秋》中數見),郼讀為衣,即殷也。疑康為其國之正名而衛則沿襲其地之舊名。 33 《詩·魯頌·閟宮》篇曰:「王曰『叔父,建爾元子,俾侯於魯,大啟爾宇,為周室輔。』乃命魯公,俾侯於東,錫之山川,土田附庸。」此文先說侯於魯,次說侯於東,可見其受封之次序。傅斯年先生《大東小東說》(《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本第一分)謂魯之原封在今河南魯山縣,及周公平奄,乃改封於曲阜。王國維先生《古史新證》亦謂魯地有淹中,亦作弇中,淹與弇即奄也。 34 傅斯年先生《大東小東說》謂燕之本字作郾,金文中皆然,其封地即今河南郾城縣,後乃遷封於薊丘。又謂齊之本國為呂,故太公曰呂望,其子曰呂伋,《水經注》雲,「宛西有呂城」,其地即今河南南陽縣,後乃改封於營丘。燕、魯、齊諸國之所以改封,即為周公東征之結果。此說甚是。按《史記》謂武王封箕子於朝鮮,其地望不詳,或不能如今地之遠,所以改封燕於薊者,當含有監視朝鮮殷民之用意。《書序》雲,「成王既踐奄,將遷其君於蒲姑」,蒲姑為齊地(見《左氏》昭二十年《傳》),《孟子·滕文公下》,「周公……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于海隅而戮之」,可見商人在海隅尚有勢力,故改封呂於營丘,亦含有監視海濱殷民之用意。其所以改封魯於曲阜者,《閟宮》之詩曰,「保有鳧、繹,遂荒徐宅,至於海邦,淮夷蠻貊,及彼南夷,莫不率從,莫敢不諾」,《尚書·費誓》為魯侯誓師之辭,篇首曰,「徂茲淮夷、徐戎並興」,徐與淮夷皆為殷之與國,移封伯禽即所以鎮壓之也。 35 《左氏》定四年《傳》記祝佗之言,謂成王分魯公以殷民六族,分康叔以殷民七族。 36 《呂氏春秋·古樂》篇雲,「成王立,殷民反,……周公遂以師逐之,至於江南」,是即驅之於化外也。又武王封箕子於朝鮮,或亦含有驅殷民於遠方之意。 37 《尚書·多士》篇《序》云:「成周既成,遷殷頑民。」《左氏》桓二年《傳》云:「武王克商,遷九鼎於雒邑,義士猶或非之。」同是一種人,商人謂之義士,周人即謂之頑民矣。按《多士》篇雲,「周公初於新邑洛用告商王士」,《多方》篇雲,「惟爾殷侯尹民,……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足見所遷者皆頗有地位之人,猶秦始皇之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及諸田於關中也。又《逸周書·作雒解》雲,「俘殷獻民,遷於九畢」,孔晁《注》「獻民,士大夫也」,則遷其人於咸陽之北,更在周室之肘腋下矣。 38 宋國,在今河南歸德縣,其地即契或昭明所都之商丘,為商人之最先根據地。微子面縛、輿櫬降武王,見《左氏》僖六年《傳》。 39 本段根據《詩·豳風·東山》《破斧篇》、《書·金縢》篇、《左氏》定四年《傳》、《孟子·滕文公下》篇、《史記·周本紀》、余見注31-38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