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三章 德治的創立和德治說的開展 [8]
當周公向殷遺民大聲疾呼演說天命的時候,他的內心裡已起了矛盾的情緒了,他懷疑天命了。
周人住在西方的時候,文化程度原不很高,所以他們一滅了商,就完全接受商的宗教文化。他們說自己是受了上帝的命令來作萬邦的共主,下民的最高統治者;又說商王的行為觸怒了上帝,所以被上帝革去了王位。這種方法本是商的列王所慣用的,不料到了那時,竟給敵人利用了去,反而逼得他們自己走投無路。在武力統制之下,周王的得天下算是有了很正當的根據了。
不過周公旦是一個絕頂聰明人,他看得很清楚,這僅是一種對付商朝的遺民和商朝的屬國的政治作用。他想:商朝要是不得到天命固然不會傳國數百年,但如果真得到天命,為什麼我們一起兵就把它滅掉了呢?為什麼天命會得從夏改給了商,又從商改給了周呢?這樣看來,天命是不永存的,又是不可靠的。然則周家的後人怎樣才能用了自己的力量保持這個王位?他考慮的結果提出了一個「德」字。德的古字寫作「惪」,意思是要把心放得正直,不要走向斜路上去。他在祭祀文王的時候做了一首長詩,這詩的後半段說道:「忠於周王的許多臣子們,你們想念過去的祖先嗎?你們應當修整自己的德行,使得永久可以配合上帝的命令。種種福澤都不是上帝隨便賜給的,乃是要你們自己去尋求的。你們看,當商朝滅亡之前,他們還配著上帝,但現在呢?你們只消看一看他們,就會知道天命是不容易保持的。為了這樣,所以你們該做好事,讓好名聲宣揚出來,由上帝來量度你們。不過上天的事情,聽也聽不到,嗅也嗅不著,我們不必費心去問,惟有取法文王,讓萬邦的人民來信服我們就是了。」 1 在這首詩里,他是怎樣地明白表示了天道和人事的關係。
我們知道各個人立身處事應當仰仗自己的德,不可閉了眼睛盡聽著上天的擺布了,那麼應當怎樣去推動這個德呢?關於這問題,周公又提出了一個「敬」字。敬是警惕的意思,只要時時警惕,沒有絲毫懈怠,自己的德就會一層一層地好上去的。敬的反面就是安逸,既要進德就不該貪圖安逸。所以成王握了政權之後,周公曾用最懇切的態度向他說出一番話來:
周公說:「地位高的人們應當處處不求安逸。如果先知道了稼穡的艱難再去休息,那時就會明白小民們的生存的根本了。在民間也是一樣,我們看,父母勤勤地種了多少年田,得著一點積蓄,到兒子可以吃現成飯時,他就會忘記了父母的辛苦,只管享樂和胡亂說話,甚至於瞧不起自己的父母,以為『老輩懂得什麼』。有了這樣的兒子,這家人家還有什麼希望!
「我聽說:從前商王中宗(太戊),他的態度又莊嚴,又謙恭,又正肅,又謹慎,他用了天命來檢束自己的身子,一點也不敢胡干,所以他在位有七十五年之久。到了高宗(武丁),他從小住在鄉間,和小民一塊過活,即位之後三年不說話,然而一開口就很合理了。那時人民安居樂業,大大小小沒有一個人出過怨言,他就坐了五十九年的王位。到了祖甲,他起初不願為王,逃在外邊,認識了民間的情形,即位之後,對於小民儘量施恩,雖是孤零零的鰥夫寡婦也不敢欺侮,他享有國家三十三年。從此以後的商王,都是只知道尋歡作樂,不曉得小民的勞苦,不懂得稼穡的艱難,他們的壽命也縮短了,有的在位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有的三四年,就死掉了。
「那時我們的太王和王季,獨能夠警戒自己。傳到文王,他的精神完全注意在安民和養民上,他穿了下等的衣服,從早上起來到太陽西斜還沒有功夫吃飯,因此沒有一個人民不得安樂的。文王從不敢遊玩打獵,除了正賦之外也從不敢多收一點東西,所以他受命時雖已屆中年,還做了五十年的王。
「唉,從今以後的嗣王,應當法則文王,不要貪圖舒服,不要喜歡遊玩,不要收取額外的賦稅,也不要說:『今天姑且快樂一天罷!』也不要像商王紂的糊塗,只知道喝酒消磨日子。倘使還是這樣干,不但上天不高興,人民更要咒罵呢。
「提到咒罵,又想起了故事。商朝的幾個賢王和我們的文王,有人告訴他們:『小民怨你了,罵你了。』他們總是嚴重地警惕自己的德行,別人罵他們的話,他們都承認了,說道:『這是我的錯!』他們說這話時,心裡沒有藏著一點怒氣。」
周公嘆息道:「唉,嗣王們想想這些故事罷!」 2
像這一類的話語,周公不知道說了多少。不但周公旦說,召公奭也說。當周朝經營東都的時候,周、召二公都在那邊,召公向周公說過一大篇話:
現在皇天上帝把他的大兒子改換了,我們周王受了新命,固然有說不盡的快樂,然而也有說不盡的憂慮。唉,我們怎可以不警惕呢!
商朝原有許多聰明的先王住在天上,可以保佑他們的國家,然而因為紂做了王,好官退去,壞官上來,百姓們過不了日子,大家扶妻抱子,呼天哀號,逃出去時又捉了回來,上天哀憐這些無告的人民,就結束了這樣一個大國的命運而轉給了我們。我們的王應當趕快修德才是!
我們的王現在雖說年輕,已是上天的大兒子了,應該查考古人的德行,視察百姓的艱難,這樣才可以到天地的中央 3 來對著上帝,祭著上下的神靈,才可以接受了天的命令來好好治理民事。我們的王應當沒有一處地方不注意自己的德行。
夏朝受了天命,經歷過多少年,我不管它,我只知道他們因為不注意自己的德行就失掉了天命。商朝受了天命,經歷過多少年,我也不管它,我只知道他們一樣因為不注意自己的德行就失掉了天命。現在我們的王繼續受了這樣鄭重的天命,不可不看看夏和商的過去的事實。唉,好像自己的兒子,他生出來時就教他學好,到了長大一定是一個好人了。我們的王在這初即位的時候,又到這個新地方來,正該趕速注意自己的德行,祈求上天延續天命才是呵! 4
他們這樣一講,夏、商傳國的長久是為了敬德,他們的滅亡即是為了不敬德。但我們一查甲骨文和金文,那時什麼事情都受天的支配,在商朝的文字里還沒有這個「德」字呢。可見周以前只有天負責任,人是沒有力量的,周以後才由自己負起責任來,自己弄得好,天就降福,弄不好,天就降禍,天只會跟人走了。
自從周公們在周初定下了這個立國的大法,經過多少年的宣傳鼓吹,就使得我們的古代名人個個受了德的洗禮,許許多多的故事也塗上了德的粉飾。
文王伐崇,本是帶了雲梯和臨車、衝車等武器把它打滅的。但這件故事到了後來,就成了文王的軍隊包圍了崇城三十天,崇人抵死不降,文王一時打不下,領兵回國,在國內修明德教,到他第二次進兵,到達原地時,他們就自己情情願願來投降了。 5
本來禹攻三苗的故事是這樣:三苗大亂,上天動怒,連下了三天的血雨,夏天結冰,地震泉涌,五穀都變了樣子。那時上帝在天宮裡命禹去剿殲他們,禹親抱了天的瑞令,出師征討,有一個人面鳥身的神陪伴著他,征討的結果,地上就沒有三苗的子孫了。 6 可是到了後來,這件故事也變了樣子,他們說:苗人不遵教令,帝舜命禹伐罪救民,禹會了諸侯去攻打,過了一個月,苗民還恃強逆命。益對禹說:「只有德行可以動天,無論怎麼遙遠都可以用了誠意去感通。自己一滿足便會把損害招來,謙恭對人卻容易得著便宜,這是天定的道理。」禹聽了他的話,班師回朝。帝舜知道,也不責備他擅專,就大大興起德教來,又命舞人持著乾和羽在朝廷的階下天天舞著。過了七十天,苗人就自來歸化了。 7
湯伐夏,把夏王桀放逐到南巢,自己即了王位,這也是一個早有的傳說。到了德治的思想發揚光大之後,這件故事也變得不同了。他們說:湯克了夏,把桀封到中野地方,中野的人民聽得桀來了,就不顧自己的財產,相率扶老攜幼,奔到湯那邊去,中野的地方空了。桀向湯請求道:「所以立國為的是有家,所以成家為的是有人。現在我的國已沒有家,沒有人了,可是你那邊多的是人,請你許我把中野地方還給了你罷!」湯道:「讓我講一個道理給你的百姓們聽。」但百姓聽了還是不答應,定要跟湯。桀自己慚愧,同他手下五百人南行千里,在不齊地方停下,不齊的百姓又奔走了。桀再遷到魯,魯人也逃淨了。桀只得又遷到南巢。另一個說法是他知道中國百姓全不要他,索性搬到海外去了。湯回到本國,三千諸侯為了天下無主,齊到那邊開一個大會,推他做天子。那時湯退下再拜,站在侯位,向他們說道:「這是天子的位子,只有有道的人可以坐上。天下不是一家所有,只有有道的人可以享受。天下的許多事情也只有有道的人可以管理。」他把天子讓給三千諸侯,他們沒有一個敢接受的。他萬不得已,才登了天子之位。 8
這種德化的故事零碎發生的太多了,如果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方式,那麼幾個人的故事合在一塊也就容易互相衝突,所以有人以為這些有名的古人應當有一貫的主張才好,於是想出一個方法把他們聯串了起來。
是戰國的時候了,他們說:每隔五百年光景一定有一個聖人起來,做了新王。從堯、舜到湯是五百多年,堯、舜的道,禹和皋陶們是親見而認識的,湯是從傳聞中認識的。從湯到文王也是五百多年,湯的道,伊尹和萊朱們是親見而認識的,文王是從傳聞中認識的。從文王到孔子又是五百多年,太公望和散宜生們是親見而認識的,孔子是從傳聞中認識的。 9 孔子雖沒有做王,但他有王者的德,在社會上也有和王者同樣的地位,何況他作《春秋》就是表現天子的威權,所以他也當得一個新王。這樣一講,孔子的道即是文王的道,文王的道又即是湯的道,湯的道也即是堯、舜、禹的道,好像是一個根荄上發出來的乾和枝,所以他們把這個系統喚作「道統」。
那麼,道統的根本究竟是怎樣一個道理呢?他們又說:當堯傳位給舜的時候曾經對舜說過幾句話,這便是他的傳心的大法。堯的話是:「舜呵,天定的次序現在輪到你了,你應當不偏於那一端而執持它的當中的一點,你應當知道四海的人民的困窮,你應當永遠領受上天給你的爵祿!」後來舜傳位給禹的時候,也把這幾句話向他說了。 10 因為三個帝王都用了這幾句話做他的中心主張,所以叫做「三聖傳心」。
可是這幾句話後來又給人們改了一次,他們說道:當帝舜做了三十三年的天子,他自己覺得老了,有些怕事了,他對禹說道:「上天降下洪水來警戒我,虧得你的努力,把它平了,你既勤又儉,又不驕傲,我覺得你太好了。現在天定的次序已經輪到你的身上,你應當做天子。你須記著:人心(物質的心)是危險的,道心(天理的心)是微渺的,只有精細的尋察和專一的執守,才能壓住人心而握著它的中點。」 11 這幾句話講得深奧一點,所以後來的人也就承認它確是聖人的最高原理。
我們現在,一想到古帝王,總覺得他們的面目是一例的慈祥,他們的政治是一例的雍容,就為他們的故事都給德治的學說修飾過了,而德治的學說是始創於周公的,他所以想出這個方法來為的是想永久保持周家的天位。從此以後,德治成了正統,神權落到旁門,二千數百年來的思想就這樣的統一了,宗教文化便變作倫理文化了。
注釋
1 譯自《詩經·大雅·文王》篇。《呂氏春秋·古樂》篇說這首詩是周公作的,固然沒有真實的證據,但把《周書》中周公對自己方面人說的幾篇話合看,它們的態度是一致的,現在就採用了。
2 譯自《尚書·無逸》篇。
3 當時人的觀念,以為洛邑在天地的中央,所以稱洛邑為「土中」。
4 譯自《尚書·召誥》篇。以上數段均匆促譯成,將來得暇再改正。
5 見《左氏》僖十九年《傳》及襄三十一年《傳》。
6 見《墨子·非攻下》篇,參《尚書·呂刑》篇。
7 見《偽古文尚書·大禹謨》篇,按這一說本於《淮南子·齊俗訓》。
8 見《逸周書·殷祝解》。另一說見《尚書大傳》。
9 見《孟子·公孫丑下》篇及《盡心下》篇。
10 見《論語·堯曰》篇。此篇在《論語》中出現時期甚遲,當已在孟子之後。
11 見《偽古文尚書·大禹謨》篇。這幾句話的原文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唯一,允執厥中」,這是宋代道學家所極尊重的句子,因為它是道統的核心。但我們知道這話乃是從戰國時的「道經」上套來的。《荀子·解蔽》篇云:「《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故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者,壹也。……好義者眾矣,而舜獨傳者,壹也。……自古及今未嘗有兩而能精者也。」這是前三句所本。加上《論語》的「允執其中」,便成了很整齊的四句。可是因為它們的來源是兩個,所以意義並不很聯貫。試問這「厥」字是什麼東西的代名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