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二章 商周間的神權政治
古人相信天上有上帝,上帝有無上的權力。王是人間的第一等人物,他到了天上還該是第一等人物,所以或說王是上帝所生,或說王死後魂升於天也做了上帝;最謙虛的想法,是王的地位有和上帝接近的資格,所以活的時候可以見到上帝,死了之後可以升到上帝那邊去,跟上帝一塊兒做事。 1 王和上帝既然這樣地分不開,所以王的另一種稱呼是「天子」,表明他是上帝的兒子,直接代上帝到下界來管理土地和人民的。諸侯百官和人民除了信仰這位天子之外,還應當信仰那位比天子更高超的上帝。
上帝和下民息息相關,人們必須處處聽從他的命令,不幸他是人們所瞧不見的,他的意志從何表現?他們說,不妨,有占卜的方法,在占卜時他就會表現出他的意志來。占卜的方法怎樣?他們說,用了田龜的腹甲,獸的肩胛骨和脛骨,刮磨得平滑了,先在反面用鑿子鑿成一個橢圓的孔,再用鑽子鑽出一個正圓的孔,這樣一來,鑽鑿的地方就薄了,用火在孔上一灼,甲骨的正面就裂出了線紋,鑿的孔容易使正面裂出直紋,鑽的孔容易使正面裂出橫紋,成為 諸種形象,這叫做「兆」。上帝就在這些兆的樣子上表示出他的意見。他要我們這樣做,我們聽了他的話做了可以得福,這就是「吉」;他不要我們這樣做,我們違背了他的話做了便要得禍,這就是「凶」。我們要求好好過生活,自該趨吉避凶,趨吉避凶的方法就是捨棄了自己的主意,而遵從上帝的命令。 2 這是商朝人的說法。到了周朝,他們除了使用這個卜法之外,另有一種接受上帝命令的方法,叫做「筮」。筮法是拿了蓍草四十九條,排列四次,再變化十八次而成為六十四卦中的一卦,再從卦里去定出六爻中的一爻,就從這一爻里看出事情的吉凶來。 3 因為筮法比較卜法簡易,所以稱筮為「易」。 4 因為這是周人所發明的,所以叫做「周易」。他們占大事用卜法,占小事用筮法。如果卜了覺得還不能決定,隨後就來一次筮。卜的態度嚴重,他們認為更容易接近上帝,所以卜和筮的結果倘有不同,那時人總覺得應該承受卜的表示。 5
《周易》是《十三經》中的第一部經書,凡是受過舊教育的人沒有不讀的,可是懂得用蓍草占筮的人太少了,我們還不容易親切看到古人使用的方法。用了甲骨的卜法也早失傳了,千幸萬幸,近四十年來在洹水邊上發現了商代都城的遺址,挖出了一二十萬片的商王占卜用的甲骨。在這上面,不但保存了鑽鑿和燒灼的痕跡,不但保存了直裂和橫裂的兆文,而且那時的史官,用小刀刻了許多文字在上面,記出占卜的日期,記出占卜的原因,還記出事後的應驗,簡直是一部商朝的歷史。我們從這些文字記載上,知道他們卜祭祀的最多,其次有卜出去和還來的,有卜打獵和捕魚的,有卜颳風和下雨的,有卜年成好壞的,有卜戰事勝敗的。總之,他們每做一件事情就得占卜。試想那時的上帝是怎樣的不怕麻煩,擔負了指示人間的一切大事和小事的責任。
商和周都認自己的一族是上帝特地降下來的,但商王就把上帝當做自己的祖先,去世的祖宗也算作上帝,周王只把自己的祖先陪配上帝,做了比上帝次一等的人物, 6 這一點卻不同。那時的天子有不方便的地方,因為他的頭上還有上帝和祖宗監督著他;但是也有更方便的地方,每逢他自己要做什麼事情,可以不管別人的意見如何,只說上帝和祖宗要我這樣做,我便不敢不這樣做,否則上帝和祖宗要生氣的,他們要降下大災來的。說這句話時,不必拿出證據來,一般臣民也就沒法反對,只好照他的意思辦了。
像這樣的事情,我試舉幾個例。
盤庚是商代中葉的王,不知為了什麼原因,他要遷都到殷地,他的臣子們安土重遷,齊聲拒絕。他把甘言好語來騙他們,不夠,把嚴刑峻法來逼他們,還不夠,他就請出先王先祖的神靈來嚇他們,居然給他嚇倒了。在他的公開演說里有下面一段話:
我想起我們先王任用你們的先人,就記掛你們,要把你們養育得好好的。現在此地不能住了,若是我還勉強住下,先王一定要重重地責罰我,說道:「你為什麼要這樣虐待我的人民呢?」若是你們無數人民不肯去求安樂的生活,和我同心遷去,先王就要重重地責罰你們,說道:「你為什麼不跟我的幼小的孫兒和好呢?」所以你們做了不好的事情,上天決不饒恕你們;你們也一定沒有法子避免這個責罰!
我們的先王既經任用了你們的先祖先父,你們當然都是我所蓄養的臣民。倘使你們心中存了害人的念頭,我們的先王一定會知道,他便要撤除你們的先祖先父在上天侍奉先王的職役;你們的先祖先父受了你們的牽累,就要拋掉你們,不救你們的死罪了!如果你們在位的官吏之中有貪污的,他喜歡財貨,不顧大局,你們的先祖先父就要竭力請求我們的先王,說道:「快些定了嚴厲的刑罰給與我們的子孫罷!」於是先王就大大地降下不祥來了!…… 7
在這一段話里我們可以知道,一個王死了之後稱為先王,他的權力就比活的時候更大,因為王只管世間而先王則上天下地都是他的勢力範圍;他的刑罰也比活的時候更辣,因為王只能用刀殺人而先王則可以降下大災難來害許多人陪著死。我們又可以知道,在地面上的王國里的君臣,死了之後到天國里還是君臣,一個臣子總是臣子,他在生逃不了侍奉君王的責任,死後也逃不了侍奉先王的職役。這條索子捆得這樣緊,無論入世出世總給它捆著,就是過了千萬年還給它捆著。
盤庚之後有一位名武丁的王,他是很能接近神靈的,他即位後的頭三年,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常在默默地思想,一班臣子發急了,懇求他說:「王是應該發號施令的,你永遠不說話,教我們哪裡去接受命令,辦國家的大事呢?」武丁聽了,寫出一篇文字給他們看,寫的是「為了怕我的才力不夠治理四方,所以沒有說話。可是我曾得一夢,夢見上帝賞給我一個治國的大賢人,現在就把他的相貌畫出來,你們照這個樣子去尋覓罷!」臣子們拿了這個畫像到各處去訪問,居然在傅岩中找出一個人來,同畫上的一樣,這人名叫傅說,正在打杵築牆,就把他拉了回朝。武丁一見大喜,升為上公,號為夢父,命他早晚在旁邊規誡自己,對他說:「我像一柄刀,要用你作磨石。我像一條河,要用你作渡船。我像天旱,要用你作大雨。你一定要教我學好,不要把我棄掉!」為了武丁用了傅說,這樣聽信他,所以國內大治,對外也表揚了赫赫的武功。 8
當周人在西方興起的時候,也學會了這一套本領。他們說,偉大的上帝看下面的事情是很清楚的。上帝知道商國是沒有希望的了,到各處去找,只有周國是好的,於是先給他們一片岐山的荒地,讓他們開闢了住下;又替周王娶了一位賢后,讓她生出好兒子來承受天祿,國土也就大起來了。到文王時,他事奉上帝更加謹慎,上帝喜歡,對文王說:「你這樣不胡干,不貪求,你就可先得著天下,坐在最高的位子上。」上帝又說:「我常常想念你的德行,你不自作聰明,又不改變態度,一切都遵從我的規矩,你這人真是最誠實的。」上帝又說:「你該聯合了兄弟們來對付你的仇讎,你就帶了雲梯、臨車和衝車去打崇國的城罷!」文王出兵了,他知道有上帝的保佑,精神很定,攻擊很緩,先祭上帝,再祭群神;崇國的城牆雖是非常高大而又堅固,但他縱兵一戰,就把他們滅掉了。四方之國聽到這消息,沒有敢不順從的了。 9
文王死後,武王興兵伐紂,到了商郊牧野,商國的兵丁排的行陣黑壓壓地像一座大森林。武王向自己的部隊下令道:「你們不要有什麼疑惑,也不要有什麼害怕,上帝就在你們的跟前!」大家聽了他的話膽氣增加許多,待到兩國一交鋒,一個很大的商國就給周人打敗了! 10
克商後二年,武王得了重病。那時天下初平,這樣一個軍事和政治的領袖實在死不得,他的弟弟周公旦尤為憂慮,無可奈何只得求祖宗了。於是周公在一個場上築起朝南的三座壇,供了他們的曾祖太王、祖王季和父文王,再起了一座朝北的壇,他站在上面,頂了璧,捧了珪,把自己做了抵押品,上告三王。史官開讀祝文道:
你們的長孫現在犯了很厲害的病。倘說在天上的你們為了自己的不舒服要叫他上來盡扶持的責任,那麼就請你們把我代替了他罷!我很會說話,又很能幹,最適宜於服事鬼神。你們的長孫,他並不多才多藝,是不會做這些事的。
你們受命於上帝的宮庭里,把四方完全保護了,所以你們的子孫能安居在下面,四方的人民沒有不敬畏的。唉,只要我們不失掉上帝給付的重命,也就永遠有地方來安頓你們的神靈了!
現在我就在大龜上面接受你們的命令。你們如果答應了我,我就把璧和珪獻給你們,回去等候你們的消息。若是你們不答應我,我就把璧和珪拋開了。
祝文讀罷,他分配三人同時卜了三個龜,結果是一致得到了吉兆。開了鎖鑰,把記載卜兆的書翻開一查,原來是武王和周公都得了吉兆。周公高興道:「好了,王的病不緊要了!我小子新受了三王的命令,也可以長久籌謀國事。現在等候著罷,三王是一定關心我的。」他回去,把這篇祝文安放在用金質封固的柜子里。隔了一天,武王的病果然好了。 11
在這篇記載里,我們又可以知道,周朝開國的三王雖不即是上帝,而對於人間的事情也可以幫上帝做一點主。他們在天上有時也像活人一般生病,所以武王病倒時,周公會猜想他們欠人侍候,要喚他們的長孫上天。他們愛的是玉器,所以周公可以用了珪和璧去要挾他們。
武王死後,紂子武庚又反,東方的奄國也起兵相助,逼得周朝幾乎退回老家去。周公東征三年,殺掉武庚,又滅掉奄國。他在洛陽造了一個東都,叫做王城;又在東都的附近造了一座城,叫做成周,把東方的殷遺民遷去,藉此剷除他們作亂的根苗。遺民當然不願,但在武力統制之下有什麼法子違抗。他們遷去後,周公代成王向他們演說了一番,說的是:
你們這班遺留下來的殷人啊!你們不幸,上天降下大亂與你們,我們奉了上帝的威嚴,來執行這個責罰。你們想,我們周家本是一個小國,怎敢來奪取你們這樣的大國,我也怎敢希求這個天位,只是上天要我們這樣做,我們得到上天的幫助之後也就不得不做!
我聽說好久以前,上帝本讓夏人安全過日子的,不幸他們太荒唐了,逼得上帝廢掉他們,命你們的先祖成湯起來革去夏命。你們的先王,從成湯到帝乙,沒有一個不是修身敬神的,所以天就保定了殷,殷王世世代代受到上天的恩惠。直到你們的後王行為放蕩,不顧先王的教訓,也不注意天道和民事,於是上帝不再能保護你們,他降下這大亂來了。就是四方大小諸國的喪亂,也無非他們的罪惡的天罰。
我們周王事奉上帝是最虔誠的,上帝有命令下來,著我們「割殷」,我們就只得完成他的命令。我們原不想和你們敵對,可是你們王家竟和我們敵對起來了,亂事就從你們那邊發動了。為了這個緣故,所以我要把你們遷到西面來。這不是我隨意把你們搬動,乃是奉行天命,你們不得違背!我的命令發出之後是不能收回的,你們不要來埋怨我!你們知道,你們的先人傳下來的冊書上明明記著「殷革夏命」,目前的事情正同那時一樣。
你們曾說:「殷朝肯選了夏人做官,為什麼現在不這樣?」我並不是不肯提拔你們,我要用的是有德的人,商邑的情形太壞,我不敢就在那邊找來用了。我所以把你們遷到洛邑來,原為哀憐你們,希望你們學好。現在的不用你們,不能說是我的錯處,只是我遵照上天的命令!
你們聽著:以前我從奄國班師的時候,你們本已犯了死罪。我雖然饒過你們的生命,可是我仍須奉行上天的責罰,把你們移到這遠地方來。在這裡,你們離開了原住的地方,就近做了我們的臣僕,將來你們就可恭順得多多了。
我告知你們:我為了不忍把你們殺掉,現在再把這個命令申說一遍。我在洛水旁邊造起這一座大城來,就為你們奔走服事我們的方便打算。在這裡,你們依然有自己的土地,你們一樣可以安居樂業。只要你們能敬天,天自會給你們保佑。否則豈但你們失去了現有的土地,我還要把上天的刑罰降到你們的身上!…… 12
左一個上帝,右一個上天,周公說這一大篇話時何等威嚴,又何等得意。可憐這班亡國奴本已動彈不得,現在又有這樣一個天大的大帽子壓下來,哪敢不表示屈服。而且他們記得成湯受了天命來革掉夏命是真實的歷史記載,又哪能禁止這件故事的復演。既經這樣,造反也無用,不如大家死心塌地當了奴隸算了!於是殷民再也翻身不轉,而周朝的政權就漸漸地穩定了下來。
注釋
1 說王是上帝所生,如商祖契和周祖后稷。說王死後也做上帝,如商人尊他們的先王為帝甲(卜辭中稱沃甲為帝甲,王國維先生說,見其所著《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帝乙、帝辛。說王生時可以見上帝,如《詩·大雅·皇矣》篇中的「帝謂文王」。說王死後到上帝處去,如《詩·大雅·文王》篇中的「文王陟降,在帝左右」。
2 見朱芳圃《甲骨學商史編》第九卜法。《史記·龜策列傳》中載有許多看兆文吉凶的方法。
3 筮的方式,手頭無書可檢,現在就《易·繫辭傳》中「大衍之數」一章敷衍了幾句,定有錯誤,俟後改正。
4 《洪範》說卜兆有五種,筮兆只有二種,而易有簡易之義,故如此說。但易也有變易之義,說不定因它的排列法變化多端而稱為易。
5 例如《左氏》僖四年傳:「初,晉獻公欲以驪姬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從筮。』卜人曰:『筮短龜長,不如從長。』」
6 《詩·周頌·思文》篇:「思文后稷,克配彼天。」《魯頌·閟宮》篇:「皇皇后帝,皇祖后稷,享以騂犧,是饗是宜。」《孝經·聖治章》:「嚴父莫大於配天,則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
7 見《尚書·盤庚中》篇,全篇譯文見《古史辨》第二冊四十五頁。
8 本段記載是把《國語·楚語上》篇作主要材料,參用《史記·殷本紀》《書序》《偽古文尚書·說命篇》諸說。「夢父」一名見於卜辭,夢父即傅說,出董作賓先生和丁山先生的考證,見《甲骨學商史編》第三,頁二。
9 本段譯自《詩·大雅·皇矣》篇,參用毛《傳》、鄭《箋》、孔《疏》和朱《傳》。
10 見《詩·大雅·大明》篇,參《魯頌·閟宮》篇。
11 見《尚書·金縢》篇,全篇譯文見《古史辨》第二冊六十八頁。
12 見《尚書·多士》篇。惟匆匆譯出,參考書籍又少,只譯了一個大意,俟將來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