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一章 中國一般古人想像中的天和神 [7]
在我們的觀念中,大都以為神是沒有形象的,天不能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但在古人的想像里便不這樣。他們以為天上的神過的就是人間的生活,天上的神和地下的人彼此都有交通的辦法。他們怎樣的往來呢?那就是從地面上最高的地方一直往上走去。
地上哪裡最高?他們說是西邊的崑崙山 1 。崑崙山有多少高?對於這個問題他們有兩種說法,說得少的是二千五百里 2 說得多的竟有一萬一千里 3 。他們說崑崙山從下到上可以分作三層,下層叫做樊桐,又稱板桐;中層叫做懸圃,又稱閬風;上層叫做增城,又稱天庭。 4 他們說一個人只要走到中層,他就可以不死了;如果直走到上層,就真上了天了,他就是一個神了。 5 崑崙方廣八百里。 6 增城九重。崑崙上面種的小米,稱為「木禾」,莖高三丈五尺。珠樹、玉樹、琁樹、不死樹在西面;沙棠、琅玕在東面;絳樹在南面;碧樹、瑤樹在北面。旁邊有四百四十個門,這門到那門都相隔四里。又有九個井,井欄都是玉做的。還有一百畝大的宮殿,用琁玉建築的屋子。 7 還有醴泉和瑤池。 8 那邊有許多神,總稱為「百神」; 9 有許多帝,總稱為「眾帝」;其中地位最高的稱為「太帝」。太帝就住在崑崙的最高處。 10 這樣看來,崑崙山是一個天國而可以從地面上走進去的。
要是一個人真有勇氣,一直上去,馬上成了神,豈不痛快。不幸世間沒有這樣便宜的事。聽說天上有天門,喚作閶闔。 11 天門有九重,每一重都有虎豹守著,它們一見下界的人走進,就跳起來把他咬死;咬死之後還有許多豎生眼睛的豺狼走來,先把屍首玩弄一回,玩厭了便拋棄在深淵裡,再到上帝面前去覆命。 12 所以雖說有路可行,究竟不容易度過這重重的難關。
不過凡人雖沒有上天的福分,但有一種人卻可上天,那就是「巫」。他們說,西邊有一座山叫做靈山,在那邊,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個人就常常升天降地。 13 巫可以自由到上帝那邊,所以死了人招魂時就得請巫,而楚巫所歌的即是巫陽受了上帝的命令,下來招那離散的魂魄的故事。 14 又如夏後啟,他們說他曾把三個美女獻上天去,偷得了《九辯》和《九歌》的樂章而下來。他下來的地方叫做天穆之野,在西南海之外,高一萬六千尺, 15 比起崑崙來那就太低了。這可以說是一條近路。 16
聽說當初人和神本都是互相往來而且是雜亂不分的,只為蚩尤造反才把這條道路截斷了。那時蚩尤造作兵器來打黃帝,又殺死許多沒罪的老百姓,黃帝命應龍在冀州的野里和他交戰。應龍蓄積多量的水,不料蚩尤手段更高,他請風伯、雨師相助,一霎時放出大風雨來。黃帝一看不好,又降下一個天女叫魃的,把雨止了,把蚩尤殺了。大約因為蚩尤本是下界人,竟來侵犯了上界安寧的緣故,上帝命一個叫重的上天管天上的神,又命一個叫黎的下地管地上的民,兩方面從此斷絕交往,這件故事就叫做「絕地天通」。 17 可是這樣一來,黃帝所派的應龍上不去了,魃也上不去了。應龍不得上天,住在南極,天上沒有很多的水,所以地面上就常鬧旱災。但旱時只要畫了應龍的形像,也可以致大雨。 18 魃所住的地方,為了她專會止雨,所以也經常犯旱,往往赤地千里。有一位叔均向上帝說了,上帝把她移置到赤水的北面去,叔均就做了田祖。魃怕叔均,見了他就逃。所以人們要趕掉這位女神時,只消祝道:「請神望北走去罷!」 19
可是他們說話並不一致。人和神雖說斷絕了往來,地面上卻盡多雜居的神。中國西部是最高的地方,高了就近天,所以神靈住居的也特別多。 20 在嶓冢山 21 的西面就有一座天帝之山,當然是上帝住的。往西去有一座峚山,那裡出產玉膏,源頭像沸水一般的燙,這是黃帝所常喝的。再西去又有一座鐘山,鐘山之神的兒子叫鼓,犯了罪給上帝殺了,魂靈化為鵕鳥,白的頭,紅的足,黃的文。再西去又有一座槐江之山,那是上帝的菜園,神英招所管,他的樣子是馬的身,人的面,鳥的翼,虎的紋。在那裡南望崑崙,只見光焰熊熊;西望大澤,那邊是后稷之神隱居的所在;北望諸毗山,那邊是槐鬼離侖住的;東望恆山,又有窮鬼住在那裡。還有一條瑤水,有天神住著,他的樣子有些像牛,可是八條腿,兩個頭,馬的尾巴。再往西南去,就是崑崙山了,這是上帝的下都,神陸吾所管,他的樣子是人的面目,虎的身體,還帶著九條尾巴。再往西去,渡過流沙,是玉山,有人虎齒豹尾,蓬著頭髮戴一個玉勝,善於歌嘯,這就是西王母,管瘟疫和各種殘殺之氣的。再往西是騩山,住著的神叫耆童,他發出聲音來好像鐘磬一般地好聽。再往西去就是天山,那邊的神叫做帝江,生的六足四翼,沒有面目,專懂唱歌跳舞。 22 我們只要知道了嶓冢山的所在,就知道現在的甘肅、青海之間 23 在當時是怎樣的神出鬼沒。其他各處還有好些上帝鬼神,一時也數不盡,他們各有各的奇形怪狀,在這一篇里也講不完,不再提了。
秦國本在今甘肅天水縣一帶,後來周朝東遷之後,他們也把都城東移到現在的陝西省內,他們又向西邊開拓了許多疆土,他們的國土的一部分就在這神秘的天國里,離上帝的下都也不算太遠,所以他們所受天國的影響比別國更深。東周之初,秦襄公就造起西畤{音zhì},祭祀白帝。過了十六年,秦文公到東邊打獵,行至汧、渭二水之間,看見地方很好,想要遷都,占卜一下又得吉兆,就住下了。有一夜,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條黃蛇從天上直撲下來,蛇的嘴湊在鄜邑的山坡上。醒來問史敦,這是什麼。史敦答道:「這是上帝的象徵,應當祭祀的。」於是文公就造起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又過了九年,文公在陳倉山的北坡上拾到一塊雞形的石頭,造了一所陳寶祠。陳寶之神有時一年不來,有時一年來幾次,來的時候總在夜裡,帶著流星一般的光輝;到了祠里叫出聲來,很像雄雞,又像野雞。秦德公即位,特別敬重鄜畤,祭一次用了三百頭牛。他還造了一所伏祠,祭伏藏之氣,說是那天萬鬼出現,應當白天閉門;又在都城的四門各殺一條狗來抵禦厲鬼。後來秦宣公在渭南造一所密畤,祭青帝;秦靈公在吳陽又造了兩所畤,上畤祭黃帝,下畤祭炎帝。 24 —從這裡可以看出,秦國的上帝不止一個,而且每一個上帝都有他的特殊的顏色。上帝之外,有神有鬼,他們也統統祭了。
上帝和鬼神既很多,他們的生活又同凡人一樣,凡人有飲食男女的本能,上帝鬼神也未嘗不喜歡吃東西, 25 談戀愛。有一位上帝叫丹朱 26 是比較放蕩的,他看上了周昭王的房後,附在他的身上和她配合了,生下的兒子就是穆王。當周惠王時,有神降在虢國的莘邑,惠王不知道他是什麼神,問內史過,內史過答道:「丹朱為了和房後的關係,是常照顧周朝的子孫的,這回大概就是他罷?」 27 楚懷王游高唐,疲倦了,白天睡一忽兒,夢見一個美貌的婦人向他薦枕席,她自己說:「我是巫山之神的女兒,早上行雲,晚上行雨,朝朝暮暮都在陽台的下面。」楚王醒來一看,果然如此,就替她造了一所廟宇,喚作朝雲, 28 那時的巫大抵是女子做的,當延接神靈的時候,滿堂都是女巫,也就都是美人,神靈降下來便挑選了其中的一個和她親好了;可是神往來飄忽,不可久留,這位女巫剛得著新相知的樂趣又起了生別離的悲哀了。 29 黃河的神是河伯,他降下時接他的女巫和他同車出遊,日暮忘歸;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時候,他還把這位美人送回南浦,那滔滔的波和鱗鱗的魚都伴著送行。 30 這樣看來,所謂巫者實在是神的娼妓。神和人的情感會這等深摯,關係會這等密切,怪不得鄴縣的巫祝父老們要年年替河伯娶媳婦了。 31
神們既有性生活的需要,所以他們就有了家屬,有太太,有兒女。帝俊的妻子羲和生了十個太陽, 32 另一個妻子常羲生了十二個月亮。 33 帝舜 34 的妻子登比氏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叫宵明,一個叫燭光,住在黃河的大澤里,她們的光明照到周圍一百里遠。 35 還有兩位帝女,不知道是哪個上帝所生,住在洞庭湖的山上,她們常到湘、澧、沅等江的深淵裡去遊戲,出來進去時必然帶著狂風暴雨。 36 黃帝生禺虢,禺虢生禺京,人的面,鳥的身,耳上足上都是蛇;禺京住在北海,禺虢住在東海,都成了海神。 37 還有河伯馮夷,不知他是不是上帝的兒子,他乘了兩龍,住在二千四百尺深的從極之淵裡,這個淵就是他的都城。 38 又有處在東極的神叫折丹,處在南極的神叫不廷胡余,都管著風的出入,做調節氣候的工作。 39 雷澤里還有雷神,龍的身子,人的頭,拍拍他的肚子就在打雷了。 40 —這樣看來,我們現在看成自然現象的,在他們那時都認為有神掌管,這些神大都是天上的貴族。
當屈原懷了滿腹牢騷,發泄不出來,眼淚浪浪沾巾的時候,他忽發奇想:莫如上天散散悶罷。他正在這樣痴望時,塵風忽起,他果真乘龍駕鳳上天去了。他早晨從蒼梧動身,傍晚就到了崑崙之上的懸圃。他看見太陽快落到崦嵫山去了,叫那替太陽趕車的羲和道:「你且按下了鞭子慢慢走罷!我還要尋幾個人呢。」但羲和沒有理他。過了一天,他到東邊看太陽出來,在咸池飲了馬,在扶桑結了轡,折下若木的枝把太陽拂了一下,又逍遙地遊行了。他命月御望舒先行,風伯飛廉跟著,雷師豐隆整裝,又命鳳凰日夜不停地飛騰。那時飄風帶著雲霓來迎,光彩紛紜,忽離忽合,不一會到了天門,卻是閉著,他急忙要見上帝,叫管門的快些開門,可恨那人懶洋洋地靠在門上望他,一動也不動,於是他只得折回來了。有天早上,他想渡過白水,系馬在閬風的上面,忽然回過頭來流下眼淚,想道:為什麼這高山上沒有女人呢?他就令豐隆乘雲去尋洛水的女神宓妃,解下一條佩帶交給蹇修送去當做見面禮;但這事給旁人破壞了,他和她又不能見面了。 41 —因為天上的生活正同人間一樣,所以就真上了天也未必快樂。像屈原這樣的癖性,在人間是碰釘子,到了天上還是碰釘子,這有什麼辦法?
注釋
1 那時的崑崙山,依現在推測大約就是青海省內的巴顏喀喇山,因為《山海經》等書里都說河水、黑水出於崑崙,而巴顏喀喇山正是黃河、長江的分水嶺。長江即黑水,頗有幾分可能性。不過那時的崑崙山在羌人境內,中原人也到不了,只是一種耳食之談而已。但惟其人們到不了,所以它的神秘性就更大。
2 《史記·大宛列傳》引《禹本紀》。
3 《淮南子·地形訓》及《水經·河水篇》。
4 《水經注·河水篇》引崑崙說。「懸圃」亦作「玄圃」,同音通假。
5 《地形訓》。但為遷就上引的崑崙說,將「涼風之山」一語刪去。崑崙說把玄圃和閬風都算作中層,《淮南子》卻把涼風和懸圃分成兩層。「涼風」即「閬風」,同紐通假。
6 《山海經·海內西經》。
7 以上都見《地形訓》。
8 《禹本紀》。
9 《海內西經》。
10 以上都見《地形訓》。
11 《楚辭·離騷經》及《地形訓》等。
12 《楚辭·招魂》,參朱熹《楚辭集注》。
13 《山海經·大荒西經》。
14 《楚辭·招魂》。
15 《大荒西經》,參郭璞注。
16 《大荒西經》又云:「有互人之國,炎帝之孫名曰靈恝,靈恝生互人,是能上下於天。」又《海內經》云:「肇山,有人名曰柏高,柏高上下於此,至於天。」這些都是天地交通的例子。
17 這段故事是匯合了《尚書·呂刑》《山海經·大荒西經》《大荒北經》,及《國語·楚語下》而寫的。不過《國語》把絕地天通的人定做顓頊,說他絕地天通就是「使復舊常」,把神話人化了。其實顓頊這位人王推到原始也是一個上帝。
18 《大荒東經》。
19 《大荒北經》。
20 《史記·封禪書》曰:「自古雍州積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
21 嶓冢山有兩處:在陝西寧羌縣的是漢水所出,在甘肅天水縣的是西漢水所出,西漢水就是嘉陵江的上游。
22 以上均見《山海經·西次三經》,惟此經所載上帝鬼神太多,未能全錄。
23 《西山經》的天山即祁連山,祁連山為今甘、青兩省的交界(《漢書·武帝紀》天漢二年:「與右賢王戰於天山。」顏師古注云:「即祁連山也,匈奴謂天為祁連,今鮮卑語尚然。」)
24 以上都見《史記·封禪書》。秦德公祭鄜畤用三百牢,司馬貞《史記索隱》以為「百」是「白」字的誤文。但甲骨卜辭中亦有用至三百者,《索隱》說不是必然。
25 例如《詩經·小雅·楚茨》云:「神嗜飲食。」
26 《山海經·海內北經》有「帝丹朱」之名,依《山海經》的體例,凡是稱帝的都是上帝,不是人王。
27 《國語·周語上》。
28 《文選》宋玉《高唐賦》。
29 《楚辭·九歌·少司命》,參朱氏《集注》。
30 《楚辭·九歌·河伯》。
31 《史記·滑稽列傳》西門豹條。
32 《山海經·大荒南經》。
33 《山海經·大荒西經》。
34 帝舜,郭沫若先生以為即是帝俊,帝俊又即帝嚳,見其所著的《甲骨文字研究》。按《禮記·祭法》雲「商人禘嚳」,《國語·魯語上》雲「商人禘舜」,《大荒南經》雲「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國,姚姓」,並可作證。
35 《山海經·海內北經》。
36 《山海經·中次十二經》。按《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八年云:「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而葬此。』」可見《中山經》中的「帝之二女」當秦始皇時已講作堯嫁與舜的二女。其實那時上帝甚多,每個上帝都不妨有二女,哪裡可以一定歸到堯的名下。劉向《列女傳》也說,「有虞二妃者,帝堯之二女也……死於江、湘之間,俗謂之湘君、湘夫人也」。其實一個稱君,一個稱夫人,就可見得湘君是個男神。
37 《山海經·大荒東經》。
38 《山海經·海內北經》。經中作「冰夷」,今因各書上多作「馮夷」,替它改了。
39 折丹見《大荒東經》,不廷胡余見《大荒南經》。
40 《山海經·海內東經》。
41 《楚辭·離騷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