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汝瑰回憶錄 · 十、親歷三大戰役 (1948—1949年)
遼瀋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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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戰爭戰略決戰的三大戰役,從遼瀋戰役開始。
據不完全的統計,截至1948年6月底止,蔣軍總兵力已減少到365萬人,正規軍僅198萬。由於屢次遭受殲滅性的打擊,士氣低落,軍心動搖,內部矛盾更加尖銳,經濟危機日益嚴重,整個國民黨陣營,充滿著失敗情緒,再也無法擺脫戰略上的被動局面。五個戰略集團,被解放軍分別牽制於東北、華北、西北、華東、華中五個戰場上,處於被割裂的孤立狀態,因此蔣介石企圖支撐東北、華北、西北危局,減輕華東和華中的壓力,而以淮北的機動兵團,機動作戰,以達其守江必守淮,維持江南半壁江山之目的。
此時解放軍兵力已增加至280萬,149萬正規軍已建立起了51個步兵縱隊。裝備也大大加強,建立了相對強大的炮、工兵部隊,提高了攻堅和大兵團作戰能力,軍心振奮,士氣高昂。因此,攻取蔣軍堅固設防的大城市、同蔣軍強大的機動兵團作戰,打前所未有的大殲滅戰,甚至集中兵力各個殲滅敵人強大的戰略集團,都具備了條件。但蔣軍高級將領對此都沒有正確的認識。
東北「剿總」衛立煌所部14個軍約六十萬人,困守長春、瀋陽、錦州三個互不連接的孤點。而長春被圍日久,全靠陳納德航空隊空投維持補給,而陳納德航空隊需汽油費很多。1948年7月24日,國防部參謀匯報,第四廳廳長蔡文治報告:美軍事援華款一億二千五百萬元,就必須以五千萬元買汽油。這就證明空投費用十分可觀。蔣介石對此非常頭痛。不特如此,長春每日約需軍民糧食三百三十噸,而空投每日只能投一百一十噸。冬季軍民所需取暖燃料,更是毫無辦法。所以我主張:
如果10月底不能向長春空運所需的過冬物資,則長春須毅然突圍,瀋陽則適時加以援助。
8月25日,我們去北極閣宋子文官邸向蔣介石匯報東北作戰意見時,就提出上述意見。蔣介石當即指示:「先電長春、瀋陽,告訴他們:10月份須打通長、沈交通。如果此時共軍集中四平街一帶,則國軍打通瀋陽、錦州線。等到共軍向遼西移動,則長春守軍經西豐方面突圍。」
三廳根據蔣介石的指示擬定東北作戰方案。9月7日再去北極閣向蔣報告。三廳擬的計劃,原來是向清原佯動,蔣介石改為向遼中佯動。並佯作打通遼中、溝幫子、錦州間公路的姿態,以吸引共軍於中長路以西,俾長春守軍可以由西豐、東豐、梅河口(海龍)、清原方面突圍。並叫我帶到瀋陽與衛立煌協商施行。
第三廳按蔣的指示修改作戰計劃後,我於9月10日飛北平轉赴東北。18時到達北陵機場。晚23時與衛立煌見面。他反對長春突圍,認為突圍只要兩天,便會被全部殲滅。同時他認為,如果瀋陽方面出兵援助,則瀋陽方面也必定亂得站不穩陣腳。
次日(11日)10時,我再度與衛立煌交換對長春和東北作戰意見,他堅決不主張長春突圍,也不作任何處置。他說:「瀋陽援助長春突圍,猶如縱井救人,長春既不能救,而瀋陽也不能保。如瀋陽一旦不保,則東北共軍舉六十萬大軍入關,必將導制華北華中危急。為今之計,瀋陽只能固守以自保。至於長春,請政府目前加強空運。」說罷,衛舉起手計算,說瀋陽有兵工廠,一月可產大炮輕重機槍步槍若干,認為只要堅持到明年,部隊經過休整、充實,裝備訓練後,可變劣勢為優勢,不僅救長春易如反掌,也能全殲東北共軍。」見衛立煌如此大言,我便告訴他,政府對於長春空投所耗的經費幾乎占美援軍費的一半,儘管費用巨大,政府仍每日給長春空投90噸,現無法再增加投量。而現在距降雪只有八十餘天,如果按照每天消耗60噸計算,每日最多可儲存30噸。下雪前,也只能儲存2400噸,決不能支持到明年3月,更何況燃料完全無法解決,長春軍民也無法度過嚴冬。但衛立煌仍不作正面答覆,只堅持就現狀取守勢而已。我只好將就他的意見代擬如下的方針,以便回京呈蔣介石看。
「長春應盡最大努力固守以牽制敵軍,瀋陽部隊則力求戰力恢復,糧械自給,然後等待機會擊破敵一、二個縱隊之後,再北上解圍,而挽回東北局面。」
晚上我到陸大同學新六軍軍長李濤家拜訪,恰好十四兵團司令廖耀湘也在,我隨即把衛立煌的計劃告訴他們。他們聽後說:「瀋陽久守不攻,豈非坐以待斃。」他們認為,瀋陽防禦圈內安全無事並不是由於我軍採取守勢,而是因為共軍尚無力量進攻的緣故。(實際上,解放軍正積極準備展開遼瀋戰役,擬先集中主力攻錦州,暫不去碰瀋陽、長春,而他們還蒙在鼓裡,一無所知。)他們認為瀋陽能增加兩個軍的兵力,便可採取攻勢,因此主張應立即打通營口至瀋陽之交通,由錦州方面轉用兩個軍兵力,由營口進入瀋陽。根據他二人的意見,我立即擬定東北作戰指導腹案如下:
國軍應立即打通營口,將錦州方面部隊轉用於瀋陽,形成有力之攻勢兵團,於冬季前進出開原、昌圖附近地區尋敵決戰,以解長春之圍。遼西則僅保守葫蘆島、錦西、冀東則保持秦皇島及其以西交通,秦錦間鐵路可先拆除以減少損失;長春方面儘量加強空運,以圖度過嚴冬,可能時,則與北上部隊夾擊敵軍。
12日,我急由瀋陽飛返北平,13日隨即由北平飛回南京。並將前往東北經過及處理意見報告劉斐、顧祝同。他們均表同意,並主張詳細計算運八個師之船舶及所需時間,我下午就約聯勤總部主管海運的劉叔琬計算研究。次日遂報告蔣介石。蔣同意轉用錦州兵力於瀋陽,並令本此方針擬具詳細計劃呈核。
就在蔣介石舉棋不定的期間,解放軍東北野戰軍,即已完成遼瀋戰役的進攻部署。15日解放軍大舉進攻北寧路及義縣、綏中、石門各地。25日衛立煌飛赴南京請示。蔣令我急與衛立煌等研究東北作戰問題。我只好提出一個合理的方案,主張如共軍攻錦州,國軍應放棄瀋陽,全力援錦,以求一決定性勝利。同時,敵我主力決戰之時,長春守軍立即突圍南下。如共軍對錦州只是虛張聲勢,則國軍可襲擊彰武,殲滅共軍部分有生力量,並破壞鐵路後,立即撤回瀋陽。此時,如判定共軍主力在遼西,長春亦可立即突圍。可是衛立煌始終毫不動搖,堅決主張固守,而對錦州陷落的後果,全不顧及。下午復繼續會商,仍無結果,蔣介石只好下令立即空運四十九師到錦州以增強防守能力。26日9時官邸匯報;我深知蔣介石顧慮瀋陽成為孤點,於是主張解放軍主力攻錦州時,瀋陽應破釜沉舟向彰武、新立屯攻擊,如此尚可死裡求生,不然拖延下去錦州有失,瀋陽即成長春第二,雖欲突圍,亦不可得矣。蔣介石令衛立煌照此方針實施。衛乃要求顧祝同一同前往瀋陽,指揮作戰。顧乃於當日下午13時半同衛立煌飛瀋陽。
解放軍以六個縱隊和一個炮兵縱隊,一個坦克營圍攻錦州,另以兩個縱隊配置在錦州西南塔山音橋地區,以三個縱隊配置於錦州東北之黑山、大虎山、彰武地區,以阻擊援錦之國民黨軍。28日,錦州戰鬥愈益緊張,空運的四十九師,由於錦州機場受到解放軍猛烈炮擊,僅運至二個團一個營兵力。這天,我在官邸會議上主張,由海上運一軍去葫蘆島,以穩定錦州局勢,但蔣介石不能決心調用北平方面兵力而只同意由昌黎方面調九十五師(三個團)前往葫蘆島。
29日下午作戰匯報,我根據傅作義的建議,主張由海上運一個軍去葫蘆島,以穩定該方面的戰局,然後以三四個軍由陸上沿北寧路東進,與錦州守軍內外協力,擊破當面敵軍,然後配合東北國軍,於遼西作戰。何應欽不敢作出決定。於是我們一同謁見蔣介石,蔣同意這一主張。並決定親赴北平、瀋陽指揮遼瀋會戰。第三廳隨即連夜寫成計劃。計劃全文如下:
對華北剿總遼西作戰指導概要
第一,方針:
(一)華北剿總以配合東北國軍擊滅遼西共軍主力之目的,儘先以一部鞏固錦、葫各要點,抑留共軍於該方面,爾後以有力部隊東進,求敵於大凌河附近地區而殲滅之,東進兵團預定於10月10日以前,于山海關附近地區集中完畢,開始攻擊前進。
第二,指導要領:
(二)范漢傑部(九十三軍、五十四軍、新八軍、一八四師)即集中現有兵力堅強固守錦州、錦西、葫蘆島諸要點,抑留共軍於該方面而逐次消耗之,待後續部隊到達再轉取攻勢。錦州機場不能使用時,應即毅然放棄,集結兵力固守錦州。
(三)新五軍以一部留置秦皇島擔任守備,主力與九十五師迅速船運葫蘆島歸范漢傑指揮,加入錦州方面作戰。
(四)十三、十六、三十九、六十二軍由李文統一指揮,迅速分別向秦皇島及其以東地區集中,爾後沿綏中、興城向錦西躍進,依瀋陽國軍之協力,求圍攻錦州之敵側背面攻擊之。
(五)瀋陽部隊擊破彰武、新立屯方面共軍後,俟傅部東進兵團進擊錦西時,再向西疾進,與之協力求敵而夾擊之。
(六)綏西部隊(暫三軍、三十五軍)應儘速轉向平津附近,集中機動,爾後再抽一個軍增強遼西方面之作戰,所遺綏西防務由馬鴻逵部派隊接替。
(七)平津、平漢、北寧各附近之部隊,仍服行原任務。
(八)各部隊之集中與輸送,統由傅總司令全權處理。
(九)十三軍向南轉移時所遺承德防務,交由地方部隊接管守備。
(十)三十九軍向北轉用時,應將煙臺重要兵工設備儘速撤離,或予以徹底破壞,以免資敵。
(十一)華北、東北空軍,以主力支援遼西各兵團之作戰及集中之掩護。
(十二)海軍於渤海、黃海間掩護部隊之運送集中及登陸外,應以有力艦艇於錦州,葫蘆島、興城、綏中附近海面支援國軍之作戰。
9月29日
9月30日9時30分我同總統府參軍羅澤闓、第三廳副廳長許朗軒、二處處長賴成梁到達大教場機場等候蔣介石,11時蔣一到達,飛機立即起飛。隨侍蔣介石的有俞濟時侍衛長及照料他生活的僕從人員。飛機照例由依福恩駕駛。15時飛機到達北平,蔣由北平軍政要員迎接入城,我與羅澤闓、賴成梁均隨蔣介石住元恩寺,傅作義派人在元恩寺照料蔣介石一行,非常周到,警衛也十分森嚴。
蔣介石到元恩寺的第一個處置,就是向錦州空投他的親筆信,令范漢傑根據當前情況,按他(蔣)規定的三個暗號,回答「決定突圍」、「死守待援」或「不能守」。蔣信的內容,當時我並不知道。飛機出發後,蔣介石令我守候電台,不一會兒又催問范漢傑有無回電,15時左右,得范漢傑復電是死守待援的暗號,蔣非常高興,要我立即去同傅作義商量。
16時我去華北「剿總」,與傅作義及李參謀長等研究遼西作戰計劃。
傅作義對於穩定錦州、葫蘆島及以全力配合瀋陽方面作戰的方針完全同意,對於迅速海運九十五師及新五軍去葫蘆島也表示同意。唯有集中十三、暫三軍三十五軍一點,認為,聶榮臻部第二縱隊已攻占集寧,在歸綏方面未得決戰以前,只能同意抽調六十二、十六兩軍。我認為如不能抽調十三軍,則東進兵力不足。只好回元恩寺向蔣回報。
由於傅作義不同意放棄承德,抽調第十三軍及調動第三十五軍,暫三軍,所以10月1日蔣介石決定先以九十五師船運葫蘆島,並以六十二軍代替新五軍由秦皇島運往葫蘆島,均歸五十四軍軍長闕漢騫指揮,先穩定錦西,然後再按原計劃打通通錦州之陸上交通線,蔣令我將上述決定告訴傅作義,要他實施,傅同意後,下午才下令實施。
這天顧祝同、衛立煌由瀋陽來到北平。向蔣介石報告說,已決定以14個師向彰武取攻勢,長春守軍待彰武方面攻擊開始後,立即突圍。
在安排好北平東進部隊後,蔣於10月2日11時由北平飛赴瀋陽,我與羅澤閶、許朗軒均同行。12時著陸後,蔣介石住勵志社,我與羅澤闓等移住鐵路賓館。15時蔣召集了東北部隊各軍軍長以上軍官會議。
會議中,廖耀湘等將領認為,我軍不宜向新立屯及其以西深入,以防止被共軍圍殲,而主張打通營口,求一海口以維持瀋陽方面的補給。並認為錦州如不能固守則西進也毫無意義。
於是蔣令我說明,國防部策定的華北、東北兩「剿總」配合作戰的遼西戰役作戰計劃:由華北抽四個師運葫蘆島,加強五十四軍先穩定錦、葫,然後再由華北及山東抽三十九軍、九十二軍運葫蘆島,以適時配合瀋陽兵團西進。我並強調,瀋陽出擊兵團應力求在彰武、新立屯附近實施小型殲滅戰,如能殲滅共軍一個縱隊,定能轉劣勢為優勢,並將徹底扭轉東北戰局。聽了我傳達的作戰計劃後,所有的軍長、司令官才轉憂為喜。
最後,蔣介石站起來,鼓勵各將領,須具必勝信心,努力完成任務。大意說:遼西戰役是東北國軍轉危為安的關鍵性的一戰,它將直接影響全國局勢,意義十分重大,希大家務必樹立必勝的信念,誓死完成各項任務,只要大家有決心,必可打勝這一仗,即使戰鬥中糧彈不濟,也應以革命精神作戰,如沒有這種精神,則與軍閥部隊無異,今日唯有死中求生,才能扭轉東北局勢。反之,如果諸位喪失革命精神,臨陣畏縮,貪生怕死,則錦州一失,瀋陽比長春還不如。長春今日還可望瀋陽援助,錦州如果失守,瀋陽靠何處支援呢?所以瀋陽不可再弄成長春的局面。
晚飯後,蔣介石又向師級以上的黨政軍高級幹部訓話,蔣又一次闡述了遼西戰役重要性之後,陰沉著臉,嚴酷地說:「如果錦州一失,瀋陽將比長春更不如,唯有困守待斃。因此,遼西會戰如果失敗,則我與在座各位在歷史上就無臉再見後世了。」由於國民黨已腐朽透頂,東北國軍士無鬥志任憑他聲嘶力竭地呼救,也挽救不了覆滅的厄運。
會後,蔣介石擔心衛立煌無作戰決心或遲緩誤事,令我前往衛立煌處,要其在明日8時將具體作戰方案和集中命令親送他審閱。
第二天,8時我去勵志社蔣介石住所聽取衛立煌及其參謀長趙大偉(趙家驤)報告作戰計劃。趙先送呈書面作戰計劃,然後說:「根據總統指示,瀋陽已下令集中14個師,五號可集中完畢,六號即可開始行動,已決定攻擊兵團由廖耀湘指揮,攻擊目標為彰武。瀋陽則以周福成兵團的八個師守備。」羅澤闓向蔣介石報告說:如果不攻下新立屯,戰略上不會發生作用。於是蔣介石嚴令非攻新立屯不可。
蔣介石見衛立煌已下命令,乃於11時飛返北平。其實衛立煌今日所下的命令,與顧祝同衛立煌三天前(10月1日)回北平所報的方案全無差異,蔣介石親去瀋陽督勵兩天,所得幾乎等於零。我明知瀋陽西進兵力不足,進攻目標只到新立屯,根本不可能解救錦州,而且易遭各個擊破。(因西進兵團被擊破,則防守瀋陽兵團便無法存在),但我一聲不響,隨蔣介石回北平。
13時飛機抵北平,我們仍住入元恩寺,第三廳原計劃放棄煙臺、承德,以便集中優勢兵力,向東進攻,以謀取遼西戰役的勝利,但蔣介石突然改變決心不肯放棄承德,抽調十三軍,而只令我明日赴煙臺抽調三十九軍。
10月4日9時我乘機飛煙臺,12時到達,入城與三十九軍軍長王伯勛見面。我1930年在日本士官學校學習時,王伯勛正在日本步兵學校學習。我們是老朋友,這次一見面很親熱,談話也比較隨便,我告訴他:「總統決心三十九軍留兩個團守煙臺外,其餘全海運至葫蘆島,協同九十二軍、六十二軍、五十四軍等向北進攻,配合瀋陽部隊夾擊進攻錦州的解放軍。」
他聽了表示很不願調動,憂形於色地說:
「煙臺這麼多居民、這麼多物資和工廠,一旦棄置不顧,未免可惜,也於心不安。」
「可惜確實可惜,但是著眼華北大局,三十九軍非調去葫蘆島不可。『有所舍乃能有所全』,此時只好舍煙臺,以全華北大局。三十九軍調走,已無猶豫的餘地,要研究的只是如何撤走及煙臺留兩個團如何守備而已。」我回答。
「煙臺防禦正面這樣寬,兩個團防守,兵力實感不足,不如留三個團。」王伯勛說。
「一兵不留全部調走,或留三個團守備煙臺,都比留兩個團好。不過我不敢作出決定,因此你最好作全撤或留三個團的兩種準備,等我回北平請示之後再來電通知你。」我回答。
最後我們一同登煙臺山實地觀察,我見陣地都選在高地稜線上,因岩石不易掘開,於是壘石高出地面以為壕,石塊無石灰黏合,一中炮彈,必然石塊與炮彈齊飛,守兵當然會死得一塌糊塗。這樣的一線陣地,縱深不足十米,當然到處可以突破而全線瓦解。我不好意思明白告訴王伯勛,心中暗想:「解放軍何不攻煙臺?如果攻的話,只須集中一個團的兵力,戳破一點即可俘虜這一個軍。今天這個軍幸運不遭殲滅就撤走了,留下三個團,必定朝不保夕,解放軍吃掉了,連謝都不會道一個。」
我們一面看陣地,一面商量如果留三個團,如何縮小陣地,最後並與他約定「全撤」或「留三個團」的密語,於16時起飛返北平。飛機凌空,飛越渤海,煙波浩瀚,一望無垠,我觸景生情,感覺一個人不過滄海一粟,十分空虛。我為什麼要粉墨登場作這些無聊的表演?如果有機會指揮真正革命的軍隊攻煙臺一股脆弱無知的敵人,學有所用,不更光明磊落,不虛此生嗎?
19時飛抵北平,將煙臺的情況報告蔣介石後,他決心留三個團守煙臺,並令我致電王伯勛實施。
第二天(10月5日)清晨7點鐘,蔣介石召我入見,他突又改變決心,決定將煙臺守兵全部撤出。他歷來要保持無戰略價值的城市,而讓一個部隊犧牲,這回卻改變老一套,作出了正確的決定。由於注意保密,責備我昨天不應告訴王伯勛撤退福山守兵。他忘記了昨天是留三個團守煙臺,自應撤退福山守兵,節約兵力以守適合三個團兵力的陣地。今天改變決心全撤出煙臺,當然留福山守兵不撤可作全軍撤退的掩護而迷惑敵人,情況不同,處置各異,哪能以此相責呢?我深知他生性倔強,只好「不對而退」。
5日10時我又隨蔣介石在西苑機場登機飛往天津,然後改乘汽車至大沽,再乘掃雷艇出海,登上「重慶號」巡洋艦駛往葫蘆島。重慶號7400噸,此乃中國最大,也比較新的兵艦。6日11時抵葫蘆島,蔣介石立即在艦上召見唐雲山、羅奇、闕漢騫和我加以指示,他認為我國軍必須抓緊戰機進攻,是否不待三十九、九十二軍到達,立即以五個師兵力打通錦州,錦西之間交通。經研究後,我們按他的指示決定:以六十二軍二個師,暫六十二師、八師、九十五師為攻擊部隊,向高橋西北的東清堡、大清堡,頭台子一線攻擊,在占領這一帶高地後,立即進出杏山、陳家屯、與錦州南下部隊夾擊敵人。錦州兵團則以一部守錦州,而主力南下占領梁家屯附近高地,與北上兵團會師。
蔣介石認可這一方案後,又召集葫蘆島各軍營長以上軍官訓話。訓話完畢,他坐在一張藤椅上讓軍官一個一個地站在背後同他照相,一時有二三十個軍官照了相,都感到無上光榮。然後我們登上重慶艦向塘沽返航。10月7日14時抵塘沽,再換乘小艇到新港。16時又再乘火車返回北平元恩寺,我立即將昨日在葫蘆島所決定事項作為命令通知衛立煌、范漢傑,並命令闕漢騫立即實施。(以後九十二軍、三十九軍到後,由陳武指揮)。
就在這一天瀋陽方面,報告攻占了鞍山,我認為這大概是聲東擊西,掩飾向彰武、新民方面的出擊。也符合廖耀湘兵團6日開始行動的預計。
至此蔣介石對北平、瀋陽、葫蘆島三個方面都作了部署。但三個方面都表現得遲疑畏縮,軟弱無力,尤其蔣介石遲疑遷就,在葫蘆島、瀋陽兩個方面都未能及時形成優勢,及時行動(本來可以辦到的)。不特如此,他還在戰役千鈞一髮之際,為了處理私人的財產,離開戰場。
10月8日上午,蔣介石的侍衛長俞際時向我說:「郭廳長,先生有事要到上海,然後回南京主持國慶。你無須到上海,請搭另外的飛機回南京。」
「是的。」我莫名其妙,只好「唱個大諾」。
接著傅作義來向我說:「希望總統能注意太原方面的作戰,希望對東北、華北都採取主動,請求總統下午召開作戰會議,研究太原和承德應如何作戰。尤其依遼西作戰可能的推移,應早做準備,以免以後又居被動。」
我覺得他所說有理,就去告訴俞際時。俞請示後出來對我說:「先生要去上海接夫人。」
我覺得奇怪,不知蔣介石悶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只好於9日偕賴成梁另機飛回南京。這天蔣介石也帶宋美齡、孔令侃回到了南京,我這才明白,原來宋美齡與孔令侃在上海作黃金、美鈔投機生意,破壞金融市場,蔣經國聲稱打老虎,扣留了孔令侃。宋美齡求情無效,電話要蔣介石去上海。蔣介石藉故回南京參加雙十國慶節,實際是去為宋美齡解圍的。我認為他身為全國統帥,還不如傅作義在全國戰略決戰的關鍵時刻,知關照戰略全局,有戰略預見。他在遼瀋戰役中不知爭取時間,造成優勢,並乘坐兵艦留葫蘆島前線督勵將士,指揮作戰,而跑到上海弄錢,輕重倒置,哪有什麼戰略修養?我也暗笑,幸運他戰略素養差,如果他戰略高明,中國人民不就要多受些痛苦了嗎?(解放後見報載傅作義也以此事批評蔣介石,又在電影片上看見陳長捷公開天津被圍時,蔣要他為轉移天津財產的親筆信。我不知現在台灣的軍政人員,對此作何感想?)
10日上午得知錦州方面情況緊張,由葫蘆島北上部隊於塔山、老官堡受阻,無法進展。范漢傑來電話,請求允許他以全力向南打,配合北上部隊夾擊敵人,經報蔣介石,復電允許他全力南下。但事實上他並未向南進攻。瀋陽方面廖耀湘兵團今日到達彰武。因新雨水漲,行軍困難,11日也未前進。下午顧祝同又電令催促其向大虎山、溝幫子以西攻擊前進,以援助錦州方面的作戰。
12日范漢傑來電報稱,錦州戰鬥激烈,並說請通知聯勤總部,對該部各軍眷屬給以照料;萬一城破,請空軍不分敵我,一律轟炸。晚上得電話,又說今日錦州北部,爭奪配水池的戰鬥空前激烈。於是國防部再以蔣介石名義,令廖耀湘兵團加強進攻兵力,放膽西進,也電令錦西兵團,不顧犧牲猛攻。
13日解放軍攻占白老虎屯、配水池各處陣地,迫近離錦州城一公里多的地區。瀋陽西進的廖耀湘兵團已進至三家子,距新立屯還有十公里。葫蘆島方面在塔山受阻,毫無進展。
14日解放軍對錦州猛攻,守軍外圍據點盡失,凌晨五時解放軍突入錦州東南角,8時過被逆襲擊退,午後又分三路突入,雙方展開激烈巷戰,至15日范漢傑仍固守舊城、火車站、大學先修班等據點。廖耀湘兵團僅潘裕昆軍過了繞陽河、葫蘆島兵團仍未能占領塔山。
蔣介石15日9時召集何應欽、顧祝同及我們作戰參謀人員研究瀋陽及葫蘆島的作戰,蔣介石對葫蘆島方面,主張改取守勢。經何應欽、劉斐和我說明不應停止進攻,蔣才允三天之內不停止進攻。
這天下午14時蔣介石又飛赴瀋陽,我因徐州方面情況緊張,何應欽留我相助,於是參軍羅澤闓及本廳副廳長許朗軒第二處處長賴成梁隨行。另外,杜聿明這天也另機飛沈等候蔣介石(蔣要他負責瀋陽方面的指揮)。
15日夜錦州戰鬥更加激烈,至16日上午3時,戰鬥即轉沉寂,守城部隊已被全殲,解放軍攻克錦州。
16日午後知進攻塔山部隊已全部撤回錦西,我判斷這是蔣介石的處置。又瀋陽方面,廖兵團仍向新立屯方向進攻中。我認為錦州已失,廖兵團再向西進攻。不特已失去價值,反有被各個個擊破的危險。尤其要廖兵團進攻,而又不讓葫蘆島兵團配合,更使人莫名其妙,我暗笑這是蔣介石在幫解放軍的忙。
16日得賴成梁由北平來電話,知他今日隨蔣介石飛返北平。
錦州解放後,蔣軍新七軍李鴻部及六十軍曾澤生部起義,東北剿總副司令鄭洞國也率部投降,19日長春解放。
23日我飛北平向蔣介石請示淮海方面的作戰問題後,當日15時飛返南京。羅澤闓特別送我到機場,途中告訴我說,總統對東北方面的處置是:
1.令廖耀湘兵團繼續向大虎山、黑山進攻。如敵人進攻瀋陽,則回師救援。
2.以五十二軍向營口攻擊,以謀取得一個海口。
3.錦西方面攻勢防禦,以牽制敵軍。
4.瀋陽以三個師守備。
羅澤闓的談話,未說明時間,不知是15日蔣介石去瀋陽部署的,還是以後(18日)又加了指示?16日他可能不知錦州解放,令廖耀湘兵團繼續西進,尚可理解。如明知錦州解放,還令廖耀湘兵團西進,而又叫錦西防禦,則令人難解。既不夾擊解放軍,廖兵團單獨西進,目的何在呢?不是送給解放軍各個擊破嗎?更妙的是蔣令廖耀湘「如敵攻瀋陽,則回師救援」,這簡直把大兵團作戰,當作步兵連的攻、防、追、退演習。
根據蔣介石的指示,瀋陽方面五十二軍於25日攻占營口,廖耀湘兵團當日向黑山進攻,遭解放軍東北野戰軍一、二、十縱隊的頑強抵抗,第六縱隊復由彰武攻抵半拉門,對廖耀湘兵團形成包圍態勢。於是廖耀湘兵團向遼中方向轉進,已成驚弓之鳥的蔣軍一轉進便潰不成軍。26日解放軍展開圍攻戰。廖兵團各軍師只顧逃跑,幾乎毫無抵抗。27日第三廳副廳長許朗軒由瀋陽經北平飛返南京。他向我說:「瀋陽各級指揮官都非常畏縮,初先共軍主力集中阜新方面,防國軍迂迴往援錦州。國軍主力趨新立屯、黑山,實出共軍意外,可惜國軍軍師長們不敢放膽堅決進攻,以致共軍主力有轉用的充裕時間,今共軍主力已集中於半拉門、黑山、打虎山、國軍已無勝算了。」
果然黑山、大虎山地區經過兩天一夜的激戰,28日解放軍全殲了廖耀湘兵團。30日進攻瀋陽,衛立煌倉皇飛葫蘆島逃走。31日23時45分,我同瀋陽周福成通電話,他說:「五十三軍和二〇七師仍在郊區戰鬥。」這天10時半國防部開作戰會議,肖毅肅、蔡文治都主張把葫蘆島的部隊,全部撤到華中,我認為東北失敗後,華北共軍驟增,傅作義已感兵力不足,焉能再由其序列內將六十二軍、九十二軍、九十五師調走。蔡文冶認為華北是持久戰,華中如能一舉決戰獲勝,則大局即可安定。我認為華中增加一、二個軍,並不能強制共軍決戰。遷延日久,則華北會不能支持,華北不支,則所有全國共軍均向華中進攻,華中優勢會不旋踵而喪失。因此我只主張調走三十九軍、五十四軍、暫六十二師等部到華中。何應欽、顧祝同對此不能決斷,恰好下午蔣介石返回南京,顧請示後,晚上打電話給我說。「總統同意我的主張,明日派許朗軒前往傳達撤守葫蘆島的意旨。」11月1日五十三軍起義,2日瀋陽、營口解放。奇怪的是二〇七師一個旅長王啟瑞,突圍以後經大凌河到達了北平時,還有人槍六、七十、他以後到南京對我說:他徒涉過大凌河時,河中已有冰塊順流而下,人碰上就會丟命,他幸運沒受傷。他日夜鑽空子向西逃也未遇有力的阻擊。王啟瑞是我在十四師及五十四軍任職時最親近的幹部,他可能不會欺誑我。
被攻占的東北「剿總」大樓
11月1日,許朗軒臨行時,去蔣介石處請示,蔣指示葫蘆島應設法支援營口撤退的官兵,並徵求杜聿明到徐州輔佐劉峙的意見。
3日,五十二軍全部由營口撤退。許朗軒由葫蘆島返部對我說:「撤出營口時,五十二軍全面反攻,且給共軍以相當的損失,刻已全部到達葫蘆島。葫蘆島之九十二軍、六十二軍、九十五師等正上船準備即日運塘沽,其餘葫蘆島部隊,等船舶到齊即運上海。」又說:「傅作義甚為焦急,請將葫蘆島部隊盡留北平,否則他不願守平津,即率所部活動作戰。」
遼瀋戰役到此以蔣軍丟失東北全境,被殲四十七萬餘人而告終。
淮海戰役
* * *
(一)國防部戰前籌劃
1948年10月16日錦州解放,19日長春守軍起義。蔣介石在北平親自指揮的遼瀋戰役,已經輸定了。國民黨軍事上的優勢全失,軍政人員一片恐慌。美帝國主義見蔣軍節節失利,責怪蔣介石政治、經濟、軍事一把抓,管得太寬,主張由國防部長何應欽多負責指揮軍事。何應欽在南京唯恐蔣介石在東北把所有軍隊都輸光,所以20日打電報給蔣介石,建議蔣介石放棄瀋陽,以剩餘的東北部隊由營口撒下來,扼守錦西、葫蘆島走廊,牽制東北解放軍,以使華北「剿總」能應付聶榮臻的攻勢。
22日上午何邀我談話,他與肖毅肅要我作一南京失守遷都廣州,組織軍政府繼續作戰之計劃(我為了應付上級寫了一個依南嶺山脈設防,右翼依託福建,左翼依託雲、貴、川繼續作戰的計劃。第三廳的顧問庫錫曼向我說,美顧問團團長巴大維非常欣賞我這個計劃,約我一見。我去見巴大維,他說:「你這個計劃很好,我已經全文報告美國國防部了。」我理解守五嶺計劃是空的,根本沒有兵守,美顧問是想慫恿國民黨與共產黨為敵到底。何應欽組織軍政府也是美國的授意)。下午又邀顧祝同,肖毅肅、劉為章和我討論中原戰場的作戰計劃,由於都認識到中原會戰將在徐州方面進行,徐州「剿總」的軍隊分散在東起海州、西至鄭州的隴海路上,形勢不利,所以主張放棄一些城鎮,集中兵力,於徐州外圍以應付即將到來的作戰。並且根據中原野戰軍向禹縣移動的情報,判斷解放軍中原野戰軍有協同華東野戰軍打中原大戰的可能,因而主張以華中「剿總」的第二軍、十五軍加入黃維的十二兵團序列。隨著解放軍中原野戰軍主力北移,即進出周家口附近,依情況策應徐州「剿總」或華中「剿總」的作戰。也認識到中原軍隊分由徐州、華中兩「剿總」掌握指揮不便,而徐州「剿總」劉峙是有名的「福將」(這是國民黨軍隊譏諷劉峙昏庸無能的代名詞),不堪當此重位,因而主張由白崇禧統一指揮。但這樣大的問題,何、顧是不能做主的,於是令第三廳連夜作成方案,由我帶到北平向蔣介石請示:23日我搭乘行政院院長翁文灝的飛機飛北平。臨行顧祝同再三叮嚀我:「要報告總統,白健生統一指揮是暫時性的,會戰結束後,華中『剿總』和徐州『剿總』仍分區負責」。
我12時半抵北平,即赴元恩寺,13時蔣介石召見,我呈出計劃,扼要報告後,他指示:
1.徐州方面應取攻勢防禦,可放棄鄭州、開封、蘭封等城市。第四綏區劉汝明部固守商丘,第四十軍李振清部可由鄭州退至黃河北岸,準備以後打游擊。
2.華中、徐州兩總部的部隊,可以由白崇禧統一指揮。
3.第二軍、十五軍可歸入第十二兵團序列,華中「剿總」方面必要時可放棄南陽,以便十二兵團進出周家口,以跟蹤解放軍中原野戰軍。
4.可令宋希濂任徐州「剿總」副總司令,所遺第十四兵團司令職務可由霍揆彰、吳紹周二人中選一人擔任。
5.應令徐州「剿總」限期恢復宿遷。
他指示完畢後,我遵照顧祝同的叮嚀,向他說明,叫白崇禧統一指揮只是暫時的措施。蔣堅定地說:「不要暫時指揮,就叫他統一指揮下去好了。」
這當然是蔣介石敷衍白崇禧,表示對他很放心的一種姿態。
我得蔣介石批准了的計劃和指示後,於15時起飛飛返南京,19時到達,立即向顧祝同報告,顧叫我立即以預先號令通知孫元良撤出鄭州。
24日根據蔣介石批准的計劃,通知白崇禧統一指揮中原軍事,並以酉敬防揮電下達作戰指示,要點如下:
徐州方面:
1.應對陳毅部取攻勢防禦,逐次消耗共軍並鞏固徐州附近地區而確保之。
2.第七(黃伯韜)、十三(李彌)兩兵團分別控制於阿湖、新安鎮、八義集各地附近機動,截擊南竄之共軍,應援東海方面之戰鬥。
3.第二兵團(邱清泉)應機動控制於碭山附近,依情況協同黃維兵團夾擊進出於黃泛區之劉伯承部。
4.第十六兵團(孫元良)於劉伯承部主力向黃泛區竄犯時向宿縣、蒙城各附近轉移,爾後控制於蚌埠機動(該兵團此時在柳河附近)。
5.第三綏靖區(馮治安)應以主力控制於運河以西地區台(兒莊)棗(莊)支線,擔任守備。
6.第四綏靖區(劉汝明)應以主力守備商丘,一部掩護隴海鐵路東段交通(商丘至徐州段)。
7.徐州「剿總」應加強徐州、蚌埠、淮陰防禦工事,務期堅固守備,以形成機動兵團之核心,並預為因陳毅部之南竄可能引起的各種應戰作準備。
華中方面:
1.(略)
2.第十二兵團(黃維)並指揮第二軍、十五軍、應索劉(伯承)、陳(賡)等主力進剿,如劉伯承主力越過平漢路東竄,即先機推進周家口附近,適時聯繫邱清泉兵團夾擊而殲滅之。
……
24日蔣軍退出鄭州,孫元良兵團當日退到柳河附近,四十軍向黃河北岸轉移,遭解放軍痛擊,軍長李振清受重傷,生死不明。
在失敗氣氛籠罩下,28日16時,何應欽又召集會議,研究京滬不保時應有的準備,他認為這時:(1)政府應遷廣州;(2)政府應為軍政府;(3)軍政機構應縮減。
對於軍事部署他認為:1.東北部隊應撤到華北;2.華北堅守唐山、天津、大沽口;3.徐州「剿總」應以各一部守備青島、海州,主力則守京、滬;4.華中守武漢、沙市;5.西北守隴中及陝南。
我嘲笑這些預案,在當日日記上寫道:「凡此都是背時主意,如此局面尚可維持耶?」
此時徐州「剿總」即按蔣介石酉敬防揮電調整了部署。態勢如下:
1.海州、連雲港由九綏區李延年率四十四軍駐守,並以一〇〇軍加強之。
2.黃伯韜第七兵團集結於新安鎮附近。
3.李彌十三兵團集結八義集附近。
4.邱清泉第二兵團在碭山、黃口附近。
5.第四綏區劉汝明部駐商丘附近。
6.總部及七十二軍在徐州。
7.交警二總隊及二十五軍的一個後調師駐宿縣。
8.孫元良兵團正向蒙城運動。
9.一〇七軍孫良誠部駐睢寧。
10.九十六軍於兆龍部駐蚌埠。
10月29日16時顧祝同邀何應欽、肖毅肅、劉斐及我,研究中原作戰,大家都認識到中原作戰是為了保障江南的戰略防禦。提出「守江必守淮」的主張。但對守淮有兩種不同意見,第一種意見以攻為守,主張徐州「剿總」除以一至兩個軍堅守徐州外,所有隴海鐵路上的城鎮一律放棄,集中所有可以集中的兵力於徐州蚌埠之間津浦鐵路兩側形成重點,作戰略防禦。無論解放軍由平漢路、津浦路或取道蘇北南下,均集中全力,尋共軍決戰。為了配合徐州方面的作戰,華中「剿總」必須以黃維兵團進出周家口附近。第二種意見,主張退淮河南岸進行河川防禦。研究結果,認為退守淮河南岸,則而後不便於向平漢路或蘇北方面機動;且共軍打通隴海路後,向東西方向調動兵力,非常靈便,對國軍更為不利。因此,會議採納了第一種主張。於是顧祝同令我告訴徐州「剿總」,第一百軍不再去海州(因預定放棄海州),劉汝明部必要時可放棄商丘,並以他(顧)的名義寫信給蔣介石,主張三十九軍運上海轉用於蚌埠方面。
(二)白崇禧拒絕統一指揮
10月30日白崇禧由漢口來到南京,當日下年5時國防部開會討論中原作戰問題。白崇禧高高興興地參加,滿口同意以第十二兵團轉用於阜陽、上蔡、太和地區,他還自動提議以第三兵團(即原來張淦的第三縱隊,轄第七、四十八兩個軍)隨第十二兵團進出阜陽和太和附近。但31日上午10時再次開會時,白崇禧突然變更主張,堅決不肯統一指揮徐州和華中兩「剿總」。他說:「你們要我統一指揮,無非是為了調動十二兵團嘛!你們把十二兵團調去就是,不過第二軍、十五軍在形勢和距離上不便歸十二乒團序列,只能以第十四軍熊綬春部、八十五軍吳紹周部歸十二兵團。」即是他同意第十二兵團指揮第十、十四、十八、八十五四個軍進出周家口附近機動。華中「剿總」並於當日上午11時下達命令如下:
1.以徐州為中心之隴海會戰有一觸即發之勢;
2.黃維兵團立即東移確山,輕裝開太和、阜陽地區集中,11月10日集中完畢;
3.第八十五軍主力俟第三兵團先頭到達隨縣後,即開廣水,車運確山歸還第十二兵團序列;
……
6.第十四軍即由南陽東移確山,歸還第十二兵團序列。
白崇禧為什麼一夜之間,就改變統一指揮的原議呢?令人不解。原來統一指揮是他求之不得的願望,這次要他統一指揮是出於何應欽的推薦。何雖是蔣介石嫡系,但何、白因共同對付陳誠,故兩人非常接近,而且白來南京前,他二人不會事前不通電話。照理白是不應辜負何應欽的推薦的,因此當時國防部的人推測,不是白故意要看蔣介石出漏子,就是怕蔣介石作成圈套,準備於會戰失敗時委過於他。以後事態發展,才知道這與美帝國主義支持李宗仁逼蔣下野有關,白崇禧是存心要拆蔣介石的台。
(三)顧祝同的如意算盤
蔣介石10月31日由北平灰溜溜地回到南京,知道白崇禧拒絕統一指揮,而劉峙又十分昏庸,無能力指揮即將爆發的淮海戰役,他想到在杜聿明對徐州情況熟悉,可以輔助或代替劉峙指揮。此時遼瀋戰役已經失敗,杜聿明留在葫蘆島指揮撤退,已不必要,因此他改變令宋希濂去徐州的意見,於11月1日第三廳副廳長許朗軒去葫蘆島傳達撤退指示時帶他親筆信徵求杜聿明意見,問他願否到徐州指揮。許傳達指示並徵得杜聿明同意後於11月2日返北平,3日到南京。
蔣介石原準備4日飛徐州親自部署,我得通知7時半去大較場機場等候他。我與第二處處長賴成梁按時前往,等一會兒才知道蔣因事不去了,要顧祝同代他前去,改由明故宮機場起飛。我們轉赴明故宮機場飛徐,到達徐州已11時左右了。此時徐州「剿總」許多軍、師長都早已在機場迎候,我見黃伯韜面容憔悴,問他才知道他新近患瘧疾,身體還未康復。到總部,顧祝同先向兵團司令、軍、師長們講話。下午由我匯報全國形勢及東北作戰經過。
11月5日上午顧祝同召集徐州「剿總」司令部的高級軍官與邱清泉、黃伯韜、李彌、孫元良等兵團司令及可以離防到徐州來的軍、師長等,研究徐州方面的作戰部署。邱清泉強調華東野戰軍三、八、十、十一縱隊及兩廣縱隊在魯西南,先頭已到曹縣、成武。黃伯韜則說,郯城以北地區發現共軍強大部隊,可能就要向該兵團發起進攻了。會議結果,認為無論華東野戰軍主力何在,徐州「剿總」各兵團在隴海路上一字排開,態勢不利,必須調整。於是根據「守江必守淮」的方針,決定放棄次要城市,集中兵力於徐州、蚌埠之間津浦路兩側地區,作攻勢防禦(戰略守勢,戰役攻勢),以鞏固長江而保京滬;並決定於必要時徐州「剿總」移蚌埠指揮,徐州以一兩個軍堅工固守。當即作出決定如下(顧祝同返南京,於6日補發正式命令):
l.徐州守備部隊應切實加強工事,堅固守備;
2.第七兵團應確保運河西岸,與第一綏靖區、第三綏靖區密切聯繫,並在運河以西地區「清剿」;
3.第二兵團以永城、碭山地區為中心集結,並在附近「清剿」;
4.第十三兵團應集結於靈壁、泗縣地區機動,並在附近「清剿」;
5.十六兵團以蒙城為中心,進行「清剿」,掩護津浦路之安全;
6.第四綏靖區移住臨淮關,以原第八綏靖區為該綏區的轄區,原第八綏靖區著即撤銷;
7.淮陰守備由第四軍擔任;
8.海州方面由海上撤退(補發的正式命令改為由陸路撤退。九綏靖區人員到徐州待命,四十四軍受黃伯韜指揮,一同退過運河)。
5日14時,顧祝同飛返南京,因聯勤總部抽不出船隻,一面也認為海上撤退不容易,所以當夜即打電話更正,並要第九綏區及四十四軍不待命令迅即由陸路撤回徐州。
顧祝同的如意算盤是企圖用少數兵力固守徐州,以使解放軍不能有效利用隴海鐵路東西調動軍隊。且主力控制於徐州、蚌埠之間,則當解放軍向徐州進攻,沿平漢路或經蘇北地區南下時,均可集中五個兵團尋求決戰。在解放軍未能擊破其主力以前,便可保持淮北,因此也守住了江南。但是他改變態勢的企圖失敗了。失敗的主要原因,是蔣介石國防部及徐州「剿總」以至兵團司令、軍長們,都未意識到戰役發生的緊迫性。黃伯韜毫無「敵前退卻」的措施,徐州「剿總」毫無掩護黃伯韜兵團退卻的處置。
(四)黃伯韜兵團被圍殲
11月6日,第九綏區和四十四軍全部撤出海州,同日邱清泉部放棄商丘退往黃口。7日國防部得知解放軍華東野戰軍第六、九、十三縱隊圍攻郯城的地方團隊王洪九部,歸邱清泉指揮的劉汝明部一八一師東撤至馬牧集附近也遭中原野戰軍第一、三縱隊的圍困。陳賡的第四縱隊亦已到達夏邑一帶。華中「剿總」也報告說:劉伯承部第二縱隊已向靈泉、第四縱隊由方城向東北移動,似均將參加中原會戰。黃維兵團仍在確山。國防部認為徐州大戰已迫在目前。
這天黃伯韜派出部隊迎接四十四軍,四十四軍到後,全兵團即開始西撤。
8日解放軍發現黃伯韜兵團退卻,立即發起進攻,八、九兩日黃伯韜兵團在運河站附近一面戰鬥,一面渡過運河,由於運河上只有一道鐵道橋,十幾萬大軍擁擠在一堆,通過困難,延至9日夜,兵團部、二十五軍、四十四軍、六十四軍、一百軍才通過運河,退到碾莊附近。由於運河橋擁擠,黃伯韜命六十三軍奔赴窯灣渡河,10日被解放軍全部殲滅。解放軍華東野戰軍一、四縱隊,因第三綏靖區張克俠、何基灃的起義,8日由台兒莊附近的萬年閘渡過運河,徐州「剿總」驚惶萬狀,立即令各兵團向徐州收縮,以圖鞏固徐州。原駐大許家、曹八集的第十三兵團李彌部,連夜退去,解放軍南下部隊9日晚即控制大許家、曹八集一帶地區。10日黃伯韜兵團先頭部隊至曹八集被阻,當即退碾莊附近占領一個環形陣地,準備固守待援。黃伯韜兵團被割裂包圍,顧祝同集中五個兵團的企圖完全落空了。徐州以西,9號這天一八一師米文和部被殲。
黃伯韜被圍後,11月10日9時半在南京黃埔路總統官邸召開作戰會議,研究徐州方面的作戰。正式任命杜聿明為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全權負責指揮徐州方面的作戰。並以戍灰防揮督電,對徐州「剿總」下達如下指示:
1.應本內線作戰的原則,集中全力先求運河以西,徐州以東之共軍而殲滅之。為求決定性的勝利,宜盡百般手段,遲滯阻擊由西東竄之共軍第三、八、十三各縱隊越過津浦南段參加其主力軍之作戰(在徐州以西實際上是華東野戰軍第三縱隊、兩廣縱隊及晉冀魯豫軍區兩個獨立旅,邱清泉誑報為三、八、十三縱隊)。
2.黃伯韜兵團之六十三軍應在原位置固守待援,其餘各軍不應再向後撤,尤應協同邱兵團夾擊運河以西徐州以東之共軍。
3.邱清泉兵團應以主力轉用於徐州以東,協同黃兵團作戰。
4.李彌兵團應抽出一個軍參加攻擊。
5.徐州守備部隊應堅工固守,支持各方面對共軍之攻擊,形成戰場之堅固支撐點,以利決戰。
6.孫元良兵團應即推進至夾溝、符離集地區阻擊共軍三、八、十三各縱隊之東竄,並維護交通。
7.劉汝明部即集結於固鎮、宿縣維護鐵路交通,並「清剿」鐵路兩側共軍。
這天孫元良兵團全部到達宿縣,黃維兵團主力到達汝南埠。
但是當天徐州「剿總」的意圖與國防部的作戰方針相違背,它的主要企圖是鞏固徐州。下午10時,劉峙電蔣介石稱:「徐州以西之共軍尚有強大力量,企圖為牽制邱兵團,策應徐州以東兵團之作戰。我軍作戰基本方針,應採取攻勢防禦,先鞏固徐州,以有力部隊行有限目標之機動攻擊,策應黃伯韜兵團作戰,俾爭取時間,然後集結兵力,擊破一面之共軍。」
蔣介石於11日午復電予以批駁說:
「所呈之作戰方針過於消極,務宜遵照戍灰防揮督電所示方針,集中全力迅速擊破運河以西之共軍,以免第七兵團先被擊破。」
11日晚,杜聿明決定以第十三兵團之第八軍、第九軍和第二兵團之第五、七十等四個軍向東進攻,以第七十四軍配備於九里山附近為總預備隊。12日開始進攻。
12日晨國防部得知:昨夜黃兵團戰鬥激烈異常,三處被解放軍突破,鐵路以南據點全失。11時得空軍報告,黃伯韜兵團由碾莊東北反突擊,包圍徐莊,殲敵千餘,因此判斷黃伯韜兵團尚可支持兩三天。下午空軍報告,徐州機場落彈數枚。李彌兵團入暮前進攻徐州東二十里之馬山,戰鬥非常激烈。邱兵團第五軍已到徐州東南十餘里之潘塘(似誤)。
13日邱、李兩兵團進至薛家湖、苑山之線,黃維兵團到達驛口橋,距阜陽尚有一日行程。
14日2時,得宿縣交警二總隊隊長張績武報告,解放軍攻宿縣甚急。這顯然是解放軍以一部截斷津浦路,有力一部牽制徐州,使華東野戰軍對黃伯韜圍攻有利。
10時官邸匯報,空軍總司令周至柔說:「昨日空軍轟炸甚為成功,敵軍傷亡近萬。今日空軍發現包圍黃兵團之敵有多數人向西南方向移動,黃伯韜兵團已無危險。」劉斐等據此判斷:認為共軍主力轉用於徐州方面,對黃兵團僅監視而已。我不相信空軍轟炸有如此大的威力,乃親去空中偵察。在徐州與杜聿明及在碾莊上空與黃伯韜談話,才知道解放軍仍以攻黃兵團為主,西邊仍是阻援,還發現徐州向東進攻,實際上只有第八、第五、七十、七十四四個軍,第九軍控制左側翼並未加入進攻。
15日10時官邸匯報後,顧祝同又偕我飛徐州催促杜聿明迅速東進,並投入更多兵力,以解黃伯韜兵團之圍。杜聿明對顧和我說:
「目前徐州方面的作戰,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保住徐州並救出第七兵團;中策是犧牲第七兵團,保住徐州;下策是第七兵團救不出來,徐州也保不住。」
他言下之意,似乎是怪國防部只催促放膽向東進攻,太忽視徐州安全,會成下策。
這天宿縣被攻甚急,黃維兵團到達阜陽,蔣介石並決定以李延年指揮三十九軍、九十九軍由固鎮進解宿縣之圍。
16日宿縣情況不明。
當晚徐州「剿總」的七十四軍由潘塘鎮經土山向大許家進攻。出潘塘鎮不遠於二陳集即與企圖進攻徐州南側的解放軍二縱、十一縱遭遇,激戰後七十四軍稍向後撤。17日晨才發現解放軍後撤。9時半官邸匯報,王叔銘高興地報告:邱、李兵團進展迅速,已到達大許家南北之線。午後與徐州通話,才知第五軍正攻擊黃集,九軍正攻擊陳家樓、李圩子,去大許家之線還有五公里,並知17時解放軍猛攻碾莊,黃伯韜司令部起火,情況非常嚴重。徐州「剿總」恐主力東擊,徐州受威脅,要求空運一個軍赴徐州。
18日8時得徐州電話說:「解放軍全面退卻,第五軍當面有小隊解放軍投降。」並說:「共軍17日夜進攻二陳集,經七十四軍、十二軍堅強抵抗,傷亡一萬餘人。孫元良兵團向二堡出擊,無大進展。七十二軍昨向黃集夜襲頗有收穫,本部今日已下令向運河之線追擊。」
哪知道下午得報告,第五軍進至大許家即遭堅強抵抗,不能進展,解放軍並未退卻,黃兵團仍在被圍中。
據說徐州這天宣傳大捷,鞭炮連天。到此時才空歡喜一場。
這天蔣介石令徐州「剿總」以七十二軍加入李彌兵團左翼,於不老河北岸向東進擊。令十二兵團向宿縣進攻,李延年率三十九軍、九十九軍向宿縣進攻,分進合擊(李延年初為「剿總」蚌埠指揮所主任,後被任命為第六兵團司令)。
19日知碾莊方面大牙莊、小牙莊失守,碾莊情況愈更危急。邱、李二兵團攻擊仍無進展,李延年以第九十九軍到達任橋,遇中原野戰軍第三、九縱隊。黃維兵團已抵蒙城附近,業有一部渡過渦河。蔣介石憂慮徐州方面進攻無進展,令我與空軍副總司令王叔銘研究陸空協同作戰戰法,並於明日去徐州與劉峙、杜聿明商量。
20日7時我與王叔銘同乘B25轟炸機去徐州,王親自駕駛,我們先到碾莊上空,知道碾莊已被攻陷,到大許家上空時,王叔銘指我向下看,見莊稼地上滿地散布著炮彈坑,但命中塹壕的很少,他於是說:「你們陸軍射擊不準確,浪費炮彈,而無效果。」
「他們未直接瞄準,行破壞射擊,所以命中率低。」我只好這樣解釋。
我們到徐州總部,才知黃伯韜本人退到大院上,一共還保存了大小八個村莊,似已無法持久。我們還了解到徐州方面,因感受潘塘鎮方面的威脅,未敢舉全力東進,東方阻擊邱、李兵團的解放軍為第七、十兩縱隊,依持久作戰要領,每個村莊留置幾百人,國軍逐村爭奪,終日只能攻下一二村莊,因此就不能迅速前進。結果我們商決,先集中空軍轟炸一狹窄地區,然後步兵在炮兵、坦克支援下多梯隊向縱深方向突擊,並向兩側席捲。如正面突破不可能,則集中主力擊破二陳集、潘塘鎮方面的解放軍然後向左包圍,以解決戰局。劉峙還對我說:
「1.請總統親臨指揮;
2.速空運兩個軍增援;
3.請總統下決心以全力東進,對徐州安全可置不問。」
我不知他是想推脫責任故意說漂亮話嗎,還是想藉此讓杜聿明在徐州負責指揮,他好離開徐州去到蚌埠以求自身安全。
22日9時半官邸匯報,蔣介石決定:令黃伯韜突圍,令我與王叔銘再去徐州,對徐州「剿總」加以指示。13時半起飛,到徐州後,知碾莊方面氣候不良,因為缺乏空軍支援黃伯韜已失去大院上和小院上,最後只保持四個村莊了。
回南京一下飛機,我就去會胡璉。上月蔣介石調十二兵團時,為保密起見,蔣曾要十八軍等由漢口船運南京,再沿津浦鐵路北上參加戰鬥,胡璉面見蔣介石說:十八軍之所以有力量,在於擁有重炮、坦克等重兵器,如果船運,把重武器丟下,則到戰場後沒有戰鬥力,因此他主張由新蔡方面運動過來,並保證說劉伯承部不能阻止其前進,蔣介石同意了。及到十二兵團到達蒙城,他單獨來南京,聲稱牙痛,要到上海治牙,我疑惑他可能是與黃維意見不很一致,也可能因沒有擔任兵團司令,心中有點疙瘩,因此前去安慰他大量一點,仍隨部隊前進,暫緩去上海治牙。他未同意,還是到上海去了。
23日徐州方面報稱黃伯韜昨夜由小費莊向西突圍,已到達陳家樓,已有第七兵團參謀一員到達李彌兵團報告突圍經過。但是事實上,黃伯韜在22日突圍時死了。以後第二十五軍副軍長楊廷宴到南京向顧祝同報告黃伯韜死時的狀況說:「22日晚突圍,天明後到一家茅屋,只剩我和他二人了。他決心自殺,臨死前他說:『我有三不解:一、我為什麼那麼傻,要在新安鎮等候第四十四軍兩天;二、我在新安鎮等兩天之久,為什麼不知道在運河上架設軍橋;三、李彌兵團既然以後要向東進攻來援救我,為什麼當初不在曹八集附近掩護我西撤?』他自殺後,我傷心痛哭,這時來了一個解放軍戰士,我誑他說:『他是我的哥哥,我母親叫我來探看他,他死了我怎麼回去向母親說呢?』這個解放軍戰士同情我,還幫助我把黃埋了,讓我走了。」
楊廷宴所說情況,可能不全真,但黃伯韜死了是真。
(五)黃維兵團在雙堆集被殲及杜聿明部西逃被圍
由於16日宿縣解放,徐州與蚌埠間交通中斷。蔣介石18日曾令李延年兵團與十二兵團向宿縣進擊。23日9時半官邸匯報知黃伯韜兵團被殲後,蔣介石非常沮喪,未作什麼處置。11時又召集官邸匯報,研究徐東會戰後國防部應有的決策,大家都主張退守淮河。
我說:「退守淮河,應該決定:
1.蘇北方向淮陰如何守備,是不是放棄?
2.徐、蚌間交通如何打通?要待徐、蚌交通恢復後,才能決定徐州的主力如何轉移。
3.這然後才能定蚌埠及淮河線如何守備。」
但蔣介石認為打通徐、蚌交通,要待徐州東邊敵情明了,才能下令,延至24日,蔣介石接劉峙、杜聿明、李樹正等來南京商量。14時劉、李先到,經研究同意:徐州以主力向褚蘭攻至時村、符離集;黃維兵團及李延年兵團則向宿縣進攻,三方協力,以便南北夾擊,打通津浦交通。但16時杜聿明到來,卻主張以十三兵團擊退共軍,控制運河線後,再回師向南進攻。這樣三方面不協力,當然就使黃、李二兵團陷入孤立。
24日晚,得空軍報告,共軍四萬餘人由大李集向宿縣、任橋、固鎮等地前進,這樣李延年兵團側背又受威脅了。
由於李延年兵團側背可慮,劉斐和我都主張應令黃維兵團向李兵團靠攏。蔣介石顧慮蚌埠方面無人指揮,就於25日令顧祝同率三廳副廳長許朗軒及參謀數人去蚌埠指揮。晚得許朗軒電話,知道李延年兵團方面今日尚未發生戰鬥,顧已同意我的建議:令黃維兵團於南平集占領橋頭堡佯攻,掩護主力,主力則由澮河右岸向蘄縣集以東地區轉移,以靠攏李兵團,不料26日空軍報告:黃維兵團退到南開集東南之雙堆集,遭共軍由蘄縣集、蘆溝集各方面包圍。進至龍王廟,西寺坡一帶的李延年兵團因感覺華東野戰軍由徐州以東地區南下,側背威脅甚大,經顧祝同許可、即向後撤,這樣黃維兵團就完全被困於雙堆集陷於孤立。
蔣介石得知黃維兵團被圍後,初先認為該兵團尚有力量打破包圍,至少有力量持久,以待徐州各兵團前往解圍。28日才知黃維兵團向南攻,進展甚微,入暮僅攻占葛家莊。固鎮方面李延年報稱已以三十九軍、九十九軍退過澮河,向新橋、何集轉進。準備利用澥河向北防禦。並相機進出湖溝集方面,策應黃維兵團之作戰。蔣介石於是令李兵團沿澥河固守,令黃維兵團擴大防守地區待援。當日並召杜聿明來南京,商量由徐州南下解圍十三兵團的辦法。會議在地圖室召開。參加這次會議的還有何應欽、顧祝同、劉斐、侯騰、我及二處處長賴成梁。管官邸地圖室參謀周菊村每次都參加,杜聿明在會上說:「徐州各兵團沿津浦鐵路正面進攻,進展甚微。且共軍已完成幾道預備陣地,如繼續正面進攻,不過徒增傷亡,結果還是不能達到與黃維兵團會師之目的。」
1948年11月30日,徐州守軍逃跑,無數車輛擁塞在馬路上無法通行
「那麼,由左翼或右翼包圍怎麼樣?」有人這麼問。
「看情況,也不會有效,首先應補足糧彈再說。」杜回答。
蔣介石回過頭來問:「你說究竟怎麼進攻呢?」
「最好以主力由雙溝經泗陽直趨五河,然後與李延年兵團師北進,以解黃維兵團之圍。」
「在港汊縱橫的地區運動,遭受解放軍側擊時怎麼辦?」蔣介石、劉斐和第三廳參謀人員都不知他這是說的假話,於是加以問難,可是杜聿明笑而不答。然後他邀蔣介石進入地圖室右側房間,二人密議。何應欽、顧祝同都默默面無表情,劉斐很不高興地說:「還有什麼辦法?無非是由徐州西面逃跑嘛!」
過一會兒,蔣介石和杜聿明出來了。蔣問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出席人員都不說話。蔣於是宣布散會,杜聿明當日返回州。
12月1日,空軍向蔣介石報告,徐州的軍隊已撤出徐州。這就是28日蔣介石與杜聿明的密謀見於實施了。因為徐州國軍移動,向蚌埠攻擊的解放軍停止進攻,淮河情況趨於穩定。
蔣介石前兩天叫我找去上海治牙的十二兵團副司令胡璉來南京,胡今天到京並見了蔣介石,然後來找我,他向我說:「總統要我飛入雙堆集,協助黃維指揮,我認為做人應當『臨難勿苟免』,準備明日清晨試飛,你看怎樣?」
「不知明日試飛能不能成功?進去也未知能否扭轉不利的局面?」我內心不同意他去,但是不便明說,只好這樣答覆。胡璉同我私交很好,他曾對我表示過,他想作曾國藩,盼望我能成為左宗棠,我覺得他這一思想,落在時代後頭很遠,但當時並未對他明說。今天他不斷說「臨難勿苟免」,我想起往事,覺得他講氣節,其志可憫,不辨是非,思想跟不上時代未免可悲。一個人總是要死的,但為人民、為民族國家死,就死得其所;為個人,為反動集團的利益而死,就輕於鴻毛了,青史上還會落千載罵名。所以我想點醒他,躊躇幾次不敢明說,最後他說:「我們去會見郭懺公!」
我知道郭懺是陳誠的親信,胡在生死選擇關頭徵求一下郭的意見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就一道去聯勤總部見了郭懺,胡向郭說明明日試飛雙堆集,然後囑託郭照顧家屬。郭一面安慰他,一面滿口承認照顧家屬,也始終無一語勸阻。
11月2日官邸匯報,蔣介石因淮河方面的解放軍向北退去,徐州兵團已經肖縣到達青龍集、瓦子口之線,認為情況可以樂觀。令我下令要第一綏靖區周岩停止撤退(因周岩昨日報告將於今日由淮陰退往揚州)。我認為杜聿明如果避戰而不求戰,則可能在永城膠著,或者向西南崩潰,這樣蚌埠方面情況會馬上轉緊。因此周岩及其新指揮之第四軍宜速撤退到揚州,才可能及時增強蚌埠或南京。蔣介石不同意。仍要我下令,但時間已來不及,一綏區本日終於撤到了揚州。
蚌埠方面國防部以五十四軍加入李延年兵團序列,令該兵團以一部在北利用河流掩護主力向羅集挺進,以解黃維兵團之圍。
這天蔣介石因劉斐批評杜聿明只是逃跑,不打,顧慮杜聿明所率各兵團一意向西南逃走,消極避戰,乃於12時以親筆信空投給杜聿明,令杜聿明趁共軍分離各個擊破。
3日官邸匯報,空軍報告永城已為共軍占領,杜聿明部到永城東北八公里未能先攻占永城,我極力強調杜聿明須求戰而不能避戰,蔣介石說:「已經親筆寫信給杜聿明,要他乘共軍分離,先擊破其一部,戰機稍縱即逝,切勿遲疑。」
下午蔣抄他致杜聿明原信到三廳,原文主要部分如下:
「應速決心於兩日內立即解決濉溪口、馬莊一帶敵部(不足四萬人),此為各個擊破之唯一良機。如再遲延,則各方之敵必於3日後麇集弟部周圍,又處被動矣。此機萬不可失,切勿再作避戰迂迴之圖。弟南下十五萬眾,皆聚集在吳集周圍地區,此最不利,應即分路前進,向敵出擊,否則臃腫滯延又將坐待被圍矣。如欲占領永城,牽制敵主力,可派有力部隊進占,切不可全部進取。據報馬莊敵之先頭今晚必可先我占領永城,則我軍又落後一著。若再以主力攻城,是最不上算。此時應決心覓敵之主力而殲滅之為唯一急務。」
儘管蔣介石主觀上對杜聿明有所奢望,但杜聿明2日因「部隊零散,無法應戰,故停止整頓一晚,3日繼續攻擊前進,則四面皆敵,且戰且退,極為遲緩」(此系杜聿明4日10時復蔣電用語)。結果在陳官莊、青龍集附近被圍。
4日國防部得知杜聿明部已在洪河集、李石林為中心的地域與共軍戰鬥。陳賡部第四縱隊亦由十二兵團正面移永城方面參加阻擊杜聿明部戰鬥,雙堆集方面無大激戰。這天胡璉乘小飛機由雙堆集來京,向蔣介石報告,他打算向西打擊劉伯承部一、二縱隊,以後即向蒙城、渦陽方面突圍,蔣介石不同意,令他向東南攻擊,配合李延年兵團夾擊共軍。最後又叫胡璉依狀況可以自行決定攻擊方向,局部殲滅共軍,以待李延年兵團夾擊。
但事實上李延年兵團這一天仍在曹老集一帶,未展開有力的進攻。
杜部被圍後,蔣介石手中已無機動兵力,只希望杜部各兵團三面掩護,一面進攻,逐次躍進,以與黃維兵團會師。一面仍催促李延年兵團由新橋、曹老集向雙堆集方向進攻。但李延年兵團也遭受解放軍堅強的阻擊,沒有進展。蔣介石此時唯有從其華中「剿總」方面抽調兵力,以增強李延年兵團向北進攻。但白崇禧與蔣介石發生矛盾,千方百計阻止蔣介石調動軍隊。5日奉令東調的第二十軍,在漢口上船完畢,白因抵制蔣再調第二軍,竟不准二十軍開船。
5日這天天雨,空軍不能活動,胡璉亦因氣候不良,未飛返雙堆集。蚌埠方面各軍仍在人和集、曹老集、周家口之線無進展。南京淒風苦雨,在遣送眷屬聲中,百物下跌,一片淒涼情景。這幾天蔣介石傷風,官邸匯報時,他不時鼻子抽縮,我在他背後就座,疑惑他是傷感在抽泣,及到他反過身來問話,才見他面無傷感的表情,他沒有哭。
6日黃維報告:解放軍由東方及北方向沈莊、李八集等地十四軍陣地進攻。7日又報稱十四軍不支瓦解。7日杜聿明、李彌來電稱,孫元良兵團向西北突圍,損失殆盡,現僅李、邱二兵團在李石林、青龍集一帶苦戰。
這天李延年兵團在淝河北岸進展甚微,而天長方面突有解放軍數千人(俘供是三十四旅及江淮第二縱隊)渡過河梢橋,將重建的六十六軍一八五師之一個團擊潰,團長陳述,如再西進,則淮河各部後路有被截斷的可能。因此,8日國防部令六十六軍指揮二十五師阻擊由河梢橋南進之共軍,以穩定淮河前線的後方。
8日胡璉又乘飛機來南京,向蔣介石報告:「十二兵團裝備優良,機動性強,堅守雙堆集亦不成問題。即使共軍攻占雙堆集,必須付出重大代價。但請總統考慮,第十、第十八兩個軍都是黨國中堅,是以十八軍為基礎擴建而成,其中許多軍官戰鬥經驗豐富,對黨國忠心耿耿,實屬有用之材,如果一旦被共軍圍困聚殲,雖使共軍付出數倍之代價,但黨國亦將損失一大批軍官,與其如此坐而待斃,不如令其突圍,既能給共軍以狠狠打擊,亦能保存一大批軍官。」蔣介石一聽,認為有理,即令胡璉明日飛返雙堆集,要黃維毅然突圍。蔣介石為使黃部順利突圍,令空軍大量出動,投足糧彈,並對雙堆集一帶共軍防地狂轟濫炸。
8月9日蔣介石還下令調第二軍由襄陽開往沙市再船運南京。由漢口方面轉用的第二十八軍9日已先後到漢口,其五十二師準備坐船,八十師準備乘火車經浙贛路運京,白崇禧對調用第二軍堅決反對。
雙堆集戰後戰場一角
11日黃維來電稱解放軍進攻甚急,八十五軍之二十三師起義,業已脫離掌握。13日天氣晴朗,空軍大量出動,去雙堆集方面投彈一百噸以上,蔣介石還令空軍投糜爛性毒氣彈,交通部部長俞大維說:「糜爛性毒氣,國際公法禁止使用。」
「催淚彈不是毒氣彈,可以使用。」蔣介石一面令投催淚彈,一面這麼說(以後聽黃維說,糜爛性毒氣彈還是投了,蔣介石在危急關頭,不擇手段,令人憎惡。)
14日晚,黃維兵團分五路突圍,胡璉僥倖逃出,黃維被俘,所部僅十八師副師長尹俊率千餘人突出重圍,其餘全被殲滅。
(六)蔣介石退保長江,杜聿明集團潰滅
12月16日,蔣介石決心布置江防,令李延年兵團和劉汝明兵團退守淮河南岸,以掩護國防部隊構築工事。這樣就把杜聿明集團拋棄,聽其等待殲滅悲運的來臨。
18日杜聿明的參謀長舒適存由陳官莊飛京,請指示杜聿明部的行動,蔣介石指示:「擊潰當面之敵南下!」
我當時認為守江、守淮,均不過遷延時間而已。因為杜聿明集團消滅後,解放軍集中力量,到處都可過江,所以我說:「如果杜部能擊破當面之敵,則早就可以不被包圍了。此時必欲突圍,則通信系統失靈後即形成瓦解。所以欲救杜聿明的二十萬大軍,唯一辦法是集中可以集中的兵力由蚌埠方面出擊,還可以死中求生,否則必然全局皆輸。」
蔣介石不樂意聽,只與王叔銘研究空軍如何幫助杜聿明突圍,還不願讓我聽見他們所商量的事情,於是問我:「還有什麼意見?」
「更無其他意見。」我回答。
「那麼,你去吧!」
我聽了暗吃一驚,心想研究作戰,為何竟不令參謀總長及主管作戰的參謀次長、作戰廳長知悉?想必有人從中破壞,今後務必更加小心,最好離開這個崗位。
這天晚上肖毅肅約我和陳春霖去他家談天,他先告訴我們:「四川正發動『御匪安川』運動,朱紹良請求成立四個『綏靖區』,十個軍,我很贊成,十個軍長的人選,請春霖兄提出初步名單交給我!」
陳春霖同意後,肖又說:「林次長(林蔚)今天把陸海空軍總司令部的組織草案給我看,他(指林)主張就利用國防部現有各廳改組成總司令部,他(指林)說:『這是司徒雷登壓迫總統交出軍政大權,然後進行和談一事,應有的準備工作』。」肖言下之意:以為這就是將軍權交給何應欽。
我聽了暗暗好笑,歸家在日記上寫道:
「余以為共產黨作戰到此階段,已經勝利在望,當然不必言和。如和談不成而繼續作戰,則美國縱有支援,人心已去,更不能與共產黨抗衡矣!如此則何先生得何足喜,失又何足惜哉?肖仍不醒悟,復有以四川將領在川成軍,造成勢力之說。余以為利用封建關係,封建軍閥,皆不足以成事。官僚、落伍軍人、失意政客之想法,絕非二十世紀有組織、有主義、有進步思想之革命集團之敵手。無識至此,寧不可笑?」
此時儘管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建議蔣介石交出軍政大權以作和談之準備,成立陸海空軍總司令部,以何應欽任總司令負責軍事,李宗仁代理總統負責政治,但蔣介石仍垂死掙扎,20日下令以九十九軍,九十六軍、五十五軍、六十八軍守備淮河;以二十軍及六十六軍之一八五師掃蕩樹梢橋方面南山河以南地區;以二十八軍於浦口占領僑頭堡;以五十四軍三十九軍開江南,歸京滬衛戍總司令湯恩伯指揮。並令第二軍由漢口船運蕪湖集結。21日白崇禧聲稱:解放軍進攻襄樊,必須控制第二軍於宜城、荊門一帶,而以七十九軍、十五軍向北採取攻勢。並表示如蔣介石必定要調走第二軍,則請辭職。蔣介石不肯讓步,為了防止白崇禧阻撓第二軍的運輸,令我電第二軍由沙市經常德,徒步至長沙經浙贛路東運南京。顧祝同與林蔚怕弄成僵局,與蔣介石商量,允白留第二軍之一個師駐宜城、荊門,該軍其餘部隊仍調蕪湖。
22日孫科內閣組成,以徐永昌任國防部長,吳鐵誠任外交部長。蔣介石並內定何應欽去西南主持軍政。
24日何應欽離職,徐永昌就職,我也打報告請辭國防部第三廳廳長。就在這一片迎新送舊聲中,白崇禧、程潛發出電報請求蔣介石下野。
1949年元旦,張軫、魯道源也通電請蔣介石下野,以便進行和談。這天蔣介石也發出文告,願與共產黨談判和平,他個人進退,一聽民意決定。1月10日杜聿明部二十五萬人全部就殲,蔣介石於20日溜走,回到原籍——溪口。
平津戰役
* * *
傅作義在國共和談破裂前夕,曾奉蔣介石令,一舉襲占張家口,並主動進攻遵化、喜峰口一帶解放軍根據地。這在內戰戰火紛飛,蔣軍處處失利的情況下,傅作義竟能改變蔣軍在華北的處境顯然是國民黨將領中不可多得的將才,於是得任華北「剿匪」總司令,而且深得蔣介石的信賴。關於華北作戰事宜,除訓令指示企圖、方針外,悉由傅作義全權主持,不干涉其作戰部署。
1948年9月13日,我由瀋陽返回南京,途經北平時,空軍副總司令王叔銘對我說,傅作義極想會見我。我就決心暫留宿北平。這晚傅作義約我晚宴,我發現席上首座是鄧寶珊。從過去作戰經歷,我腦子裡有這樣一個印象:鄧寶珊與解放軍有某些關係。我見今天的情況,腦子就動了一下:他們可能不只是舊西北軍的關係。
飯後,我與傅作義單獨談話,他認為:
「華北唯有積極進攻共軍,不斷殲滅其有生力量,方能支持華北局勢。否則,採取守勢,局勢一成被動,終將不可收拾。」傅作義並打算最近即進攻石家莊,徵求我對此有何意見。我立即贊同其意見說:「第三廳亦早有意增兵於華北,使總司令能伺機乘虛南下襲擊共軍。」
傅作義緊接著要求說:「如果政府能增加四個軍,我將保證能攻占邯鄲、忻縣,並解大同之圍。」
我提醒傅作義說:「用數個軍攻擊,採用空軍補給,可不守後方聯絡線,以免分散兵力,則攻擊效果更佳。」
「如果這樣,能增加五個軍,則掃蕩整個華北有餘。」傅作義聽後大喜這樣回答。並告訴我:準備攻打石家莊時,在南口設伏,必能消滅聶榮臻的第三、第四縱隊。
我聽後覺得他氣很壯,戰略上也有見解,但暗想國民黨東北局勢危殆,全國到處緊張,哪裡抽得出五個軍來?由於我聽他一番豪言壯語,把我初先暗想的他與鄧可能有特殊關係,「樹倒猢猻散,飛鳥自投林」的景象完全打消了。
遼西戰役失敗後,傅作義深恐東北解放軍入關,則華北「剿總」兵力,居絕對劣勢無法應付。11月3日,第三廳副廳長許朗軒到葫蘆島傳達命令後返經北平。傅作義要許轉告蔣介石,請求把葫蘆島所有撤退部隊盡留華北作戰,用以減輕東北解放軍入關後兵力對比上的不利。否則,他不願守衛平津,將帶領自己基本部隊四處游擊作戰。不幾天,傅作義又親自飛赴南京。
11月5日晚,我和顧祝同到徐州調整淮海戰役的戰役布勢後飛返南京,當即得到何應欽的邀請,前往南京鬥雞閘二號何應欽的私邸晚餐,飯後與何應欽、傅作義共同研究華北作戰時,傅作義憂形於色,一再說道:「華北剿總僅有部隊五十五萬(傅作義此時共轄四個兵團,十二個軍),兵力十分薄弱,如果東北共軍百餘萬蜂擁入關,華北局勢必急劇惡化,我實在負不起這樣大的責任。俗話說『知難而退』,我只好將原撥給我的中央軍全部交出,請總統改派他人前往北平指揮,我只帶我的基本部隊三十五軍、一〇二軍、暫三軍退回綏遠,進行游擊作戰,以免貽誤華北的戰局。」
何應欽一聽,急忙勸解說:「國民黨軍隊,分散在平綏線上,一點被截斷,就全盤皆輸,你退回綏遠去又怎麼辦?華北不保,華中亦危,進而全國局勢終將不可收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一個小小綏遠如何能保?游來游去,徒延時日,最後總是歸於消滅。與其如此,不如把全部兵力退保平津,必要時,退出北平,固守津、沽,保持一海口。如願與共軍決戰,可通過海、空源源不斷求得增援;如戰而無益,也可通過海口撤退,如此進退自如,比你躲進綏遠偏僻之地坐待末日到來好得多。」但整個晚上,傅作義總是唉聲嘆氣,頻頻搖頭。我暗想「他去志已堅,無法動搖了,他是識時務的俊傑」。最後,何應欽說:「如果你能招募大批兵員,我可以立即將兩個美軍的武器裝備運往天津,由你擴建三個軍,以增強華北國軍力量。然後以津、沽為根據,逐漸挽回頹勢,華北不還是大有可為嗎?」
傅聽後猶豫片刻,忽然面露喜色地說:「也有辦法。」我坐在傅的右側,小聲地問:
「什麼辦法」?
「各個擊破共軍。」他小聲回答說。
隨後經幾天磋商,傅作義終於同意放棄綏遠、張家口,在形勢危急時,甚至棄北平,只固守津、沽,保持一海口,以維持長期補給。對此華北戰略決策,蔣介石回南京後也完全同意。
開始,傅作義執拗地要交出部隊,後又在二個美軍槍械的誘惑下願各個擊破共軍。因此我對傅變化莫測的態度深感疑惑。以為所謂「各個擊破」,不過是受兩個美軍軍械的誘惑,改變態度,怕人取笑用以搪塞我的假話。但後來傅回到北平,確募集了三個軍的部隊,等待用美械裝備。以後新保安之戰,他確實想各個擊破,我才相信他所說是真。「各個擊破」確實是他那時的指導思想。
12月2日,蔣介石派參軍羅澤闓向傅傳達「退保津、沽,確實控制一個海口」的華北戰略決策,傅作義雖然贊同,但一直猶豫不決,傅作義可能判斷錯誤,認為東北解放軍無論如何需休整一個月方能入關。因此,拖延很久,他的軍隊還是配備在平綏鐵路(張家口6個師,新保安2個師,北平6個軍,21個師,天津四個軍16個師)漫長的正面上。12月12日被解放軍分割包圍在張家口、新保安、北平、天津、塘沽五個據點。
由於華北作戰一直是傅作義主持,他的作戰指導,事前並不報告國防部,到12月14日,國防部才知道上述情況。
16日蔣介石派參謀次長李及蘭去北平,請傅作義以主力保持塘沽、大沽、天津。16日李及蘭回南京報告:「傅作義準備固守北平。侯鏡如稱兵力單薄,不能固守塘沽,令陳長捷放棄天津,以主力守大沽,陳不同意。」國防部憂慮,這樣萬一塘沽被截斷,則平、津均成孤點。果然19日天津、大沽間交通被完全截斷了。
22日大沽守將侯鏡如報稱,遭優勢敵軍攻擊,戰鬥非常激烈。23日大沽與天津間的軍糧城、鹹水沽均被解放軍占領。蔣介石令派船前往接運,以便該部萬不得已時撤回江南。
22日傅作義電報稱新保安方面戰鬥激烈,北平近郊沉寂,未發生戰鬥。由於新保安防守部隊三十五軍是傅作義的基本隊伍,他不能聽其被消滅,於是急調十六軍李文部由北平馳援新保安。以便救出三十五軍一起退回北平。但是馳援的十六軍在懷來、沙城一帶遭遇解放軍伏擊,除一部被殲滅外,餘部被迫退回北平。次日,新保安解放。守軍三十五軍兩個師被殲滅。
與此同時,張家口駐軍五萬餘人向綏遠方向突圍不遂,張家口遂為解放軍攻占。
此時,整個華北,僅傅作義固守北平,陳長捷固守天津,九十二軍侯鏡如部堅守塘沽,董其武仍維持綏遠。面臨全軍覆滅的情況,蔣介石於1949年1月6日派鄭介民與傅作義接洽。空運三萬人赴青島,一面又令我下令侯鏡如於塘沽建築機場,令傅作義在天壇修機場,但卻對我保密,使我不知其企圖,14日第十三軍開始空運。
但1月15日,解放軍解放天津,天津守將陳長捷被俘,守軍全部被殲滅。當日傅作義電請蔣介石,建議和平。蔣介石見華北失敗已成定局,遂下令撤退大沽守軍侯鏡如部到上海、常州一帶,十三軍空運也就停止了。傅作義因鄧寶珊等人斡旋,為保護故都文物,免除生靈塗炭,與解放軍達成協議。北平遂告和平解放。
平津解放,解放軍得以迅速占領長江以北的廣大地區。鋒芒所向,直逼長江,威脅國民黨政府所在地南京。蔣介石手忙腳亂,一面調兵遣將,布置江防,一面決定政府立即改為軍政府,並遷往廣州。
南京此時一片蕭條,蔣家王朝金陵春夢幻滅了,只剩下玄武湖畔柳,煙籠十里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