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汝瑰回憶錄 · 七、在停戰談判中 (1945—1946年)
參加三人會議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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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勝利的喜悅,為時並不太長,蔣介石集團壟斷受降,國共摩擦日增,內戰魔影把滿天喜悅驅散得乾乾淨淨。
舉行受降儀式後,我因在南京無事可做,便於9月20日左右回到了重慶。
回重慶後,得知蔣委員長曾三次電邀毛澤東主席到重慶共商國事。張治中和美國大使赫爾利專程去延安迎接,並於8月28日與毛主席同機飛抵重慶。現國共雙方首腦正在進行和平談判。我同許多人一樣原來都擔心八年抗戰剛勝利,內戰又起,國家和人民又將陷於萬劫不復的境地。現在好了,毛主席來到重慶談判,滿天烏雲,似又出現一線霞光。10月10日國共雙方代表簽署了會談紀要(即《雙十協定》),表明國共雙方在這次談判中取得了重大成果,確定了和平建國的基本方針,對政治民主化和軍隊國家化等複雜棘手的問題也取得了初步協議。這是國內和平團結的開端,是全國人民要和平、反內戰願望的體現。但是,《雙十協定》雖然簽署,國共雙方的軍事衝突一日未停。中共指責國民黨《雙十協定》墨跡未乾,卻密頒《剿匪手本》,而國民黨政府則藉口解放軍不「駐防待命」,妨礙「軍令政令的統一」。唇槍舌劍,更增加了內戰危機的嚴重性。
迅速停止內戰,已經成為全國人民的一致呼聲,甚至也引起了國際的關注。1945年12月29日,蘇、美、英三國外長發表莫斯科會談公報,對中國問題一致表示要停止內戰,建立一個團結及民主的中國。美國也決定親自出馬「調停」,並派三軍總參謀長馬歇爾將軍作為杜魯門總統的特使來華,著手與國共雙方商討停止軍事衝突問題。1946年1月7日由國、共、美三方參加的三人委員會舉行首次會議,就有關停止內戰,恢復交通,受降及遣俘等問題,進行商談。馬歇爾任主席,四川省政府主席張群任國民政府代表,周恩來將軍任中國共產黨代表。10日達成了《停戰協定》。國共兩方都對所屬部隊下達了停戰命令。中共代表和國民黨政府代表簽署了《關於停止國內衝突的命令和聲明》,當日各報均登載了。主要內容是停止一切軍事衝突,恢復交通,在北平設立軍事調處執行部,執行停止軍事衝突的各項協定。與此同時,舉國矚目的政治協商會議又已開幕,中國似尚可得休養建設的機會。我對此興奮極了,內心以為:停戰談判雖由馬歇爾促成,不免恥辱,但是總比兵連禍結,直打到亡國為止的好。我這種天真的樂觀,不久便被邊談邊打的現實沖洗掉了。
三人會議達成停戰協定後,張群堅決不肯再充當代表去談判軍隊整編問題。蔣介石於是指定張治中繼任。張治中深恐談判中涉及軍政,軍令上的一些具體問題,如不取得軍政、軍令兩部同意,便會遭受攻擊。所以他又堅決要求軍政、軍令兩部派人充當隨員。沒想到這份差事會落到我的肩上;也完全沒想到一接觸到談判實際,我這顆急切盼望化干戈為玉帛的火熱的心,被當頭潑上了一瓢冷水。
1月19日晚飯後,接到軍政部次長林蔚的電話,要我去商量事情。我立刻跑到軍政部林的寢室。他的寢室也就是他的辦公室。他處事謹慎、負責,深得蔣介石的信任,長期任蔣介石侍從室主任。在國民黨軍中,一般都認為他是一個細緻有為的參謀人才,包括陳誠在內,都尊稱他為林蔚公。他向我說明張治中的想法和要求後,說軍政部決定派你、軍令部決定派廉壯秋(第一廳副廳長)充當張治中的隨員,與共產黨代表周恩來商談軍隊國家化問題。
1946年1月10日,馬歇爾、張群、周恩來在重慶簽訂了停止軍事衝突命令的草稿
他還對我說:「國共問題,終究不會談攏,會談不過是照例文章罷了,馬歇爾此行不可能圓滿達成任務。」
聽他這樣說,我不覺心都冷了半截。但是我懷著不打內戰的一廂情願的想法,仍然天真地認為不會那麼悲觀。我在當天日記上寫道:「我以為國共不能互存消滅敵黨之念,苟共產黨在政治上可求得出路,則國家暫時可望安定」,「共產黨武力國家化非一朝一夕所可辦到。需採取循序漸進步驟,不能操之過急」,「中國如能得二十年和平建設時間,國家前途仍有辦法。惟世界第三次大戰糾紛業已形成,中國須注意不能作任何國的前哨,方可免於內部分裂耳」。
2月5日,張治中在軍令、軍政、軍訓、政治各部人員整軍問題討論會上,報告軍事三人小組非正式討論整軍問題的情況。他說了以下五方面內容:
(一)軍隊數量。共產黨要求保留二十個師,張治中則主張國共軍隊數量應為十三比一,馬歇爾認為照這樣規定共產黨決不會接受。張於是私下對周恩來說:「共產黨以前要求中共軍隊與國民黨軍隊為一比六,當時中央未承認,現在姑且為一比六如何?」周表示同意。看來中共將來大約可編成十五至二十個師。而蔣先生也表示編二十個師,也可承認。
(二)馬歇爾提議國軍初步可編為九十個師,共軍亦按協議數編成後,再混合編軍,若干軍為共產黨兩個師,國民黨一個師,若干軍為國民黨兩個師,共產黨一個師。哪一方占兩個師的軍,則軍長即由哪一方選派。
(三)駐地問題。概定東北、華北,駐共產黨兩個師的軍,華南最多有共產黨一個師。
(四)馬歇爾主張整編時間為一年,一年後軍隊即混合編成。
(五)仿照停戰執行小組辦法,對改編也組成執行小組監督實施。
張治中報告完畢,林蔚接著說:「官邸會報時,委員長令由軍政、軍令有關各部組織一整軍計劃小組,負責計劃整編復員及編餘軍官安置等事宜」,並指定軍政部如軍務署署長方天不在,即由郭副署長參加。
當時我對張的報告很滿意,對擔負這一任務更感興趣。我認為國共雙方既已同意整軍,蔣介石又下令組織臨時機構負責計劃。如整軍得以實現,內戰自然可以避免。我為中國前途閃現的一線曙光而欣慰不已。
2月13上午11時,我與軍令部第一廳副廳長廉壯秋同去張治中寓所,請他指示明日開軍事三人小組會議,應做些什麼準備。哪知他竟無具體意見。一會兒,擔任翻譯的皮中闞進來,出示馬歇爾建議的譯文,我們才恍然大悟,原來明日將根據馬歇爾這個方案討論,而我們用不著做什麼準備。
2月14日,「軍事三人小組會議」整軍討論在上清寺堯廬正式舉行。馬歇爾、張治中、周恩來相繼來臨。我上前一一握手,對周恩來叫了一聲老師。馬歇爾只帶作為翻譯的華裔美國軍官李上尉,周恩來只帶任翻譯的章文晉,隨張治中的則有我和廉壯秋、皮中闞三人。三方人員在一大方桌上成門字形就座,馬歇爾居中,右為周恩來,左為張治中。
馬歇爾將軍雖然聞名全球,但神態溫雅而談笑風生,無絲毫矜持之態。入座後,馬歇爾指著手中小刀說:「這是用一塊巧克力糖從一德國人手中換來的,如換女人,只須半塊巧克力糖!」在座的人,聞之無不捧腹大笑。
會談開始,張治中主張以馬歇爾提出的方案為基礎進行討論,周恩來也表示同意,並決定每節討論之前,均核正譯文。
在討論第一條統帥權時,按馬歇爾原方案,認為最高統帥有任免所屬軍官的權力,但遇必須撤換共產黨所領導部隊的司令官時,應指派政府內資深的共產黨代表所提名的軍官,因此,對共產黨軍官的任免須求共產黨提名補缺一節,必須要有時間限制。於是大家一致同意,在「但」字後加上「在整編軍隊過程中」一語以表示限制。
關於兵力討論結果,雙方同意國共兩方軍隊按五與一的比例,在12個月內全國陸軍應為108個師,其中國民黨政府占90個師,中共占18個師,每師人數不超過1.4萬人。由三個師組成一個軍。軍直屬部隊,其人數不超過總兵力的15%。
關於補給區的職責,馬歇爾原方案主張除供應補給而外,還訓練區內接收的新兵,並監督區內軍事學校的行政。我認為補給區處理補給實屬自然,但是監督學校行政及訓練新兵卻與我國現行制度相去太遠。周恩來也認為如此規定則我國軍事制度也將改變。爭論結果,大家主張以嘗試的精神接受這一提議。
會談中,周恩來春風滿面,笑聲不絕,與珞珈山相遇時面容嚴肅,截然不同。
次日,繼續討論「復員及配置」兩項。
復員一條,開始進行順利。都同意每月復員現人數1/12,12個月後的6個月內,再編為60個師,中共占10個師。但當張治中提出軍隊復員完畢後,縮編的軍隊完全混編,以完成軍令的統一,軍隊國家化時。周恩來對此不同意,馬歇爾因雙方意見有若干距離,便主張保留待明日討論。於是就再進行軍隊配置討論。
配置第一節規定,政府軍及共產黨軍編成36個軍,其中15個軍混編。周恩來認為12個月內即開始混編,中共有困難,須12個月以後之6個月方能混編,並說:「應以師為單位混編為軍,師以下單位不動,故應稱為統編。」
張治中反駁道:「統編如何能使軍隊國家化?必須進一步混合編成,方為妥善。」
「至於進一步軍隊國家化,須看將來情況發展如何而定。」周恩來回答說。雙方討論至18時,未獲協議,於是休會。
會後,張治中寫信請示蔣介石,要我持信飛南京請示如何解決。
16日,我赴珊瑚壩飛機場與外交部長王世傑同機飛抵南京。19時半往見蔣介石,蔣閱信後,略問數語,當即表示:如果馬歇爾主張國共軍隊於12個月之後的6個月混編,可即同意。我求他書面指示。於是蔣上樓寫信一封給我。我隨即於17日飛返重慶,往見林蔚次長。林探問情況。我敘述蔣的指示後,拿出蔣信,林用小刀輕輕揭開信封口,見信箋中蔣的手書,大意是「按馬歇爾意思,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林看後照舊封好,交給我轉交張治中。
18日15時,我去參軍處向張治中報告蔣的指示,並呈出蔣的親筆信。交談片刻,周恩來等到來,就繼續會議。周恩來首先提出憲兵與18個護路總隊問題。周說:「憲兵有二十餘個團,而鐵路尚有路警隊,希望把憲兵提出討論。至於路警隊則於秩序恢復後,即不應存在。」
「憲兵編制小,隊伍不集中,且無重武器,不能形成力量,而將來談此問題,尚有時間,最好不要在此方案內討論。」張治中回答說。
馬歇爾聽後問:「憲兵之任務如何?」
「維護軍人紀律,檢查車站,維護秩序,從來未參加過戰爭。」張治中回答說。
周恩來接著說:「我並非注意力量的對比,而是注意憲兵制度,憲兵到處干涉人民,則中國民主何以實現?」
馬歇爾見狀乃說:「憲兵制度與政治之間似有微妙的關係,可由政治負責人去研究。希周先生提出書面意見,作本方案的附件。」
接著討論馬歇爾方案中第七條第五節政黨關係,原文為:「現役陸軍人員禁止擔任某一政黨之職員或其任何委員會之委員。」
周恩來與張治中均主張將此條刪去,馬歇爾也表示同意。
見此狀,我心覺不安:似乎國共兩黨,都仍未放棄以武力爭奪政權或保持政權的企圖。我個人確實願意所有政黨均退出軍隊。政黨之間的競爭,可以訴之於選民,以免動輒發生內戰而陷國家、民族於危難的深淵。
21日15時半在侍從室堯廬開軍事三人小組會,對統編及配置問題,達成了協議。
討論至此,除憲兵及路警隊問題未獲解決外,均有結果。
1946年2月25日,三方代表簽訂《整軍方案》後,馬歇爾、張治中、周恩來合影
1946年2月25日16時,軍事三人小組達成協議的《關於軍隊整編及統編中共軍隊為國軍之基本方案》在重慶上清寺堯廬國民政府參軍長辦公廳正式簽字。張治中、周恩來,馬歇爾先到樓上會議室,在《整軍方案》的英文本簽字。隨後到樓下大廳正式舉行華文本簽字。除我和廉壯秋參加外,有新聞記者數十名。當張治中、周恩來、馬歇爾步入大廳時,相機鎂光燈齊明,他們先後發表演說。
隨軍事三人小組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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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馬歇爾使華,是服從美國太平洋戰略設想的需要的。他們著眼限制蘇聯在遠東的影響,企圖拉攏中國,或者更明確地說,企圖控制中國。蔣介石反共很堅決,當然也反蘇。但是經過八年抗戰之後,國民黨在政治、軍事、經濟各方面都很虛弱,能不能獨自用武力消滅共產黨是個疑問,勢必靠美方援助不可。萬一美國幫助蔣介石消滅共產黨,蘇聯出兵援助中國共產黨,則不特中國兵連禍結,還有過早惹起美、蘇直接衝突的危險。同時他們對中國共產黨也存幻想,認為中國共產黨中農民成分大,有民族主義傾向,解放區的經濟貧乏,解放軍的武器欠佳。誘以某些利益,也可使其不完全依附蘇聯。他們的如意算盤是:按多黨的議會政治模式,使國共兩黨在中國共存,而國民黨占一定優勢。所以馬歇爾抬出多黨制的民主,促使國共政治協商、停戰、統編軍隊。
現在政治協商會議召開了,停戰令下達了,關於軍隊整編和統編達成了協議,問題就在於下停戰令後,為了爭奪戰略要地,各地戰鬥並未真正停止下來。這有前功盡棄的危險,所以在停戰協定和軍隊整編統編方案簽訂後,為徹底制止國共兩軍的摩擦,馬歇爾於26日軍事三人小組會上,約張治中、周恩來同赴華北視察。我和廉壯秋也隨同一起出巡。
馬歇爾所定日程如下:
在討論行程時,周恩來提議,3月4日可否由太原到武漢再去廣州。因其時國民黨政府咬定長江以南無共軍,僅存殘餘土匪,只有「剿匪」活動,但不存在停戰問題。同時馬歇爾、張治中認為,東北是偽滿洲國,根本沒有中共軍隊,僅存在政府向蘇聯提出接收主權的問題。但周恩來認為,中共在中原尚有李先念部隊,華南尚有東江縱隊,馮白駒支隊也一直在海南島五指山活動,而東北方面國共兩軍摩擦很激烈,因此對馬歇爾、張治中所謂東北、華南無共軍的立場,針鋒相對地反駁道:「你們一口兩口說『班底士,班底士』(英文Bandits土匪),那我們乾脆到廣東,到東北去看看!」馬歇爾見狀,便溫和地說道:「周恩來將軍,那就看看飛機的情況如何,再作決定吧。」
周恩來隨即向張治中說:「張治中先生,我們出巡,必須有一致的語言,如果新聞記者問我們東北停戰如何?我們是否可答,東北停戰正在研究中。」
張治中聞言,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如果表示同意,那就等於承認討論東北停火,表示東北有共軍存在;如果表示反對,周恩來言之成理,找不出話來反駁。他窘態畢露地說:「馬歇爾將軍,你看怎麼說好?」
這時馬歇爾正在埋頭玩弄手中的小刀,聽到張治中的話,不慌不忙地抬起頭來,漫不經心地說:「就說『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商量』好了。」
2月28日8時,我陪同周恩來、張治中、馬歇爾登上馬歇爾霸王號專機飛往北平。
到達北平後,軍事調處執行部的人員到機場熱烈歡迎我們,我和唐保黃同車前往協和醫院軍事調處執行部。唐保黃任中國駐英大使館陸軍武官,1944年與我在倫敦相識,所以他驅車迎接我(他夫人韓素英我也於此時認識,她思想進步,由於與比較開明進步的克利浦斯爵士有文字之交,唐經常與她口角,我當時很同情她,尊重她)。我先到鄭介民辦公室與呂文貞等談天,然後到一講堂聽執行部美軍人員關於停止軍事衝突、修復交通、遣送俘虜等報告。隨即前往大禮堂,參加執行部人員歡迎張治中、周恩來、馬歇爾的大會。張治中、周恩來在致辭中均強調:國共兩黨決不爭論以往是非,只真心要求解決目前實際問題。馬歇爾則簡短致辭說:「國共兩黨都必須著眼四萬萬人民的根本利益,望能切實執行協定和整編統編軍隊方案。」
北平軍調處執行部三方代表在開會。羅瑞卿(右一)、葉劍英(右二)、鄭介民(右四)、羅伯遜(右六)
3月1日,飛機飛赴張家口。張家口時為共軍駐地,駐軍長官為聶榮臻。下機後,即乘車入城。沿途見居民衣衫破舊,面容憔悴,八年抗日,人民飽受戰爭創傷,一眼就可以看出。中共部隊由於軍需裝備困難,軍容不整,唯有騎巡隊顯得雄健強悍。馬歇爾、周恩來、張治中先在聶榮臻司令部聽取匯報,匯報後午餐。我同席的一位四川籍的中共幹部,與我談得很投機,他特意把我介紹給聶榮臻。聶榮臻聽說,就微笑地說:「好!好!好!我們是老鄉嘛。」僅寒暄幾句,他又陪馬歇爾談話去了。這時我才認識聞名已久的中共將領聶榮臻。在張家口時,還認識了賀龍、蕭克、丁玲、蕭三等。可惜都沒多交談。
聶榮臻
午餐後,乘機飛往集寧(平地泉),這時集寧還冰天雪地,我們只在飛機上聽了匯報,就轉飛北平。飛北平途中,我與賀龍座位相鄰。賀龍留小鬍子,抽著菸斗,儀表威嚴,談吐雍容。到北平上空,他見飛機場上停有十多架野馬式戰鬥機,便問我:「這是不是偽裝的假飛機?」
「看樣子不像是假飛機。」我回答。
「怎麼看得出來?」他問。
「因為離指揮塔不遠,飛機旁有人。假飛機一般離機場主要設備遠,敵機襲擊不波及。」我答。
賀龍
他聽了微笑地點頭。我們一路交談,他都面帶微笑,一派軍人風度。
2日,由北平飛往濟南,濟南近郊麥田已呈現綠色,大地有點春意了。我們下機後,於國民黨第二綏區司令王耀武司令部聽取匯報。匯報完,少停即飛往徐州,聽取報告後,知道徐州附近,爭執主要有三點:
(一)修復隴海鐵路東段,共軍認為須將津浦南段沿路之碉樓撤去,方准恢復。
(二)棗莊煤礦被共軍包圍,此刻礦內糧、水俱缺,但共軍仍不撤圍。
(三)海州南方鹽田,共軍至今未撤圍。
飯後,馬歇爾約張治中、周恩來兩人及北平執行總部的葉劍英、鄭介民、羅伯遜·伯納德開會,商定隴海路東段立即修復,有礙交通的工事拆毀,無關者不拆(即津浦南段不拆);棗莊煤礦由中共、國民政府共管,由美方派人監督,雙方駐軍立即撤退。
陳毅
在濟南時,幸遇共軍新四軍軍長陳毅。出巡前,陳毅的哥哥陳修和托我帶家信一封給他。陳毅與陳孟熙面貌酷似,極易辨認,我不待人介紹,就跑去與他握手,我把信交給他,並問:「有沒有回信?我可以為你帶回。」
陳毅爽朗地一笑,帶著濃厚的四川口音說:「你就給他們帶個口信說,我很好。」
他豪爽的氣概,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及到在徐州午飯時,他的座次排得不高,我認為不符合他的身份,立刻去向主人建議,改了過來。以後他對他啟蒙老師的兒子裴治熔(我任軍務署副署長時的科長)說起此事時,還說:「郭汝瑰相當精靈。」
劉伯承
3日,由徐州飛赴太原,中途在新鄉停留,在這裡我見到了中共傑出將領劉伯承。我中學生時期,就知道劉伯承是四川一時無敵的戰將。未見面以前,我總以為他是瘦長而多智的樣子,及到一見面,其魁偉而沉默之狀,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在新鄉時,知安陽尚在中共軍隊包圍之中,但是正式衝突已經停止。
4日,離太原飛往歸綏(即呼和浩特),時歸綏守將是政府軍將領傅作義,他業已擊退共軍,歸綏附近已無戰鬥。所以只馬歇爾與傅作義個別談話,不舉行小組匯報。午餐後即飛赴延安。
16時後,我嚮往已久的革命聖地——延安,便展現在我的眼前,黃色土丘和灣灣的延河托出一座寶塔,高聳雲際,山溝里鱗次櫛比的房屋,冒著炊煙,田野上雖已沒有積雪,但也沒有一點青草,一派西北風光。停機後,毛澤東主席,朱德總司令及林祖涵等中共高級領導人均到機場迎接。下機後,檢閱儀仗隊,見士兵所背子彈甚少,我擔心共軍戰鬥力並不強大,而手持刀矛的民眾顫慄在寒風裡,面有菜色,令人一見便想到西北苦寒。八年抗戰,八路軍英勇殺敵,物質基礎很差,所恃者唯革命精神而已。
隨後,同乘卡車數輛駛涉延河,到十八集團軍總部。朱德總司令茶點招待,糕餅之外,還有牛奶。馬歇爾驚喜地說:「哪兒來這麼多牛奶?」
「我養了一群奶牛。」朱德微笑地回答。
19時到楊家嶺中共中央所在地,毛主席設宴招待,席中有海味。毛主席說「這是由張家口送來的。」
毛主席還簡短地祝酒,大意是:今後要和平、民主,建設一個獨立、自由與強盛的新中國。
1946年3月4日,軍事三人小組抵達延安,受到中共中央負責人和群眾歡迎
飯後,應邀參加歌舞晚會。演出打腰鼓、黃河大合唱等節目時,彭德懷將軍陪我觀看。演出中途,一個年輕漂亮有學生風度的女同志,抱一件半新舊的人字呢大衣交給彭,彭隨即給我介紹說:「這是浦安修同志,我的愛人。」
我以為愛人是未婚妻,彭見我遲疑不解的神情,便爽快地說。「就是我的老婆。」其豪邁直率之態,令人難忘。
晚會後,我同廉壯秋被送到一個石砌窯洞住宿。時王明、林祖涵等都來窯洞閒聊。王明五短身材,年紀不大,談吐流暢。林祖涵亦健談,但很莊重。
晚宴時,毛主席、馬歇爾、張治中、朱德、周恩來、江青等坐在第一席,我與白納德等坐在第二席。江青不斷離席到我們這一桌與白納德交談,談得非常投機:「啊!夫人!聽說您有病,為何不加緊治療呢?」
彭德懷
3月6日晚,中共中央舉行歡迎晚會。前排左起:毛澤東、馬歇爾、江青、張治中
「白納德將軍,延安不是條件很差嗎?」
「夫人!那麼您願意到北平醫治嗎?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十分願意效勞,一定給您找個最好的醫院,來去交通工具,完全由我負責。」
「真的?那太好了!非常感謝你!白納德將軍!」
江青高興極了,隨即小聲地說。「我去問問主席。」
江青遂走到毛澤東主席身邊,嬌聲徵求毛主席的意見。毛主席正與馬歇爾、張治中等交談,對江青毫不理會,江青等候片刻,回到白納德這邊,頹喪地說:「不行!我去不成了。」
我見此情景,不覺暗地發笑。想不到毛主席夫人如此幼稚、無知。
5日,由延安起飛到達漢口,國民黨武漢警備司令郭懺等前來迎接。三方人員在楊森花園馬歇爾臨時寓所匯報,知共軍李先念部被政府軍圍困,糧食斷絕,十分困難,請求移防就食。但張治中反對,他說:「不移動部隊,免惹起誤會。這是我們已達成的協議,必須遵守。」
「總不能坐以待斃嘛。」周恩來反駁說。
於是馬歇爾主張供給糧食。郭懺立刻答道:「已允代為購糧,但共軍必須說明購糧的總數,價格及購運方法。可是共產黨方面至今尚未答覆。」
上述討論,純是表面說法。骨子裡是國民黨認為這是被包圍的共軍,容易殲滅。鄭介民說過:「這是國民黨捉到共產黨的一條尾巴,共產黨要打,首先就消滅他這一部分。」
這樣共產黨理所當然地要提出移防,以便脫出包圍圈。早在26日決定出巡路線的會後,周恩來同志就曾私下告訴我,李先念部缺糧,擬向軍政部借款五億元,望我促成此事。我當時神經過敏,以為這是董必武同志已將我的關係轉告了周恩來同志,所以對我表示好感。我也確實向林蔚報告,主張借給五億元。以後聽鄭介民「捉到共產黨一條尾巴」的說法,才恍然大悟,原來周恩來同志是預先作一伏筆,醉翁之意不在酒。我這個「蔣幹」雖然不懂其中的奧妙,卻也為「周郎」起了傳書帶信的作用。
這次隨同出巡,我也很想與中共高級首長通款,表示好感,但接觸時多在大庭廣眾當中,而且廉壯秋時刻未離左右,無法深入談什麼。悵然而返。
東北停戰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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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三人小組出巡返回重慶,雙方在各處的衝突並未停止下來,東北國共摩擦更為激烈,共軍中原軍區李先念部,及東江縱隊馮白駒支隊等的問題中共迫切要求加以解決。蔣介石不特置之不理,反於馬歇爾到延安之日(3月4日),交下一份實質為作戰計劃的所謂復員計劃。大意是首先攻占熱河的赤峰、承德及察哈爾的多倫、張家口。同時以數個軍海運連雲港登陸,以襲擊蘇北、魯南共軍之背從而殲滅之。第二步則打通津浦線。第三步再擊滅冀南、豫北共軍。在政治全面破裂之時,應一舉而攻占延安。蔣責成軍政、軍令、軍訓三部秘密研究。真是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正如共產黨指責的國民政府要的是假和平,口稱和平談判,而大打內戰的部署正在談判聲中積極地進行著。周恩來經常說:「不要堵死談判大門。」這大概就是蔣介石準備的隨時關死這半開門的抵門槓吧?
3月9日,軍事三人小組在堯廬開會,討論了三件事:
(一)李先念部共軍糧食困難,周恩來請准調往五河或安陽,決議暫時不調動,等一、二周內國共雙方擬定復員計劃,決定哪些部隊應移動時再行移動,目前糧食困難,由張治中負責邀集主管人員討論具體解決。
(二)廣東張發奎不承認廣東境內有共軍,派去的停戰執行小組也聯絡不上,周恩來要求把在廣東的中共部隊三千餘人海運他處,馬歇爾同意去電通知美第七艦隊司令柯克,請其設法運輸,等答覆後,再通知周恩來。
(三)張治中提出共軍阻止修鐵路,並設路障請設法制止!協議去電北平執行總部令交通小組與交通部代表協商,統一交通行政,共方技術人員應予量才錄用。
根據此次決議,以後東江縱隊得以轉移到山東。李先念部則仍被困於河南光山附近地域。
三人會議對停止衝突,恢復交通及軍隊整編、統編方案等三個問題,本來均有協定。但由於國民黨政府一直聲稱東北未駐有共軍,只有從蘇軍手中接收主權的問題,不承認這些協定包括東北在內,反而在美國援助下,不停地向東北運送軍隊,不經協商,即欲強占共產黨軍隊所占領的地區,這就必然釀成雙方軍事衝突而且戰鬥越演越烈。談判當然不可能取得一致意見,分歧就更大了。
在停戰問題上,國民黨政府提出要共產黨從東北退出大部分地區;而共產黨則提出的是無條件停戰,先停火,然後再談其他問題。
交通問題,共方提出全面恢復交通,包括鐵路、公路、水路及郵電等,同時平毀沿路的碉堡工事;國民黨也同意平毀碉堡,但須在軍隊整編後平完,有些地區還必須保留。
關於軍隊整編統編問題,雙方在駐軍數目和駐地劃分上也存在分歧。
談判桌上的分歧是現象,實質是國民黨自恃有美國做靠山,有一支龐大的軍隊,可以一口氣消滅光東北的共產黨軍隊。這便是東北內戰不可避免的真正原因。
當時,我作為三人會議國民黨政府代表的隨員,參加了東北停戰談判的全過程,今就回憶到的事,按時間順序記錄其大要,以便讀者從中看出國共談判的癥結所在。
3月11日馬歇爾奉召回國報告工作,在未返華期間,美方代表由吉倫中將代理。
3月13日會談中,張治中堅持國軍為收復主權有權開入東北各地區,而周恩來認為張的意見未指明各地區的大小,太無限制。周表示對這個問題非請示延安不敢自行決定。因此這天會談無結果。我認為如此拖延絕非好事,東北兩軍衝突日烈,則雙方死傷,地方破壞也隨之日益增加。因此我向張治中建議:「共軍在蘇聯支持下,其占領地區也日益擴大,會使談判愈益困難。現周恩來對國軍得占領鐵路兩側各三十公里之地區,及共軍不得占領蘇軍退出之城鎮兩點並不反對,如以後共軍勢力日增,所占地日廣,則將來想控制鐵道兩側亦不可能,所以我主張對於所謂國軍收復地區,不妨加以規定,以求東北問題之早日解決。因此對於所謂必要地區,不妨指明各省省會及交通要點。」但張治中概不採納。
張治中、周恩來二人經過反覆交換意見,終於達成協議,提出給派往東北的執行小組的訓令。
這個訓令草案原文是:
(一)小組之任務,僅限於軍事。
(二)小組應隨政府軍隊前進,仍為蘇軍占領之地不得進入。
(三)小組應進至衝突或政府軍與中共軍密接之處,使停止戰鬥,並作必要之調整,以免再生糾紛。
(四)政府軍有權進駐蘇軍現時退出之地區、包括鐵路兩側各三十公里之地帶。
(五)如政府軍須進入中共占領地區,須協商決定。
(六)以後東北駐軍地區另行商定。
張治中16日把這個「訓令」呈報給蔣介石批准時,蔣隨即將第四、五、六條加以修改。
第四條改為:政府軍有權進駐蘇軍退出之地區,包括鐵路兩側各三十公里之地帶,中共軍不得占領。
第五條改為:除上項所舉地區外,如政府軍須進入中共部隊駐在之地區,應經由執行小組裁決之;收復主權,必須占領之地區,則由軍事三人小組決定之。
第六條改為:以後東北之駐地依整軍方案定之。
17日開會,周恩來對蔣介石修改後的訓令表示不能同意。18日吉倫又對四、五兩條提出如下的修改:
(四)為收復東北之主權,將移動部隊,以占領蘇軍之撤退地區,包括長春鐵路兩側各三十公里地帶。
(五)政府軍如須占領現在中共軍所占領之地區,須經過小組商討。如小組不能得協議,則由高級當局決定之。這兩條也受到周恩來的反對。周恩來認為:如按第四條,則過去、現在乃至將來蘇軍退出的地方,均由政府軍占領。而第五條中,又規定現在中共所占領地區如政府軍隊須加占領,須經小組及較高當局決定,則不足以保障中共業經占領的地區受到尊重。因此又未達成協議。
3月21日,周恩來帶此「訓令」草案由重慶飛延安請示,並來電告張,經研究對此草案,中共決不接受。政府軍只能接受瀋陽至長春間沿路三十里地區,其餘地區,須一一列舉討論,經共方同意後,方許政府軍進入,如果政府拒絕考慮中共所提建議,則他(周恩來)不再返渝。
張治中接電後,原擬置之不理,但馬歇爾電促吉倫將軍速赴東北,於是吉倫將軍與張治中商妥,復派柯岩上校去延安,向周恩來提出三條命令的新建議(即27日的三條)。周恩來乃於3月25日返渝,當即與張治中、吉倫舉行三人會議。周恩來主張在命令後附記加入政府應擔保迅速商談東北政治問題,承認中共建立的民主政權等意見。於是達成協定,三人小組並於27日在重慶牛角沱28號馬歇爾辦公地怡園簽訂《軍事三人會議關於派遣執行小組前往東北授予北平軍調處執行部之命令》。
由精選人員組成三人執行小組,應即派往東北,執行下列諸指示:
(一)小組之任務僅限於軍調處工作。
(二)小組應在政府軍隊及中共軍隊地區工作,並避免進入仍為蘇軍駐留之地區。
(三)小組應前往衝突之地點,或政府軍與中共軍密接地點,使其停止衝突,並作必要及公平之調處。
三人會議同意附加入記錄之點:
關於東北軍事問題由三人會議繼續商談,關於東北政治問題另行商談,迅求解決。
簽字結束時,周恩來即席發表聲明:
(一)東北軍事,仍須三人會議繼續會談,以求徹底解決雙方衝突。所以今日政府軍事發言人所說東北無軍事衝突與事實不符。
(二)整軍基本方案規定政府在東北駐五個軍,據確切消息,現在政府駐在東北已有五個軍之多,卻仍大批運兵前往,如運兵無限制,則危險事件將不斷發生,因此要求政府立即停止增兵。
(三)派往東北之執行小組,估計先往瀋陽。望北平執行部通知中共參加的工作人員,到瀋陽接洽,以使停戰得以迅速實施。
隨後,張治中發言。他向周恩來保證政府開往東北之軍隊,絕不超過五個軍,並希望中共不再由海陸運兵去東北。他強調以後整軍,中共在東北只有一個軍,政府也不會超過五個軍,如果超運太多將無法安置。
周恩來隨即表示,停戰後即不再運兵。當張治中擔保政府軍在東北未超過五個軍時,我在旁悄聲提醒他說:「只能保證整編完後不超過五個軍。」張治中立刻在紙上寫「說話不要太老實」給我看。我認為這種不誠意的小動作,最容易使談判喪失信心,表明國民黨在停戰談判中缺乏起碼的誠意。
東北停戰協議稍有眉目,張治中遂於3月29日飛赴西北。我送他登機離開重慶時,佇立很久,望著漸漸遠去的飛機,依依不忍離開機場。
張治中,早期曾任黃埔軍校軍官預備團及入伍生三團團長,北伐出師後,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副官處長、學兵團團長。黃埔軍校遷武漢後,曾短時期任教育長,以後在南京中央軍校長時期任教育長,故常能與蔣介石接近,深得蔣介石的信任,因而遭到一些人的忌妒,捏造出不少壞話,說他對蔣氏夫婦,阿諛逢迎。我因不察事實,過去對他很少好感。然而聞名不如見面,當我作為張的助手參加和談後,竟為他不辭勞怨,為求和平而努力的精神所感動,而佩服他了。
記得1946年2月5日,在軍令部討論東北軍事問題時,有些人認為蘇聯占領東北,故意遲遲不歸還主權,為的是使中共能在東北漸漸穩住陣腳。因而他們主張儘量使外國記者前往東北採訪,向世界各國報道事實真相,以獲得國際上的了解、同情和支持,同時還認為政府也應「將東北真實情況」公諸於眾,儘量讓世界周知。對此張治中卻竭力阻止。張認為東北局勢有著極其複雜的國際背景,鑒於美蘇兩國的微妙關係,必須謹慎處理,不能魯莽從事。他一再強調政府應委曲求全,力求和平解決東北問題。此外,3月27日,張治中處心積慮,力求東北問題之解決,私下與周恩來談判,達成東北停戰協議。不料,該草案呈報給蔣介石,竟被蔣作了修改。當張在小組會上提出這個修改過的草案時受到周恩來的嚴詞拒絕。周恩來質問張治中說:「昨晚已談好了,今天怎麼又變了。」使張治中有口難言,十分狼狽。散會後,周恩來走了,張治中氣得倒在沙發上說:「唉!我有什麼辦法呢!」以後我們去延安,在開晚會時,他發言說:「將來和平實現,應勿忘我張治中三上延安。」這些事實說明,張確實是反對內戰的,他的見識勝蔣介石、陳誠輩遠矣。
張治中赴西北後,三人會議的代表由陳誠擔任。陳誠先後任過曹萬順軍的副軍長,十一師師長,蔣馮閻大戰中,首先攻入鄭州,作戰果敢,博得了蔣介石信任。以後任十八軍軍長,在江西「剿共」大賣氣力,更得蔣的賞識。抗戰時他任政治部部長,對軍委會事務極力要求革新,較何應欽等元老,更顯精明幹練,敢作敢為。他標榜做官應清廉,不要錢,因而在國民黨青年軍官中威信較高。加上他的妻子譚祥是譚延闓的女兒,宋美齡看待她如同親女一般,於是陳誠同蔣介石關係更深,更得蔣的信任。
陳誠深得蔣氏的信任,與其說他有才幹,還不如說在堅決反共方面與蔣情投意合。他好大喜功,而不務實,缺乏戰略眼光。勉強頌揚他,也只能說他「志大才疏」。
陳誠頑固地追隨蔣的反共政策,立志要消滅共產黨,他一擔任政府和談代表,就氣勢洶洶,一心欲置共產黨於死地而後快。
3月30日,陳誠與吉倫將軍見面就說:「中共與英美等國的政黨不同,它是有國際背景的集團。他們一貫不守信義,只知不斷爭取利益。」他主張:「已定的軍隊整編統編事項,中共必先嚴格執行,不然用不著再談。」他還表白:他雖與周恩來個人關係尚好,但主義不同,友誼關係不可靠,他承認中共東江縱隊可以海運,但對中共瓊崖支隊則不予承認。
同一天他還對我和其他隨員說,他擔任三人和談的政府代表,在談判時只談整體,決不支離破碎地談。他要我立即移住他的華一村寓所辦公,還邀請外交部總務司司長李維杲移住他家,以便隨時研究談判事宜。他還要我組織一個參謀小組,負責一切談判的準備工作。
4月1日,我開列隨陳誠出席三人會議的隨員名單如下:
郭汝瑰:軍政部軍務署副署長,負責為代表準備整理談判所需要的資料。
李維杲:外交部總務司司長,負責與美方聯絡。
許朗軒:軍令部第一廳第二處處長,負責軍隊調動方面的問題。
張超:後勤部高級參謀,負責補給運輸方面的問題。
趙學淵:負責復員方面的問題。
裴治熔:軍政部軍務署步兵司科長,協助郭汝瑰負責整軍事項。
隨著蘇軍緩緩退出東北,國共兩軍爭相控制戰略要點,戰鬥遂日趨激烈,因此陳誠於4月2日邀軍令部主管人員報告國共兩軍情況及交通狀況。會後令我根據軍令部這個報告整理成東北情況報告書及對東北急需處理事項的意見,送他審閱,大意如下:
l.向美方說明政府軍在東北不足五個軍之數,需再運一、二個軍前往。
2.《基本方案》規定中共在東北編為一個軍,但其兵力,遠遠超過此數,希能確實停止秘密運兵,並速即整編。
3.中共軍隊不進占蘇軍撤退城市、讓政府軍前往接收主權。
4.全國一切問題須整個解決,不可因東北局部情況陷全國整軍於停頓。希中共速遵《基本方案》造送各項表冊,以便計劃整軍,規定駐地。
陳誠繼任談判代表,雖組成一個參謀班子,為他準備材料、提供意見,但是他仍對情況不熟。4月3日商談恢復交通問題時,中共方面認為交通須全面恢復,即鐵路、公路、水路、郵電等均同時恢復,而現有碉堡工事等則有礙於平民交通往返,故須將其平毀,而保護交通的則須保留,對此陳誠發表不出什麼意見。結果周恩來提議:「因陳部長情況尚不熟悉,今日暫不作決定。」
第二天,由我同李維杲等研究提出,恢復交通問題的意見,以供陳誠參考。即:
(一)同意碉堡線許可人民自由往來,中共官兵傳令如無武裝時也可通行,但必要時須接受檢查。
(二)同意完全平毀碉堡,但須第一期整編完成後開始,第二期整編完成時平完。
如以上兩點得不到同意,可承認派遣小組或在三人會議決定。某些地區的碉堡必須保留外其餘平毀。必須保留碉堡之地區如:津浦、膠濟、北寧、隴海西段沿線,平綏線之一部。至於陝北封鎖線,則待胡宗南回電方定是否撤毀。
對中共則提出如下要求:
(一)修復各路。
(二)保持路政完整:包括用人由交通部考核,收費不容混亂,路警必須統一三點。
(三)供交通用的煤礦,不得破壞。
(四)郵政不得破壞,不得發行郵票。
(五)中共部隊不得向鐵路向心運動。
陳誠為人心粗氣浮,遇事不能深入思考,雖好徵求別人意見,但常憑感覺主觀武斷。他不是智深勇沉有政治遠見的人,不能從長遠去看中國全局,只靠反共取悅於蔣介石,充當談判代表,顯得不是長才,談判對手又是周恩來,所以非常被動。1946年4月6日他邀約軍政部次長林蔚、俞大維,軍令部次長劉斐、空軍委員會主任周至柔,外交部總務司司長李維杲、軍令部一廳二處處長許朗軒及我午餐。飯後商討東北局勢及如何與中共討論關於中共反對政府軍增加的問題以及政府增兵問題。討論結果決定:對政府軍增兵問題,可以說是按停戰協定,為了收復東北主權,政府軍行動不受限制。所謂不超過五個軍,乃指整編後的五個軍,不是指未整編的軍。同時指責中共目前在東北駐軍數,已超出停戰協議只駐一個軍的規定。強調中共須迅速按基本方案規定駐地,中共軍隊不接收蘇軍退出之城鎮。關於瓊崖縱隊問題,可以初期未聞中共聲明為理由,根本不承認。
在談及東北局勢時,據劉斐(為章)分析:「蘇軍看中共軍隊能抵抗支持住國軍的進攻,就撤退,否則必然停撤。美方心理是:只要蘇軍撤出東北,美方就佯作不知,讓中共軍隊占領東北之大部也無不可。委員長(蔣介石)則不敢明言放棄東北,暗中的主意是:能爭回到如何程度,即爭到如何程度。」
談判桌是一面鏡子,反映出談判雙方的意圖,也反映出戰場的形勢。
劉斐的分析,道出了蔣介石和美國在對東北問題上的微妙差異。出巡前夕,周恩來要求東北關內一樣停戰,國民黨則堅持收東北主權不受限制,反映出當時東北雙方力量的對比,中共兵力尚微弱,國民黨兵力暫占優勢;3月13日討論派執行小組去東北時,我建議張治中對中共讓步,以求達成協議。張治中不肯。說明他看不清國民黨軍在東北的暫時優勢正在喪失。4月初中共在東北兵力已日漸增強,且在蘇方支持下,國民黨如果要用武力向北打,絕對打不出什麼有利局面,也無法用武力控制這樣大的地區。這種情況,國民黨多數將領是認識不到的。國民黨政府一面謀求增加兵力向北進攻,一面希望在談判桌上撈些好處——占領沿鐵路三十公里的地區。陳誠高叫恢復交通,不僅反映出中共軍隊控制並破壞一些重要鐵路路口,國民黨無法恢復,而且反映出國民黨借鐵路線以阻斷沿線兩側中共軍隊的交通往來之目的。所以共產黨要求平毀鐵路沿線碉堡,而國民黨則堅決反對。這些從4月7日陳誠致吉倫將軍的兩份備忘錄及蔣介石致馬歇爾的電文,及以後談判中的表現,都反映得一清二楚。
4月7日陳誠致吉倫將軍的兩份備忘錄如下:
一、恢復交通的備忘錄:
1.凡足以妨礙交通之工事與碉堡一律撤毀,但防守性及保護性之工事與碉堡,絕不能拆除。
2.拆除工事與碉堡問題,應從整體解決,即速即執行整編方案,此問題乃可順利解決。
3.如必拆除,提議於整軍第一期完成時開始,第二期完成時拆除。
二、為恢復東北主權的備忘錄:
為恢復東北主權,國軍須北進接收,提議照馬歇爾原建議,共軍撤出沿鐵路三十公里地區,俾國軍通過接收主權。
4月8日清晨,陳誠叫我去他辦公室,他同軍政部次長俞大維以蔣介石的名義,擬了一篇致馬歇爾將軍的電報(當然是得蔣同意的),要我謄正拍發,全文如下:
蘇軍正由東北九省陸續撤退,我國軍正開入各該蘇軍撤退之城市與地區,恢復我國主權。乃中共部隊非法開往各鐵路線,阻擾國軍達成恢復主權之任務,吉倫將軍現在以最大之努力求得一解決方式,實堪嘉許,鄙意最好吉倫將軍能即往東北一行,查明事實,以作解決之依據。對於國軍接收蘇軍撤退地帶一節,事關恢復我國主權,必須辦到。今共軍非法占領沿鐵路線各據點,造成衝突,中共應負其責。因此余要求中共軍隊立即沿鐵路線各點撤開,俾國軍可以通過,達成上述任務,至於中共對於東北國事有何其他意見,盡可提出,由三人會議討論,以謀合理解決。
蔣中正
4月8日
就在蔣介石、陳誠這些圖謀下,4月8日下午三人小組於怡園開會,吉倫將軍首先提出建議,要求東北的中共軍隊停止再作任何調動,並立即從最近所占中蘇條約所涉及的沿鐵路或在鐵路上之各城鎮退出,離開鐵路兩側一日的行程,以使國軍利用或通過鐵道,而政府軍不得追擊或擾亂撤退之共軍或上述鐵路城鎮附近之共軍。
這個建議,意味著要中共放棄四平街等要點,讓國民黨軍長驅直進。於是周恩來堅持先由執行小組去東北將戰鬥停下來,然後再商討國軍如何接防共軍所占城鎮的問題。
4月9日,繼續開會討論,周恩來說:「三人小組3月27日協議發出的命令已很明確,不必再另加指示。中共中央堅持認為,必須先將衝突停止下來,再定如何接防。現在政府推翻原協議而不執行,即或再得協議,也可能被推翻,這樣,談來談去有何作用?」
陳誠說:「請周恩來將軍注意發生衝突之根本原因是中共阻止政府軍接收主權,或攻擊已接收之地區,故必須明確規定中共讓政府軍接收蘇軍撤退的地區,並限制中共軍隊不准攻擊政府接收人員,只能如此,方能避免兩方衝突。」
美方代表吉倫將軍也認為3月27日的協議須加以明確指示,並且提出折中方案,主張規定政府軍先接收瀋陽至長春間沿鐵路各城鎮。
對吉倫將軍的建議,陳誠表示同意,同時聲明,希望不要因為這點而影響政府軍接收其他地區之權利和義務。而周恩來則極力反對,並對此表示嚴正立場說:「只要雙方嚴格依照3月27日協議,先停止衝突後才能協商接防問題,也才有助於國內和平。」
雙方意見完全僵持,未得協議。10日吉倫與國民黨軍令部次長秦德純、軍政部次長俞大維飛東北調處。
我參加這一時期的談判,深覺政府負責談判人員多無遠見,每事不經詳細研究,一遇困難,就向蔣介石請示,而蔣卻依據其反共、限共、滅共的老主意憑一時的感情用事武斷作出決定。談判人員不管這些決定妥與不妥,一概照辦。即使事後發現毛病,自有蔣介石負責,承辦人反可推卸責任。如東北停戰問題,雙方商談已近解決,卻因政府方面須在文字上註明政府軍有權開往東北的任何地區,而終未達成協議。殊不知東北之大,事實上政府軍不能一一占領,其後張治中、周恩來又漸次達成協議,卻被蔣介石斷然修改。而張治中又不敢向蔣介石呈明得失,致使談判破裂。然而在談判中,中共代表周恩來立場堅定,態度鮮明,既有讓步,又不損害黨和人民的利益,他每訂定一文件均深思熟慮。周恩來傑出的政治家風度使我深為敬佩。由此我內心更傾向共產黨而鄙視國民黨。
4月10日,陳誠向我說:「他將要去上海治病,三人會議政府代表將由軍令部部長徐永昌或其他人擔任。他要我將他擔任政府代表以來的經過寫出來,交給後任代表參考。他問我有何意見。我說:「擔任談判代表,須有研究,要以國家利益為重,敢於負責,對疑難問題,不宜事事請示委員長。委員長決定不恰當要能據理力爭。」
「應該如此。」他說。
我乘機向他建議:「瓊崖縱隊事,應早作考慮,如果終究要承認,倒不如早點承認,以免美國人笑我們沒有遠見,做事不明快。」
「這是委員長的意見,他不容許中共在海南島插足。」陳誠回答說。
他剛才還同意「不要遇事向委員長身上推」,馬上就忘懷了。
陳誠去上海治病後,蔣介石內定徐永昌繼任三人會議政府代表,並令俞大維協助。
徐永昌,原屬閻錫山部下,被閻派到政府當代表。蔣為了拉攏閻錫山,遂令徐擔任軍令部長。徐頭腦極為遲鈍,毫無才能,人稱「菩薩」。俞大維時任軍政部次長(後任交通部部長),曾留學美國,諳熟英文,極其聰明,自詡為「智囊」,頗受蔣介石、陳誠賞識。所以後來國民黨代表實際上是俞大維在充當。
陳誠走後,在徐永昌未來前,國民黨政府方面無人負責,三人會議陷於停頓狀態。只由我、中共童陸生高參、美軍上校辛克爾商談復員計劃。童在商談中,非常謹慎仔細,總懷疑條文中伏有圈套,我暗地告訴他:
「這部分條文,無關緊要,沒有圈套,有問題我會暗示你,你回去問董老便會明白。」
第二次童來商談時,向我發出會心的微笑。從此討論進行得非常輕鬆。
辛克爾同我商量,主張把《復員實施辦法》交一份給中共研究。但林蔚不同意,他認為中共方面並未交出任何表冊,政府方面不必忙於交出計劃。
4月18日馬歇爾由美國返回重慶,19日徐永昌邀俞大維、許朗軒和我同他見面。俞大維告訴我,他這次東北之行,毫無結果。由於中共破壞北寧路,進攻長春,使美方默認政府須增兵東北,認為接收主權,不能不排除障礙。
俞大維這番話,可以窺見美方已漸揭去其主持公正、不偏不倚的面紗。美遏止蘇聯在遠東發展的太平洋戰略,也就赤裸裸地暴露出來了。
4月23日徐永昌正式通知馬歇爾及中共代表,今後由他繼陳誠擔任三人會議政府代表。當日下午他與馬歇爾見面。馬歇爾認為,國共雙方在面對面會談中,常因不必要的小事爭論不休,致使重大問題反達不成協議,建議以後少進行正式會議,由他先向雙方接洽到相當程度後,再進行會議。
恰好此時國民黨忙於還都,我也於5月1日飛往南京,談判會議基本上未舉行。但此刻中共李先念所部被圍已久,非常緊張,所以周恩來主張前往解決。5月5日徐永昌和周恩來離南京返武漢,然後轉宣化店中共中原軍區所在地調處鄂境衝突問題。我未隨行。
5月5日,國民政府還都南京,三人小組會議也移南京開會。原來政府代表的隨員到南京後改為「三人會議政府代表議案研究室(後又改稱三人會議政府代表辦公室)。
5月19日晚,白崇禧指揮的政府軍攻入四平街,並繼續向長春、永吉發展。
22日周恩來提出備忘錄,嚴厲指責政府軍擴大攻勢,不特在東北侵占四平街、長春,繼續向北侵犯東北解放區,同時政府軍在平、津、蘇北等地均有行動。
此時馬歇爾與周恩來,蔣介石以備忘錄及信件往來形式交換意見。關於雙方在東北駐軍數量問題,周提議中共在東北駐軍5個師。馬歇爾認為中共駐軍5個師,政府駐軍25個師,這樣關外駐兵太多,要求中共改為3個師。蔣介石認為,如中共在東北駐軍3個師,則政府軍駐15個師。他提出共軍駐地僅限於黑龍江省,東北各省政權均應統一。他堅持必須接收東北主權,哈爾濱以北地區只准政府行政人員率必要之軍警前往。他還堅持東北應首先實現軍隊整編。連馬歇爾都認為,蔣介石這些意見無異於戰勝國對戰敗國提出的條件。他認為長春之勝(指國民黨占長春)毫不足恃,不可叫價太高。
但蔣介石一意孤行,於6月1日成立國防部,6日又單方面發表了《關於東北暫時停戰的聲明》,全文如下:
余刻已對我在東北各軍下令,自6月7日正午起停止追擊前進及攻擊,其期限為15日。
此舉在使中共再獲得一機會,使其能確實履行以前所簽訂之協定。
政府採取這一措施,絕不影響其根據中蘇條約有恢復東北主權之權利。
下列各點必須在15日內獲得圓滿之解決。
1.完全停止東北衝突之詳細辦法。
2.完全恢復國內交通之詳細辦法及進度。
3.獲得一確切之基礎,迅速實施本年2月25日有關全國軍隊復員整編統編之協定。
蔣中正6月6日
7日遵照蔣介石的指示,徐永昌要我起草實施基本方案的辦法,要俞大維起草恢復交通的詳細辦法。先邀美方代表討論,然後再開三人會議。他還對我們說:「蔣介石指示:東北共軍限兩個月內完成整編。允許中共在東北增加為三個師,但關內須減少兩個師(最好由華中抽出)。三個師之駐地限於黑龍江。」
6月9日,徐永昌和我,還有許朗軒、李樹正,帶著有關共軍駐地的方案及圖表面報蔣介石。蔣同意中共兩個師駐黑龍江,一個師駐興安省西部,並分隸於兩個混合軍。蔣還令徐催中共答覆關於美方人員仲裁權的問題。11日當徐永昌、俞大維和我在勵志社,向馬歇爾提出停止東北戰爭之有效辦法及整編部隊之補充辦法時,馬歇爾認為在興安省不宜駐國軍兩個師,因為這只能刺激蘇聯。不如在北滿減少駐軍,尚能增強南滿防務。他還認為東北共軍整編,兩個月之內不可能完成。俞大維也認為此案條件過於苛求中共,不能獲得馬歇爾的同情。假如政府固執己見,馬歇爾一旦停止援助,且命令在華美軍退出,則東北政府軍所需之槍械船舶均成問題,因此他主張以中東路以北地區讓給中共。我也覺得中國需要安定,如真能獲得和平,中共在華北駐地不妨擴大,我純粹從停戰著眼,認為只要能維持暫時相安的局面,則政府駐東北軍隊不必求多,如國際形勢有了變化,則東北駐軍再多也徒供犧牲而已。我認為兩軍犬牙交錯,容易發生事端,不如明確規定駐地,各自退入境內。為此,不特衝突可以停止,交通也易於恢復,美方參謀人員及徐、俞均表支持,我們於是擬定駐地提案,並詳細繪圖說明。
15日美方擬定「停止東北衝突辦法初稿」主張「就地停火」,雙方應退至何地由美方仲裁。6月17日蔣介石要聽取談判人員對東北停戰及整編軍隊意見,我們將美方參謀人員所提之方案和我們所擬的中共軍隊駐地方案向他作了報告。
蔣介石對中共軍隊駐地極為重視,處處對照地圖查閱。他見我們的方案把吉林省東部汪清劃歸共軍作為駐地,便勃然大怒,說:「嗯,汪清是交通樞紐,軍事重鎮,你們軍令部還搞不清楚?這祥重要的位置能劃歸共軍?不行!立即給我重劃。要記住,汪清、琿春兩地決不能劃歸共軍。」我們下來,只好在地圖上將應劃歸共軍的汪清從共軍的駐防地區圈了過來。在地圖上來看,汪清完全在共軍駐地三面包圍的袋形地帶之中,在那裡駐軍還能不遭殲滅嗎?蔣介石完全像小孩子爭玩具一樣,只管爭到手,根本不顧後果。
6月17日,徐永昌向周恩來提交了一份備忘錄,提議以最後決定權賦予馬歇爾。18日18時半,三人小組在勵志社開會,徐提出:「戰鬥無法制止,是因為三人執行小組任何提議都需三方同意,才能執行之故,如果國共雙方爭執不休,戰鬥就永難制止,因此主張國共雙方如果無法達成協議時,乾脆請美方仲裁!」
周恩來一聽此話,就立即站了起來,指著壁上掛的孫中山肖像非常氣憤地說:「我們共產黨人是國際主義者,也是愛國主義者。當著孫中山先生的像,我問你,我們中國人的事為什麼要讓外國人來仲裁?如果中共方面提出請蘇聯人仲裁,我周恩來便不是周恩來!」
周恩來聲色俱厲,竟使徐永昌、俞大維目瞪口呆,一時無言以對。
這天會議就不歡而散。
6月22日,三人會議又在馬歇爾行館復會,商談停止東北軍事衝突問題。
參加者除了馬歇爾、徐永昌、俞大維、周恩來、皮中闞、許朗軒、滕代遠、童陸生和我,還有美方若干人。
會議開始,馬歇爾提議以其起草的「結束東北之戰爭」草案為討論的基礎,經雙方同意後,於是逐條討論。頭兩條比較順利地通過。雙方都同意仍應執行1月10日的停戰協定,雙方正在戰鬥的部隊應立即停戰。但在討論重新調整雙方緊密接觸或正在戰鬥的部隊,要求撤離具體距離又有爭論。共方主張十五里,國方主張三十里,最後暫定為二十里。
當討論到在執行小組意見有不一致的情況下,依美方高級官長的決定為依據時,當然又遭到共方的反對。周恩來主張各執行小組美方人員只有單獨報告權、調查權(可以決定任何時間去任何處調查)和停止衝突之執行權。
徐永昌認為如此一來在指定撤退的具體距離如雙方各執一詞就無人仲裁。對此馬歇爾提出待新協定成立時再行討論。
停頓已久的三人會議,第一次在南京重開,就未能順利達成協議。
我此時對國共停戰談判,頗有「擱淺」之感。21日東北停戰15日限期已滿,蔣介石,周恩來同時宣布再延長8天。我衷心盼望談判能有轉機。
23日三人會議談判交通問題後,滕代遠同志約我同進午餐。我估計他可能有事同我商談,立即欣然接受邀請,但同往出席會議的許朗軒極力推辭,我怕我的關係被暴露,不敢單獨前去,只得約滕下午三時去勵志社會談。下午滕與童陸生同志來了。他向我們詢問:整軍後編制是否一致?軍區之設立如何?補給區是否仍有八個?退伍轉業情況及辦法如何?東北停戰之意見及華北駐地規定之意見如何?
由於許朗軒在座,我們都未表示親近。我趁機以談判的姿態,儘量如實地回答他的詢問。
「整編後國共雙方皆用同一編制,不會不同。軍區如何設立,要等待駐地調整決定後才能具體決定。補給區馬歇爾提出的方案是八個有爭議,究竟設立幾個,如何具體補給等,仍須雙方達成協議。整編編餘人的轉業復員辦法,與我同童陸生高參討論的內容一祥,並無改變,不過我國就業困難,需適當根據我國國情組織若干屯墾部隊,築路部隊等,才能使復員士兵不致流離失所。」「對東北停戰問題,我認為最好而且最重要的是規定駐地,駐地定,兩軍各自進入駐地範圍,則戰鬥自會停止。」
關於華北駐地,我將所擬的方案及駐地地區附圖給他看,同時說明:「這個方案是我們參謀人員的意見,並非批准文件。」他們聽後滿意地走了。
我們將駐地圖按目前蔣介石的指示,重新繪製以後,25日,徐永昌、俞大維持圖向蔣介石請示,他又加以更改,並限中共簽字十日後退出膠濟路,一個月後退出蘇北,並退出承德、古北口,由政府軍接防。
28日,中共提出「關於國共雙方軍隊駐地的建議方案」,我隨即去三人會議政府代表辦公室與許朗軒、李樹正、傅硯農等,把中共所提議的駐地分別標示在地圖上,然後以一份呈送蔣介石,一份報告陳誠,並去國防部報告。
在國防部報告時,我首先說明:在《基本方案》中原規定東北、華北駐軍之比例。然後說明幾點應注意的地方:
(一)中共欲打破規定,爭取保留二十個師。
(二)在東北方面,中共想保有北滿,控制哈爾濱、齊齊哈爾、洮安、牡丹江諸點,並在南滿控制安東,從而使遼東半島易與朝鮮聯絡。
(三)華北方面,中共以一師駐益都,一師駐德州、滕縣,以便能包圍濟南而截斷津浦、膠濟兩線。此外一師駐邢台,一師駐聞喜,以圖截斷平漢、同蒲兩線。如此,橫斷中原,使政府軍與河北、山西、綏遠不能連成一片,而陷平津於完全孤立。又中共以一師駐承德,一師駐張家口,以切斷平綏、平朝兩線,並保持與東北及外蒙的聯絡。
(四)華中方面,中共以一個軍駐宿遷、東台、淮安,如此,則津浦路南段即隨時可被截斷。
我報告完後,陳誠與陸空各總司令、幾位次長開始討論。陳誠認為,政府要求中共退出蘇北、膠濟線、承德、古北口等地,必須有理由使馬歇爾折服,他認為以「如不指定區域,難民不能返家」為有力理由之一。劉斐說:「此次談判,實際是周恩來與主席(指蔣)之間的談判,作為代表必須能完全了解主席的意旨和企圖,才能談。馬歇爾與主席談話,我們所不知道的,當然就蘇、美關係。蘇聯不正面與我交涉,但必然與美方有接觸,周恩來與蘇聯大使必有聯繫,他可以了解世界大勢。我們則除主席而外,誰也不知和戰關鍵。」陳誠接著說:「月底停戰的時限雖然到了,但不至於就發生戰爭,這兩天如何轉彎,使主席不為難,應由我們去想一妥善辦法。同時還必須設法使馬歇爾光榮歸去好。」
我認為他們這些話是意味著三人會議即將壽終正寢的先兆。
停戰談判尾聲
* * *
6月29日,據說中共中原軍區李先念部突圍,不知是馬歇爾提議還是周恩來提議:「放一條路讓其去延安。」我聽陳誠對俞大維說:「政府不能同意放一條路讓李部去延安。李部逃得脫,算他們本領好,政府軍不能打,算政府軍不行。」
這樣,大規模的戰鬥就發生了。以後聽說26日國民黨政府三十萬軍隊大舉圍攻鄂東,豫南地區的中原共軍。共軍主動作戰略轉移,突出了國軍重圍。
7月3日,蔣介石接見周恩來,叫他與邵力子、王世傑、陳誠等繼續協商。商談中,中共方面說「戰鬥發生是由於國民黨軍的進攻」,國民黨說是李先念部突圍所惹起。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於是馬歇爾於7月9日派專機去信陽,把美國、中共及政府三方調處執行小組的人員接到南京。政府方面第九執行小組組長是盧濟時,據他對我說:「李先念部是分三路突圍的。一部向麻城、羅田一帶;一部向宜城;主力已到南陽方面。」因我不知其來意,也不清楚蔣介石的意圖,所以只好對他說:「如何調處停戰,須待馬歇爾調解。」
7月13日陳誠要我寫備忘錄回復馬歇爾,拒絕考慮讓李先念北移。據聞國民黨軍隊又向蘇皖共軍大舉進攻,看來談判已陷停頓。
8月3日俞大維告訴我:「委員長不同意對李先念部調處。但是程潛等來電說執行小組去老河口調處,李先念不派代表,故責任應由李自負,我恐怕他們未把小組撤下來,有違委員長意旨。所以問問你情況如何?」
我說:「商談既無誠意,調處也不過徒具形式。各執行小組混搞一陣,反而雙方感情愈惡,更加互不信任,不特虛耗國幣,也有礙團結。對李先念部調處與否,都不過是這麼一回事,李要逃出重圍,政府軍則企圖加以消滅,所以調處與否都是打仗。」
自此調處停戰,已名存實亡了。
國民黨軍向蘇北共軍全面展開進攻。鄂、豫、津浦、膠濟各線,山西熱河方面都發生戰爭。
8月9日馬歇爾、司徒雷登與周恩來、俞大維分別會談,國民黨仍堅持有條件停戰,共產黨則堅持無條件停戰。
10日馬歇爾、司徒雷登發表聯合聲明,宣告調處失敗。局勢越見惡化。
8月27日政府軍攻占承德。
9月27日我參加國防部作戰匯報,得知政府軍即將攻張家口,一周內且將在峰棗支線發動進攻。
國民黨已大打出手,然而仍高呼談判。9月30日陳誠還令我準備整軍方案。
他指示將原規定為中共駐地的張北、張家口、尚義、沽源、多倫等縣劃出。東北方面蔣介石原同意中共于吉林省東部駐軍,現也要劃出。
10月1日陳誠要我起草一份備忘錄致馬歇爾和周恩來,說明政府是最希望談判與停戰的,是共軍攻擊了所謂「嚴守約束的國軍」。因此,陳誠提出今後談判,須有兩個先決條件:
l.迅即提出改組政府後之國府委員名單(計中共八名,民盟四名,並由中共推薦一名無黨派人士)。
2.為切實「實施整軍方案」,先行迅速規定中共二十師之駐地,並遵照規定期限,進入駐地。否則談判徒增口角之爭及擴大戰爭之機會而已。
這已經等於向中共提出了哀的美敦書。
11日傅作義部攻入張家口。同時下午蔣介石趾高氣揚地悍然宣布召開所謂國民大會,在政治上宣布了國共的分裂。
16日蔣介石發表聲明,提出處理時局之具體辦法八條,大意是:恢復交通;東北共軍照6月間規定駐地實施;華北華中駐地由三人小組商談,五人小組所獲協議,交政協綜合小組獲得協議;地方政權由改組後之國府委員解決;憲法草案,提交國大討論。
10月23日陳誠召我作備忘錄致馬歇爾和周恩來,告以中共如不停止對東北和榆林之進攻,則由中共負戰事擴大之責。許朗軒告訴我,這是政府軍在東北及陝北採取行動之藉口。
這樣緊鑼密鼓,全面內戰顯然已不可避免。出人意料的是11月8日,蔣介石又下達停戰命令,並宣布11日生效。
11日我隨陳誠去寧海路馬歇爾住所,與周恩來作非正式會談,周恩來說:「政府單方面宣布停戰,我事前一無所知。根據以往經驗,凡是政府單方面宣布停止攻擊,準備防禦時,都是在準備防禦的口號掩飾下大舉進攻。四個月來,就攻占了一百餘城市。因此,我對這次宣布停戰,深感憂慮。尤其使我憂慮的是據報:胡宗南、馬鴻逵的部隊都已集結待命,準備進攻延安。昨天政府飛機四十架飛延安偵察、示威。」
周恩來接著說:「政府違背政協決定,即將召開國民代表大會。這個大會一開,就表明國共的分裂。在分裂局面下,軍事如何能和談呢?且此次停戰,又保留了防禦的藉口,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商談。但是,我仍願作最後的努力。請馬歇爾將軍轉請政府緩開國大!」
接著周恩來轉過臉來對陳誠、俞大維說:「陳總長、俞部長!你們都是政府中人,不知可不可以探聽明白政府的意向,並設法解救這萬分危急的情況?」
馬歇爾見會談空氣十分緊張,提議稍作休息。
休息片刻後,馬歇爾問陳誠政府有何停戰提議。
陳誠提出了三點籠統的停戰的辦法,要會議細作商量,即:
1.就地停止,待三人小組派人到來;
2.小組到後,決定軍隊如何調整;
3.雙方意見不同時,看用什麼方法解決?他說:「我相信,如果軍事上的問題得到解決,或者也可以影響政治,因此我請先商談如何停戰。」
馬歇爾說:「不論政治方面談判如何,我總覺得,如果停戰能達成協議,必有益於政治方面的妥協,所以我希望愈快停戰愈好。」
周恩來說:「如果不是明天就開分裂的國民大會,那麼,停戰必有益於軍事和政治上各種問題的解決。這樣我們才可以有時間從長協商政治上及國民大會的問題。」
周說完問陳誠:「陳總長,照你剛才所提出的停戰原則,不知你有無具體辦法?提出來我好向延安報告。自己也才好考慮!」
於是陳誠把原先準備好四條辦法提了出來。並申明:這個辦法「只作商談資料」。
周恩來看後聲明:「這四項辦法,雖然與6月間所商談的辦法,出入很大,但是我願意把這辦法報告延安,自己也加以研究。」
這次三方非正式會談仍無任何結果。
11月15日國民大會,竟宣布召開。歷時一年多的停戰談判,這一下就被堵死了。不久馬歇爾任美國國務卿,發表了聲明,美方宣布退出軍事調處執行部。中國爆發了大規模的全面內戰。幸解放戰爭,僅歷時三年,而天下「定於一」。這倒是預料不到的大幸事。
三人會議曲終人散,已經是1946年了,事如春夢,難憑記憶。幸當年日記尚存,可藉以勾起往事。
三人會議失敗是壞事,但教訓了我,使我世界觀發生了變化,這以後我間接參加了用武力批判國民黨的偉大人民解放戰爭。所以我對三人會議的回憶是痛苦的回憶,也是幸福的回憶,是三人會議擦亮了我的眼睛,是三人會議給我的機會,讓我回到共產黨的懷抱。我至今每過重慶見我與董必武同志兩度會見的地址青年路婦嬰保健站;每過上清寺堯廬、桂園、怡園等我參與三人會議有關的場所,往事都像電影故事片一樣,一幕一幕地掠過我的腦海,而使我發出幸福的微笑。我終於從革命洪濤中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