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汝瑰回憶錄 · 三、奉命回川 (1927—1930年)

我的堂兄郭汝棟 * * * 1927年4月14日,我奉吳玉章之命,從武漢回到四川。 這時四川軍閥楊森,兵力十來萬人,駐防下川東。楊森自己駐萬縣,郭汝棟防區在涪陵、彭水、酉陽、黔江等縣。 「防區」照軍事術語解釋,是軍隊駐防區域的意思,但四川的防區制,則有不同的內容。1918年熊克武以「四川督軍」名義召開整軍會議,擴編川軍為八個師,指定各師糧餉概由駐防縣局撥給。這是四川防區制的開始,以後各軍閥下面又有許多小軍閥,各占一塊地盤,構成四川這一獨立王國中又有許多更小的獨立王國。這些大小軍閥都是些土皇帝,他們在其防區內以軍統政,以政斂財,以財擴軍,成為一個地區的政治、經濟、軍事、財政的獨裁者。他們為所欲為,無惡不作,中央及省政府對之都鞭長莫及,督軍、省長也徒有虛名。人民塗炭比全國各省都厲害得多。 1926年北伐勝利,四川各大小軍閥,搖身一變,就成為國民革命軍的軍長,這時除二十軍楊森外,占領防區的面積大的還有二十一軍劉湘,二十四軍劉文輝,二十八軍鄧錫侯,二十九軍田頌堯等。當時劉湘已有兵力約十一萬人,駐防重慶及其附近二十餘縣。劉文輝所部駐自流井、宜賓及上川南,約十萬人。鄧錫侯約六萬人駐華陽、新都、廣漢等二十餘縣。田頌堯約四萬五千人,駐防川北綿陽等二十餘縣,力量雄厚的數劉湘、劉文輝和楊森。 我回四川不久,蔣介石在南京成立了國民政府,蔣汪合流,武漢共產黨被擠走,我與吳玉章失去了聯繫。郭汝棟既與我是堂兄弟,而他的部隊里又有不少中共黨員,我便留在了他的部隊。 我在郭汝棟部隊共計三年(1927年到1930年)。我先在政治部當科員,主要負責辦壁報。三個月後,轉搞軍事,郭汝棟認為,做軍官起碼要從當排長做起,才能理解士兵心理,掌握帶兵的本領,因此要我當獨立旅軍士隊的區隊長(相當於排長)。軍士隊的隊長姓劉,其他三個區隊長是:余國干、李仲達、左世琳。我們四個都是黃埔軍校學生,以後都升任為獨立旅一團二營各連連長。二營營長傅秉勛,營副李階平,各連的第一排排長也都是黃埔學生,一時二營被稱之為「黃埔營」。當時這種黃埔學生雲集在一處,在四川部隊中還極為少見。以後我又升為營長,一直到1930年東渡日本。 1929年前後的四川軍閥割據形勢 郭汝棟原是重慶府中學堂學生,辛亥革命前夕,孫中山組織的同盟會為了在四川發動和領導民主革命,派了許多會員設法進入教育界開展革命活動。同盟會會員,革命黨人張培爵進入重慶府中學堂,任該校的監督。他借教育做掩護,暗中進行革命活動,在青年學生中發展組織,壯大革命力量。1911年辛亥革命時,張培爵公開打出革命旗號,宣傳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在張培爵的影響下,郭汝棟也跟著鬧革命,參加了張培爵組織的「炸彈隊」,成了「炸彈隊」隊員。 學生時期的郭汝棟,滿懷革命熱情,積極參加革命活動。聽說他結婚的前一天,突然失蹤了,新郎不在,喜事怎辦?家裡十分焦急,派人四處尋找,仍無蹤影,直至深夜他才氣喘吁吁地回到家裡,原來他跑到魚口坳(距家六十里)去給革命黨人送信,走了一天一夜,腳都走腫了。 辛亥革命時,在同盟會領導下,四川人民舉行了反清武裝起義,並宣布獨立,成立了「四川都督府」,張培爵被公推為副都督。後來張培爵到了成都,郭汝棟和許多「炸彈隊」隊員也隨同到了成都,進了四川軍官速成學堂。他在這個學堂學工兵,受業一年半,於1913年秋畢業,畢業後分在川軍第二師(劉存厚任師長)工兵營當排長。郭精明強幹,以後逐漸升任連長、營長。又由營長而團長、旅長、師長、軍長。郭的部隊駐涪陵、酉陽、秀山、黔江、彭水等地。他本人駐涪陵。涪陵鴉片煙生意很盛,且川鹽銷售到貴州去的,大都要經涪陵溯烏江經龔灘轉運,因此煙稅鹽稅收入豐厚,成為郭汝棟得以迅速擴軍的經濟基礎。 早在1924年,郭汝棟當楊森的旅長時,就和孫中山有聯繫,孫中山委任他為第一混成旅旅長。1925年,郭被封為楊森部隊第九師師長時,郭的部隊打的是北洋軍閥的旗號——五色國旗。這時廣東方面,革命浪潮已蓬勃發展,前途光明,於是郭便派代表和學生到廣東,和廣東革命力量取得聯繫,以便為自己將來的生存和發展創造更多的條件。1926年在北伐的勝利進軍中,四川軍閥迫於革命形勢,紛紛棄北附南,改旗易幟,這時郭又首先打出青天白日旗。1927年,我回到涪陵時,他任川鄂邊防副司令。 由於郭當時是川軍中比較能接受革命思想的人,我以為他是革命的,吳玉章同志對他也抱有希望。我們從武漢回四川後就對他講明了吳玉章的三點意見。郭聽後立即很認真地回答:「楊森和我感情不好,平時互相猜忌,我無法勸他。襲擊他,我力量不夠,不過如果楊森出兵,我一兵一卒也不幫他。」這說明他既不肯做楊森的工作,又不肯打楊森,而是站在一旁,隔岸觀火。這時由於大革命還未失敗,因此郭仍以左的面目出現。他與既是共產黨又是國民黨左派的李筱亭、楊闇公等人,在重慶蓮花池積厚里建立的左派國民黨四川臨時黨部——蓮花池省黨部有聯繫。郭汝棟部隊的政治部主任尹肇周就是蓮花池省黨部派去的。尹肇周是同盟會會員和共產黨員,負責領導軍隊和涪陵地方工作,與正在涪陵做革命工作的共產黨員李蔚如聯繫很緊密。川東地下黨在郭汝棟部的勢力很大,政治部副主任胡陳杰,很得郭的信任,郭認為他是人才;政治部科長饒繪峰、鄧濟時;科員徐孔嘉、雷清塵、趙啟民、任逖猷、錢杏蓀、劉思南、周見非、張嘉民、趙理鈞;幹事陳林、陳勁;及少校團副袁鏡銘、傅秉勛(以後任營長)、霍恂;連長李惠元;排長任懨先、劉恢初、芶鍛璞等,都是共產黨員,而且地下黨組織在郭汝棟部隊發展也很快。我們從武漢一同回四川的五個人中,最初只有任逖猷是共產黨員,回川不久,傅秉勛、趙啟民都相繼加入了共產黨。郭汝棟的隨營學校第三期學員,許多人都加入了共產黨,我是在郭的部隊退到綦江,才參加的。 早在去黃埔軍校學習時,我就希望祖國政治上軌道。進黃埔後,每星期一要作總理紀念周,讀《總理遺囑》,其中國民革命「目的在求中國之自由平等」,「欲達到此目的,必須喚起民眾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奮鬥」一段話,深深印入我的心版。我認為這是救國的最正確的道路,又認為當時以平等待我之民族是蘇聯,我們應「以俄為師」。孫先生的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是實現中國自由平等這一目的的最正確手段。在這種思想支配下,我渴望知道蘇聯社會主義革命、共產主義是怎麼一回事。在黃埔軍校親聆了惲代英、蕭楚女、陳啟修諸位教員講課,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革命理論吸引了我,解放全人類的共產主義遠大理想使我心馳神往。當時共產黨人的革命品質也使我深為敬佩。我由崇拜孫中山先生的新三民主義,進而贊成共產主義。我認為共產主義更好,共產黨更革命、更進步,衷心希望自己也能加入黨組織,成為一名共產黨員。在武昌時,我們一同到廣東的袁鏡銘已加入了共產黨,我知道後,要求袁鏡銘介紹我入黨,不久袁鏡銘問我願不願意加入「左社」?並說這是汪黨代表(精衛)組織的。由於我認為共產黨更進步,因此我說:「我不加入『左社』,我要加入共產黨。」由於我當時年紀輕,又是川軍郭汝棟的堂弟,組織要考驗我,所以沒有達到我的夙願。 回四川後,我在郭汝棟的政治部任科員時,仍堅持孫中山三大政策,寫文章和發表演說時都堅決擁護武漢政府,我與共產黨員們非常友好。我當連長時,有個上等兵叫邱志堅,我覺得他看上去像個知識分子,不像當兵的,猜想他可能是黨派進部隊來作兵運工作的同志,於是就經常和他接近,照顧他工作、生活。隔了約半年多,部隊已退到綦江南川,袁鏡銘有次對我講:「你表現尚好,現在黨同意吸收你。你們的黨小組長就是邱志堅。」從這時起,每個星期或隔一星期,邱志堅就來召集我和共產黨員司務長林受之開一次會。開會地址常在田邊、地角,也沒有什麼儀式,內容主要是匯報思想情況和工作情況。 郭汝棟的政治部和軍隊內有那麼多共產黨員的事實,說明他當時還是擁護武漢革命政府的。蔣介石叛變革命,寧漢合作以後,他屈服於劉湘的壓力,出賣共產黨員李蔚如,才暴露出了他真面目。 李蔚如是四川督軍熊克武的參謀長,是一個優秀的同盟會會員和共產黨員。他在涪陵龍潭地區宣傳革命,組織工農武裝,很快搞起了約幾百支槍的武裝力量。劉湘一直擁護國民黨右派設在重慶的省黨部,他怕共產黨勢力擴大了危及自己的統治,把李蔚如視為心腹之患,必欲除之而後快。於是一面派他的師長藍文彬到南川進逼冷水關捉李蔚如;一面暗中勾結郭汝棟要他協助。郭汝棟於是憑藉自己的「左」傾面目,表面支持李蔚如,實則暗中出賣他。郭汝棟假意打電報質問劉湘,為何大兵壓境,要劉維持友好,互不侵犯,並煞有介事的把電稿交給我,要我登在壁報上。這封電報實際上是登給李蔚如看的,目的在於使李蔚如造成錯覺,認為郭汝棟和劉湘有矛盾,思想對立。我當時不懂其用意,就在報上登了。之後,郭汝棟又裝成好人,派共產黨員傅秉勛(傅當時已是郭汝棟的妹夫)和徐孔嘉對李蔚如講:「劉湘要危害你,但不要緊,郭汝棟支持你。」並派一個團交李蔚如指揮,以加強李的防守力量。李蔚如見郭汝棟派了兩名共產黨員來通風報信,又派一個團交給自己指揮,於是對郭深信不疑。一天晚上,李蔚如發現自己身旁有人在活動,細看都是郭的兵,自然未加防範,豈料這團人和藍文彬部隊勾結起來,把李蔚如捉住,交藍部帶到重慶南岸黃桷埡殘害了。也有人說是郭遣涪陵縣縣長呂心孚,去龍潭鎮約李蔚如開會,在會上捉的,但不管細節如何,都是郭出賣的。出賣李蔚如事件發生後,政治部主任尹肇周極為憤慨,認為郭汝棟兩面三刀,當面是人,背後是鬼,堅決不干走了。郭汝棟矢口不認賬,並任胡陳杰為政治部主任兼軍部副官長,對其他共產黨員也沒有侵犯。共產黨也利用這個機會繼續開展地下工作。 親歷四川軍閥混戰 * * * 四川軍閥為擴大地盤,擴充勢力,經常互相混戰。據不完全統計,自辛亥革命到1930年,四川大小戰爭達四百來次。由於連年戰禍,四川人民在軍閥的壓榨下,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一遇天災,樹根菜頭,掘食殆盡,賣妻鬻子,隨處可見,真是滿目淒涼,慘絕人寰。四川人民對軍閥極為痛恨,編了一首諷刺詩:「四川七軍長,稱名遍五行,水火木金土(水指劉湘,火指劉文輝、賴心輝,木指楊森,郭汝棟,金指鄧錫侯,土指田頌堯),驕貪狡詐橫,害人終害己,相剋不相生,都懷統一夢,誰也搞不成。」 1928年我在郭汝棟部隊當連長時,就親歷了倒楊(森)倒劉(湘)的軍閥混戰。 1928年1月7日,南京國民黨政府下令免去楊森本兼各職,二十軍軍長由師長郭汝棟升任。這是在劉湘陰謀操縱下,發動倒楊策劃出來的。 劉湘與楊森矛盾很深,兩部防地相互毗連,勢均力敵,彼此都把對方視為勁敵,劉湘亟欲翦除楊森的勢力,以便在上下川東稱王稱霸。因此,劉湘一面密請國民政府免楊森的職,一面利用郭汝棟、范紹增等與楊森的矛盾,並拉攏賴心輝一致倒楊。 賴心輝駐防江津、合江,勢力較小,希冀在倒楊後占點便宜,擴大地盤,加以劉湘願助賴心輝餉銀二十萬元,於是就甘願充當劉湘的馬前卒。 郭汝棟是楊森的部下,實力較大(有兩師一旅),而且本人精明強悍,遭楊嫉妒。楊常想法削弱郭(如借集訓為名調走機槍迫擊炮),郭亦不甘受楊約束,圖謀抵制,因此,矛盾日益加深。劉湘又從中挑撥,慫恿郭在倒楊中充實自己,豐滿羽翼。當楊森被免去二十軍軍長之職而由郭汝棟升任時,楊郭矛盾就表面化了。 楊森的師長范紹增、吳行光也不願被楊森削弱,並受劉湘等人籠絡,準備和郭汝棟聯成一氣倒楊。范紹增當時防地綿亘長壽、墊江、大竹一帶,地居萬縣之側,又鄰涪陵,便於相互聯繫,進攻萬縣。他們聯合起來打楊森,力量還是很大的。 經過一系列醞釀、準備,1928年5月12日,郭汝棟在梁山通電就任二十軍軍長職,倒楊之戰爆發。郭汝棟、賴心輝、范紹增三部進攻萬縣,企圖一舉占領楊森軍部所在地。吳行光部則由梁山向開江、開縣進攻,之後轉而進攻萬縣。聯軍打到萬縣附近,搞得楊森措手不及。這時郭汝棟沒有乘勝進攻,而是按兵不動,給楊森寫了一封逼其下野的信,並限他三天之內答覆。楊森有了喘息之機,於是調兵遣將,進行反擊。特別是羅澤洲部在雙方激戰方酣時,襲擊聯軍後方墊江、大竹、長壽,聯軍腹背受敵,使其首尾難顧,而全線崩潰,退回涪陵。楊森大獲全勝,跟蹤進攻涪陵。郭汝棟沿長江、烏江防禦,兵力分散,致使楊森部隊攻入涪陵城。郭汝棟反擊,將楊森渡江部隊全部殲滅。但楊仍準備渡江進攻,郭判斷楊森不至於再在涪陵附近渡江,而將有力部隊,配備於烏江上游白濤鎮一帶,而以戰鬥力較弱的獨立旅第二營防守烏江口至火柴廠一段。殊楊森再度在涪陵城附近進攻,其裝甲輪一艘載兵竄入烏江口,在我營左翼的第七連陣地登陸。我乃率第六連預備隊一個排側擊敵人,敵人大部隊直向縱深突擊,我一個排無奈何向東撤退,隨大部隊退往南川。戰後追究責任,第七連連長李仲達撤職,由排長趙啟民升任連長。郭汝棟失敗後,退駐劉湘防地南川綦江就食,過寄人籬下生活。 倒楊之戰後,楊森急於報復,乃於1928年冬到1929年春掀起倒劉之戰。楊森聯合李家鈺、羅澤洲、賴心輝、郭汝棟等部,以楊部為主力進攻重慶打劉湘,企圖奪取劉湘的重慶防地。 此時,李家鈺任四川邊防軍總司令,羅澤洲是鄧錫侯二十三師師長,李羅兩部在1925年以後,兩三年之間,勢力逐漸壯大,駐在四川的北道(李家鈺駐遂寧、羅澤洲駐順慶)。他們在四川大局動盪中,極欲向外擴張,如一舉取得重慶,則以後的發展不可限量,因此,積極參與策劃倒劉之戰。 郭汝棟在倒楊森失敗後,退到綦江南川,依附劉湘。他與賴心輝都怨恨劉湘,既發動倒楊,打仗時又並不積極出兵支持,故當賴心輝提出倒劉時,郭也同意倒劉。 賴心輝在軍閥中力量較弱,僅兩師人馬,防地很小,並且在倒楊之戰失敗後,損兵折將,亟謀在倒劉中恢復,發展。 當時,楊森等聯軍在數量上占優勢。楊森居於下川東,從東邊打重慶;賴心輝在重慶上游江津,從白沙沱渡江由西面打重慶;郭汝棟在重慶南面,由李家沱、漁洞溪渡江打重慶;羅澤洲據有鄰水,決定經江北進攻重慶。形成四面夾攻之勢。郭汝棟由於參加過倒楊,與楊矛盾較深,楊聯郭倒劉,只是暫時的利用。郭怕在倒劉勝利後,楊森勢力大了,對他不利,不要說增加防地,恐怕生存也成問題,況且在倒楊之役喪失的涪陵防地還是一塊肥肉,很想趁機奪回。於是他明與楊森聯繫暗又與劉湘勾結,此時劉湘也亟想拉攏郭汝棟,以削弱同盟軍的力量。於是對郭講:「你趁楊森出兵後方空虛時,去打楊森後方,占到哪裡,哪裡就是你的。」郭汝棟即背盟參加劉湘對楊森的作戰。趁楊主力在長壽附近的張關、鐵山坪一帶與劉湘主力王陵基激戰時,突然由漁洞溪、李家沱強行軍三天三夜,襲占涪陵城,又繼續東下,攻占豐都、忠州、萬縣,把楊森的老窩端了。1929年元月,劉楊在張關、鐵山決戰,劉湘的王陵基師,以輪船運兵由長壽境登岸,迂迴到楊森軍隊側後,楊森大敗,損失很大,又不能回下川東防地,只得寄食羅澤洲防地內,後來回到廣安老家去了。以後劉湘遂統一下川東,順利地占有下川東二十餘縣的地盤(除楊森防地外,還包括羅澤洲失掉的長壽、墊江、鄰水、大竹四縣),雄距沿長江出入四川的門戶,採取遠交近攻的手段,在短時期內,勢力遠駕於四川各軍閥之上。 郭汝棟的防區也擴大了,占據酉陽,秀山、黔江、彭水、涪陵、忠縣、豐都、石柱等八縣。部隊由原來的兩個師增為三個師。吳行光的參謀長肖毅肅,此時棄吳投奔郭汝棟,郭認為肖是有才華的人,推心置腹地任用他,派他為先遣司令,率第一團進駐龔灘、彭水。第一團團長朱載堂,少校團副霍恂、政治幹事陳勁,第一營長傅秉勛,笫二營長黃永興,第三營營長是我。 我們駐龔灘時,遭到羅靖光的進攻,朱載堂率部占領大岩門高地防禦,這高地周圍四五十里僅有兩條隘路可通,殊羅靖光部隊由樵徑偷上大岩門,朱載堂急聚集第一營退上馬鞍城,集中力量趁羅部前進中混亂,舉行反攻,一面調集第三營側擊敵左側背,敵不支退走,我率第三營追至頭塘壩而還。這是我第三次參加軍閥混戰,羅靖光是熊克武的師長,熊部在廣東被蔣介石解決,羅率數千人經湘黔邊境回四川,想攻占酉陽龔灘一帶防地,這一戰失敗,他的幻想全破滅了。不久我率第三營兩個連進駐龔灘以南九十里的丁家灣時,遭受在貴州失敗退入四川境內的謝彬師的進攻,我寡不敵眾,向後退卻,謝部以「神兵」追擊。「神兵」身裹紅布,頭掛黃錢紙,手持標槍,大呼「打不進,殺不進」以高速度衝擊。我營士兵們信以為真,不敢抵抗,我立即親自帶第十連的一個排,掩護退卻,排長芶鍛璞射擊技術良好,可以百發百中,先打倒為首追來的「神兵」,「神兵」才不敢緊迫,但一部又沿山脊對我平行追擊,我還是疲於奔命,喘不過氣來。退到朝天宮,才擋住了兩路「神兵」的前進路,這時我手頭掌握了一個多連兵力,才舉行反擊,將敵人擊退,計程已一氣跑了四十五里。我終身都記得受人平行追擊的滋味。由於這次是我獨立指揮吃了敗仗很不好受,總想有機會打個小勝仗挽回面子。但不巧的是又叫我打一股亂竄的「神兵」,我事先進行了教育,說明沒有槍彈打不進的人,出發前我在鏡子上寫了「敗不生還」四個字。因為「神兵」行動飄忽,我老追不上,於是選四個排的精壯,急行軍窮追。一天下午,我過小溪洗洗腳,就落到隊尾後面了,恰恰此時,尖兵發現「神兵」,我急忙趕上前指揮,但各排排長已自動展開攻擊,我手頭未掌握預備隊,只抓住第一線一個排,「神兵」突然對我所在排發起衝擊,中士李銀山非常沉著,舉槍待其接近,然後射擊,不料竟不發火,全排士兵一下就潰退下來,幸旁邊樹林裡闖出一個士兵,一槍即把為首「神兵」擊斃,全排高呼:「打得進」,踴躍反衝,才把「神兵」擊退,並追殲殆盡。李銀山背上被「神兵」戳了一刀,但傷勢不重,我令他再試試槍是否打得響,才知是一粒不發彈,換幾支槍都打不響。這次我受教訓特別深,終身都以行軍不走本隊先頭隊,不掌握預備隊為戒。 四川由於軍閥頻年戰爭的摧毀,使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國,農田荒蕪,一片淒涼,人民衣食無著,因饑寒而死亡者不計其數,軍閥混戰的罪惡真是罄竹難書。「雲無心以出岫」,當時郭部的共產黨員和我卻也參加了這罪惡活動。 隨郭汝棟部隊出川 * * * 寧漢合作以後,郭汝棟看到革命逐漸轉入低潮,於是從投機革命轉到追隨蔣委員長以圖生存。1930年蔣馮閻大戰,湖北湖南空虛,蔣介石調郭到鄂西駐防,以穩定後方。郭認為鄂西是富裕之區,即準備出川到湖北。 1930年,黨內正當李立三「左」傾冒險主義路線統治時期,中央派來的四川軍委書記李鳴柯同志,主要抓涪陵、江津、合川的軍運。在立三路線影響下,李鳴柯搞「左」傾暴動,提出一支槍也要暴動的口號。郭汝棟部隊出川之前,政治部人員絕大多數是共產黨員,軍事幹部也有不少共產黨員,有人主張趁郭汝棟都隊出川時,把部隊拉出去搞暴動。所以我由龔灘回到涪陵,胡陳杰立即問我們怎麼辦?我說:「黨有命令叫怎麼辦就怎麼辦,我絕對服從。但我個人認為拉出去也搞不了多久,因為從兵力上看,我們只有一營人,不是軍閥的敵手,並且出去後到哪裡去籌措補給?一營人吃什麼?拖來拖去最後只有被軍閥吃掉。」參加過「八一」南昌起義的共產黨員李惠元也說:「留在郭汝棟部隊較好,你(指胡)可以掩護我們,因為郭汝棟不會懷疑你,這樣,我們可以大力發展自己的力量。八一南昌起義我也參加過,起義後不久就被反動派打垮了,我們要吸取這個教訓,現在主要是蓄積力量,待機行事。」這時郭汝棟部的地下黨組織,是由劉道盛、胡陳杰負責領導,他們最後通知我們全部隨郭汝棟出川。政治部的同志們全體,先隨同政治部主任胡陳杰一起乘司令部的輪船出川了。 出川時,我們第一團是由龔灘趕回涪陵的,所以最後搭輪船東下。我這一營,夜間由涪陵城外吳祀壇乘木船到荔枝園換乘輪船。集合時,十一連連長趙啟民所指揮的三隻木船隻到了兩隻。趙啟民本人乘坐的一隻,直等到輪船要開時還未到來,我們預料他把部隊帶走了,只得起程走了。他一共帶走了二十一支槍,二十幾個人。從此我們很久不通音信。1945年,我任國民黨軍政部軍務署副署長時住重慶,趙啟民到臨江門我家中看我。我問及他當時的情況,他說:「谷排長(共產黨員)和我坐一條船,他不相信組織通知出川的決定,就叫我不走了,把部隊拉出去。於是我們的船就往上水開,船到白鶴梁時,順水就向下開,到了涪陵下游的珍溪,於是就在那裡建立了第二路紅軍。之後,和川北另一支革命力量匯合起來,約有二三百人,堅持了一年之久,即被反動派搞垮了。」他不得已回到了巴縣煙坡鄉里,以後更名趙國平,隱藏在國民黨部隊。從此,他就和黨失去了聯繫。解放後,我任川南行署交通廳長住瀘州,趙啟民又來見我,說在瀘州地委工作,正謀恢復黨籍。後來,我到南京軍事學院工作去了,聽說他1953年因病去世。 郭汝棟部隊出川時,隊伍進行了改編,帶到湖北的人馬,編成了三個混成旅和一個獨立旅,第一混成旅旅長王靖澄;第二混成旅旅長劉公篤;第三混成旅旅長肖毅肅;獨立旅旅長花茂如。共約兩萬多人,留下陳蘭亭和廖海濤兩個師,編入劉湘的隊伍,陳、廖成了劉湘的師長。 郭汝棟部開到湖北以後,先駐防在宜都(宜昌)一帶,蔣馮閻大戰中,蔣介石把在湖北的部隊都調到平漢路駐馬店前線,郭汝棟部就逐漸被調東移到黃州(黃岡)、武穴(廣濟)一帶。這時恰好桂系和張發奎部隊攻下湖南嶽州(岳陽),派人煽動郭汝棟反蔣,郭不肯干。肖毅肅則極力慫恿郭反蔣,並對人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可以獨斷專行」。郭聽到後,馬上寫親筆信給肖的兩個團長,指示要有他(郭)的親筆信,部隊才許開動,不久張發奎退走,郭深感肖毅肅輕率,怕他誤事,不久就任肖為參謀長,奪去他的兵權。 這年七八月,我所在的第一團調往平漢路花園、廣水一帶護路,部隊分散在各個車站,袁鏡銘此時已離開郭汝棟的二十軍,專任地下黨平漢路方面交通。我到廣水,得知國民黨要到漢口捉拿袁鏡銘,於是先期派專人去叫他逃跑,並請他把一團黨員情況介紹給紅軍。但不久我在廣水遭紅軍襲擊,負輕傷回漢口住院,袁來醫院看我,我怪他聯絡不確實。他說頭緒多,互相弄不清楚。他怪我不應抵抗,實際我從睡夢中警醒,各連排已紛紛逃散,根本不是有組織的抵抗(這個部隊可憐得營連之間都沒有電話)。聽說第十連連長李惠元用白手巾聯繫,也被亂軍打死。我住院約三周,袁常來看我,帶些書籍雜誌宣傳品給我看,我才知《嚮導》已改名為《普洛尼陶尼亞》。 我出院才知道第三營損失甚大,被裁銷了,我調黃州第二十軍軍部參謀。 我的婚事 * * * 我在郭汝棟部隊當軍士隊區隊長時,隊部駐在涪陵南門外石嘴,另一個區隊長李仲達,住家在一個號為「方信成」的藥鋪隔壁。「方信成」藥鋪有個姑娘,叫方學蘭,她父母早亡,只有兄嫂,那時她在涪陵師範學校讀書。李仲達的妹妹李季達和方學蘭是同學。李仲達很為我的婚姻操心,常對我講要給我找一個妻子,問我要什麼條件,我開玩笑地回答:「只要能獨立生活就行。」有次李季達約方學蘭和另外幾個女同學春遊,路過我們部隊駐地時,李季達耍了一個小小的花招,假借來喊她哥哥,讓方學蘭和我見了一面。由於彼此相距較遠,她們又是幾個女同學一路,我連方學蘭是啥模樣都沒看清。可是,這事卻讓方學蘭的哥哥知道了,認為一個大姑娘,自己出去相親,有辱門楣,於是把方學蘭關起來,不准她上學了。那時,四川一方面封建思想十分濃厚,婚姻不自由,許多人結婚時門上貼著「寧立平等地,不結自由婚」的對聯。另方面,北伐時期,要求婦女解放,婚姻自主的進步思想已傳入四川,方學蘭是個很有個性的姑娘,她不甘受封建壓迫,一個人偷偷衝出牢籠,孑然一身跑到成都讀書去了。她到成都後住在親戚毛百年家。寫信回來向家裡要錢,她哥嫂先不給,企圖在經濟上斷她後路,以此脅迫她回來就範,但不寄錢她也堅決不回來,她家沒奈何,只好給她寄錢去。 我對方學蘭十分同情,認為是我害了她。她由於看了我一眼,就被迫離鄉背井,遠走他鄉,於是便開始和方學蘭通信。 郭汝瑰的夫人方學蘭(1951年) 我父親思想比較開明,在婚姻問題上對子女並不過多干預。我母親封建思想卻很濃,她極力反對,她認為女學生不講三從四德,無論如何不許我和方學蘭結婚。她和我曙村二伯娘(即郭汝棟的母親)想了一個主意,給我介紹了一個姓張的姑娘。她是二伯娘的乾女,取名郭汝華。張家原是信教的,我當時錯認為信教的是洋奴,因此堅決不同意。二伯娘和我母親無法,只好求助於神靈。她們寫兩個紙條子,一個寫郭汝華,一個寫女學生,揉作兩團,燒起香,由我拈,拈到哪個算哪個,恰好我拈到的紙條上寫的是女學生,她們才不勉強我了。 我當連長後,部隊打了敗仗,從涪陵到綦江。這時我要求入黨不遂,思想有些消沉。「漫笑人迷我更痴,百年多是幾多時。傷心看破世間事,起坐中宵讀鬼詩」這首詩便是這時作的。有一天我和幾個朋友喝酒醉了,跑到綦江城牆上去玩,我很憂鬱地說:「人生沒什麼意思,跳下去結束一生算了。」別人聽我這麼說,以為我戀愛受挫,就要自殺。於是告訴我家裡,父母聽說兒子要自殺,當然作出讓步。等郭汝棟部隊一返涪陵,趕快找人到方家說媒去了。方家開始不答應,怕人說是自由戀愛結的婚,名聲不好,幾經說媒,方家終於答應了。我們才於1930年1月19日結婚。 我們的婚禮很奇特,既是自由結婚的形式,又摻雜許多封建場面。婚禮在禮拜堂舉行的,有介紹人,主婚人等一套西化儀式,在穿著打扮上也是按照西方的一套,我穿的是西裝,她穿的是婚禮服。從方家到禮拜堂只有約五百步的距離,方家一定要堅持用花轎去抬,一路要吹吹打打,熱熱鬧鬧的,這才算是正式嫁出去,否則就是瞧不起方家,我家只得按此辦理。從禮拜堂回到我家時,母親又非要我們給她叩頭不可,我們又只好穿起西裝,婚禮服給她叩頭。這種東西方大雜燴的婚禮,也說明了雖然當時人們的思想已逐漸解放,但封建意識還是很頑固地束縛著人們的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