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散文 · 郭沫若散文 四

郭沫若 《郭沫若散文》
長沙喲,再見!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羽書集》,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八年三月十六日廣州《救亡日報》。 春天漸漸甦醒了。 在長沙不知不覺地便滯留了二十二天,認識了不少的友人,吃過了不少的涼薯,游過了三次嶽麓山,在漸漸地知道了長沙的好處、不想離開的時候,偏在今天我便要和長沙離別了。 古人說:長沙乃卑濕之地。不錯,從嶽麓山俯瞰的時候,長沙的確是卑。在街上沒有太陽而且下雨的時候,長沙的確是濕。但我在長沙滯留了的這二十二天,卻是晴天多雨天少,長沙所給予我的印象,並不怎麼憂鬱。 可不是麼?那平淡而有疏落之趣的水陸洲,怕是長沙的最好的特徵吧。無論從湘水兩岸平看,無論從嶽麓山頂俯瞰,那橫在湘水中的一隻長艇,特別令人醒目。清寒的水氣,瀟舒的落木,淡淡的點綴著,「瀟湘」二字中所含的雅趣,儼然為它所獨占了。或者也怕是時季使然吧。假使是在春夏兩季之交,綠葉成蔭的時候,或許感觸又有兩樣吧。 春天漸漸甦醒了,在漸漸知道了長沙的好處、不想離開的時候,偏在今晚就要離開長沙。 但我在離開長沙之前,卻有一個類似無情的告別。 我此去是往武漢的,雖然相隔並不遠,但我在最近的時期之內卻希望不要再到長沙。 我希望我在年內能夠到南京、上海,或者杭州,或者是濟南,或者是北平。能夠離開長沙愈遠便愈好。 待到國難解除了,假使自己尚未成為炮灰,我一定要再到長沙來多吃涼薯。率性就卜居在我所喜歡的水陸洲,怕也是人生的大幸事吧。 春天漸漸甦醒了,我同南來的燕子一樣,又要飛向北邊。長沙喲,再見! 1938年2月28日在警報中草此 飛雪崖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芍藥及其他》,最初發表於一九四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重慶《大公報·戰線》。 重九已經過去了足足七天,綿延了半個月的秋霖,今天算確實晴定了。 陽光發射著新鮮的誘力,似乎在對人說:把你們的腦細胞,也翻箱倒筷地,拿出來曬曬吧,快發霉了。 文委會留鄉的朋友們,有一部分還有登高的佳興,約我去游飛雪崖,但因我腳生濕氣,行路不自由,便替我雇了一乘滑竿,真是很可感激的事,雖然也有些難乎為情。 同行者二十餘人,士女相偕,少長成集,大家的姿態都現得秋高氣爽,真是很難得的日子呵,何況又是星期! 想起了煤煙與霧氣所涵浸著的山城中的朋友們。朋友們,我們當然僅有咫尺之隔,但至少在今天卻處的是兩個世界。你們也有願意到飛雪崖去的嗎?我甘願為你們作個嚮導啦。 你們請趁早搭乘成渝公路的汽車。汽車經過老鷹崖的盤旋,再翻下金剛坡的曲折,從山城出發後,要不到兩個鐘頭的光景,便可以到達賴家橋。在這兒,請下車,沿著一條在田疇中流瀉著的小河向下遊走去。只消說要到土主場,沿途有不少樸實的農人,便會為你們指示路徑的。 走得八九里路的光景便要到達一個鄉鎮,可有三四百戶人家。假使是逢著集期,人是肩摩踵接,比重慶還要熱鬧。假使不是,尤其在目前天氣好的日子,那就蒼蠅多過於人了。——這是一切鄉鎮所通有的現象,倒不僅限於這兒,但這兒就是土主場了。 到了這兒,穿過場,還得朝西北走去。平坦的石板路,婉蜒得三四里的光景,便引到一條相當壯麗的高灘橋,所謂高灘就是飛雪崖的俗名了。 橋下小河闊可五丈,也就是賴家橋下的那條小河——這河同鄉下人一樣是沒有名字的。河水並不清潔,有時完全是泥水,但奇異的是,小河經過高灘橋後,河床純是一片岩石,因此河水也就頓然顯得清潔了起來。 更奇異的是,岩石的河床過橋可有千步左右突然斬切地斷折,上層的河床和下層相差至四五丈。河水由四五丈高的上層,形成拋物線傾瀉而下,飛沫四濺,驚雷遠震,在水大的時候,的確是一個壯觀,這便是所謂飛雪崖了。 到了高灘橋,大抵是沿著河的左岸再走到這飛雪崖。岸側有曲折的小徑走下水邊,幾條飛奔的瀑布,一個沸騰著的深潭,兩岸及溪中巨石磊磊,嶙峋歷落,可供人佇立眺望。唯佇立過久,水沫濕衣,雖烈日當空,亦猶澪雨其蒙也。 河床斷面並不整齊,靠近左岸處有岩石突出,頗類龍頭,水量遍匯於此,為岩頭析裂,分崩而下,臂之龍涎,特過猛烈。斷床之下及左側岩岸均窪入成一大岩穴,儼如整個河流乃一宏火爬蟲,張其巨口。口中亂石如齒,沿繞齒床,可潛過水簾渡至彼岸,苔多石滑,真如在活物口中潛行,稍一不慎,便至失足。 右岸頗多亂草,受水氣潤澤,特為滋榮。岩頭有清代及南宋人題壁。喜歡訪古的人,僅這南宋人的題壁,或許已足誘發遊興的吧。 我們的一群,在午前十時左右,也走到了這兒。在我要算是第五次的來遊了。雖久雨新晴,但雨量不多,因而水量也不甚大,在水簾後潛渡時遂無多大險厄。是抗戰的恩惠,使我們在賴家橋的附近住上了四個夏天和秋天,而我是每年都要來游一次,去年還是來過兩次的;可每次來都感覺著就和新來的一樣。 我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便看到清代的一位翰林李為棟李為棟,四川巴縣人。清乾降元年丙辰(一七三六年)進士,曾任蒲州府知府。所做的《飛雪崖賦》,賦文相當綺麗,是他的學生們所代題代刊在岩壁上的,上石的時期是乾隆五年。當年曾經有一書院在這側近,現在是連廢址都不可考了。李翰林掌教於此,對這飛雪崖極其心醉。賦文過長,字有殘泐,賦首有序,其文云: 崖去渝郡六十里,相傳太白、東坡皆題詩崖間,風雨殘蝕,泯然無存。明巡按詹公朝用,閣部王公飛熊,里中人也。鑿九曲池,修九層閣,極一時之盛游。而披讀殘碣,無一留題。…… 的確。九曲池的遺蹟是還存在,就在那河床上層的正中,在斷折處與高灘橋之間,其形頗類亞字而較複雜。周圍有礎穴殘存,大約就是九層閣的遺址吧。 但謂「披讀殘碣,無一留題」,卻是出人意外。就在那《飛雪崖賦》的更上一層,我在第二次去遊覽的時候,已就發現了兩則南宋人的留題。一題「淳熙八年正月廿七日」,署名處有「李沂」字樣。這一則的右下隅新近修一觀音龕,善男善女們的捐款題名把岩石剜去了一大半,遂使全文不能屬讀,但殘文裡面有「曲水流觴」及「西南夷侵邊」字樣,則上層河床的亞字形九曲池,是不是明人所鑿,便成問題了。另一則,文亦殘泐,然其大半以上尚能屬讀: (飛)雪崖自二馮而後,未有名勝之(游),(蜀)難以來,罕修禊事之典。(大帥)余公鎮蜀之九年,歲淳祐辛亥,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燈前三日,何東叔,(季)和,侯彥正,會親朋,集少長。而游(其)下。酒酣筆縱,摩崖大書,以識歲月。 末尾尚有兩三行之譜,僅有字畫殘餘,無法辨認。考「淳祐辛亥」乃南宋理宗淳祜十一年(西紀一二五一年),所謂「余公鎮蜀」者,系指當時四川制置使兼知重慶府事之餘玠。余玠字義夫,蘄州人,《宋史》中有傳。蘄州者,今之湖北蘄春縣。余玠治蜀,火有作為,合川之釣魚城,即其所築;當時蒙古勢力已異常龐大,南宋岌岌乎其危,而川局賴以粗安。游飛雪崖者謂為「太平有象,民物熙然」,足征人民愛戴之殷。乃余玠本人即於辛亥後二年(寶祐元年癸丑)受讒被調,六月仰毒而死,史稱「蜀之人莫不悲慕如失父母」,《宋史·余玠傳》:「寶祐元年(一二五三年),聞有召命,愈不自安,一夕暴下卒,或謂仰藥死。蜀之人莫不悲慕如失父母。」蓋有以也。 這兩則南宋題壁,頗可寶貴,手中無《重慶府志》清王夢庚修,寇宗纂。九卷。不知道是否曾經著錄,所謂「二馮」亦不知何許人。在乾隆初年做《飛雪崖賦》的翰林對此已不經意,大約是未經著錄的吧。我很想把它們捶搨下來,但可惜沒有這樣的方便。再隔一些年辰,即使不被風雨剝蝕,也要被信男信女們剜除乾淨了。 在題壁下留連了好一會,同行的三十餘人,士女長幼,都渡過了岸來,正想要踏尋歸路了,興致勃勃的應對我說:「下面不遠還有一段很平靜的水面,和這兒的情景完全不同。值得去看看。」 我幾次來游都不曾往下游去過,這一新的勸誘,雖然兩隻腳有些反對的意思,結果是把它們鎮壓了。 沿著右岸再往下走,有時路徑中斷,向草間或番薯地段踏去,路隨溪轉,飛泉於瞬息之間已不可見。前面果然展開出一片極平靜的水面,清潔可鑑,略泛漣漪,淡淡秋陽,愛撫其上。水中岩床有一尺見方的孔穴二十有八個,整齊排列,間隔尺余,直達對岸,蓋舊時堰砌之廢址。農人三五,點綴岸頭,毫無驚擾地手把鋤犁,從事耘植。 溪面復將曲折處,左右各控水碾一座,作業有聲。水被堰截,河床裸出。踐石而過,不濕步履。 一中年婦人,頭蒙白花藍布巾,手捧番薯一籃,由左岸的碾坊中走出,踏階而下,步至河心,就岩隙流澌洗刷番薯。見之頗動食興。 ——「早曉得有這樣清靜的地方,應該帶些食物來在這兒『辟克涅克』作者原註:英文Picnic,野餐之意了。」 我正對著並肩而行的應這樣說。高原已走近婦人身邊,似曾略作數語,一個洗乾淨了的番薯,慷慨地被授予在了她的手中。高原斷髮垂肩,下著陰丹布工裝褲,上著白色絨線短衣,兩相對照,頗似畫圖。 過溪,走進了左岸的碾坊。由石階而上,穿過一層樓房,再由石階而下便到了水磨所在的地方。碾的是麥面。下面的水傘和上面的磨石都運轉得相當紆徐。有一位朋友說:這水力怕只有一個馬力。 立著看了一會,又由原道折回右岸。是應該趕回土主場吃中飯的時候了,但大家都不免有些依依的留戀。 ——「兩岸的樹木可惜太少。」 ——「地方也太偏僻了。」 ——「假使再和陪都接近得一點,更加些人工的培植,那一定是大有可觀的。」 ——「四年前政治部有一位秘書,山東人姓高的,平常最喜歡屈原,就在五月端午那一天,在飛雪岩下淹死了。」 ——「那真是『山東屈原』啦!」 大家轟笑了起來:因為同行中有山東詩人臧雲遠臧雲遠,一九一三年生,山東蓬萊縣人。作家。抗戰期間,在重慶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從事詩歌創作活動。平時是被朋儕間戲呼為「山東屈原」的。 ——「這兒比歇馬場的飛泉如何?」 ——「水量不敵,下游遠勝。」 一片的笑語聲在飛泉的伴奏中唱和著。 路由田疇中經過,蕎麥正開著花,青豆時見殘株,農人們多在收穫番薯。 皜皜的秋陽使全身的脈絡都透著新鮮的暖意了。 1942年10月25日夜附:補記《補記》收重慶群益出版社一九四五年九月出版的《波》,未見單獨發表過。 《巴縣誌》(民國二十八年向楚新修),關於飛雪崖已有比較詳細的紀錄,今一一揭之如次。 一、《飛雪崖石壁文》(卷二十《金石》) 「里中民毛安節,李沂,冉星×,×舒史,丁東耶,同游者何肅,異其形勢凜然,故更其名為飛雪崖(原誤為豈)××××而不可得。崖涵數百丈,飛濺××,『題』識歲月,可謂闕無。因是(原誤為之)沂×欲×××灘之曲水流觴,前人之好事者×××游之後人不忘再世之舊,相×××高宿名英,邑鄉之俊彥,皆先×交雲後人林相餚送於棲真洞,回州,以西南夷侵邊故也。馮晉粹父自霜台移節『西×』。 淳熙八年正月二十七日錄。 (上缺)李沂欲相大書×××而沂深刻之,亦可謂好事也。」 「飛雪崖自二馮而後未有名勝之游。蜀難以來,罕修禊事之典。大帥余公鎮蜀之九年,歲淳祐辛亥,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燈前三日,何東叔,季和,侯彥正,會親朋,集少長而游其下。灑酣縱筆,磨崖大書,以識歲月。時何明甫、原履、君惠、老×正×傑,侯安道,征官魚梁劑智叔,酒官古汾何君玉,同游。何祥麟時老,侯坤文侍行。」 (原注)「按《王志》古蹟載淳熙八年狀元馮時行紀游,里人李沂為之刻壁,日久殘蝕,清李為棟有賦,敘雲『崖去渝城六十里,相傳太白、東坡皆題詩崖間,風雨殘蝕,泯然無存』(互見《水道》。今據《王志》錄淳熙淳祐碑文。」 二、《梁灘河》(卷一《下水道溪流》) 「縣西梁灘河為東西兩山崗之一大幹流……迤西流數里至土主鄉,達王家壩,又折而北,趨至圓塘高灘橋。……水勢浸壯大。穿高灘橋出,約半里許,至飛雪崖。《王志》載崖在梁灘壩高灘橋下石澗斷截,河水陡瀉數十丈,望若飛雪,相信太白,東坡皆題詩崖間,風雨殘蝕,泯然無存。」 三、《流杯池》(卷三《古蹟》) 「《王志》云:在飛雪崖上,溪中有平石丈余。宋淳熙間狀元馮時行修層閣於崖畔,復子溪上鑿九曲池,引水流觴,以資勝賞。明大學士王飛熊、巡按詹朝用等,重遊於此,復識流風。今閣圯,池猶存。」 據此可知賴家橋下之小河實為梁灘河。淳祐刻石中所謂「二馮」即馮時行與馮晉(粹甫)也。 時行在志中有傳,乃宣和六年(一一二四)進士,授外職。後因不附秦檜和議被敕免官,「坐廢者十八年」。於紹興二十七年復被起用,後「擢右朝請大夫,提點成都府路刑獄。經劃邊事,井井有條,……民慶更生。隆興元年(一一六三年)卒於任。民立祠祀之(祠在雅州,古城)。」 今案降興元年下距淳熙八年(一一八一)已十有八年,《向志》中兩引《王志》(案乃前清乾隆年間王爾鑒所修舊志),稱「淳熙八年狀元馮時行紀游」,「宋淳熙間狀元馮時行修層閣……鑿九曲池」云云,實為失考。 淳熙刻石所標誌之「淳熙八年」,應為李沂錄刻之年月,文當為時行紀游文,細繹之,燕遊在前而補刻在後。二馮之游當在時行「坐廢者十八年」之里居期間,即宋高宗紹興十年至二十七年之期間。九曲池似尚為「前人之好事者」所鑿,並非成於二馮手。 1942年12月13 謁陵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4卷《洪波曲·南京印象》,最初發表於1946年上海文匯報副刊《世紀風》。 中山門外通向紫金山下的中山陵的路,怕是南京所有的最好的一段公路吧。水門汀面得很平坦,打掃得也很乾淨。兩旁的路樹,樹皮青色而有些白暈,不知道是阿嘉榎還是白樺。剪齊了的頭迸發著青蔥的枝葉,差不多一樣高,一樣大,正是恰到好@。 在我是九年不見了,一望的松木已經快要成為蓊鬱的林子了。空氣新鮮,含孕有相當濃烈的臭氧的香味。 九年前,正當淞滬戰事很緊張的時候,我曾經來過陵園兩次。但兩次都失掉了謁陵的機會。一次是在雨中,一次卻遇到空襲。今天多謝八天的休戰延期,更多謝費德杯博士開了汽車來作伴,我們一道來謁陵。 中山陵的樣式,聽說是取象於自由鐘。從地圖上看來確實有那樣的味道。陵場的規模宏大,假使在飛機上鳥瞰,鐘形一定了如指掌,但從平地望上去卻是很容易忽略的。鐘口是向著上面的,我不知道,設計的當時設計者究竟是怎樣的用意。這樣豈不是倒置了嗎?自由鐘應該向著人間,為什麼向著天上?中山先生是執掌自由鐘的人,陵墓應該安置在鍾柄上,為什麼反而安置在鐘口上去了?這用意我實在不明白。 陵場基地是用水門汀面就的,呈出白色。碑亭陵寢等一切的建築都是白壁青瓦。毫無疑問是象徵著「青天白日」。宏大的碑亭裡面的一通宏大的石碑刻著:「中國國民黨葬總理孫中山先生於此」。文字很簡單而有力。這可表明中山先生所受的是黨葬了。從「黨權高於一切」的觀念來著想的話,或許正是應該。但作為一個中國的公民的我,我感覺著中山先生是應該膺受國葬或人民葬才合式。假使碑文能改為「國父孫中山先生之墓」,那不會更簡單而有力嗎?我在腦子裡畫了一個圖案,想把那倒置的自由鐘再倒過去。基地不用白色的水門汀,而改為紅色的大理石,象徵著「青天白日滿地紅」。那樣或許和中山先生的博大的精神,崇高的功業,更相配稱吧? 虔誠地在陵墓的坡道上走著,一面走,一面浮泛著一些印象式的,或許是不應該有的思索。 陽光相當強烈。到了郊外來,紫外線更加豐富,又是走的上坡路,雖然有不斷的清風滌盪,總感受著熱意的侵襲。謁陵的人差不多都把外衣脫下了,但我為保持我的虔敬,我連我中山裝的領扣都沒有解開。 日本鬼還算客氣,對於陵廟還沒有過分的摧殘,聽說僅在西北角上有了一些破壞,都已經修補好了。在陵廟下的一段平台上安置著一對大銅鼎,左右各一,顯然是被日本人移動過的。左手的一隻在腹部有一個炮彈的窟窿,這更表明日本人曾經移到什麼地方去作過試炮彈的靶子的。 陵堂有兵守衛。右側進門處有題名簿,讓謁陵者題上自己的名字。中山先生穿著國服的大理石像正坐在中央,我們走到像前去行了最敬禮,並默念了三分鐘。我感覺中山先生的周圍孤單了一點,假使每天每天有不斷的鮮花或禾穗奉獻,列陳在四周,或許會更有生意的吧?守衛如能換成便服,或許也會更適當一些的吧? 陵堂的內部非常樸素,兩側和後壁的腰部嵌著黑色大理石,刻著國父手書的《建國大綱》和其它文字,都是填了金的。這些便是唯一的裝飾了。可惜中國的雕刻界還不甚發達,在我想來,四壁如有浮雕,刻上中山先生的生平,主要的革命戰役,應該是題內所應有的文章吧。這些是容易做到的事,在將來或許也會逐漸實現的。 步出陵堂,居高臨下,眼前一望的晴明,大自然正在濃綠季中。但一接觸到袒呈在右手前面的南京城市,卻不免在自己的眼前罩上了一層無形的薄霧。由高處看都市,本來是最不美觀的,沒有十分建設就緒的南京市,愈加顯見得是瘡痍滿目。但我又一回想,制止了我的感傷。中山先生無疑是更喜歡那急待拯救的人間的,他是人民革命家,他不會長久陶醉於自然風物裡面,而忘記了人民。自然地又聯想到了列寧墓所在地的莫斯科紅場。墓是紅色大理石砌成的,與人民生活打成了一片。或許中山先生是更喜歡那種作風的吧?…… 襯衫已經濕透了,謁陵既畢,我想是可以解衣的時候了。在步下陵道的時候,我便脫下了我的中山裝。費博士卻忠告我:那樣是會著涼的。我又只好穿上了。 順便又參觀了明陵即明孝陵,明太祖朱元璋之墓。。那些石人、石獸的行列很有古味。石獸中的一個被人打碎了。費博士說:他前次來時都還是完整的。這不知道又是什麼人的惡作劇了。石獸中有麒麟、馬、駱駝、象等,兩兩相對,或跪,或立,體態凝重,氣韻渾厚,實在是值得加意保護的東西。所有的石象,身上都塗過青綠,已經斑剝了。象與象之間有嫩松栽植成行。這些大約是為避免成為轟炸的目標,在敵偽時代所造下的偽裝吧? 廖仲愷先生的墓就在明陵的西邊,我們也去參拜了。墓場的結構樸素而莊重,建築時一定是費了苦心的。可惜保衛得不周密,頗呈荒蕪的景象。有些地方頹敗了,並未加以修理。墓場全體,在一切的石質和水門汀上也都是塗過青綠的,不知是誰呈獻在墓前的花環,已經老早枯槁了。 ——仲愷先生假如不遭暗殺,中國的情形或許又會兩樣吧?這樣的感想不期然地又浮漾了起來。 可詛咒的卑劣萬分的政治暗殺! 可悲痛的多災多難的中國人民! 一出玄武門,風的氣味便不同了。陣陣濃烈的荷香撲鼻相迎。南京城裡的炎熱,丟在我們的背後去了。 我們一共是六個人:外廬、靖華、亞克、錫嘉、乃超、我。在湖邊上選了一家茶館來歇腳,我們還須得等候王冶秋王冶秋(1909—1987),安徽霍邱人。時為馮玉祥秘書兼國文教員。離開旅館時是用電話約好了的。 一湖都是荷葉,還沒有開花。湖邊上有不少的垂柳,柳樹下有不少的湖船。天氣是晴明的,湖水是清潔的,似乎應該有游泳的設備,但可惜沒有。 陣列著的一些茶酒館,雖然並沒有什麼詩意,但都取著些詩的招牌。假如有喜歡用辭藻的詩人,耐心地把那些招牌記下來,分行地寫出,一定可以不費氣力地做成一首帶點詞調味的新詩,我保險。 時間才十點過鍾,游湖的人已相當雜沓。但一個相熟的面孔也沒有。大抵都是一些公務人員和他們的眷屬,穿軍服的人特別多,我們在這兒便形成了一座孤島。 剛坐下不一會,忽然看見張申府張申府(1893—1986),河北獻縣人。時為民主同盟中央常委,政治協商金議代表。一個人孤零零地從湖道上走來。他是顯得那麼孤單,但也似乎瀟灑。淺藍魚的綢衫,白嗶嘰的西裝褲,白皮鞋,白草帽,手裡一把摺扇,有有點舊式詩人的風度。 ——一個人嗎? ——是的,一個人。 我在心裡暗暗佩服,他畢竟是搞哲學的人,喜歡孤獨。假使是我,我決不會一個人來;一個人來,我可能跳進湖裡面去淹死。但淹死的不是我,而是那個孤獨。忽然又憬悟到,屈原為什麼要跳進汨羅江的原因。他不是把孤獨淹死了,而一直活到了現在的嗎? 張申府卻把他的孤獨淹沒在我們六個人的小島子上來了。我們的不期而遇也顯然地增加了他的興趣。 接著王冶秋也來了。同來的還有一位在美軍軍部服務的人,是美國華僑的第二代。 冶秋是馮煥章即馮玉祥,時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不久被蔣介石免職,寫李濟深等發起組織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將軍的秘書,他一來便告訴我們:馮先生也要來,他正在會客,等客走了他就動身。 這在我倒是意料中的事,不僅馮將軍喜歡這種民主作風,便是他自己的孤獨恐怕也有暫時淹沒的必要。我到南京來已經四天,還沒有去拜望他,今天倒累得他來屈就了。 十一時將近,游湖的人漸漸到了高潮。魁梧的馮將軍,穿著他常穿的米色帆布中山服,巍然地在人群中走來了。他真是出類拔萃地為眾目所仰望,他不僅高出我一頭地,事實上要高出我一頭地半。 我們成為了盛大的一群,足足有十一個人,一同跨上了一隻遊艇。遊艇有平頂的篷,左右有欄杆,欄杆下相向地擺著藤杌藤椅。在平穩的湖面上平穩地駛著。只有船行的路線是開曠的,其餘一望都是荷葉的解放區。湖水相當深,因而荷葉的梗子似乎也很長。每一片荷葉都鋪陳在湖面上放懷地吸收著陽光。水有好深,荷葉便有好深,這個適應竟這樣巧合!萬一水突然再漲深些,荷葉不會象倒翻雨傘一樣收進水裡去嗎?要不然,便會連根拔起。 在湖上遊船的人並不多,人似乎都集中到茶酒館裡去了。也有些美國兵在游湖,有的裸著身子睡在船頭上作陽光浴。 湖的本身是很迷人的,可惜周圍缺少人工的布置。馮將軍說,他打算建議由國庫裡面提出五千萬元來,在湖邊上多修些草亭子,更備些好的圖書來給人們閱讀。這建議是好的,但我擔心那五千萬元一出了國庫,並不會變成湖畔的草亭子,而是會變成馬路上的小汽車的。圖書呢?當然會有,至少會有一本繕寫得工整的報銷簿。 馮將軍要到美國去視察水利,聽說一切準備都已經停當了,只等馬歇爾通知他船期。馮將軍極口稱讚馬歇爾,說他真是誠心誠意的在為中國的和平勞心焦慮,他希望他的調解不要失敗。聽說有一次馬歇爾請馮吃飯,也談到調解的問題,他竟希望馮幫忙。馮將軍說:這話簡直是顛倒了。我們中國人的事情由馬帥來操心,而馬帥卻要我們中國人幫他的忙。事情不是完全弄顛倒了嗎? 是的,馬歇爾在誠心誠意圖謀中國的和平,我能夠相信一定是真的。就是他的請馮將軍幫忙,我也能夠相信是出於他的誠心誠意。但我自己敢於承認我是一位小人;在我看來,馬歇爾倒始終是在替美國工作。中國的和平對於美國是有利益的事,故爾他要我們中國人替他幫忙。要爭取和平,中國人應該比美國人還要心切。事實上也是這樣。不過爭取和平有兩種辦法,有的是武力統一的和平,有的是放棄武力的和平;而不幸的是美國的世界政策和對華政策所採取的是第一種傾向。這就使和平特使的馬歇爾左右為難了。消防隊的水龍,打出來的才是美孚洋油,這怎麼能夠救火呢? 但我這些話沒有說出口來,不說我相信馮將軍也是知道的,只是他比我更有涵養,更能夠處之泰然罷了。 中國人的一向情願自然是希望美國人幫忙中國人的解放,幫忙中國的建設,然而馬歇爾可惜並不是真正姓馬。 船到兩座草亭子邊上的一株大樹下停泊了。馮將軍先叫副官上岸去替每一個人泡了一盅茶來,接著又叫他買饅頭,買滷肉,買滷鴨,替每一個人買兩隻香蕉。茶過一巡之後,副官把食物也買來了,一共是荷葉三大包。真是好朋友,正當大家的食慾被萬頃的荷風吹扇著的時候。於是大家動手,把藤茶几併攏來放在船當中,用手爪代替刀叉,正要開始大吃。馮將軍說:不忙,還有好東西。他叫副官從—個提包里取出了一瓶葡萄酒來,是法國制的。馮將軍是不嗑酒的人,他說,這酒是替郭先生拿來的。這厚意實在可感。沒有酒杯,把茶杯傾了兩盅,大家來共飲。不嗑酒的馮將軍,他也破例嗑了兩口。 這情形令我回想到去年七月初的一個星期日。在莫斯科,舟游莫斯科運河,坐的是汽艇,同游者是英國主教和伊朗學者,但感情的融洽是別無二致的。天氣一樣的晴明,喝酒時也一樣的沒有酒杯。轉瞬也就一年了;在那運河兩岸游泳著的蘇聯兒童和青年男女們,一定還是照常活潑的吧。當時有一位蘇聯朋友曾經指著那些天真活潑的青少年告訴我,那是多麼可愛的呀,不知怎的世間上總有好些人說蘇聯人是可怕的人種。但這理由很簡單。不僅國際間有著這樣的隔閡,就是在同一國度裡面也有同樣的隔閡。有的人實際上是情操高尚,和藹可親,而被某一集團的人看來,卻成了三頭六臂的惡鬼,甚至要加以暗殺。問題還是在對於人民的態度上,看你是要奴役人民還是服務人民。這兩種不僅是兩種思想,而且是兩種制度。只有在奴役人民的制度完全廢除了的一天,世界上才可以有真正的民主大家庭出現。 值得佩服是那位在美國軍部服務的華僑青年,他對於飲食絲毫不進。聽說美國軍部有這樣的規定,不准在外面亂用飲食。假使違背了這條規定,得了毛病是要受處分的。這怕是因為近來有霍亂的流行的原故吧?平時在外間喝得爛醉的美國大兵是很常見的事,然而今天的這位華僑青年倒確確實實成為了一位嚴格的清教徒了。 把飲食用畢,大家到岸上去游散。不期然地分成了兩群。馮將軍的一群沿著湖邊走,我們的一群加上張申府卻走上坡去。一上坡,又是別有天地。原來那上面已經辟成了公園,布置得相當整飭。這兒的遊人是更加多了。茶館裡面坐滿的是人。有些露天茶室或餐廳,生意顯得非常繁昌。也有不少的遊客,自行在樹陰下的草地上野食。 我們轉了一會,又從原道折回湖濱,但馮將軍們已經不見了。走到那大樹下泊船的地方,雖然也泊著一隻船,但不是我們的那一隻。毫無疑問,馮將軍們以為我們不會轉來,他們先回去了。我心裡有點歉然,喝了那麼好的酒,吃了那麼多的東西,竟連謝也沒有道一聲。但我們也可以盡情地再玩了,索性又折回公園裡去,到一家露天茶室里,在大樹陰下喝茶。 秦淮河畔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4卷《洪波曲·南京印象》,最初發表於1946年上海《文匯報》副刊《世紀風》。 在夫子廟的一家老式的菜館裡,座場在店後,有欄杆一道俯臨秦淮河畔。 黃任老、梁漱溟、羅隆基,張申府都先到了,還有幾位民盟的朋友。他們對於我這位不速之客開始都有些輕微的詫異,但經我要求也參加作東之後,卻都歡迎我作一個陪客。我自己覺得有點難乎為情,又怕人多,坐不下,告退了幾次,但都被挽留著。自己也就半分地泰然下去。 我是第一次看見了秦淮河。河面並不寬,對岸也有人家,想來威尼司的河也不過如此吧。河水呈著黝黑的顏色,似乎有些腥味。但我也並沒有起什麼幻滅的感覺。因為我早就知道,秦淮河是淤塞了,對於它沒有幻想,當然也就沒有幻滅,河上也有一些遊艇,和玄武湖的艇子差不多,但有些很明顯地是所謂畫舫,飄浮著李香君,葛嫩娘李香君、葛嫩娘,均為明末秦淮名妓。們的瘦影。 任老在紙條上寫出了一首詩,他拿給我看。那是一首七律,題名叫著《吾心》。 老叩吾心短或違?十年只共憶無衣。 立身那許人推挽,鑠口寧愁眾是非? 淵靜被毆魚忍逝?巢空猶戀燕知歸。 誰仁誰暴誠堪問,何地西山許採薇?此詩作於一九四六年四月二日,收入中國文史出版社一九八七年六月出版的《黃炎培詩集》。詩文為: 老叩吾心矩或違,十年回首祗無衣。 立身不管人推挽,鑠口寧愁眾是非。 淵靜被毆魚忍逝,巢空猶戀燕知歸。 誰仁誰暴終須問,那許西山托採薇! (標點系筆者後加,第七句下三字恐略有記誤。) 任老沒有加上什麼說明,我也沒有提出什麼探詢,但我感覺著我對於這詩好象是很能夠了解。 任老將近七十了,是優入聖域的「從心所悅不逾矩」的年齡,因而他唯恐有間或逾矩的危險。 十年抗戰,共賦無衣,敵愾同讎,卒致勝利,而今卻成為追憶了。團結生出裂痕,敵愾是對著自己,撫今思昔,能不悵惘?十年本不算短,然因此卻嫌太不長了。 世間竟有這樣的流言散布:當局將以教育部長一席倚重任老,用以分化民盟。因而,眾口鑠金,一般愛戴任老的人也每竊竊私議,認為任老或許可能動搖。這詩的頸聯似乎是對於這種流言和私議的答覆。我記起了當年的袁世凱似乎也曾以教育部長之職網羅任老,任老卻沒有入奸雄的彀中。 心境無疑是寂寞的,但也在徬徨。在政治協商會議開會的期中,任老的住宅曾被軍警無理搜查過。這樣被毆入淵的魚,雖欲逝而實猶不忍。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吧,職業教育運動是拋荒了。這蕪曠了的崗位值得留戀,就跟春來的紫燕一樣回到自己的空巢去吧? 義利之辨不能容你有絲毫的挾雜。孰仁孰暴,對立分明,而兩者之中不能有中立的餘地。象伯夷、叔齊那樣,既不贊成殷紂王,又不贊成周武王,那種潔身自好的態度似乎是無法維持的。「何地西山許採薇?」是想去採薇呢?還是不想去昵?還是想而不能去呢?耐人尋味。 憑著欄杆,吟味著詩中的含義,在我自己的心中逐句替它作著註解,但我沒有說出口來。詩是見仁見智的東西,尤其是舊詩。這些解釋或許不一定就是詩人的原意,正確的解釋要看詩人自己的行動了。 起初很想和韻一首,在心裡略略醞釀了一下,結果作了罷。 無端地想起了熙寧罷相後,隱居鍾山的王荊公,不知道他的遺址還可有些什麼存在? 在中國歷史上,儘管受著時代的限制,卻能夠替老百姓作想的執政者,恐怕就只有一位王荊公吧?王荊公的政策也不過想控制一下豪強兼併者的土地財富,使貧苦的老百姓少受些剝削,多吃兩碗白米飯而已。然而天下的士大夫騷然了。這一騷然竟騷然了一千年,不僅使王荊公的事業功敗垂成,連他的心事也整整受了一千年的冤屈。做人固不容易,知人也一樣困難。這是農民與地主之間的類似宿命的鬥爭。地主生活和地主意識不化除,王安石是得不到真正了解的。在今天差不多人人都可以喊出「耕者有其田」的口號了,有的已在主張「戰士授田」,然而假使你是地主,要你把自己的田拿出幾畝來交給耕者或戰士,看你怎麼樣?王安石已經寂寞了一千年,孫中山也快要寂寞到一世紀,遍地都是司馬光、程明道,真正替老百姓設想而且做事的人,恐怕還須得寂寞一個時會的。 客人陸續地來了,蕢延芳、盛丕華、包達三、胡子嬰、羅淑章,還有兩位我不知道姓名的。人太多,已經超過了十二位。梁漱溟先行告退了。我自己又開始感覺著未免冒昧,泰然的二分之一又減去了二分之一。 蕢延老比任老要小几歲,但他們似乎是竹馬之交。他愛用家庭的韻事來和任老開玩笑,有時竟把任老的臉都說紅了。他也相當興奮,為了不關事件說過好些慷慨激昂的話,又說任老是他所最佩服的人,任老的話就是他的「上諭」。 ——郭先生、羅先生,蕢老念念不忘的是昨晚上我們到醫院的訪問:你們要交朋友嗎,羅?任老是頂夠朋友的,我老蕢也是頂夠朋友的 任老把蕢延老和我的手拉攏來,說:好的,你們做朋友。 我只客氣地說:我把你們兩位當成老師。 ——周恩來是值得佩服的啦,我感謝他,他昨晚上送的牛奶,我吃了兩杯啦。 ——任老,你這樣窮的時候,還拿錢來請客,我心裡難過。將來回到上海的時候啦,我要還席,就在我家裡啦。任老,就請你約同郭先生、羅先生、章先生、諸位先生。…… 上了席後,差不多還是蕢延老一個人在說話,喝酒也很豪爽,連我戒了酒的人都和他對了幾杯。 任老對我說:不是單純的商人,他對於教育很有貢獻。假使誰有子弟的話,他所創辦的位育中學是值得推薦的。你可以安心把子弟寄托在那兒,斷不會教育成為壞人。 這話令我回想到我自己的孩子。在上海的,還小,在日本的,一時還不能回國。我問有沒有小學部?據說沒有。要把自己的子弟教育成為一個不壞的人,實在是今天每一個人的切身問題。偽善者滔滔皆是,盡力在把別人的子弟豢養成鷹犬或者奴才。實在是傷心慘目! 秦淮河裡面忽然有歌吹聲沸騰起來。我的耳朵聽不清楚是什麼內容。想來大約也不外是小調或平劇之類吧。 有一位朋友嫌其嘈雜,加了一句厭惡的批評。但蕢老卻滿不在乎地說:這滿有意思嘛。 是的,我也感覺著應該滿有意思。在我腦子裡忽然又閃出了一個想念:在十年二十年之後,這秦淮河的水必然是清潔的,歌聲可能要更加激越,但已經不是人肉市揚了。 這是我對秦淮河的另一種幻想,但我不相信它會幻滅。人民得到翻身的一天,人民的力量是可以隨處創造奇蹟的。 ——這滿有意思嘛! 我渴望著:在十年或二十年之後再游那樣的秦淮河,而任老、蕢老,和列位諸老,也都還健在。 南京喲,再見! 本編選知《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4卷,《洪波曲·南京印象》,最初發表於1946年《文匯報》副刊《世紀風》。 清早起來檢點行李,乃超和我各各流了一身大汗。 我們空起身子到南京來,那裡會鑽出來行李呢?那是翦伯贊翦伯贊(1898-1968),湖南桃源人。維吾爾族。歷史學家。著有《歷史哲學教程》、《中國史綱》(第一、二卷)等。和杜守素的書籍,托人從重慶運到了南京,現在我們又受委託,要由南京運往上海。杜老兩件,翦老一件。 杜老的兩件實在把我們難為著了。一件是竹篾包,用極細的棕繩,單線地捆成原稿用紙形式。另一件是破舊的洋鐵皮公文箱,也只將就著箱上的細棕絆繩隨便拴扎了一下。這怎樣能夠上火車呢?經不得兩提兩擲便要完全垮掉。時間也來不及了,另行包裝固然不可能,就要再買繩子來加上也沒有那樣的餘裕。怎麼辦呢?留下,等下一次的機會嗎? 但是,我們要代替杜老,多謝翦老。 翦老的一件,那老實的程度可以說是處在另一端的地極。本來是皮箱,外面還有布套。布套外面,兩頭又都綑紮著極老實的麻繩。對不住,翦老,我們只好把你的麻繩偷用了。 把兩條麻繩解下來,綁在杜老的身上,於是問題便得到解決。 汗水流了,心裡正感覺著愉快。就在這感覺著愉快的時候,周公突然走進我們的房間裡來了,接著又是李維漢,范長江范長江(1909-1970),名希天,四川內江人。新聞工作者。時為中共代表團發言人。。他們是來送行的,這樣濃厚的情誼使我吃了一驚。 ——哦,這麼早?吃驚發出了聲來。 ——我們昨晚一夜都沒有睡。 我明白了,今天不是說「蘇北難民」要示威遊行嗎?為了預防萬一,有些重要的東西當然不能不檢點。今天的梅園新村必然是演的「空城計」吧? 要說話都感覺著是多餘的,然而也沒有多談話的機會了。參政會的汽車夫也來了。我們便立即動身。 周公們把我們送到旅館門口,用力地握了手,大家都意味深長地說了一聲「保重」。我們上了車,車子也就開動了。 南京城依然和七天前初來時那樣,白眼地看著我們來,又白眼地看著我們去。 到了下關車站,人是相當嘈雜的。乃超把幾件大行李帶去打行李票,我站在車站的當中守著幾件小行李。 不期然地碰著李仲公和他的夫人,他們是要往蘇州去的,也在守著小行李等行李票。 這位北伐時代的老朋友,當時的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的秘書長,年來只充當著一位立法委員,處在賦閒的境遇。他的身體不大好,把南京城裡的一座公館賣掉了,要移家到蘇州去養病。 這突然的邂逅,打破了我的孤獨感,就好象在黑夜的海洋里望見了一隻同樣在海上行船的桅燈。但沒有好一會,仲公的行李票打好了,他們便先進月台里去了。 行李票打好了的人都匆匆忙忙地趕進月台,嘈雜的車站上疏疏落落地沒有剩下多少人了。乃超進了票房之後,老是不見轉來。行李的檢查顯然是很嚴格的,我老遠望見有好幾名憲兵在那兒監視著,有的更親手翻箱倒篋地檢查i就好象通過國境時稅關上的人怕人漏稅的那樣。 等得焦躁來作伴了。它向我說:怕會趕脫火車吧。焦躁也等得不耐煩,又各自走了,接著來的是無可奈何的鎮定。第一趟趕脫就趕第二趟吧,走不成,索性留在南京,倒也可以再看熱鬧。 心境一鎮定,思慮蘇活了起來,有了些迴旋的餘地了。 首先想到的,是企圖發現幾位「蘇北難民」。無疑,在車站上一定是有好些「難民」英雄的,但卻辨別不出誰就是誰。英雄們或許已經集中到別的地方,準備遊行去了吧。 這兒在三天前正是大打出手的地方而今天卻是太平無事了。三天前的血跡什麼也看不出。究竟代表和記者們是在什麼地方挨的打呢?人可以懷疑根本不曾有過那件事。 忽然覺悟到一個真理。大家都在渴望和平,就好象和平已經飛到天外去了。人民代表來為的是找回它,美國的五星元帥來幫忙找了半年,我這一次來也胡涅胡塗地摸索了七天,然而和平不就在眼前嗎?沒有大打出手的人就是和平了!這是多麼簡單的一個真理! 中國的軌道,擺在眼面前的就只有這麼兩條:一條是消滅大打出手的人,另一條是實現民主政治。不照著這樣做,一切的一切都是軌外行動,那必然要鬧出亂子。 火車出了軌,唯一的步驟自然就是把它搬上軌道來。這一工作或許也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但我敢於相信,頂多讓「英雄」們再擾攘幾年吧,迂迴曲折或甚至頭破血流的結果,終歸於走上消滅大打出手和實現民主政治的兩條軌道。…… 乃超到頭也把行李票打來了,他連連地說:好不麻煩!好不麻煩! 我們也就只好埋著頭,喘著氣,提著小行李,匆匆忙忙地趕進月台,幸好火車還沒有跑掉。 頭等車裡面已經坐滿了人,而且還有站著的。我發現車廂的右前隅有兩列座位空在那兒。 那兒為什麼不好去坐?——那是憲兵座位呢!乃超告訴了我。我才看見窗欞上果然有「憲兵座」幾個紅字。這對於我倒是一個新鮮的東西。這在戰前沒有看見過,在國外也沒有看見過,無疑是可以稱為新國粹了。 只好站著。但不一會開車的哨子響了,車上又下去了好些送客的人。於是我們兩個人又才隔離著找到了兩個座位。李仲公夫婦卻不在這個車廂里。 火車畢竟在軌道上跑起來了,軌外的一切無情地被留在我們的後面。 中國的前途,我相信就是這樣。 ——南京喲,再見! 重慶值得留戀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20卷《天地玄黃》,最初發表於一九四六年五月四日重慶《新華日報》。 在重慶足足呆了六年半,差不多天天都在詛咒重慶,人人都在詛咒重慶,到了今天好些人要離開重慶了,重慶似乎又值得留戀起來。 我們詛咒重慶的崎嶇,高低不平,一天不知道要爬幾次坡,下幾次坎,真是該死。然而沉心一想,中國的都市裡面還有象重慶這樣,更能表示出人力的偉大的嗎?完全靠人力把一簇山陵鏟成了一座相當近代化的都市。這首先就值得我們把來作為精神上的鼓勵。逼得你不能不走路,逼得你不能不流點小汗,這於你的身體鍛煉上,怕至少有了些超乎自覺的效能吧? 我們詛咒重慶的霧,一年之中有半年見不到太陽,對於紫外線的享受真是一件無可償補的缺陷。是的,這霧真是可惡!不過,恐怕還是精神上的霧罩得我們更厲害些,因而增加了我們對於「霧重慶」的憎恨吧。假使沒有那種霧上的霧,重慶的霧實在有值得人讚美的地方。戰時盡了消極防空的責任且不用說,你請在霧中看看四面的江山勝景吧。那實在是有形容不出的美妙。不是江南不是塞北,而是真真正正的重慶。 我們詛咒重慶的炎熱,重慶沒有春天,霧季一過便是火熱地獄。熱,熱,熱,似乎超過了熱帶地方的熱。頭被熱得發昏了,腦漿似乎都在沸騰。真的嗎?真有那樣厲害嗎?為什麼不曾聽說有人熱死?仔細想起來,這重慶的大陸性的炎熱,實在是熱得乾脆,一點都不講價錢,說熱就是熱。這倒是反市儈主義的重慶精神,應該以百分之百的熱誠來加以讚揚的。 廣柑那麼多,蔬菜那麼豐富,東西南北四郊都有溫泉,水陸空的交通四通八達,假使人人都有點相當的自由,不受限制的自由,這麼好的一座重慶,真可以稱為地上天堂了。 當然,重慶也有它特別令人討厭的地方,它有那些比老鼠更多的特種老鼠。那些傢伙在今後一段相當時期內,恐怕還要更加跳梁吧。假如滄白堂作者原註:滄白堂是舊時紀念楊庶戡(字滄白)的建築,在重慶臨江門附近。一九四六年春間各民主黨派曾在那兒舉行幾次講演會,屢遭國民黨特務投石搗亂。和較場口的石子沒有再落到自己身上的份時,想到尚在重慶的戰友們,誰能不對於重慶更加留戀? 1946年4月25日 峨眉山下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20卷《天地玄黃》,最初發表於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上海《文藝春秋》月刊第三卷第六期。 我的故鄉是在峨眉山下,離嘉定城有七十五里路。大渡河從西南流來,在峨眉山的第二峰和第三峰之間打了一個大灣,又折而向東北流去。因此我的家所在地,就名叫沙灣。地在山與水之間,太陽是從大渡河的東岸出土,向峨眉山的背後落下去。 山很高,除掉時為濃霧所隱藏,或冬天來很早就戴上雪帽之外,一片青蒼,沒有多麼大的變化。 水流雖然比起上游來已經從群山之中解放了,但依然相當湍激,因此頗有放縱不羈之概;河面相當遼闊,每每有大小的洲嶼,戴著新生的雜木。春夏雖然青翠,入了冬季便成為疏落的寒林。水色,除夏季洪水期呈出紅色之外,是濃厚的天青。遠近的灘聲不斷地唱和著。 外邊去的人每每稱讚這兒的風景很好。有山有水,而且規模宏大,勝過江南。論道理是該有它的好處,但不知怎的,我自己並不感覺著它的美。這或許是太習慣了的原故吧?我到十三歲下樂山城讀書為止,每天朝夕和它相對。足足十三年,怕因此使我生出了感覺上的麻木吧? 真的,就是現在,我對於它也沒有留戀。舊時代的思鄉情緒,在我是完全枯涸了。或許是不應該,但我不想掩飾。倒是樂山城的風物,多少還有使我留戀的地方,那便是烏尤山附近和那對岸的大壩。其所以使我留戀者倒並不因為故,而是因為新。 我在樂山城住小學、中學,一共住了四年,奇妙的是和城僅隔一衣帶水的烏尤山,我卻一次也不曾去過。 樂山城本身並沒有什麼好處。雖然王漁洋即王士禎(1634-1771),號漁洋山人,山東新城(今山東桓台)人。清代詩人。著有《帶經堂集》、《池北偶談》等。說過「天下之山水在蜀,蜀之山水在嘉州」作者原註:樂山縣舊為嘉定府的首縣,故古時又稱嘉州。(「天下之山水在蜀,蜀之山水在嘉州」,語出邵博《清音亭記》:「天下山水之觀在蜀,蜀之勝曰嘉州,非濫諛也。」——注釋者),但這所說的應該不是指的城的本身吧。 大渡河和南下的岷江在城的東北隅合流而東行,和城相對的北岸有凌雲山、烏尤山、馬鞍山,鱗次而立,與西南面的峨眉三峰遙遙相對。在凌雲山上有唐代韋皋鎮蜀時海通和尚所鑿成的與山等高的石佛,臨江而坐。山頂又有蘇東坡的讀書樓。因此這個地方一向便成為騷人墨客所好游的名地。 烏尤山本名烏牛山,以山木蔥蘢、青翠之極有類於烏,而形則似牛,故名烏牛。一說秦時蜀郡太守李冰所鑿離堆即此。它是與岸隔絕了的一座孤聳的島嶼。由烏牛而烏尤,是王漁洋使它雅化了的。山上有烏尤寺,有漢代郭舍人注《爾雅》處的爾雅台。論山境的清幽,烏尤實在凌雲之上 奇怪的是我在樂山讀書的四年間,正是我十三歲至十六七好游的少年時期,我雖然常常往游凌雲,而卻不曾去烏尤一次。游烏尤,是在抗戰期中回鄉,離開了故鄉二十六年後的一九三○年應為一九三九年。。凌雲是徹底俗化,而且頹廢了。石佛化了裝,一個面孔被石灰塗補得不成名器。東坡樓住著些散兵游勇。洗硯池是一池的雜草。但烏尤山卻給予了我新鮮的感觸。毫無疑問,是要感謝我是第一次的來游。 烏尤寺同樣帶著濃厚的俗氣,並不佳妙。但山的本身好,樹木好,山道好。爾雅台在危崖頭,下臨大江,在林深箐密中只能聽得下面的灘聲,而看不出流水,那也恰到好處。我就喜歡這些。晚間或凌晨,在那山下浮舟,有一種清森的淨趣,也很值得玩味。 王漁洋所賞識的應該是這些地方吧?只有這些還使我有些繫念。那山對岸的胡家壩,一片空闊也令人有心胸開朗之感。但這情趣也是我在一九四○年回樂山時才領略了的,學生時代也不曾前去玩味過。 假使要把範圍放寬些,樂山城也應該可以說是我的故鄉,但不應該得很,我對於它怎麼也引不起我的懷鄉病了。是我自己的感情枯涸了嗎?還是時代使然呢? 峨眉山對我倒還保持著它的神秘性,我雖然在那山下活了十幾年,但不曾上過山去。因此它的好處,實在我也不知道。專為好奇心所驅遣,如有機會去游游金頂,我倒也並不反對。峨眉山之於我,也仿佛泰山之於我一樣了。 1946年12月22日 追懷博多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9卷《沸羹集》,最初收入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上海大孚出版公司版《沸羹集》。 日本的幾座國立大學,以成立的早晚來說,九州帝大算是第三位,但以正式畢業的中國同學的數目來說,九大怕要算是第一位了。 九大在九州島的博多灣上,氣候很暖和,櫻花之類比東京、西京要早開一個月。那平如明鏡的博多灣,被一條極細長的土股——海中道,與外海相間隔,就象一個大湖。沿岸除去一帶福岡市的市廛之外,有瑩潔的白砂,青翠的十里松原,風景頗不惡。 這兒是元兵征日本事見《元史·日本列傳》時的古戰場。日本沿海每當夏秋之際必有颶風,平時平靜如砥的博多灣,屆時亦軒然大波,如同鼎沸。元兵適於此時征倭,泊舟博多灣,遂致全師復沒。岸頭戰壘尚有留存之處。 離福岡不遠有太宰府,名見中國史乘,即因元兵東征而得名。頗多梅花,乃一遊覽勝地。 大約就因為有這些好處,所以中國留學生進九大的特別多吧?我自己便是因為有元時戰跡而選入九大的。 我本來學的是醫科,醫科在各科中年限最長,我前後在福岡住了五年。醫科雖然畢了業,但終竟跑到文學的道路上來了。所以致此的原因,我的聽覺不敏固然是一個,但博多的風光富有詩味,怕是更重要的一個吧。 在學生時代對著博多灣時常發些詩思,我的《女神》和《星空》兩個集子,都是在博多灣上寫的。在用白話寫詩之外,也寫過一些文言詩,錄一首以志慨。 博多灣水碧琉璃, 銀帆片片隨風飛。 願作舟中人, 載酒醉明暉。這首詩作於一九一八年,初見於作者的《自然底追懷》一文中;該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四年三月四日上海《時事新報·星期學燈》第七十期。 1942年12月6日 憶成都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9卷《沸羹集》,最初收入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上海大孚出版公司版《沸羹集》。 離開成都竟已經三十年了。民國二年便離開了它,一直到現在都還不曾和它見面。但它留在我的記憶里,覺得比我的故鄉樂山還要親切。 在成都雖然讀過,四年書,成都的好處我並不十分知道,我也沒有什麼難忘的回憶留在那兒,但不知怎的總覺得它值得我懷念。 回到四川來也已經五年了,論道理應該去去成都,但一直都還沒有去的機會。我實在也是有些躊躕。 三年前我回過樂山,樂山是變了,特別是幼年時認為美麗的地方變得十分醜陋。凌雲山的俗化,蘇子樓的頹廢,高標山一名高山,又名萬景山,在樂山市內。山上有神霄玉清宮。的荒蕪,簡直是不堪設想了。 美的觀感在我自己不用說是已經有了很大的變遷,客觀的事物經過了三二十年自然也是要發生變化的。三二十年前的少女不是都已經成了半老的徐娘了嗎? 成都,我想,一定也變了。草堂寺即杜甫草堂,在成都市西南郊。的幽邃,武侯祠舊時祭祀蜀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處,在成都市南門外。的肅穆,浣花溪亦名濯錦江,在成都市通惠門外。的瀟灑,望江樓在成都市東門外九眼橋附近,唐時名妓薛濤曾在此居住。現已闢為望江公園。的清曠,大率都已經變了,毫不容情地變了。 變是當然的,已經三十年了,即使是金石也不得不變。更何況這三十年是變化最劇烈而無軌道的.一世!舊的頹廢了,新的正待建設。在民族的新的美感尚未樹立的今天,和諧還是觀念中的產物。 但成都實在是值得我懷念,我正因為懷念它,所以我躊躕著不想去見它,雖然我也很想去看看撫琴台在成都市西門外,相傳為諸葛亮彈琴處。一九四二年經發掘考證為五代前蜀皇帝王建陵墓永陵。下的古墓,望江樓畔的石牛成都有民謠:「石牛對石鼓,銀子萬萬五,有人識得破,買盡成都府。」一九三八年冬,錦江淘江公司曾在望江樓下石佛寺側發掘得石牛一、石鼓一、銅錢四籮。石牛出土後,存放在九眼橋下白塔寺附近,解放後因修建房屋,又重埋地下。。 對於新成都的實現我既無涓滴可以寄與,暫時把成都留在懷念里,在我是更加饒於回味圓昧的事。 1943年2月13日 「七七」第一周年在武漢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20卷。《天地玄黃》,最初發表於一九四六年七月上海《民主》周刊第三十八期。 「七七」第一周年在武漢的時候,應該是抗戰期中的最高潮的時期。那個時期是最值得紀念的。然而我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那時候也是文化人所集中著的第三廳的全盛時期,蔣介石發了一萬五千元的特別費給第三廳,要第三廳負責主持,開一個大規模的紀念大會。大會似乎連續了三天,陽翰笙、張季龍、田壽昌,洪淺哉及其他列列諸兄,集中了精力來從事籌備、布置、推動,的確是紀念得轟轟烈烈的。 一切計劃都是三廳同人們擬就的,其中有一項是慰勞獻金,在漢口設獻金台三座,武昌、漢陽各一座,此外還有幾座流動獻金台,是利用卡車的裝置,向武漢三鎮流動勸募的。當這項計劃,由我向當時的政治部部長陳誠當面提出的時候,陳誠堅決認為是毫無把握的辦法,他要我們中止這項獻金的節目。但已經是紀念的前夜,一切計劃都已經公布出去,各處的獻金台也都已經搭蓋好了,要中止實在是不可能的。陳誠於是為了免得一無所獲的難看,他批發了一萬元交由政治部職員及干訓團團員,集體獻金以示表率。這用意固然是很周到的。然而等到獻金一旦實際開始的時候,一切的情形完全打破了我們的預測。 踴躍啊!踴躍!外幣、法幣、銀貨、銅貨、匯票、支票、金表、銀表、白金戒指、黃金戒指、金耳環、銀耳環,金手鐲、銀手鐲、銀盾、銀杯、銀壺、衣履、物品……如象潮水一樣涌到獻金台。黃包車夫、碼頭工人、街頭的流浪兒、乞丐,都盡力的奔走呼號,不僅自己捐獻,並勸別人捐獻。捐獻的數目積少成多,反而是這些所謂下層的民眾,在總的數目中占了較大的百分比。總數在一百三十萬以上,這在當時是很大的一個數目,實實在在地完全為我們始料所未及。 就經過了這一次的獻金運動,便有了慰勞總會即全國慰勞總會,一九三八年七月在武漢成立,由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領導,簡泰梁負責實際工作。的組織出現。這個會在抗戰初期做了不少的工作。發動有組織性的慰勞團向南北各戰場勞軍,大規模地自香港採辦藥品及交通工具,作為慰勞品及送達慰勞品之用,以僅少的費用做了相當多的事情,對於那些踴躍捐獻的同胞們,可以說沒有辜負他們的厚誼。 象這樣的獻金的辦法,日後沿以為例,在各種各樣的機會由不同的機關不斷地進行過,但出於半強迫性質的多,象「七七」第一周年那樣的自發性的踴躍,似乎也就沒有再見過了。 在這項事件中,我認識了人民的力量,我也認識了人民的認識。好些不相信人民的人,以為人民是不識不知的烏合之眾,不能有什麼了解和作為,那正足以證明事實適得其反。不相信人民的人對於人民的看法,自然也不算錯:因為他們所見到的是人民的冷淡和對於他們的不合作。這適足以證明人民是有甚深刻的了解和機敏的作為。 近來我聽見從武漢來的朋發說,武漢就跟死了的一樣。我並不因此而悲觀,武漢之死倒足以證明武漢人民是活著的。 1946年7月1日 下鄉去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芍藥及其他》,收入重慶群益出版社一九四五年九月出版的《波》以前,末見發表過。 一卡車追逐 文化工作委員會被國民黨勒令解散後,鄉下還留下了一批朋友,想下鄉去看看他們。 還是初夏,前兩天的太陽突然熾烈了起來,室內的氣溫竟高過了九十度。 大家都在發愁,十九號準備下鄉的卡車是沒有篷的,在剛烈的陽光里曬兩個鐘頭下賴家橋,恐怕誰都要曬成乾魚了。 十八號的半夜過後,閃擊了一番雷電,微微灑起了雨來。風大,把開著的窗門吹打得震響,我被驚醒了。又在作別種擔心,沒有篷的卡車,不會淋成水老鼠麼? 好在雨沒有灑好一會也就住了,十九日的清早顯示出是一個不晴不雨的陰涼天。 ——「究竟我們都是幾員福將呀,天都看承啊!」我同立群走上了市民醫院的門口的時候,向著已經上了車的幾位朋友們,有意幽默地這樣說。 車上的朋友是翰笙、乃超、海觀,湘樓翰笙,即陽翰笙,原名歐陽繼修,筆名華漢,一九○二年生,四川高縣人。劇作家,戲劇電影運動領導人之一。乃超,即馮乃超(1911—1983),祖籍廣東南海縣,出生在日本橫濱市。作家,詩人。海觀,即朱海觀(1908—1985),安徽壽縣人。文學翻譯家。湘樓,即駱湘樓,浙江人。抗戰時曾任軍委政治部第三廳秘書,五十年代初病逝。和其他。 兩位司機同志要我坐司機台,我讓立群坐立群也不坐,我們便一同爬上了車廂。 ——「太太願與士卒同甘苦啦。」有人向立群調侃,顏面的動作擔負了解釋的任務,表明所謂「士卒」主要指的是我。 在車的前頭不很遠忽然發見鄧初老即鄧初民(1880—1981),湖北石首縣人。社會科學家,中國民主同盟負責人。坐在中英科學合作館抗日戰爭期間英國設在重慶的文化機關。的轎形小卡車裡面,他坐在車後的中門旁邊靠右手的末位,側面正當窗口,所以把他看得很清楚。 ——「初老,你們往那裡去呀?」 ——「往北碚。你們呢?」 ——「回賴家橋。」 ——「好啦,我們能同一段路。」 ——「你們那邊還有空位子嗎?好不讓郭老嵌上去?」翰笙的這句話沒有被初老聽得清楚。 ——「好啦,不要麻煩人家。」我連忙制止著了。 我們的卡車先開。立在敞車上招搖過市,想起了上海戰役時赴前線救護的情形。車開到李子壩附近的時候,初老們的車子把我們超過了。彼此嘩叫了一下。 有一段路我們的車子緊跟著追,有點象電影裡面的偵探場面,我把右手比成手槍形,不斷地向初老放射。福態的初老始終笑容滿面地向著我們。 本來已經是落後的,車子在化龍橋停了一下,跑在前頭的初老,永遠跑上前頭,看不見了。 二林園訪友 過了山洞,在林園前面不遠,我們把車子停了下來,準備去訪問李俠公李俠公,一八九九年生,貴州貴陽市人。社會科學家。大革命時期,曾任東征軍第一政治部主任。後從事著譯工作。。 俠公同翰笙一樣是文委會的副主任委員,他在三月初回貴州奔母喪,最近才回重慶,回來時文委會早被解散了。面臨著公路的一棟有樓的民房,俠公的家在那靠左的一部分。樓上樓下一共只有三間。他前年擔任過陸大的政治部主任,為了和學校相近,賃居在這兒。主任解職之後,這層便宜雖然失掉了,但為遷移的困難,仍舊沒有動。 向左手走上了幾步石坎,俠公的大的兩個小孩子在側近玩耍,我招呼他們,他們似乎不認識我了,沒有走近身來。經過一個沒有牆的院落,走到樓房的屋檐下。 ——「俠公!在家嗎?」 ——「哦,你們來了!」窗口上俠公露出了半個頭來,驚喜地叫了一聲,頭又縮下去了,但有好一會沒有次一動作。 一位前任勤務兵在院落里挑糞,看見我們來便火速轉向屋後去了。 俠公一面扣著長袍,一面從書房門口露出,邀我們進去。 還未周歲的一位小公子坐在竹轎椅里,頭很大,面色暗暮,營養不十分好。兩隻眼睛睜得很開,望著我們,但也並沒有驚惶的意思。 ——「太太不在家嗎?」 ——「唉,她剛才出去買東西去了。」 ——「你們搬下鄉來住了?」 ——「不,是乃超要把他鄉下的家具搬進城。我們是帶便來看看鄉下的朋友們的。還有,今天中午,我們文委會的朋友們在賴家橋聚餐,你也去吧?」 ——「好的,我一定去。」 很樸實的那位前任勤務兵繞進書房裡來準備獻茶。我極力阻擋著,但也無效。來客太多,要費大量的茶水,我心裡很不安,一口也沒有嗑。但我看見有一兩位朋友卻嗑得很泰然。 ——「你所要的盧森堡的《政治經濟學史》盧森堡(A.H.Po3ehHdopr,1879-1950),通譯羅森別爾格,蘇聯經濟學家,蘇聯科學院通訊院士。他的著作《政治經濟學史》,三卷,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六年出版。」我忽然記起這件事又向俠公說,「我已經得到蘇聯朋友的回信,說一定要請對外文化協會寄贈。信上還說著盡『可能設法成功』的話,可惜我忘記把信帶來。」 ——「那好極了,」俠公回答著,「只要有原書,我就可以完成一項翻譯的工作,而且也可以順便解決一部分的生活問題啦。」 盧森堡的三大冊《政治經濟學史》,俠公早已翻譯了一冊出版問世,但中、下二冊因為沒有原書,便把工作停頓了。要譯完全書是一項相當大的工程,俠公有這樣的雄心,我是極力慫恿他的,但可惜原書總不容易到手。 我很匆匆忙忙地催著大家走,當我們走出書房門時,俠公失人回來了,她和立群分外地親熱。原來用了一年多的女傭人今天才走了,我想,大約是看見俠公失職,在別的地方另有了高就吧。心裡不免有點黯然。 在書房旁邊是食堂兼會客室,我和立群順便穿堂而過,去看屋後因坡而成的菜圃。據說都是那位樸實的前任勤務兵親手栽種的。 ——「這一向這兒的燃料起恐慌,」俠公在院落里和我並排地走著,他這樣說,不記得是談到了什麼話觸動了這個問題,「煤也買不到,柴也買不到,我們已經向人借用了四百斤煤炭了。」 ——「哦?鄉會不是領了些煤炭下來還堆在那裡嗎?今天去將就這卡車給你運些來不就好了。」 俠公聽了高興得不得了,和初看見我們來了的時候那種由衷的喜悅差不多。 三白果樹下 卡車在金剛坡山道上盤旋,愈接近賴家橋愈發生著好象回到了故鄉的感覺。 金剛坡下的田疇坦陳著,大地在開朗地微笑。 那株高大的白果樹又顯出來了。那兒便是文委會的院落,它是那院落的老閽人,我真愛它,我真愛那白果樹,我愛它那獨立不倚、孤直挺勁的姿態,我愛它那鴨掌形的碧葉,那如夏雲靜涌的樹冠,當然我也愛吃它那果仁。 白果樹下有花園, 一群小主人。 我們大家真高興, 有志氣,有精神, 都象白果樹一根。 又高大,又端正, 我們要撐到天邊摩到雲。 往年做的七七幼稚園的園歌應著卡車的節拍,不調和地從我嘴裡哼著。 車轉下平疇了。跑完了一段大拋物線形的弧道,經過了中西清真孤老院,公路平直了起來。 水牛山上的銀杏亭也看見了,山上的芭蕉依然青翠,這是文委會所經營出的小公園。臨著公路邊上的一道園門,和門上的橫額我所寫的水牛山三個字,都還沒有拆毀。 水牛山上有好花, 小鳥在唱歌。 我們大家真快活。 學讀書,學寫字, 都象水牛推磨兒。 不做聲,不泄氣, 我們要邁著腳步踏著地。 《七七幼稚園歌》的第二節又在我嘴裡哼。卡車煞車了,已經停在了白果樹下。 大家連忙跳下車。「尹家灣五十號」張著大口和我們親吻。 宏敞的外院打掃得很乾淨,並不怎麼顯出經過了風波的樣子。空氣清新得很。小白花狗已經長大了。它有點怕我,見到我沒有表示親熱的歡迎,但也沒有拒絕。這是因為我向來不大喜歡狗的原故。我愈朝前進,它愈朝後退,最後索性各自掉頭走向遠遠一邊去了。 西北角上的七七幼稚園早就停辦了,我所寫的園額是還存在著的。推進門去,兩間房間裡,前間堆積著一些柴,後間是空的。壁上用有色紙剪貼的一些星星和新月,「兒童樂園」幾個字還存在。窗戶沒有開,陰森肅殺之氣在這兒特別嚴重。 轉進西側的內院看了一遍,再穿向東側的內院裡去。俠公,翰笙,及其他幾位駐鄉會友在大禮堂門前站著。內院也都打掃得很乾淨。尤其這東內院,因為去年年底房主人慶祝七十雙壽,整個黑漆了一道,又在四處加了一些匾對,很顯得金黑輝煌。 辦公室,除掉西廂房一間辦報銷的清理室外,都是空的。辦公室的桌椅及一切用具已經點交,還集中封存在原作圖書閱覽室的一間大房裡面,就在大禮堂的右手。 禮堂里,總理指革命先行者孫中山(1866—1925)。遺像和遺囑都已經撤消了。兩名看守家具的衛兵,擺了兩尊床,在那兒晝寢。 ——「家具為什麼還不搬去呢?」我問原任秘書何成湘何成湘(1902—1967),四川珙縣人。抗戰時曾任作者主持的政治部第三廳辦公室主任。他是經常駐鄉的,惰性地還以秘書的資格照顧著善後事務。 ——「據總務處說,還沒有卡車運。」 ——「樂得兩位衛兵,閒得沒法,白天只是睡覺。」另一位朋友這樣插說。 一位衛兵大概是受了驚擾,側身起來,揉了揉眼睛,望了望我們,又躺下去了。 我在縈念著:七七幼稚園至少應該維持下去才好,小孩子們受著這樣的打擊,未免過於殘酷。但是會被解散了,會友們自然會分散,大家的兒女也就隨著散開,幼稚園的必要似乎也就沒有了。 ——「這房子是政治部發給我們的嗎?」俠公忽然這樣發問。 ——「那裡,在文委會成立以前,我就住在這裡面了。」我回答著。「房主人把整個的院子租給了我,年租二千元。」 ——「哦,年租?」俠公大吃一驚。「山洞的房子月租一千元,我還以為便宜得很呢。」 ——「但有趣的是,」另一位朋友說,「這院子政治部卻打算收回,目前是『准予清理室暫住』。」 四塞翁之馬 散居在附近的會友和眷屬,陸續都聚集攏來了,大家都很高興,但男的和女的卻自然分成了兩組。 朝門外,白果樹蔭下,一段階沿,在前本來是衛兵站崗的地方。平常一出一入,對衛兵的答禮總不免要舉手或點頭,而且匆匆而過。今天沒有這樣的麻煩了。男的一組十幾個人,不期然地品排著坐在這階沿上,面臨著公路聊天。 談談國內,也談談國際;談談身外,也談談切己。 國內究竟是在進步的,「民主」這個詞至少是可以不犯禁了。 「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大家目前雖然閒暇,有為的日子還在後頭。 都在參錯著談,談得無拘無束。 我自己痛罵了四川歷史上的幾位大文人,司馬相如,揚雄,三蘇父子。揚雄(前53—18),一作楊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西漢辭賦家。有《揚子云集》。三蘇父子,指蘇洵(1009—1066)和他的兩個兒子蘇軾(1037一1101)、蘇轍(1039一1112),眉山(今屬四川)人。俱北宋文學家,並同列「唐宋八大家」。蘇洵有《嘉祐集》、蘇軾有《東坡七集》、蘇轍有《欒城集》。他們專門做帝王的花瓶,而三蘇父子尤其是反對王安石王安石(1021—1086),宇介甫,撫州臨川(今屬江西)人。北宋政治家、文學家。有《王臨川集》,《臨川集拾遺》。新政的死黨,可謂胡塗透頂。 有一位女同志來了,看見我們便爽朗地說: ——「真是『無官一身輕』呵!平時誰也不會坐階沿坎,今天大家都在這兒坐著。」 也有人說明:平時有衛兵站崗,當然不好在這兒坐。這話微微有些抗議的性質,是說平常也很平民化,並不是因為丟掉了「官」才平民化起來的。 我忽然想起,我也曾說過這樣的話:「有官本不重,無官身更輕。」 盧鴻基盧鴻基,一九一○年生,廣東海南島樂會(現名瓊海)縣人。雕刻家。抗戰時在三廳工怍。也來了,坐著滑竿,大家都起來讓了路,讓滑竿一直抬進院子裡去。 鴻基並不是一個人來,他是隨帶著了和我們爭奪朋友的死敵。他的肺病發作已經三年了,一直睡在鄉下靜養——其實靜或有之,養是說不上的。他的臉色慘白,有點浮腫。隨在他身後的這個敵人在獰笑:機關裁撤了,看你這個俘虜朝那裡走? 五離合歡悲 從禮堂暫時把兩位衛兵老爺請了出來,設下了四張席面,坐得滿滿的。 廚房大司務老金的手腕真不錯,今天的席面做得特別可口而又豐富。他是成都人,五十多歲了,以前來會的時候本不識字,做了四年多大司務公然能寫能讀了。他是住會的,當我每年在鄉下住的時候差不多每天黃昏時候都看見他在大禮堂門前的天井裡讀《新華日報》中國共產黨在國民黨統治區公開出版的機關報。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一日在漢口創刊,同年十月二十五日遷重慶,出至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八日被國民黨政府封閉。。文委會雖然解散了,清理室還有幾個人留著,他便不肯離開。 已經遣散了的勤務兵,凡是在附近居住的人都跑來幫忙。我失悔在初關照鄉下朋友的時候,沒有說多備一兩席。各家的小朋友們都沒有可能來,也是一件憾事,不然的話,不是還可以聽聽他們唱《七七幼稚園歌》和其它的兒歌嗎? 大家都吃得很高興,有酒,也劃了拳,和往日一有紀念集合時的情形似乎並沒有兩樣,但似乎也有兩樣。 飯用過後,多數的朋友都集中到我們的住房裡閒談。那本是外院北牆下的一座原有堆棧,坐北向南的土牆長條房子。我們把它隔成了三間,開了些窗眼,覺得也還適意,每年暑間我們都是回到這兒來住的,住到霧季的時候又搬進城去。因此所有一切動用的家具都還保存著的,但今年是不是下鄉來住,卻在考慮。 院子很大,做研究院倒很適宜。可惜離城太遠,交通不方便,而且太孤單了。 研究院有希望麼? 很難說。要想找有財力的人資助文化事業,中國似乎還沒有現代化到那步田地。即使有也不能不有所顧慮的。 鹿地研究室的山川君鹿地,指鹿地亘(1903—1982),日本作象。抗日戰爭時期在中國從事反對日本軍國主義侵略的宣傳工作。鹿地研究室,國民黨當局取消,「日本人民反戰大同盟」以後,由作者建議成立的機構,隸屬軍委政治部,主要從事敵情研究。因領導者為鹿地亘,故名。山川君,原名及川,是由俘虜挑選出來的有覺悟的「日本人民反戰大同盟」盟員,鹿地研究室工作人員。來了。中午的聚餐本來是邀約了他們的,也因著顧慮,沒有出席。我走出門外迎接著他,他不願久留,只站在院子裡談了一會。 他不久要同鹿地一道到昆明,是受了美軍的邀請。但阻礙卻很多。研究室附近,近來白天有怪人換番巡邏,甚至連夜裡也有。 研究室相距不上半里路,在公路的那一邊,靠近金剛坡的山麓,是我在三廳時代建立的,其後事實上隸屬文委會,文委會裁併了,管理情報工作的二廳在繼續照管。 白花狗走來親近,它親近的是山川,不是我。它是由研究室里要來的孤兒,它的母親在去年暑天早就被那兒的衛兵打去吃了。 往年我只感覺著居鄉有打狗棍的必要,今年我感覺著居鄉有狗的必要了。 朋友們知道我有午睡的習慣,在中堂和西首書房裡的人都準備告別了。盧鴻基一人坐在東邊的睡房裡一座藤沙發椅上。我坐在床沿上陪著他。他從西裝的內衣包里取出了一張像片出來,是我五十歲分送大家的紀念品。他要我在像片上籤上他的名字,我簽了。他頗覺吃力地,扶著杖,站了起來,眼睛裡的笑發著冷光。似乎想說什麼話,但終竟沒有說出什麼話。 朋友們照拂著他上了滑竿走了。 六夜來風雨 本來打算當天就回城的,因為乃超的行李收拾費時,改存明天的消早。 俠公在我們午睡的時候,搭公路車回山洞去了。在他自然是不便久留,女傭人走了,家裡有三個小孩,而他又是好爸爸。 我們也收拾了一下行李,作的是留去雙關的步驟。假使下鄉來住,因為大的一個孩子在進小學,也要到七月初才能來,東西留著不能不加一番檢點。假使不來,那就等日後有交通工具的時候方便運走。 黃昏時分,我同立群,還有其他的朋友,一道到賴橋去散步。兩位司機同志在院外調是著卡車。房主人的黃老頭子就在院牆腳下的田坎督耕,那田本來是我們租用的菜圃,交還了他,他在趕耕,大約是想插秧子。 ——「你們的鋪位都在裡面鋪好了。」同行的前任副官盧鴻謀盧鴻謀,廣東瓊海縣人。抗戰時曾在文化工作委員會任作者的副官。向司機同志說。 ——「不,我們要在車上睡。」 ——「把車門鎖上不就好了嗎?」立群插說著。 ——「不行的,胎被偷掉一個也就不得了。」 ——「從前在長沙大火的時候,」我說,「周副部長指周恩來(1898—1976)。抗戰時期以中國共產黨代表的身份被任為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副部長。的車子便被人偷過一次,後來到了桂林才找著。門就鎖著,內行是有辦法打開的。」 朝西走,在成渝公路上走不上三百步光景便是賴家橋,一道石橋架在一道小河上,這兒是一個車站,另外有兩三家店鋪,賣飯食雜貨的。立群在一家店子裡面買了點糖果和茶葉。 天黑下來了,鄉下沒有電燈,森森然好象回到了原始時代。 走回院子的時候,司機同志正從院裡把鋪陳抱了出來。 督耕的黃老頭子還在那兒督耕。水牛都疲倦得不耐煩了,耕到牆腳的石坎邊不肯轉身,黃老頭子站在石坎上幫忙拉著牛鼻索,死命地在那兒拖。 立群有點不大舒服,她先去睡了,我在書房裡,在魚燭光下,展開史達林的《列寧主義問題》讀。 我讀完了《關於列寧主義底基礎》,又讀完了《關於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夜境很岑寂,心境也很岑寂,但我並不覺得我是一個人。 壁上掛著的一張史達林的照片俯瞰著我,我自己絲毫也沒有睡意。 夜半過後突然颳起了大風,又在飄著雨粒,立群也驚醒來了。我關心著車上的兩位司機同志。我想出去看看他們。 ——「怕朝門關了,他們在車上會淋雨的。」 ——「門不會關的吧,怕狗咬你呢!」 我實在也有點怕狗,把中堂門開了一下,外邊是漆黑的。雨並不大,風倒相當猛,把魚燭吹滅了。 七新的果實 二十號的清早醒來,已經五點過鍾。雨卻下得很大。 ——「糟糕!司機同志們不曉得怎麼樣了?」 我趕著,冒著雨跑出去。朝門果然是關著的。 ——「糟糕!」 我趕快去打開朝門。兩位同志就在屋檐下礙難容一人睡下去的乾地上面打著地鋪。看情形他們是靠著門坐了一個半夜。 我說了千萬聲對不住,請他們進來。天已經亮了,卡車也用不著看守,便把他們請到內院的休息處去,請他們再休息。 雨不斷地下著,似乎有綿下去的樣子。我們有點後悔,曉得是昨天趕著回城去就好了。我和立群商量,想搭公路車回去,立群也有這樣的意思,因為四個小孩子留在城裡,實在也放心不下。 算好,雨下到九點鐘左右也就開始住了。行李陸續搬運上車,最後替俠公運了一些煤。連人帶行李把卡車堆積成一座山了。 我們要上車的時候,立群邀我同上水牛山去。路很淋漓,山上的花木已經呈出荒蕪的現象。銀杏亭已經傾斜,帶皮鬆木所綴成的花欄已經零落。銀杏亭三個字還在,署的日期是「甲申六月」。這是我去年下鄉時寫的。那時,亭才完成,山也才從墳堆中開闢出來不久。因為我愛銀杏,因為我愛水牛,所以我就借它們來作為了亭名與山名。還不及一年便呈出了這樣凋零的現象。 各色的花帶著雨還寂寞地開著,大都是經過了攀折的殘餘,而被人委棄著的。 立群主張折些回城去插花瓶,我感覺著有點不忍。 ——「要關照一聲秦奉春秦奉春,字俠農,一九一○年生,江蘇無錫人。工藝美術家。才行吧?」 ——「回頭關照他好了,丟在這兒,結果還是被人折去。」 折了一些柳穿魚,金貝介,美人蕉,和一些常見而我不知名的黃花。 一株矮矮的花石榴,高還不及兩尺,僅僅在一莖枝條上開著一朵花雙瓣而鮮紅,還有幾顆蓓蕾。看來一定是今年才開始開花的。它引動了我。我想折下來,但又躊躕了。枝子有點垂,我起初還以為受了雨,花朵重的原故。待我低下頭去細看時,它才是早被人折斷了的。我便下了決心,索性把它折了下來。 立群還在菜園裡面買了一籮筐四季豆,又一籮筐黃芽白,是向合作社買的。合作社是文委會辦的,只留了一位朋友在結束後事。合作社租了好些田地栽瓜種菜,也在一些荒山上墾了好些地面。租的退租,墾的半就荒蕪了。我們所買的只是一些殘餘。 立群說:「買回去可以犒勞傭人。另外我已經買了好些豬肉,可以讓他們大打一次牙祭。」 走回卡車的時候,秦奉春也在那兒送行,我拿著花向他打招呼:「奉春,我們折回去插花瓶。」 ——「好的。已經沒有剩下什麼好花了。都被人偷了去。文委會被解散的消息一傳出,菜也被人偷,花也被人折。開始是折,後來索性連根和土的搬走了。」 奉春說著這話時的表情和聲調,不是憤激而是憂鬱。水牛山公園是他一手一足經營出來的,連水牛山和銀杏亭兩個匾額都是他刻的字。他是美術家,做事很精細,因而也就徐緩,同人們背地裡稱之為「施樂先生」。施樂是英文Slow(慢)的音譯。他費了一年多將近兩年的經營,結果遭了蹂躪。這心情,我能夠了解,決不會是尋常的。 ——「是些什麼人來偷的?」立群問得相當憤慨。 ——「還不是附近機關里的人,毫無辦法。」奉春仍然以迂徐的調子熏郁著。 卡車快要開了,我再進院子裡去繞了一趟,看忘記了什麼東西。中庭里好些被昨夜的狂風吹折下來的銀杏椏枝。我懷著惜別的意思拾起了一枝來,也想拿回城去在花瓶中供養。有一個青青的果實,沒有想出還在枝頭。 1945年6月4日 訪沈園 本文最初發表於1962年12月9日上海《解放日報·朝花》。 一 紹興的沈園,是南宋詩人陸游寫《釵頭鳳》的地方。當年著名的林園,其中一部分已經闢為「陸游紀念室」。 二 《釵頭風》的故事,是陸游生活中的悲劇。他在二十歲時曾經和他的表妹唐琬(蕙仙)結婚,伉儷甚篤。但不幸唐琬為陸母所不喜,二人被迫離析。 十餘年後,唐琬已改嫁趙家,陸游也已另娶王氏。一日,陸游往游沈園,無心之間與唐琬及其後夫趙士程相遇。陸既未忘前盟,唐亦心念舊歡。唐勸其後夫遣家童送陸酒肴以致意。陸不勝悲痛,因題《釵頭鳳》一詞於壁。其詞云: 「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這詞為唐琬所見,她還有和詞,有「病魂常似鞦韆索」,「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等語。和詞韻調不甚諧,或許是好事者所託。但唐終抑鬱成病,至於夭折。我想,她的早死,趙士程是不能沒有責任的。 四十年後,陸游已經七十五歲了。曾夢遊沈園,更深沉地觸動了他的隱痛。他又寫了兩首很哀惋的七絕,題目就叫《沈園》。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泣然。」 這是《釵頭鳳》故事的全部,是很動人的一幕悲劇。 三 十月二十七日我到了紹興,留宿了兩夜。凡是應該參觀的地方,大都去過了。二十九日,我要離開紹興了。清早,爭取時間,去訪問了沈園。 在陸游生前已經是「非復舊池台」的沈園,今天更完全改變了面貌。我所看到的沈園是一片田圃。有一家舊了的平常院落,在左側的門楣上掛著一個兩尺多長的牌子,上面寫著「陸游紀念室(沈園)」字樣。 大門是開著的,我進去看了。裡面似乎住著好幾家人。只在不大的正中的廳堂上陳列著有關陸游的文物。有陸游浮雕像的拓本,有陸游著作的木板印本,有當年的沈園圖,有近年在平江水庫工地上發現的陸游第四子陸子坦夫婦的壙記,等等。我跑馬觀花地看了一遍,又連忙走出來了。 嚮導的同志告訴我:「在田圃中有一個葫蘆形的小池和一個大的方池是當年沈園的故物。」 我走到有些樹木掩蔭著葫蘆池邊去看了一下,一池都是苔藻。池邊有些高低不平的土堆,據說是當年的假山。大方池也遠遠望了一下,水量看來是豐富的,周圍是稻田。 待我迴轉身時,一位中年婦人,看樣子好像是中學教師,身裁不高,手裡拿著一本小書,向我走來。 她把書遞給我,說:「我就是沈家的後人,這本書送給你。」 我接過書來看時,是齊治平著的《陸游》,中華書局出版。我連忙向她致謝。 她又自我介紹地說:「老母親病了,我是從上海趕回來的。」 「令堂的病不嚴重吧?」我問了她。 「幸好,已經平復了。」 正在這樣說著,斜對面從菜園地里又走來了一位青年,穿著黃色軍裝。贈書者為我介紹:「這是我的兒子,他是從南京趕回來的。」 我上前去和他握了手。想到同志們在招待處等我去吃早飯,吃了早飯便得趕快動身,因此我便匆匆忙忙地告了別。 這是我訪問沈園時出乎意外的一段插話。 四 這段插話似乎頗有詩意。但它橫在我的心中,老是使我不安。我走得太匆忙了,忘記問清楚那母子兩人的姓名和住址。 我接受了別人的禮物,沒有東西也沒有辦法來回答,就好像欠了一筆債的一樣。 《陸游》這個小冊子,在我的旅行篋里放著,我偶爾取出翻閱。一想到《釵頭鳳》的故事便使我不能不聯想到我所遭遇的那段插話。我依照著《釵頭鳳》的調子,也醞釀了一首詞來: 官牆柳,今烏有,沈園蛻變懷詩叟。秋風裊,晨光好,滿畦蔬菜,一池萍藻。草,草,草。沈家後,人情厚,《陸游》一冊蒙相授。來歸寧,為親病。病情何似?醫療有慶。幸,幸,幸。 的確,「滿城春色宮牆柳」的景象是看不見了。但除「滿畦蔬菜,一池萍藻」之外,我還看見了一些樹木,特別是有兩株新栽的楊柳。 陸游和唐琬是和封建社會搏鬥過的人。他們的一生是悲劇,但他們是勝利者。封建社會在今天已經被和根推翻了,而他們的優美形象卻永遠活在人們的心裡。 沈園變成了田圃,在今天看來,不是零落,而是蛻變。世界改造了,昨天的富室林園變成了今天的人民田圃。今天的「陸游紀念室」還只是細胞,明天的「陸游紀念室」會發展成為更美麗的池台——人民的池台。 陸游有知,如果他今天再到沈園來,他決不會傷心落淚,而是會引吭高歌的。他會看到橋下的「驚鴻照影」——那唐琬的影子,真像飛鴻一樣,永遠在高空中飛翔。 致宗白華(節選) 此信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5卷《三葉集》,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年二月一日上海《時事新報·學燈》 白華先生: 我想我們的詩只要是我們心中的詩意詩境底純真的表現,命泉中流出來的Strain(英語:曲調),心琴上彈出來的Melody(英語:旋侓),生底顫動,靈底喊叫;那便是真詩,好詩,便是我們人類底歡樂源泉,陶醉底美釀,慰安底天國。我每逢遇著這樣的詩,無論是新體的或舊體的,今人的或古人的,我國的或外國的,我總恨不得連書帶紙地把他吞了下去,我總恨不得連筋帶骨地把他融了下去。我想你的詩一定是我們心中的詩境詩意底純真的表現,一定是能使我融筋化骨的真詩,好詩;你何苦要那樣地暴殄,要使他無形中消滅了去呢?你說:「我們心中不可無詩意詩境,卻不必定要做詩。」這個自然是不錯的。只是我看你不免還有沾滯的地方。怎麼說呢?我想詩這樣東西似乎不是可以「做」得出來的。我想你的詩一定也不會是「做」了出來的。 Shelley雪萊(Percy Bys8he Shlley,1792,1792—1822),英國詩人。代表作有長詩《伊斯蘭的起義》詩尉《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抒情詩《西風歌》,《雲雀頌》等。有句話說得好,他說:A man eonnotsay,I will compose Poetry英語,《沫若文集》本作者自譯為:「雪萊」(Shelley)有句話說:『人不能夠說,我要做詩』」這段話見雪萊的《詩辯》。上文說到的顯勒即雪萊·Goethe也說過:他每逢詩興來了的時候,便跑到書桌旁邊,將就斜橫著的紙,連擺正他的時候也沒有,急忙從頭至尾地矗立著便寫下去。這段話是歌德一八三○年三月十四日對愛克曼的談話。見朱光潛譯《歌德談話錄》於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年版第207頁。我看哥德這些經驗正是顯勒那句話底實證了。詩不是「做」出來的,只是「寫」出來的。我想詩人底心境譬如一灣清澄的海水,沒有風的時候,便靜止著如象一張明鏡,宇宙萬匯底印象都涵映著在裡面;一有風的時候,便要翻波涌浪起來,宇宙萬匯底印象都活動著在裡面。這風便是所謂直覺,靈感(In8piration),這起了的波浪便是高漲著的情調。這活動著的印象便是徂徠著的想像。這些東西,我想來便是詩底本體,只要把他寫了。出來的時候,他就體相兼備。大波大浪的洪濤便成為「雄渾」的詩,便成為屈子底《離騷》,屈子指屈原(約前340一約前278),名平,戰國時楚國人。詩人。所著《離騷》系抒情長詩。蔡文姬蔡文姬,一作昭姬,名琰,陳留圉(今河南杞縣南)人。漢末女詩人。相傳其作有《悲憤詩》五言及騷體各一首、琴曲歌辭《胡笳十八拍》。 李杜底歌行李杜,指李白、杜甫。李白(701—762),字太白,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生予碎葉(今巴爾喀什湖南面的楚河流域);杜甫(712—770),字子美,河南鞏縣人。這兩位唐代大詩人,用古代樂府民歌體寫出的許多詩篇,通稱樂府歌行。當德Dante底《神曲》當德(Dante Alighieri,1265-1321),通譯但丁,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詩人。長詩《神曲》是他的代表作品。彌爾棟Milton底《樂園》彌爾棟(John Milton,1608—1674),通譯彌爾頓,英國詩人,政論家。著有《失樂園》、《復樂園》、《力士參孫》三部長詩。《樂團》指的是《失樂園》。哥德底《弗司德》;小波小浪的漣漪便成為「沖淡」的詩,便成為周代底國風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中的一部分,收周初到春秋中期十五個地方的民間歌謠,共一百六十篇。王維底絕詩王維(701—761,一作698—759),宇摩詰,原籍祁(今山西祁縣),其父遷居蒲州(治所在今山西永濟西),遂為河東人。唐代詩人,畫家。他的五言絕句山水詩成就頗高。著有《王右丞集》。。日本古詩人西行上人與芭蕉翁底歌句西行(1118—1190),日本中世紀詩人。原屬佐藤氏的豪門,初於朝廷供職,出家後更名西行上人。多寫「三十一音」的短歌,著有《山家集》。芭蕉翁,即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江戶時代詩人。他創立了日本短歌的新詩體——十七音的俳句,若有《芭蕉七部集》。泰果爾底《新月》泰果爾(Rabindranath Tagore,Tagore,1861—1941),通蕾譯泰戈爾,印度詩人、作家,哲學家。著有《新月集》、《飛鳥集》等。。這種詩底波瀾,有他自然的周期,振幅(Rhythm;),不容你寫詩的人有一毫的造作,一剎那的猶豫,硬如哥德所說連擺正紙位的時間也都不許你有。說到此處,我想詩這樣東西倒可以用個方式來表示他了: 詩=(直覺+情調+想像)十(適當的文字) 照這樣看來,詩底內涵便生出人底問題與藝底飼題來。Inhalt便是人底問題,Form便是藝底問題。歸根結底我還是佩服你教我的兩句話。你教我:「一方面多與自然和哲理接近,以養成完滿高尚的『詩人人格』;一方面多研究古昔天才詩中的自然音節,自然形式,以完滿『詩底構造』。」白華兄!你這兩句話我真是銘肝刻骨的呢!你有這樣好的見解,所以我相信你的詩一定是好詩,真詩。我很希望你以後「寫」出了詩的時候,你千萬不要再把他打消,也該發表出來安慰我們下子呀! 《雪萊的詩》 本文最初發表於1923年2月上海《創造》季刊第1卷4期,編者據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郭沫若集外序跋集》編入。 雪萊是我最敬愛的詩人中之一個。他是自然的寵子,汎神宗的信者,革命思想的健兒。他的詩便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便是一首絕妙的好詩。他很有點象我們中國的賈誼。但是賈生的才華,還不煥煥發到他的地步。這位天才詩人也是夭死,他對於我們的感印,也同是一個永遠的偉大的青年。 雪萊的詩心如象一架鋼琴,大扣之則大鳴。小鳴之則小雞。他有時雄渾倜儻,突兀排扣,他有時幽抑清沖,如泣如訴。他不是只能吹出一種單調的稻草。 他是一個偉大的未成品。宇宙也只是一個永遠的偉大的未成品。古人以詩比風。風有拔木倒屋的風(Orkan),有震撼大樹的風(Stuvm),有震撼小樹的風(Stark),有動搖大枝的風(Frisch),有動搖小枝的風(MaeSSig),有偃草動葉的風(Schwach),有不倒煙柱的風(Still)。這是大宇宙中意志流露時的種種詩風。雪萊的詩見也有這麼種種。風不是從外來的。詩不從心外來的。不是心坎中流露出的詩通不是真正的詩。雪萊是真正的詩的作者,是一個真正的詩人。 譯雪萊的詩,是要使我成為雪萊,是要使雪萊成為我自己。譯詩不是鸚鵡學話,不是沐猴而冠。 男女結婚是要先有戀愛,先有共鳴,先有心聲的交感。我愛雪萊,我能感聽得他的心聲,我能和他共鳴,我和他結婚了。——我和他合而為一了。他的詩便如象我自己的詩。我譯他的詩,便如象我自己在創作的一樣。 做散文詩的近代詩人Baudelaire,Verhaeren,他們同時在做極規整的Sonnet和A1exandrian。是詩的無論寫成文言白話,韻體散體,他根本是詩。誰說既成的詩形是已朽骸骨?誰說自由的詩體是鬼畫桃符?詩的形式是Sein的問題,不是Solfen的問題。做詩的人有絕對的自由,是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他的詩流露出來形近古體,不必是擬古。他的詩流露出來破了一切的既成規律,不必是強學時髦。幾千年後的今體會成為古曲。幾千年前的古體在當時也是時髦。體相不可分——詩的一元論的根本精神卻是亘古不變。 十二月四日暴風之夜 《塔》 本篇選自《郭沫若集外序跋集》,最初見於1926年用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中華學藝社文藝叢書(1)《塔》。 我把我青春時期的殘骸收藏在這個小小的「塔」里。 無情的生活一天一天地把我逼到了十字街頭,像這樣幻美的追尋,異鄉的情趣,懷古的幽思,怕沒有再來顧我的機會了。 啊,青春喲!我過往了的浪漫時期喲!我在這兒和你告別了! 我悔我把握你得太遲,離別你得太速,但我現在也無法挽留你了。 以後是炎炎的夏日當頭。 一九二五年二月十一日夜書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