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散文 · 郭沫若散文 三
水墨畫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路畔的薔微》,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三十日北京《晨報副鐫》,題為《小品六章(三)·水墨畫》,作者自注「九月二十八日,東京」作。
天空一片灰暗,沒有絲毫的日光。
海水的藍色濃得驚人,舐岸的微波吐出群魚喋噏的聲韻。
這是暴風雨欲來時的先兆。
海中的島嶼和烏木的雕刻一樣靜凝著了。
我攜著中食的飯匣向沙岸上走來,在一隻泊繫著的漁舟裡面坐著。
一種淡白無味的淒涼的情趣——我把飯匣打開,又閉上了。
回頭望見松原里的一座孤寂的火葬場。紅磚砌成的高聳的煙囪口上,冒出了一筆灰白色的飄忽的輕煙……
墓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路畔的薔微》,最初發表於一九五年一月六日北京《晨報副信鐫》,題為《小品六章(五)·葛》,作者自注「一九二四,十,十二東京」作。
昨朝我一人在松林里徘徊,在一株老松樹下戲築了一座砂丘。
我說,這便是我自己的墳墓了。
我便揀了一塊白石來寫上了我自已的名字,把來做了墓碑。
我在墓的兩旁還移種了兩株稚松把它伴守。
我今朝回想起來,又一人走來憑弔。
但我已經走遍了這莽莽的松原,我的墳墓究竟往那兒去了呢?
啊,死了的我昨日的屍骸喲,哭墓的是你自己的靈魂,我的墳墓究竟往那兒去了呢?
鐵盔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第10卷》《山中雜記》,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北京《晨報副鐫》,作者自注「1924,8,21,晨,寫於博多灣上」。
——「曾先生是F家裡的良師」
F家裡人是這樣說,F村上的人也是這樣說。
曾先生在F未出世以前十一年便到了他的家裡,在F五歲發蒙的時候,在他家裡已經教出了不少的「頂子」了。
F有次對我說過一段逸事,是他才發蒙時候的事情。
——「曾先生愛打人,尤愛打我們的腦袋。他的刑具是從籬柵上抽下來的斑竹。他一發作起來,便把那斑竹打在我們的頭上,打一下,斷一節,我們又不敢大聲哭,哭大聲了,他愈打得厲害。
「小小的腦袋打出一頭的皰塊。晚上回家痛得不能著枕,只是嚶嚶啜泣。
「我們的母親知道了,母親最可憐我,大約因為我年紀還小的原故,母親便替我尋出了一頂硬殼帽子來。那帽子怕是我們的父親或者祖父的年青時候戴舊了的。帽子既是硬殼做成,裡面還有四個氈耳。
「這項硬殼帽子便成了我的『鐵盔』了。先生打起人來只是打得空響,腦袋一點也不痛。
「這個秘密在第三天上被我二哥知道了。他當時也不過才八九歲光景,他和我便要爭戴這頂『鐵盔』。在家裡時母親不許他,進家塾時他在路上便替我奪去了,我竟傷心地哭了起來。弄到後來這個秘密連先生也知道了。
「我們的曾先生終不愧是賢明的人,他以後打我們的頭腦不再隔著帽子打了。他要先把我們的帽子揭下,然後再打。
「小小的腦袋又被先生打出一頭的皰塊,晚上睡覺,痛得不能著床,又只是嚶嚶啜泣。
「母親也無法可想了,只是安慰我們說:『乖兒,乖兒,以後好生聽先生的話,不再挨打便好了。……』
「我們的頭腦便是這樣打出來了的。在我們幾位哥哥的頭上,皰塊雖然變成了『頂子』,而在我自己不幸的是在十二歲的時候便開辦了中學,我便和『頂子』永遠絕緣了。」
F的話便是這樣。
但是F家裡的人到現在也還在這樣說,F村上的人到現在也還在這樣說:
——「曾先生是F家裡的良師!」
賣書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山中雜記》,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日北京《晨報副鐫》,作者自注「1924年9月17日夜僑居於日本九州佐賀縣北一小山村中寫此。」
我平生受苦了文學的糾纏,我想去掉它也不知道有過多少次了。小的時候便喜歡讀《楚辭》西漢劉向輯,東漢王逸為作章句,收戰國楚人屈原、宋玉及漢代劉向等人的辭賦,共十七篇。、《莊子》、《史記)、《唐詩》這裡泛指唐代的詩歌。但在一九一三年出省的時候,我便全盤把它們丟了。一九一四年正月我初到日本來的時候,只帶著一部《文選》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編選的先秦至梁間的詩文集,共三十卷。唐代李善為之作注,分為六十卷。。這是一三年的年底在北京琉璃廠的舊書店裡買的。走的時候本來也想丟掉它,是我大哥勸我,沒有把它丟掉。但我在日本的起初一兩年,它被丟在我的箱裡,沒有取出來過。
在日本住久了,文學趣味不知不覺之間又抬起頭來。我在高等學校快要畢業的時候,又收集了不少的中外的文學書籍了。
那是一九一八年的初夏,我從岡山的第六高等學校畢了業,以後是要進醫科大學了。我決心要專精於醫學,文學書籍又不能不和它們斷緣了。
我下了決心,又先後把我貧弱的藏書送給了友人。當我要離開岡山的前一天,剩著《庾子山全集》和《陶淵明全集》《庚子山全集》當為《庚子山集》,北周庚信(字子山)作,十六卷。《陶淵明全集》,東晉陶潛(字淵明)作,四卷兩書還在我的手裡。這兩部書我實在是不忍丟掉,但又不能不丟掉。這兩部書和科學精神實在是不相投合的。那時候我因為手裡沒有多少錢,便想把這兩位詩人拿去拍賣。我想起日本人是比較尊重漢籍的,這兩部書或者可以賣得一些錢。
那是晚上,天在下雨。我打起一把雨傘走上岡山市去。走到一家書店裡我去問了一聲。我說:「我有幾本中國書……」
話還沒有說完,坐店的一位年青的日本人,在懷裡操著兩隻手,粗暴地反問著我:「你有幾本中國書?怎麼樣?」
我說:「想讓給你。」
——「哼,」他從鼻孔里哼了一聲,又把下顎向店外指了一下,「你去看看招牌罷,我不是買舊書的人!」說著把頭掉開了。
我碰了這樣一個大釘子,很失悔。這位書賈太不把人當錢了!我就偶爾把招牌認錯,也犯不著以這樣侮慢的態度來對待我!我抱著書扔舊回到寓所去。路從岡山圖書館經過的時侯,我突然對於它生出了惜別意來。這兒是使我認識了斯賓諾沙、太戈爾、伽比兒、歌德、海涅、尼采斯賓諾莎(B.Tagore,1861-1941),荷蘭唯物主義哲學家和無神論者。太戈爾(R.Tagore,1861-1941),通譯泰戈爾,印度詩人。伽比兒(Kabir,1440-1518),通譯卡比爾,印度禪學家和詩人。海涅(H.heine,1997-1856),德國詩人。尼采(F.Nietzsche,1844-1900)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諸人的地方。我的青年時代的一部分是埋葬在這兒的。我便想把我肘下挾著的兩部書寄付在這兒。我一下了決心,便把書抱進館去。那時因為下雨,館裡看書的一個人也沒有。我向一位館員交涉,說我願意寄付兩部書。館員說館長回家去了,叫我明天再來。我覺得這是再好也沒有的,便把書交給了館員,說明天再來,便各自走了。
啊。我平生沒有遇著過這樣快心的事。我把書寄付了之後,覺得心裡非常恬靜,非常輕鬆。雨傘上滴落著的兩聲都帶著音樂的諧調,赤足上蹴觸著的行潦也覺得爽膩。啊,那爽膩的感覺!我想就是耶穌腳上受著瑪格達倫用香油塗抹《新約全書·約翰福音》第十二章記載:當耶穌在伯大尼的一個人家坐席時,「馬利亞就拿著一斤極貴的真哪噠香膏,抹耶穌的腳,又用自己頭髮去擦,屋裡就滿了膏的香氣。」另外。此事在《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八章中也有記述。時的感覺,也不過這樣罷?——這樣的感覺,到現在好象也還留在腳上,但是已經隔了六年了。
把書寄付後的第二天,我便離去了岡山。我在那天不消說設有往圖書館去。六年來,我乘火車雖然前前後後地也經過岡山五六次,但都沒有機會下車。在岡山三年間的生活回憶時常在我腦中蘇活著;但恐怕永沒有重到那兒的希望了?
啊,那兒有我和蘇塢即成仿吾(1897—1984),湖南新化人。文學評論家、教育家。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七年,與作者在日本岡山第六高等學校同學。同過學的學校,那兒有我和曉芙即作者的日本夫人佐藤富子,又名安娜,一八九四年生,日本仙台人。兩人一九一六年底在岡山開始同居。同住過的小屋,那兒有我時常去登臨的操山,那兒有我時常去划船的旭川,那兒有我每天清早上學、每晚放學必然通過的清麗的後樂園,那兒有過一位最後送我上火車的處女,這些都是使我永遠不能忘懷的地方。但我現在最初想到的是我那《庾子山集》和《陶淵明集》的兩部書呀!我那兩部書不知道是否安然寄放在圖書館裡?無名氏的寄付,未經館長的過目,不知道是否遭了登錄?看那樣書籍的人,我怕近代的日本人中少有罷?即使遭了登錄,想來也一定被置諸高閣,或者是被蠹魚蛀食了。啊,也是喲,我的庾子山!我的陶淵明!我的舊友們喲!你們不要埋怨我的拋撇!你們也不要埋怨知音的寥落!我雖然把你們拋撇了,但我到了現在還在鏤心刻骨地思念著你們。你們即使不遇知音,但假如在圖書館中健在,也比落在貪婪的書賈手中經過一道銅臭的烙印的,總要幸福得多罷?
啊,我的庾子山!我的陶淵明!舊友們喲!現在已是夜深,也是正在下雨的時侯,我寄居在這兒的山中,也和你們冷藏在圖書館裡的一樣,但我想起六年前和你們別離的那個幸福的晚上,我覺得我也算不曾虛度此生了。
你們的生命比我長久的,我的骨化成灰、肉化成泥時,我的神魂是借著你們永在。
白髮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集》第10卷《路畔的薔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一月七日北京《晨報副鐫》,題為《小品六章(六)·白髮》,作者自注「24.10.20東京」作。
許久儲蓄在心裡的詩料,今晨在理髮店裡又浮上了心來了。
你年青的,年青的,遠隔河山的姑娘喲,你的名姓我不曾知道,你恕我只能這樣叫你了。
那回是春天的晚上罷?你替我剪了發,替我颳了面,替我盥洗了,又替我塗了香膏。
你最後替我分頭的時候,我在鏡中看見你替我拔去了一根白髮。
啊,你年青的,年青的,遠隔河山的姑娘喲,飄泊者自從那回離開你後又飄泊了三年,但是你的慧心替我把青春留住了。
1925年10月20日應為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日。
癰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其他》,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上海《光明》第一卷第二號。
十天前在胸部右側生了一個小癤子,沒有十分介意。誰期它一天一天地長大,在五天前竟大到了我自己的一掌都不能含蓋的地步了。隨便買了點伊邪曲爾軟膏來塗敷了半天,痛既相當,更有些作寒作冷。沒有辦法,只好在第二天清早破點費,跑到近處的外科醫生去,請他診治。
醫生說,是惡性的癰。
我希望他替我開刀,但他要再看一下情形才能定。他用太陽燈來照了十幾分鐘,取了我二圓六十錢。教我要好生靜養,切不可按壓,如再膨脹下去,會有生命之虞。靜養得周到時,三禮拜工夫便可望治好。
我自己也學過醫,醫生所說的話我自然是明白的。這不用說更增長了我的憂鬱。為著一個小癤子而丟命,當然誰也不會心甘。為著一個小癤子要費三個禮拜的靜養和治療,這也使我不得不感受精神上的頭痛。
算好,鄰家的一位鋁器工場的工頭有一架太陽燈,我的夫人便去向他借了來。
自己用紫外光線來照射,一天照它兩次,每次照它二三十分鐘。餘下的時間除掉勉強起來吃三頓淡飯之外,便只靜靜地癱睡在床上。范增疽發背的故事范增(前277-前204),居鄛(今安徽桐城南)人。項羽的謀士,被尊為亞父。《史記·項羽本紀》載:劉邦用離間計,「項王乃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之權。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卒伍。』項王許之。行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總是執拗地要在大腦皮質上盤旋。還有一個更執拗的想念是:我們中國人的白血球大約已經變得來只曉得吃自己的赤血球,不會再抵抗外來的細菌了。不然,我這個癤子,否,這個癰,何以總是不化膿?
膿——這在我們有醫學經驗的人,都知道是一大群陣亡勇士的遺骸。我們的白血球是我們的「身體」這座共和國的國防戰士。凡有外敵侵入,他們便去吞食它,待吞食過多時卒至於丟命,於是便成為膿。我們不要厭惡這膿吧,我們了解得這膿的意義的人,是應該以對待陣亡將士的莊嚴感來對待它的。
我這個癰不見化膿,難道我們中國人的白血球,真正是已經變到不能抵抗外敵了麼?
自己的臉色,一天一天地蒼白下去,這一定是白血球在拚命吃自己的赤血球,我想。
為著一個小癤子,說不定便有丟命之虞,這使自己有時竟感傷得要涔涔落淚。
——媽的,我努力一輩子,就這樣便要死了嗎?而且是死在不願意在這兒做泥土的地方!……
今天清早起了床,覺得痛覺減輕了。吃了早飯後,自己無心地伸手向患處去摸了一下,卻摸著了一指的溫潤。伸出看時,才是膿漿。這一快樂真是不小:我雖然是中國人,我自己的白血球依然還有抵抗外敵的本領!原來我的癰已經出了膿,浸透了所護著的藥棉和藥布。自己過分地高興了起來,便索性把衣裳脫了,把患處的藥布藥棉也通統剝掉了。取了一面鏡子來,自己照視。
癰先生的尊容——一個附在自己胸側的剝了皮的紅番茄,實在不大中看。頂上有幾個穴孔充滿著淡黃色的軟體,又象是膿,又象是脂肪。自己便索性用一隻手來把硬結的一隅按了一下。一按,從一個穴孔中有灰黃色的濃厚液體冒出。這才是真正的膿了。我為這莊嚴的光景又感傷得快要流眼淚。你們究竟不錯,一大群的陣亡勇士喲!你們和外來的強敵抗戰了足足十日,強敵的威勢減衰了下來,你們的犧牲當然也不會小。一面感慨,一面用指頭盡力地罩壓,真真是滔滔不盡地源源而來。真是快活,真是快活,這樣快活是我這十年來所曾未有。
自己打著赤膊,坐在草蓆上,一手承著鏡子,一手按著癰,按了有半個鐘頭的光景,蘸著膿汁的藥棉積滿了一個大碗。假使沒有郵差送了一些郵件來,我的按壓仍然是不會中輟的。
郵件也都順手拉來看了,其中有一件是《東方文藝》侯楓編輯,上海東方文藝社發行。一九三六年三月創刊,同年十月停刊,共出七期。的第二期。我把封皮破開,把雜誌的內容也流水地翻閱了一下,覺得內容是相當充實,編者在搜集上確是費了不小的苦心。但可惜印刷的技術太差,編輯的經驗也不充分,這卻使內容大大減色。
編制一種刊物等於在做一種藝術品,印刷是不可不講究的。即使印刷差得一點,編輯者的經驗如充分,也多少可以補救。內容的配置,排比,權衡,不用說要費一番苦心,就是一個標題的寬窄,一條直線的粗細,都要你費一些神經的歆動。要有一個整個的諧調,一個風格,然後那個刊物才是一個活體。內容就平常得一點,就如家常便飯而弄得潔白宜人,誰都會高興動箸。但如棹椅既不清淨,碗盞又不潔白,筷子上爬著蒼蠅,醬油里混些豬毛,大碗小盤,熱吃冷吃,狼籍在一桌,不怕就是山珍海味,都是不容易動人食興的。編輯者除盡力拉稿選稿之外,對於編輯技術是應該加倍地用點工夫。這倒不是專為《東方文藝》而言,我覺得國內有好些刊物,說到編輯技術上都不能及格。新出的刊物以《譯文》魯迅和茅盾發起創辦的翻譯和介紹外國文學的雜誌。一九三四年九月在上海創刊,一九三七年六月終刊。中間曾一度停刊。、《作家》文學月刊。孟十還編輯。一九三六年四月至十一月共出八期。上海雜誌公司發行。兩種的編輯法為最好。在日本出的《雜文》、《質文》也還可觀。但《質文》第五期是在上海編輯,將來的成績如何就不敢保險了。
把《東方文藝》翻著,最後卻翻到了目錄前、封面後的廣告面來,又看見了那《新鍾創作叢刊》的預約廣告載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上海《東方文藝》第一卷第二期。這套叢刊共有作品十六冊,其中有作者的一冊,廣告為「歷史小郭沫若四角半」。那廣告在三個月前早就看過的,裡面公然有一種是我的《歷史小品集》,而且定價「四角半」。我最初看見時委實吃了不小的一驚。我不知道幾時寫了那樣多「歷史小品」竟能成「四角半」的「集」。
「歷史小品」究竟是什麼?是指的我近年所寫的《孔夫子吃飯》、《孟夫子出妻》之流嗎?但發表了的共總只有三篇,「品」則有之,那裡便會「集」得起來呢?
「集」不起來的事情,那登預約的人後來似乎也明白了,記得不久在一本書後面所見到的同一「叢刊」的預約廣告,「歷史小品集」已經刪去了「集」字而成為了「歷史小品」。
其實就「品」也「品」不起來的。真好!我一翻到《東方文藝》上的《新鍾創作叢刊》預約廣告來,那兒不是已經又把「品」字也刪掉了嗎?
歷史小郭沫若四角半
循著這一字遞減例,這預約廣告再登三回,我相信會是歷史郭沫若四角半,歷郭沫若四角半,郭沫若四角半。
九九歸元,「郭沫若」的價值弄來弄去只值得「四角半」。
好的,有「四角半」存在新鍾書局,再隔十年,我要叫我的孩子們向他們用複利算去討賬。
這些都是後事,暫且不提,卻說這「歷史小」三個字確是一個天啟。
真的,「歷史」實在是「小」大凡守舊派都把歷史看得大。譬如我們的一些遺老遺少,動不動就愛說「我們中國自炎、黃以來有五千年的歷史」。炎、黃有沒有,且不必說,區區「五千年」究竟算得什麼!請拿來和人類的歷史比較一下吧,和地球的歷史比較一下吧,和太陽系統的歷史比較一下吧,和銀河系宇宙的歷史比較一下吧。……「五千年」,抵不上和大富豪卡爾疑卡爾疑(A.Carnegie,1835-1919),一譯卡內基,美國鋼鐵業者,人稱鋼鐵大王,世界富豪之一。比較起來的我身上的五個銅板。
其實只要是歷史,都已經是有限的。儘管就是銀河系宇宙的歷史,和無限的將來比較起來,總還是「小」。
「歷史小」——的確,這是一個名言,一個天啟。
中國雖然有五千年的歷史,那五千年中所積蓄的智慧,實在抵不上最近的五十年。譬如白血球吃細菌的這個事實』我們中國的古人曉得嗎?又譬如「歷史小」這句名言,我們中國的舊人能理解嗎?
總之,「歷史」真正是「小」。准此以推,有了「歷史」的人也一樣是「小」。
古代的大人物,其實大不了好多,連我們現代的小孩子所有的知識,他們都沒有。
愈有「歷史」者,人愈「小」。
愈有將來者,人愈大。
古代的人小於近代的人。
年老的人小於年青的人。
這些是由「歷史小」這個公式所可導誘出來的公式。
我讀過艾蕪的《南行記》艾蕪,原名湯道耕,一九○四年生,四川新都人。作家。《南行記》是他早期的一部短篇小說集,一九三五年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這是一部滿有將來的書。我最喜歡《松嶺上》那篇中的一句名言:「同情和助力是應該放在年青的一代人身上的」。這句話深切地打動了我,使我始終不能忘記。這和「歷史小」這個理論恰恰相為表里。
真的,年青的朋友們喲,我們要曉得「歷史」實在「小」。
把年老的人當成偶像而崇拜,決不是有志氣的青年人所當為的事。
我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雖不能算得一個老頭子,也可算得半個老頭子。自己的山頂怕早已爬過了還沒,即使的有爬過,再爬也爬不了好高。
孔夫子還聰明,他知道說,「後生可畏。」《論語·子罕》:「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
老實講,我自已是恨我已經不能再做「可畏」的「後生」了。
我希望比我年青的人都要使得我生畏。
在「歷史小」三字中感到了天啟,把潰癰的快樂拋棄了,立刻跑進自己的工作室里來,提著一枝十年相隨的鋼筆在這原稿紙上橫衝直闖地寫,一寫便寫了將近四千字。然而寫到這裡,仍然感覺癰的內部在一扯一扯的痛。
我這時又把癰部摸了一下,剛才壓消了的腫,不知幾時又恢復了轉來
外敵的勢力是還沒有衰弱的,我的英勇的白血球們又擁集到前線在作戰了。
醫生是警戒過我「切不可按壓」的,我貪一時的快樂按壓了半個鐘頭,又為一時的心血來潮而弓起背來寫了這篇半天文章。媽的,該不真「有生命之虞」吧?
然而——
「朝聞道」,孔子曰,「夕死可矣。」《論語·里仁》:「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我清早聞得「歷史小」之道,即使今天晚上死就死於癰,我也是值得的!
值得多少呢?
定價——
「四角半。」
預約——
倒貼郵票二分奉送。
1936年6月2日負癰草
青年喲,人類的春天!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9卷《今昔蒲劍》,最初發表於一九四一年五月四日重慶《新華日報》。
「五四」運動的歷史到現在竟有了二十二周年了。這個有光輝的紀念日——五月四號,被定為了「青年節」,這意義是很值得闡發的。青年是發展的動力同時也就是進步的象徵。人類社會乃至一切自然界的進化關鍵,可以說就操持在青年的手裡。宇宙中舉凡運行的軌跡都呈拋物線形,近來已由物理學家證明,連太陽光線從前以為是直線進行的,其實也是採取曲線的行徑。年有春夏秋冬,人有幼少壯老,都同樣是拋物線形的軌跡。假使沒有明年的春夏,萬類便只好永遠的死亡,假使沒有第二代的青年,人類的一切便只好永遠的衰歇。青年喲,人類的春天!就靠著有這青春的一季,使我們每一個人的精神發展,進行到拋物線的頂端;也就靠著有這不斷的青春的來復,使我們整個民族或整個人類的精神發展,永遠保持著上行的階段。前一代的拋物線的頂端成為後一代拋物線的起點。向上的波瀾,一波未平,一波繼起,就這樣使必趨沒落的拋物線變為永遠進展的無窮曲線。自然及人類是這樣進化了來,也將這樣進化起去。所爭者只是在:無意義的運行或有意識的策動。人類也經過了很長遠的無意識時代,這時代快要成為過去了,對於運行軌跡的研究愈透闢,策動運行的意識便愈清醒。我們把「五四」定為青年節的意義,也就是這種意識覺醒的明白表示了。我們希望:「五四」運動時所表現的那種磅礴的青年精神要永遠保持下去,而今後無數代的青年都要保持著五四運動的朝氣向前躍進。繼承「五四」,推進「五四」,超過「五四」。使青年永遠文化化,使文化永遠青年化。
文化的本質其實即可以定義為「人為的進化」。它是對於自然界的一種鬥爭,對於凡是不利於進化的自然界的暴力及其惰力。人類也是自然界的一分子,在它本身也具有自然的暴力和惰力,當它能征服暴力和惰力(連它自己本身在內)的時候,它是自然界的主人,文化的創造者。當它馴服於暴力與惰力之下而聽其支配的時候,它是自然界的奴隸,文化的閹割者或破壞者。暴力的行使者和身受者,雖然有主動與被動之分,同樣是為暴力所支配的奴隸。不能克服他人的暴力而俯首帖耳,固然沒有擔當創造文化的資格,不能克服本身的暴力而趾高氣揚,結果也只是破壞既成文化而墮入獸域。「五四」運動一方面反對帝國主義,這是反對人類社會的最大暴力,另一方面反對封建制度,這是反對中國本身的最大惰力。運動的精神和文化的本質合拍,故爾「五四」運動成為文化運動的紀念碑,中國文化乃至中國民族經這一運動而青年化了。「五四」以來的二十二年間的進展,毫不誇張地,可以說抵得上「五四」以前的二千二百年間的進展。我們不要為泥古的習慣所囿,應該把眼光看著前頭。二千二百年來的文化積蓄,固然有它精粹的成分存在,值得我們研究、闡發、保存、光大,但從那年代的久遠和適用價值的有限上來看,我們的進步實在是十分迂緩,這不僅中國是這樣,凡是文化意識覺醒以前的近代各民族,毫無例外地,都是這樣。到了現代,空前的距離有了無限的縮短,時間的範疇得到無限的擴充,人力的效率增大到了無窮倍。這是事實,也可以說是人力造成的奇蹟。我們雖然還未走到近代文化的最高峰,但自「五四」以來,我們是不息的在向上走著。這路是荊棘的路,但同時也是爭取榮冠的路。我們要發揮我們文化民族的使命,便不得不鬥爭。沒有鬥爭便役有文化。目前的世界有極端瘋狂的暴力正在向著文化摧殘,向著創造文化的精神摧殘,把人類拖到黑暗的悲慘的死滅地獄。我們要從這世界末日中把文化救起,把創造文化的精神救起,救起自己本身,救起全民族,救起全人類。
救民族,救人類,並不是空洞的夸言壯語,也希望不只是空洞的夸言壯語。要做,也是容易的事體,在每個人的份內,就請從自己做起吧。在目前大動盪的時代、每一個人都應該是不願意墮入那死滅地獄的。但要從那種結局中把自己救起來,須得徹底反抗那種摧殘文化的暴力,同時並須克服自己內心的苟且偷安,甘為順奴的那種惰性。所以目前要救自己,便須得人人成為反帝、反封建的戰士。目前的時代,或許會被人認為變例,其實無論處在任何時代,人人都須得自救。克服自己的暴力不以妄施於人,克服自己的惰力不甘受別人的橫暴,這是每一個人對於自己的義務,同時也是對於社會的義務。所謂「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語見《孟子·公孫丑上》。正是這種精神。有這種精神,才可以救濟自己,更進而救濟民族,救濟人類。無論平時和亂時,每一個人對於自己所最難克服而且也最當克服的便是馴服於老衰現象的惰力吧。每一個人把青壯年時期一過,肉體的大部分官能便翻過拋物線的頂點而走向老衰的下坡路。這是每一個人所難免的自然惰力,幾乎是絕對地不能克服的。但也非真正絕對地不能克服。在這兒精神的力量的確是可以克服肉體的衰殘。這並不是神秘的唯心論,而是可以找出科學的根據的。便是人體的各種細胞組織中,發展的歷程並不一致,凡是官能低級的組織,如筋肉系統,便發展快而早衰,官能高級的組織,如神經系統,卻發展徐而後謝。偉大的人便能以後謝的精神方量統御早衰的肉體官能,決不向老衰屈伏。古今中外有不少的偉大人物,他們直到老年都還能保存著他們的活動能力,那秘密就在這兒。一句話揭穿,便是古人所說的「老當益壯」。孟子有句話說得好,「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語見《孟子·離婁下》。。這句話如要免得被人專向消極方面去解釋,似乎竟可以改說為「大人者不失其青年精神者也」。偉大人物便是永遠的青年,他們不僅把老衰現象克復了,甚至連死亡現象都可以克復。他們的著書、傳記、墳墓,都在發生著作用,真真是所謂「精神不死」。
老年人都須得青年化,青年人應該是沒有問題的。然而世間上青年化的老人很少,而老人化的青年卻偏偏多。就在我們自己的眼前,就已經有不少的青年是未老先衰了。這原因,一部分固由於青年自己的不努力,不自愛,或自暴自棄,而一大部分是由於老年人的管教錯誤。文化意識未覺醒的老年人不僅自己不思振作,反而倚老賣老,以老人的氣習、生活、思想、行動來繩范青年;青年人在這種管束之下,有的不自覺地便馴致頹唐,有的卻反撥地趨於墮落,就這樣便斷送了無數的青年。一個人老當益壯的精神強,那人必然偉大;一個人未老先衰的氣象十足,那人必然腐敗。一個民族,老當益壯的人多,那個民族也一定強,一個民族,未老先衰的人多,那個民族也一定弱。我們中國在前是大可以稱為老人國的,積弱的原因一部分也就存在這兒。古時候我們中國的教育,差不多是把青年當成罪人在看待的。所謂「扑作教刑」語見《書·虞書·舜典》。把這個觀念表示得非常明白。「不打不成人,打到做官人」,死的打活的,老的打小的,打出了做老爺的來呢,做老爺的又打做老百姓的,做老百姓的又打做老大老二的。萬般皆是打,老氣滿中華。好多年辰以來,中國人實在老衰得不堪了。你叫中國民族怎麼能夠強,中國文化怎麼能夠有進步呢?「五四」運動之所以成為新文化運動的分水嶺,便是把老氣的支配推翻一大部分。「五四」運動以來,中國不是逐漸振作起來了嗎?
我們且看那可以成為建築材料的樹木,只要那樹木的種子是落在土壤肥沃的原野里,它能得到充分的陽光、空氣、水分、養料,它在自然發育的狀態中,必然成為參天的大木,極有用的建築器材。人要加以管理,只要注意到陽光,空氣、水分、養料的供給,或者為它排除昆蟲或其他外來災害,那樹木的發育自然可以得到幫助而被促進。管理,只是助成,並不是拘束。假如把那同樣的樹苗,拿來種在庭園或花盆裡,自幼加以無理的剪削、拳屈、束縛,使它成為一定的型,那樹木便不能遂其自熱的成長而成為畸形的物什。這些畸形的物什在某種意義上或者可以中觀瞻,但不中實用。一旦畸形一被形成,即使加以解放,放還自然,也不能恢復它原有的樹性。它是在無理的管束之下已經僵老了。教育的意義和這林木的培植,應該沒有兩樣。我們對於青年應該充分地給以營養資料,不時地對於外來災害加以防護,讓其自然發展,那他一定是可以成為大器的。青年的精神便是向上的精神,沒有本來就不自愛而自甘墮落的青年,除非是精神病患者。真正可以作為青年導師的,認真說只有那永遠不老的偉大的人。古人也有「人師」和「經師」的區別,所謂「經師易遇,人師難逢」語見《資治通鑑·漢紀》。。經師是供給材料的技術家,人師是指導精神的領港者。職司教育的人,連易遇的技術家的責任都未能盡職,卻往往愛以難逢的精神領港者自居,一般的青年能夠被培植為盆栽小景,都要算是僥倖的了。孔夫子在中國的歷史上終不失為一位偉大的教育家,他是「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不知老之將至」的人。他是負責的教育技術家,而同時又能「有教無類」,「因材施教」,是稱職的精神領港者。他誠然有一個人格的規矩尺度,但他不必一定要把這種規矩尺度來繩范人,他說道:「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語見《論語·子路》。孔子能取狂狷,正是深切地了解青年氣質的人。記得羅素也曾經有過類似的主張,是說青年的性質就驕傲一點也無妨事。青年的性質偏於進取,在老成者視之,自不免近於狂。青年的心地潔白無染,有好些俗套的行為在所不屑,在世故者視之,自不免近於狷。狂與狷能夠見容於孔子,這大約是現代的教育家所應該取法的吧。視青年為罪人的時代,在中國應該是老早過去了,青年自己也應該以民族的主人、文化的創造者,自尊自重。
1941年5月3日
小皮篋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芍藥及其他》,最初發表於一九四二年八月二日重慶《大公報》。
今天是一九四二年的七月十三日。
清早我一早起來去打開樓門,出乎意外的是發現了一個錢包夾在門縫裡。待我取來看時,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我兩年前所失去了的那個小皮篋。
一種崇高的人性美電擊了我。
兩年前,央克列維奇還在做著法國駐渝領事的時候。因為他對於中國新文學有深刻的研究,又因為他的夫人尼娜女土會說日本話,我們有一段時期過從很密。
每逢有話劇的演出,我們大抵要招待他們去看,也招待他們看過電影的攝製,看過漢墓的發掘。
尼娜夫人是喜歡佛寺的,陪都境內沒有什麼有名的佛寺,還遠遠招待他們去游過斗次北溫泉,登過縉雲山,以滿足她的希望。
他們也時常招待我們。在那領事巷底的法國領事館裡面有整飭的花園,有蔥蘢的樹木,又因為地址高,俯瞰著長江,也有很好的眺望。他們在那兒饗燕過我們,也作過好些次小規模的音樂會和茶會。
五月以後,空襲頻繁了起來。我們的張家花園的寓所在六月尾上被炸,便不得不搬下了鄉。不久法國領事館也被炸,央領事夫婦也就遷到清水溪去了。
我的日記還記得很清楚,是七月二十七的一天。我在金剛坡下的鄉寓里接到尼娜夫人的來信,要我在第二天的星期日去訪問他們,我便在當天晚上進了城去。
第二天一早,我便到了千廝門碼頭。霧很大,水也很大,輪渡不敢開。等船的人愈來愈多,把三隻渡船擠滿了,把躉船也擠滿了,棧道和岸上都滿站的是人。天氣炎熱得不堪,儘管是清早,又是在江邊,我自己身上的襯衫,濕而復干,干而復濕的鬧了兩次。
足足等了三個鐘頭的光景,霧罩漸漸散開了,在九點多鐘的時候才渡過了江去。
雇了一乘滑竿,坐登著上山的路。
路在山谷里一道溪水的左岸,一步一步的磴道呈著相當的傾斜。溪水頗湍急,激石作聲,有時懸成小小的瀑布。兩岸的岩石有些地方峭立如壁,上面也偶爾有些題字。最難得的還是迎面而來的下山的風。那涼味,對於從炎熱的城市初來的人,予以難忘的印象。
約略有一個鐘頭的光景便到了清水溪。這是一個小小的鄉鎮,鎮上也有好幾百戶的人家,好些都是抗戰以來建立的。
央克列維奇是住在鎮子左邊的一座山頭上。一座西式平房,結構相當宏敞。山上多是松樹,雖然尚未成林,但因地僻而高,覺得也相當幽靜。
主人們受到我的訪問是很高興的,特別是那尼娜夫人。儘管太陽很大,她卻慫恿著她的丈夫,要陪著我出去散步。
在附近的山上走了一會,還把鎮對面的黃山、汪山為我指點而加以說明。她說:那兒是風景地帶,有不少的奇花異木,有公路可通汽車,住在那兒的人不是豪商便是顯貴。我那時還不曾到過那些地方,聽她那樣說,仿佛也就象在聽童話一樣。
桐子已經有半個拳頭大了,頗嫌累贅地垂在路旁的桐子樹上。
——「這是什麼果子樹呀?」尼娜夫人發問。
我盡我所有的知識告訴了她。
對於什麼都好象感覺新奇的外國夫人,她從樹上折了一枝下來,說:「要拿回去插花瓶。」
被留著吃了中飯,嗑了葡萄酒。
尼娜夫人首先道歉道:本來是應該開香檳的,但都裝在箱子裡面還沒有開箱,他們有一個誓約,要等到巴黎光復了,才開箱吃香檳酒。
聽了這樣的話覺得比吃香檳酒還要有意思,因為巴黎陷落已經一個半月了,巴黎的人連吃麵包都在成問題的時候,代表巴黎的人能有這樣悲壯的誓約,也是應該的。
同席的還有好幾位法國朋友,但因彼此的言語不大相通,只作了些泛泛的應酬而己。
中飯用畢後我正要告辭了,突然發出了警報,於是便又被留著。
其他的人都進了防空洞,只央克列維奇和我兩人在迴廊上走著,一面走,一面談。也談了好些問題,主要的還是關於文學這一方面。
央克列維奇的關於中國文學的造詣是使我驚異的,他在中國僅僅住了六年,最初在北京,其次是海南島,最後來到重慶。他不僅對於五四運動以來的新文學知道得很詳細,而且對於舊文學也有相當的研究。尤其是他喜歡詞,對於宋元以來的詞家的派別和其短長,談得很能中肯。這在一個外國人的確是可驚異的事情。不,不僅是外國人,就連現代的中國新文學家能夠走到了這一步的,恐怕也沒有好幾位吧?
兩點鐘左右警報解除了,我又重新告別。
臨走的時候尼娜夫人送了我一首用英文寫的詩,那大意是:
這兒有兩條蜿蜒的江水,
就象是一對金色的游龍,
環抱著一座古代的山城,
有一位詩人住在城中。
這詩人是我們的朋友呵,
他不僅愛做詩,也愛飲酒。
李太白怕就是他的前身吧;
月兒呀,我問你:你知道否?
用極單純的字面表現出娓婉的意境,覺得很是清新,但這樣譯成中國字,不知道怎的,總不免有些勉強而落於陳套了。
我深深的表示了謝意。
坐著他們所替我雇就的滑竿,又由原道下山趕到了碼頭。碼頭上和輪船上,人都是相當擁擠的,因為是星期。
過了江來,又坐滑竿上千廝門,待我要付滑竿錢的時候,才發覺我的錢包被人扒去了。在江邊購船票的時候,分明是用過錢包的,究竟是什麼時候被人扒去的,我怎麼也揣想不出。
好在我在褲腰包裡面還另外放有一筆錢,因此在付滑竿錢上倒沒有發生什麼問題。但我感覺著十分可惜的卻是尼娜夫人的那首詩也一道被扒了去。這是和錢包一道放在我左手的外衣包里的。
整整隔了兩年,誰能料到我這小皮篋又會回來呢?
皮篋是舊了,裡面還有十二塊五角錢和我自己的五張名片。
詩稿呢?一定被扔掉了。
兩年來我啟已的職務是變遷了。住所也變遷了。
我現在住在這天官府街上一座被空襲震壞了的破爛院子的三樓,二樓等於是通道。還我這皮篋的人,為探尋我的住址,怕是整整費了他兩年的工夫的吧?再不然便是他失掉了兩年的自由,最近又才恢復了。
這人,我不知道他是年老的還是年青的,是男的還是女的,是本地人還是外省人,在目前生活日見艱難,人情日見涼薄的時代,竟為我啟示出了這樣蔥蘢的人性美,我實在是不能不感激。
兩年前的回憶綿延了下來。
一位瘦削的人。只有三十來往歲,頭髮很黑,眼睛很有神,濃厚的鬍子把下部的大部分剃了,呈出碧青的成色,只留著最上層的一線絡著兩腮。這是浮在我眼前的央克列維奇的風采。據朋友說:他本是猶太系的法國人;而他的夫人卻是波蘭籍。
尼娜夫人很矮小,大約因為心臟有點不健康,略略有些水腫的傾向。頭髮是淡黃的,眼色是淡藍的,鼻子是小小的,具有東方人的風味。
究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原故,就在一九四○年的年底,法國的貝當貝當(H.P.Petain,1856—1951),曾任法國元帥、陸軍部長。一九四○年六月任總理,對德投降,組織傀儡政府。一九四五年八月被判處無斯徒刑。政府免了央克列維奇的職。
免職後的央克列維奇,有一個時期想往香港,因為缺乏旅費,便想把他歷年來所搜藏的中西書籍拿來躉賣。他曾經托我為他斡旋,他需要四萬塊錢左右便可賣出。但我自己沒有這樣的購買力,我所交際的人也沒有這樣的購買力,結果我絲毫也沒有幫到他的忙。後來我聽說他這一批書是被汪山的某有力者購買去了。
央克列維奇不久便離開了重慶,但他也並沒有到香港,是往成都去住了很久,去年年底,在《棠棣之花》第二次上演的時候,我在中一路的街頭,無心之間曾經碰見過他和他的夫人。他們一道在街上走,他們是才從成都回來,據說,不久要往印度去。
我邀請他們看戲,他們照例是很高興的。戲票是送去了,但在當天晚上卻沒有看見他們。他們是住在嘉陵賓館的,地方太僻遠,交通工具不方便,恐怕是重要的原故吧。自從那次以後我便沒有再和他們見面了。
皮篋握在我的手裡,回憶潮在我的心裡。
我懷念著那對失了國的流浪的異邦人,我可惜著那首用英文寫出的詩……
但我也感受著無限的安慰,無限的鼓舞,無限的力量……
我感覺著任你惡社會的壓力是怎樣的大,就是最遭了失敗的人也有不能被你壓碎的心。
人類的前途無論怎樣是有無限的光明的。
1942年7月20日
雨
本篇最初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芍藥及其他》,最初發表於一九四二年七月十二日重慶《大公報》。
六月二十七日《屈原》決定在北碚上演,朋友們要我去看,並把嬋娟所抱的一個瓶子抱去。這個燒賣形的古銅色的大磁瓶,是我書齋里的一個主要的陳設,平時是用來插花的。
《屆原》的演出我在陪都已經看了很多回,其實是用不著再往北碚去看的,但是朋友們的辛勞非得去慰問一下不可,於是在二十六日的拂曉我便由千廝門趕船坐往北碚,順便把那個瓶子帶了去。
今年延綿下來了的梅雨季,老是不容易開朗,已經斷續地下了好幾天的雨,到了二十七日依然下著,而且是愈下愈大。
二十七是星期六,是最好賣座的日期。雨大了,看戲的人便不會來。北碚的戲場又是半露天的篷廠,雨大了,戲根本也就不能上演。因此,朋友們都很焦愁。
清早我冒著雨,到劇社裡去看望他們,我看到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沉悶悶地,就象那梅雨太空一樣稠雲層迭。
有的在說。「這北碚的天氣真是怪,一演戲就要下雨。聽說前次演《天國春秋》和《大地回春》《天國春秋》,陽翰笙一九四一年寫的歷史劇,描寫太平天國的內部鬥爭。《大地回春》,是陳自塵創作的劇本。的時候,也是差不多天天都在下著微雨的。」
有的更幽默一些,說:「假使將來要求雨的時候,最好是找我們來演戲了。」
我感覺著靠天吃食者的不自由上來,但同是一樣的雨對於劇人是悲哀,對於農人卻是歡喜。聽說今年的雨水好,小麥和玉蜀黍都告豐收,稻田也突破了紀錄,完全栽種遍了。
不過百多人吃著大鍋飯的劇人團體,在目前米珠薪桂的時節,演不成戲便沒有收入,的確也是一個偉大的威脅。
辦公室裡面雲衛即應雲衛(1904-1967),浙江慈谿人。戲劇、電影導演。的太太程夢蓮坐在一條破舊的台桌旁,沒精打采地在戲票上蓋數目字。
桌上放著我所抱去的那個瓶子,呈著它那黝綠的古銅色,似乎也沉潛在一種不可名狀的焦愁裡面了。
突然在我心裡浮出了一首詩。
——「我做了一首打油詩啦。」我這樣對夢蓮說。
夢蓮立即在台桌上把一個舊信封翻過來,拿起筆便道:「你念吧,我寫。」
我便開始念出:
不辭千里抱瓶來,此日沉陰竟未開。
敢是抱瓶成大錯?梅霖怒灑北碚苔。
夢蓮是會做詩的,寫好之後她沉吟了一會,說。「兩個『抱瓶』字重複了,不大好。」說著她便把第三句改為了:「敢是熱情驚大士佛教稱佛和菩薩為大士。。」她說:「是你把觀音大士驚動了,所似才下雨啦。」
——「那嗎,索性把『梅霖』改成楊枝吧。」我接著說。
於是詩便改變了一番面貌。
鄰室早在開始排戲,因為有兩位演員臨時因故不出場,急於要用新人來代替,正在趕著排練。
夢蓮和我把詩改好之後走出去看排戲。
臨著天井的一座大廂房,用布景的道具隔為了兩半,後半是寢室,做著食堂的前半作為了臨時的排演場。有三尺來往高的半壁作為欄杆和天井隔著,左右有門出入。
在左手的門道上,靠壁有一條板凳,飾嬋娟的瑞芳即張瑞芳一九一八年生,北京人。話劇、電影演員。正坐在那兒。
夢蓮把手裡拿著的詩給她看。
——「這『怒』字太兇了一點。」瑞芳看了一會之後指著第四句說。
——「我覺得是觀音菩薩生了氣啦,」我這樣說,「今天老是不晴,戲會演不成的。」
——「其實倒應該感謝這雨。」瑞芳說,「你看,演得這樣生,怎麼能夠上場呢?」
我為她這一問略略起了一番深省。做藝術家的人能有這樣的責任心,實在是值得寶貴;也唯其有這樣的責任心,所以才能夠保證得藝術的精進吧。
——「好的,我要另外想一個字來改正。」我回答著。
——「嬋娟出場了!嬋娟!」導演的陳鯉庭陳鯉庭,一九一○年生,上海人。劇作家,電影導演。在叫,已經在開始排第四幕,正該瑞芳出場的時候。
瑞芳應聲著,匆匆忙忙地跑去參加排演去了。我便坐到她的座位上靠著壁思索。我先想改成「遍」字。寫上去了,又勾倒過來,想了一會又勾倒過去;但是覺得仍舊不妥貼,便又改為「透」字。「楊枝透灑北碚苔」,然而也不好。最後我改成了「惠」字。
剛剛改定,瑞芳的節目演完了,又匆匆忙忙的跑了過來。
——「改好了嗎?」她問。
我把改的「惠」字給她看。
——「對啦,這個字改得滿好,這個字改得滿好。」她接連著說,滿愉快而天真地。
夢蓮在旁邊似乎也在思索,到這時她說「那嗎『驚』字恐怕也要改一下才好了。」
——「用不著吧?驚動了的話是常說的。」瑞芳接著說,依然是那麼明朗而率真。
雨到傍晚時分雖然住了,但戲是沒有方法演出的。有不少冒著雨從遠方來看戲的人,晚上不能回家,結果是使北碚的旅館,一時呈出了人滿之狀,「大士」的「惠」,毫無疑問地,是普濟到了一般的小商人了。
第二天,二十八日,星期。清早九點鐘的時候,雨又下起來了。四處的屋檐都垂起了雨簾。
同住在兼善公寓一院裡面的王瑞鱗王瑞麟(1905-1956),陝西漢中市人。話劇演員,話劇、電影導演。把鯉庭和瑞芳約了來,在我的房間裡同用早點。
瑞芳突然笑著向我說:「那一個字又應該改回去了。」
我覺得這話滿有風趣。我回答道:「真的,實在是生了氣。」
瑞麟和鯉庭都有些詫異,不知道我們所說的是什麼。
我把故事告訴他們。同時背出了那首詩:
不辭千里抱瓶來,此日沉陰竟未開。
敢是熱情驚大士?楊枝惠灑北碚苔。
不過這個字終竟沒有改回去。因為不一會雨就住了,痛痛快快地接連又晴了好幾天。好些人在看肖神,以為《屈原》一定無法演出的,而終於順暢地演了五場。聽說場場客滿,打破紀錄,農人劇人皆大歡喜。惠哉,惠哉。
1942年7月8日
題畫記(節選)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9卷《今昔蒲劍》,最初收入一九四三年十月重慶東方書社《今昔集》。
一
蟬子叫得聲嘶力竭了。
去年的重慶據說已經是熱破了紀錄,但今年的紀錄似乎更高。
有什麼避暑的方法呢?
能夠到峨眉山或者青城山去,想來一定很好,但這不是人人所能辦到的事。即使能夠辦到,在目前全人類在爭主奴生死的空前惡戰中,假使沒有業務上的方便,專為避暑而去,在良心上恐怕連自己也不允許。
電風扇煽出的只是火風;吃冰淇淋呢,花錢,而且有惡性傳染病的危險。
最好的辦法,我看還是多流汗水吧。汗水流得多,可以促進新陳代謝的機能,而且在蒸發上也可以消費些身體周圍的炎熱。
傅抱石傅抱石(1904-1965),江西新餘人。畫家。抗戰期間曾在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蘭廳工作。作有《傅抱石畫集》、著有《中國繪畫理論》等。大約是最能了解流汗的快味的人。他今年自春季到現在竟畫了一百好幾十張國畫,準備到秋涼之後展覽。
我們同住在金剛坡下,相隔不遠。前幾天他抱了好幾幅畫來要我題,大都是他新近在這暑間的作品。
他的精神煥發,據說,他寓里只有一張台棹,吃飯時用它,孩子們讀書時用它,作事時用它,有時晚上睡覺時也要用它。
他在這種窘迫的狀態中,冒著炎熱,竟有了這麼豐富的成績,實在值得感佩。
抱石長於書畫,並善篆刻。七年前在日本東京曾經開過一次個人展覽會。日本人對於他的篆刻極其傾倒,而對於他的書畫則比較冷淡。
但最近我聽到好些精通此道的人說:他的書畫是在篆刻之上,特別是他的畫已經到了升堂入室的境地。
我自己對於這些都是門外,不能有怎麼深入的批評。但我感覺著他的一切勞作我都喜歡。而且凡是我所喜歡的東西,在我看來,不用說,都是好的。
中國畫需要題跋是一件很有意義的民族形式。題與畫每每相得益彰。好畫還須有好題。題得好,對於畫不啻是錦上添花。但反過來,假使題得不好,那真真是佛頭著糞。題上去了,無法擦消,整個的畫面都要為它破壞。
抱石肯把他辛苦的勞作拿來讓我題,他必然相信我至少不至於題得怎麼壞,但在我則不免感覺著有幾分惶恐。
在日本時我也曾替他題過畫,當時是更加沒有把握。記得有一張《瞿塘圖》,我題的特別拙劣,至今猶耿耿在懷。目前自己的經驗雖然又多了一些,但也不敢說有十分的把握。
辭要好,字要好,款式要好,要和畫的內容、形式、風格恰相配稱,使題辭成為畫的一個有機的部分,這實在不是容易的事。我感覺著,我自己寧肯單獨地寫一張字,或寫一篇小說,寫一部劇本。因為縱寫得不好,毀掉了事,不至於損害到別人。
然而抱石的厚意我是不好推卻的。而且據我自己的經驗,好的畫確實是比較好題。要打個不十分倫類的比譬吧,就好象好的馬比較好騎的那樣。經受過訓練的馬,只要你略通騎術,它差不多事事可以如人意。即使你是初次學騎,它也不會讓你十分著難。沒有經過訓練的劣馬,那是不敢領教的。
好的畫不僅可以誘發題者的興趣,而且可以啟迪題者的心思。你對著一幅名畫,只要能夠用心地讀它,會引你到達一些意想不到的境地。由於心思的煥發、興趣的蔥蘢,便自然會得到比較適意的辭、比較適意的字、比較適意的風格。
這是毫無問題的。好的畫在美育上是絕好的教材,對於題辭者不用說也是絕好的教材了。
——好的,題吧,大膽的題吧。
二
抱石送來的畫都是已經裱好了的。他告訴我不必著急,等到秋涼時也來得及。
因之,我雖然時時打開來讀,但開始幾天並沒有想題的意思。
大前天,八月三號,想題的意思動了。我便開始考慮著應該題些什麼。
畫裡面有一張頂大的是屈原像,其次是陶淵明像。這兩張,尤其屈原像,似乎是抱石的最經心的作品。這從他的畫上可以看出,從他的言語神態之間也可以看出。
大約是看到我近年來對於屈原的研究用過一些工夫,也寫過一部《屈原》的劇本,抱石是特別把屈原像提了出來,專一要我為他題。在他未來之前我也早就聽見朋友這樣講過,傳達了他的意思。把屈原像與陶淵明像同時呈在眼前,我便得到了一個機會,把這兩位詩人來作比較考慮。
這兩位,無論在性格或詩格上,差不多都是極端對立的典型。他們的比較研究可以使人領悟到:不僅是詩應該如何作,還有是人應該如何作。
我自己對於這兩位詩人究竟偏於那一位呢?也實在難說。照近來自己的述作上說來,自然是關於屈原的多,多到使好些人在罵我以屈原自比,陶潛,我差不多是很少提到的。
說我自比屈原固然是一種誤會,然而要說我對於陶淵明有什麼大了不起的不滿意吧,也不盡然。我對於陶淵明的詩和生活,自信是相當了解。不,不僅了解,而且也還愛好。凡是對於老、莊思想多少受過感染的人,我相信對於陶淵明與其詩,都是會起愛好的念頭的。
那種沖淡的詩,實在是詩的一種主要的風格。而在陶潛不僅是詩品沖淡,人品也沖淡。他的詩與人是渾合而為一了。
有特別喜歡沖淡的人,便以為要這種才是詩,要陶潛才是真正的詩人。不僅舊文學家有這種主張,便是最時髦的新詩人,也有的在援引美國作家的殘唾:「要把激情驅逐於詩域之外。」
「新詩人」指袁可嘉,一九二一年生,浙江慈谿人。詩人、翻譯家,著有《現代派論·英美詩論》等,譯有《彭斯詩鈔》、《外國現代派作品選》等。這裡的引語是袁根據美國詩人托·艾略特在《傳統與個人才能》一文中所說「詩不是放縱感情,而是逃避感情,不是表現個性,而是逃避個性」等語的引伸。在這樣的人眼裡,那嗎,屈原便應該落選了。然而屈子仍被稱為詩聖,他的《離騷》向來賦有「經」名,就是主張「驅逐激情」的人也是一樣的在詩人節上做著紀念文章。足見得人類所要求的美是不怎麼單純的。
一般的美學家把美感主要的分為悲壯美與優美的兩種。這如運用到詩歌上來,似乎詩裡面至少也應該有表現這兩種美感的風格。唐時司空表聖即司空圖(837-908),河中虞鄉(今山西永濟附近)人。晚唐詩人、詩論家。著有《詩品》、《司空表聖詩集》等。把詩分了二十四品,每品一篇四言的讚詞,那讚詞本身也就是很好的詩。但那種分法似乎過於細緻,有好些都可以歸納起來。更極端的說:二十四品似乎就可以歸納成為那開首的「雄渾」與「沖淡」的兩品。
屈原,便是表示悲壯美的「雄渾」一品的代表。他的詩品雄渾,人品也雄渾。他的詩與人也是渾合而為一了的。
但我不因推崇屈子而輕視陶潛,我也不因喜歡陶潛而要驅逐屈子。認真說,他們兩位都使我喜歡,但他們兩位也都有些地方使我不喜歡。詩的風格都不免單調,人的生括都有些偏激。象屈子的自殺,我實在不能贊成,但如陶潛的曠達,我也不敢一味恭維.我覺得他們兩位都是過於把「我」看重了一點。把自我看得太重,象屈子則鄰於自暴自棄,象陶潛則鄰於自利自私。眾醉獨醒固然有問題,和光同塵又何嘗沒有問題?
我就在這樣的比較考慮之下做下一首《中國有詩人》的五言古詩。
中國有詩人,當推屈與陶。
同遭陽九厄,剛柔異其操。
一如雲中龍,夭矯游天郊。
一如九皋鶴,清唳徹晴朝。
一如萬馬來,堂堂江誨潮。
一如微風發,離離黍麥苗。
一悲舉世醉,獨醒賦《離騷》。
一憐魯酒薄,陶然友簞瓢。
一築水中室,毅魄難可招。
一隨化俱盡,情話悅漁樵。
問余何所愛,二子皆孤標。
譬之如日月,不論鵬與。
旱久焦禾稼,夜長苦寂寥。
自棄固堪悲,保身未可驕。
忱先天下人,為犧何憚勞?
康濟宏吾願,巍巍大哉堯。
這首我打算拿來題陶潛像,關於題屈原像的我要另外做。
影子
本篇最初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芍藥及其他》,最初發表於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八日重慶《新華日報》。
午後,屈楚屈楚,一九一九年生,四川瀘縣人。劇作家、詩人。當時任群益出版社編輯。與林辰林辰,原名王詩農,一九一二年生,貴州郎岱(今六枝)人。魯迅研究家、作家。二君來訪。
——「假使抗戰沒有起來,你恐怕還是沒有機會回國吧?」
八年來我接受過不知道多少次數的這樣問話,又由林辰向我重提了一遍。
我回憶起十年亡命期中在日本江戶川上所住過的那座小屋。
我手栽的那株大山朴,怕已經長成喬木了。應該是紫薇樹開花的時候。
那座小屋的背後,隔著一條公路,是一帶小丘陵,有好些古老的松樹在上面。松樹下是附近一個小村落的公墓。
我每當寫作疲倦了,或者憂鬱不堪的時候,便登上那小丘在松林和墓叢中徘徊。「我結果怕也只好成為這墓叢中的一座了!」這樣的想念在我的腦子中不知道徘徊過多少遍。
當我把這樣的回憶訴述了一遍之後,林辰突然背起兩句舊詩來。——「『關山隨夢渺,兒女逐年增』,你當年的心境是保存在這首詩裡面的啦。」
詩句和我很熟,費了好幾秒鐘的繚繞,我才慢慢地記起是我自己的詩,但上下文都不記憶了。
——「這詩你是在什麼地方看見的?」我問著。
——「不記得是在你的什麼書上了。開首的兩句是『信美非吾土,奮飛病未能』。這首詩系作者一九三五年在日本所作。今收全集文學編第二卷,題《信美非吾土》。因為我近來的生活和這相仿佛,所以我愛讀它。」
——「下文呢?」
——「不記得了。」
詩確實是我自己的詩,抗戰發生前三兩年在日本寫的,當時也覺得相當適意。回國以後的這幾年間,生活環境完全改變了,一次也不曾記起來過,漸漸被拋進「忘卻」的倉庫里去了。
詩是五律,後四句呢,真好象追尋一段殘夢一樣,愈追尋,愈是渺茫。
晚間,同立群往銀社去看《不夜天》西渭(李健吾,1906-1982)作,四幕話劇。劇本於一九四五年六月由美學出版社出版。。
路曦即楊路曦,一九一六年生,北京人。話劇演員。演著劇中的主角,一位女伶。
——「路曦真是會演戲,演得多麼自然。」立群不斷地讚賞著。「今年霧季她演的兩個戲都很好,《離離草》夏衍在一九四四年寫成的四幕話劇,反映東北人民武裝反抗日本侵略的鬥爭。和這《不夜天》。」
戲裡有唱京劇的一段插曲。
——「路曦會唱京劇嗎?」我問。
——「她一定會唱的,她很會唱歌。她也很會彈鋼琴呢!」
不錯,我想起了。立群說過她和路曦一道學彈鋼琴的時候,兩人互相勉勵,死不放鬆,夜裡彈倦了,有時候就伏在鋼琴上睡熟了。
觀眾多,座場窄,紙菸四起,空氣不流通,象進了浴室一樣。看到第四幕的時候,頭便有點隱痛。這是炭酸瓦斯中毒的徵候。
在這樣的時候,我又在追尋著那首舊詩,依然沒有著落。
十一點鐘光景,戲演完了。我們隨著人的潮浪流了出來。立群也說她的頭有點微痛。
上坡,經過望打隧道,步上街頭。
被清冷的夜風微微吹拂著,頭痛漸漸平復了。
立群緊緊挽著我的左肘,步行到精神堡壘附近的時候,有一群人擁在街心。
是一位美國兵喝醉了。一名警察去扶他,力量不夠,結果是醉者倒在街心,畫了一個「大」字。口裡說著Iam sorry(對不住),一個街頭的小孩子學舌:「俺梭了!」
——「美國兵也憂鬱吧?」立群這樣問著。
——「或許,」我回答著,「但他們有的是金錢,有的是健康,而我們中國有的是酒,或許也是在盡情地享樂吧?」
——「我們到『心心』去喝杯牛奶?」
——「很好。」
正好走到「心心」門口,門外停了好幾部汽車。隔著門上的玻璃窗,看見裡面坐滿了的人。
——「哦,好多的人!」我驚嘆著。
——「那麼,我們不進去吧。」
——「怕什麼。」
我們還是推開門窗進去了。柔軟的音樂在從膠片中蕩漾出來。男的女的坐滿了一個大敞間,但沒有一個相熟的面孔。
我們選了一張靠邊的長條桌上坐著,儘量避免人們的注意。叫了兩杯牛奶。
——「一個熟人也沒有。」我又張望了一會之後這樣說。
立群隔著席面,把頭埋過來,低聲地回答我:「我們圈子裡面的人,夠資格來的很少。」
無言地喝著熱牛奶,身上微微發起汗來了。無怪乎四桌的都是冰淇淋,汽水,半裸體,短袖襯衫。
突然,那首舊詩的最後兩句象深水裡的氣泡一樣浮起來了。——「何當挈雞犬,共得一升騰」。
然而第三第四兩句,卻是迷離恍忽的,象是已經到了門外,但還隔著一層不透明的簾幕。
街頭的電燈雪亮,奇異的還沒有停電。
講起了朋友,泛泛的交遊,大家都是很多,但要能夠影響彼此的心靈,規範彼此的生活,臨到患難時,不惜拋棄自己的生命的,實在很少。
《不夜天》的情節還在腦中留連。女伶金小玉因為要救自己的愛人,不惜準備犧牲自己的貞操,而結果刺殺了仇人,同歸於盡了。……
突然,舊詩的第五和第六兩句象氣泡一樣又浮上來了:「五內皆冰炭,四方有谷陵。」
心裡感覺著輕鬆。立群仍有力的挽著我的左肘,等於在攙扶著我的一樣。
街頭很清淨,影子忠實地伴隨我們,在水門汀上顛來倒去。
1944午5月10日
竹陰讀畫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芍藥及其他》,最初收入重慶群益出版社一九四五年九月出版的小說散文集《波》,題為《十月十七日》。
傅抱石傅抱石(1904-1965),江西新餘人。畫家、美術教育家。的名字,近年早為愛好國畫、愛好美術的人所知道了的。
我的書房裡掛著他的一幅《桐陰讀畫》,是去年十月十七日,我到金剛坡下他的寓所中去訪問的時候,他送給我的。七株大梧桐樹參差的挺在一幅長條中,前面一條小溪,溪中有橋,橋上有一扶杖者,向桐陰中的人家走去。家中軒豁,有四人正展觀畫圖。其上仿佛書齋,有童子一人抱畫而入。屋後山勢壯拔,有瀑布下流。桐樹之間,補以綠竹。
圖中白地甚少,但只覺一望空闊,氣勢蒼沛。
來訪問我的人,看見這幅畫都說很好,我相信這不會是對於我的諛辭。但別的朋友,儘管在美術的修養上,比我更能夠鑑賞抱石的作品,而我在這幅畫上卻享有任何人所不能得到的畫外的情味。
三十二年十月十七日沫若先生惠臨金剛坡下山齋,入蜀後最上光輝也。……
抱石在畫上附題了幾行以為紀念,這才真是給與了我「最上光輝」。
我這一天日記是這樣記著的。
十月十七日,星期日。
早微雨,未幾而霽,終日曇。因睡眠不足,意趣頗鬱塞。……
十時頃應抱石之約,往訪之,中途遇杜老即杜國庠(1889-1961),曾用杜守素、林伯修等筆名,廣東澄海入。哲學家、歷史學家。邀與同往。抱石寓金剛坡下,乃一農家古屋,四圍竹叢稠密,頗饒幽趣。展示所作畫多幅,意思漸就豁然。更蒙贈《桐陰讀畫圖》一幀,美意可感。
夫人時慧女士享以豐盛之午餐。食時談及北伐時在南昌城故事。時慧女士時在中學肄業,曾屢次聽余講演雲。
立群即於立群(1916-1979),原籍廣西賀縣,生於北京。作者的夫人。偕子女亦被大世兄親往邀來,直至午後三時,始怡然告別。……
記得過於簡單,但當天的情形是還活鮮鮮地刻印在我的腦子裡面的。
我自抗戰還國以後,在武漢時代特別邀了抱石來參加政治部的工作,得到了他不少的幫助。武漢撤守後,由長沙而衡陽,而桂林,而重慶,抱石一直都是為抗戰工作孜孜不息的。回重慶以後,政治部分駐城鄉兩地,鄉部在金剛坡下,因而抱石的寓所也就定在了那兒。後來抱石回到教育界去了,但他依然捨不得金剛坡下的環境,沒有遷徙。據我所知,他在中大或
我是一向象候鳥一樣,來去於城鄉兩地的人,大抵暑期在鄉下的時候多,霧季則多住在城裡。在鄉時,抱石雖常相過從,但我一直沒有到他寓里去訪問過,去年的十月十七日是唯一的一次。
我初以為相隔得太遠,又加以路徑不熟,要找人領路未免有點麻煩;待到走動起來,才曉得並不那麼遠。在中途遇著杜老,邀他同行;他是識路的,便把領路的公役遣回去了。
杜老抱著一部《淮南子》西漢淮南王劉安及其門客編撰。《漢書·藝文志》著錄內篇二十一篇,外篇三十三篇,今存內篇。正準備去找我,因為我想要查一下《淮南子》裡面關於秦始皇築馳道的一段文字。
我們在田埂上走著,走向一個村落。金剛坡的一帶山脈,在右手綿亘著,蜿蜒而下的公路,歷歷可見。我們是在山麓的余勢中走著的。
走不上十分鐘光景吧,已經到了村落的南頭。這兒我在前是走到過的,但到這一次杜老告訴我,我才知道村落也就叫金剛坡。有溪流一道,水頗湍急,溪畔有一二家麵坊,作業有聲。溪自村的兩側流繞至村的南端,其上有石橋,名龍鳳橋。過橋,再沿溪西南行,不及百步,便有農家一座,為叢竹所擁護,蔥籠於右側。杜老指出道,那便是抱石的寓所了。
相隔得這樣近,我真是沒有想出。而且我在幾天前的重九登高的時候,分明是從這兒經過過的,那真可算是「過門而不入」語出《孟子·滕文公上》「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了。
竹叢甚為稠密,家屋由外面幾乎不能看出。走入竹叢後照例有一帶廣場,是曬稻子的地方,橫長而縱狹。屋頗簡陋並已朽敗。背著金剛坡的山脈,面臨著廣場,好象是受盡了折磨的一位老人一樣。
抱石自屋內笑迎出來了,他那蒼白的臉上漲漾著衷心的喜悅。他把我們引進了屋內。就是面臨著廣場的一進廳堂,為方便起見,用籬壁隔成了三間。中間便是客廳,而兼著過道的使用,實在不免有些逼窄。這固然是抗戰時期的生活風味,然而中國藝術家的享受就在和平時期似乎和這也不能夠相差得很遠。
我們中國人的嗜好頗有點奇怪,畫一定要古畫才值錢,人一定要死人才貴重。對於活著的藝術家的優待,大約就是促成他窮死,餓死,病死,愁死,這樣使得他的人早點更貴重些,使得他的畫早點更值錢些的吧?精神勝於物質的啦,可不是!
抱石,我看是一位標準的中國藝術家,他多才夢藝,會篆刻,又書畫,長於文事,好飲酒,然而最典型的,卻是窮,窮,第三個字還是窮。我認識他已經十幾年了,他的藝術雖然已經進步得驚人,而他的生活卻絲毫也沒有改進。「窮而後工」語出歐陽修《梅聖俞詩集序》:「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的話,大約在繪事上也是適用的吧?
抱石把他所有的製作都抱出來給我看了,有的還詳細的為我說明。我不是鑑賞的事,只是驚嘆的事。的確也是精神勝於物質,那樣蒼白色的顯然是營養不良的抱石,那來這樣絕倫的精力呵?幾十張的畫圖在我眼前就象電光一樣閃耀,我感覺著那矮小的農家屋似乎就要爆炸。
抱石有兩位世兄,一位才滿兩歲的小姐。大世兄已經十歲了,很秀氣,但相當孱弱,聽說專愛讀書,學校里的先生在擔心他過於勤黽了。他也喜歡作畫,我打算看他的畫,但他本人卻不見了。隔了一會他回來了,接著,立群攜帶著子女也走進來了,我才知道大世兄看見我一個人來寓,他又跑到我家裡去把她們接來了的。
時慧夫人做了很多的菜來款待,喝了一些酒,談了一些往事。我們談到在日本東京時的情形。我記得有一次在東京中野留學生監督周慧文家裡晚餐,酒喝得很多,是抱石親自把我送到田端驛才分手的。抱石卻把年月日都記得很清楚,他說是:「二十三年二月三日,是舊曆的大除夕。」
抱石在東京時曾舉行過一次展覽會,是在銀座的松坂屋,開了五天,把東京的名人流輩差不多都動員了。有名的篆刻家河井仙郎,畫家橫山大觀,書家中村不折,帝國美術院院長正木直彥,文士佐藤春夫輩,河井仙郎(1871-1945),號木僊、荃廬,日本篆刻家。清末曾到中國,師事吳昌碩。有《荃廬印譜》上,下,續三冊刊行於世。橫山大觀(1868-1958),日本畫家。中村不折(1868-1943),日本洋畫家、書法家。正木直彥(1862-?),曾任日本帝國美術院院長,東京美術學校校長。佐藤春夫(1802-1964),日本作家。主要作品有《田園的憂鬱》、《都會的憂鬱》等。都到了場,有的買了他的圖章,有的買了他的字,有的買了他的畫。雖然收入並不怎麼可觀,但替中國人確實是吐了一口氣。
我去看他的個展時是第二天,正遇著橫山大觀在場,有好些隨員簇擁著他,那種飄飄然的傲岸神氣,大有王侯的風度。這些地方,日本人的習尚和我們有些不同。橫山大觀也不過是一位畫家而已。他是東京人,自成一派,和西京的巨頭竹內棲鳳竹內棲鳳(1884-1942),日本傳統畫家,曾為西部日本畫壇的指導人物。對立,標榜著「國粹」,曾經到過義大利,和墨索里尼墨索里尼(B.Mossolini,1888-1945),意大列法西斯黨黨魁,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主要戰犯之一。拉手。他在日本畫壇的地位真是有點煊赫。自然,日本也有的是窮畫家,但畫家的社會比重要來得高些,一般是稱為「畫伯」的。
抱石在東京個展上攝了一些照片,其中有幾張我題的詩,有一張我自己在看畫時的背影。他拿出來給我們看了,十年前的往事活呈到了眼前,頗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趣。
我勸抱石再開一次個展,他說他有這個意思,但能賣出多少卻沒有一定的把握。是的,這是誰也不敢保險的。不過我倒有膽量向一般有購買力的社會人士推薦;因為毫無問題,在將來抱石的畫是會更值錢的。
午飯過後雜談了一些,李可染和高龍生李可染,一九○七年生,江蘇徐州人。國畫家、美術教育家。高龍生(1903-1977),山東蓬萊縣人。漫畫家。也來了,可染抱了他一些近作來求抱石品評。抱石又把自己的畫拿出來,也讓二位鑑賞了。在我告辭的時候,他撿出三張畫來,要我自己選一張,他決意送我,我有點惶恐起來。別人的寶貴製作,我怎好一個人據為私有呢?我也想到在日本時,抱石也曾經送過我一張,然而那一張是被拋棄在日本的。舊的我都不能保有,新的我又怎能長久享受呢?我不敢要,因而我也就不敢選。然而抱石自己終把這《桐陰讀畫》選出來,題上了字,給了我。
真是值得紀念的「三十二年十月十七日」!
抱石送我們出了他的家,他指著眼前的金剛坡對我說:「四川的山水四處都是畫材,我大膽地把它采入了我的畫面,不到四川來,這樣雄壯的山脈我是不敢畫的。」
——「今天的事情,你可以畫一幅『竹陰讀畫』圖啦,讀畫的人不是古裝的,而是穿中山裝的高龍生,李可染、杜守素、郭沫若,還有夫人和小兒女。」我這樣說著。
大家都笑了。大家也送著我們一直走出了竹林外來。
當到分手的時候,抱石指著時慧夫人所抱的二歲的小姐對我們說。「這小女兒最有趣,她左邊的臉上有一個很深的笑窩,你只要說她好看,她非常高興。」
真的,小姑娘一聽到父親這樣說,她便自行指著她的笑窩了,真是美,真是可愛得很。
時間很快的便過去了,在十月十七日後不久,我們便進了城;雖然住在被煤煙四襲的破樓房裡,但抱石的《桐陰讀畫》卻萬分超然的掛在我的壁上。任何人看了都說這幅畫很好,但這十月十七日一天的情景,非是身受者是不能從這畫中讀出來的。因而我感覺著值得誇耀,我每天都接受著「最上光輝」。
我如果再是青年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沸羹集》,最初發表於一九四五年七月重慶《青年知識》半月刊的創刊號,原題為《如果我再是青年》。
青春的時代和我永遠告別了。儘管別的人有時還稱讚我很年青,或者甚至說比年青人的精力還要飽滿,我自己也盡可以存心保持自己的一切青春化,盡力和老氣鬥爭,然而畢竟把青年的種種美德逐漸喪失了。
儘管你怎樣倔強,第一在肉體上的侵襲,你就無法抵抗。一切的動作不再如從前那樣靈活了。無論循環系統、消化系統、呼吸系統、神經系統,一切體內的機構,就象上了年代的鐘表一樣,失掉了它們的滑澤。這無論如何是不可抵抗的。你能夠使你的頭髮不白,你能夠使你的牙齒不落,你能夠使你的皮膚不失掉彈性嗎?
有的學者在苦心著想發明返老還童的方法,這方法在將來或許總有發明的一天吧,但老者必須向童年返還,足見人人所景仰的還是自己的青春。
啊,請把我那少年時代還來,
在那時有詩的湧泉涌新醅,
在那時有霧靄一層為我遮籠世界,
未放的蓓蕾依然含著奇胎,
在那時我摘遍群花,
群花開滿山谷。
我是一無所有而又萬事具足。
我向現實猛進,又向夢境追尋。
請整個地還我那衝動的本能,
那深湛多恨的喜幸,
那憎的力量,愛的權衡,
還我那可貴的,可貴的青春!
這是詩人歌德在《浮士德》悲壯劇的序幕中,借著舞台詩人的口所表達出來的返老還童的願望。這當然過於詩化了一點,但腳大愛小鞋,臉上失掉了光彩的姑娘們喜歡用摩登紅,不必一定要秦始皇、漢武帝那樣有權勢的人才有願望,要企圖長春不老的。秦始皇、漢武帝企求長生不老事,見《史記·秦始皇本紀》、《史記·孝武本紀》等。
怎麼辦呢?
仙人想吃空氣和雲霞,魏、晉時代的人吃過石粉魏人何宴始倡食石粉,以為可以強健身體,益壽延年。至晉時,王公士大夫亦相衍成風。所食石粉,即石散,由石鐘乳、石硫黃、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等配成。如今的人吃酸牛奶,但有什麼用處呢?提倡吃酸牛奶的梅奇尼珂夫梅奇尼珂人(H.H.Moqohkob,1845一1916),通譯梅契尼科夫。俄國生物學家,吞噬菌細胞和噬菌作用的發現者,免疫學創始人之一。教授不是早已經和秦始皇、漢武帝一樣成為了故人嗎?
青春不再來——在目前依然是無可如何的鐵則。權力把它無可如何,科學也還是把它無可如何。正因為這樣,一個人到了覺得他的青春值得寶貴的時候,青春已經不在手裡了。誰也免不得要以無望之望來繫念著已經走遠了的青春。
遲了,我這也只是無望之望——假如我能夠再是青年。
我假如能夠再是青年,我首先一定要警惕到:青春是容易消逝的,不要把自己的青春拿來浪費。
青年要學習捍衛自己,確實是不很容易的事。要使自己的身體更強壯些,使自己的學識打下很堅實的根底,使自己的精神不為惡社會自私自利的濁浪所沾染,所搖盪,這很容易辦到嗎?我年青時候就沒有辦到。
年青人有的是健康,因而他也就浪費健康。到了覺得健康值得寶貴的時候,那猶如已經把錢失掉了的敗家子,是已經失掉健康了。當然保持或增進健康也並不是最終的目的,而是要你的健康能有更有效更有益的使用。無意識的浪費,那確實是敗家子的行為,我自己年青的時候就做過這樣的敗家子。
年青人一方面浪費自己的健康,一方面又仗恃著自己還年青,大抵每一個人在享樂上是今天主義者,在用功上是明天主義者。應該讀的書,應該充實的基礎知識,應該做或不做的事情,總是推到明天。「何必著急呢?馬虎一點吧,明天還可以搞得通。」明天推後天,後天推大後天,習慣性成,一直就把人推到了墳墓的門前。現在明白了,後悔了,然而來不及了。假使年青的時候,把學識的基礎打得更堅固,自己總不會這樣的無能吧。
學習了一身自私自利的不良習氣,雖然明明知道自我犧牲的精神是很崇高的,利他主義是人類社會的韌帶並促進進化的契機,然而個人主義的觀點和行為,就跟三伏天的臭蟲一樣,費盡力氣也不容易除掉。嘴巴是一套,手足是另一套。筆桿是一套,腦細胞是另一套。結果成為一個口是心非、言行不能一致的偽善者或兩面人。嘴巴和筆桿越前進,偽善的程度便越徹底。路走錯了,回頭去吧,已經到了墓門。糟糕,一輩子完了!偽善的盡頭便成為真惡!
但年青人總須得有人幫助。自己不容易操持自己,如有善良的導師能夠幫助引路,那是青年人的幸福,也是社會的幸福。我們在年青的時候,可惜也並沒有得到那樣的領導,而今天負有領導青年的責任的人,卻完全朝著錯的路向在領。我們希望年青人永遠年青,而今天的路向是使年青人趕快年老。縱慾者值得嘉獎,刻苦者形跡可疑,沒有把青年作為獨立的棟樑而培植,而是把青年作為娛目暢懷的盆栽。當然,盆栽有時也有必要,只要娛公眾之目,暢公眾之懷,公園裡的花木不也同樣值得寶貴麼?然而今天的盆栽是案頭供奉,而公園卻塞滿了瓦礫和糞便。
年青人在這樣的情形下怎麼辦?實在是難。我是相信良心的人,人是誰都想向善的,只因有障礙擋他,他才止步,或者往後退。自己隨身帶來的個體獸慾的惰性,又受著集體獸慾的惰性在領導。不把人當成人,只把人當成獸。你能夠甘心吧?誰也不會甘心!那嗎誰也就應該克服這種獸慾的惰性。自己克服,相互克服,集體克服。
應該不要忘記,多少青年是連物質的生存都還不容易持續的,當然更說不上精神上的教養。這又是誰的罪?我們也聽見過「人溺已溺,人飢已飢」那樣的話,試問有誰實際做到過?口有餘而行相反者是騙子,心有餘而力不足者是懦夫。我如果再是青年,我不願意再成為騙子,也不願意再成為懦夫。為了自己,為了青年,為了千千萬萬的後代,我們不能夠容忍再有騙子和懦夫的存在。
1945年5月28日
冷與甘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20卷《天地玄黃》,最初發表於一九四七年一月上海《文萃》周刊第二年第十二、十三期合刊。
魯迅膾炙人口的兩句詩:
橫眉冷對千夫指,
俯首甘為孺子牛。
這把魯迅精神表示得非常圓滿。
在今年魯迅逝世十周年紀念會上,我在演說裡面引用了這兩句,卻把「冷對」誤成「忍對」去了。不過當我演說完畢之後,自己立即感覺到了我的錯誤,和這錯誤的來源。
接著在我之後是周恩來副主席講演。恩來也引用了這兩句,但他又把「冷對」記成「怒向」去了。這不用說也是錯誤,而且有趣的是錯誤的來源也和我的相同。
我們事後關於這個小小的問題討論過一下,恩來說,他在講演之前,還向坐在旁邊的葉聖陶葉聖陶(1894-1988),原名紹鈞,字秉臣,江蘇蘇州人。小說家、教育家。著有《葉聖陶文集》。先生問過,聖陶先生也以為是「怒向」。
我說,我們錯誤的來源相同。這來源是在什麼地方呢?也是魯迅的另外兩句詩。
忍看朋輩成新鬼,
怒向刀叢覓小詩。
我從這兒上一句記取了「忍」字,恩來則從下一句記取了「怒向」兩個字。
然而,就由這無心的錯誤,我們倒似乎把魯迅精神的一面——反抗的一面,很適當地闡發了。
便是「怒」加「忍」等於魯迅的「冷」。
但可不要忘記:魯迅精神還有另外一面,那便是魯迅的「甘」。這應該是等於「愛」加「誠」的。這兒也可以引證魯迅的兩句詩:
精禽夢覺仍銜石,
鬥士誠堅共抗流。語見魯迅七律《題三義塔》。
上一句雖然沒有「愛」的字樣,但裡面正含蓄著無限深沉的「愛」,意思是說:為了「愛」,便明知無望,也不失望。
1948年12月21日
無題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9卷《沸羹集》,最初收入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上海大孚出版公司版《沸羹集》。
及年歲之未晏兮,
時亦猶其未央。
恐鵜之先鳴兮,
使夫百草為之不芳。
——《離騷》
就好象受著迫促的一樣,今年自一月以來比較寫了一些東西,有時寫得太猛,連一支新的頭號派克都被斷了。
這或許也就是「衰老」的徵候吧?不過也有的朋友說:是我的「第二青春」來了。我倒很高興,我希望能夠把握得著這永遠的青春。
照年齡說來,我已經是知命晉一的人,但不知怎的,我卻感覺著一切都還年青。仿佛二三十歲時的心境和現在的並沒有怎麼兩樣。一樣的容易興奮,容易消沉;一樣的有時是好勝自負,有時又痛感到自己的空虛。
因此有人說我很驕傲,就象「不可一世的拿破崙」。驕傲有時是難免的。摹仿拿破崙的心理,十二三歲時也曾有過,但現在已經老早畢了業了。
年青的朋友寫信給我又愛這樣說:「你能夠接近青年,了解青年。」這或許也不儘是出於客套。因為我自己委實感覺著我還年青,而且我也知道,有為的青年比較起一些「無兵司令」確實是更值得驕傲的。
不過也有些人說我很謙虛,而且是出於世故,甚至於世故到連耳朵半聾都是裝的假。這又未免把我看得太偉大了。
平生一大恨事便是兩耳失聰而又聾得不徹底,這是十七八歲時一場傷寒症的後果。假使我不聾,或許總可以更聰明得一點吧?假使聾得更徹底,或許也可以更聰明得一點吧?
只有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我的確是「衰老」了,而且我還希望能夠更「衰老」得一點。
能夠聽不到鵜的鳴,當然是更好的事。
1942年11月23日
向著樂園前進
本篇選自《郭沫若佚文集》,最初發表於1941年3月27日重慶《新蜀報》。
孩子劇團的小朋友們和我相識已經快滿四年了。
他們這個可愛的小小的團體是「八一三」以後在上海組織的,那時他們之中,大的不過十六、七歲,小的僅僅七、八歲。他們以那樣小小的年紀,卻有這樣值得佩服的組織力,怎麼也表示著我們中國的偉大的將來。
在上海未成孤島之前,他們在那兒做了不少有益於抗戰的工作,尤其對於難民盡了他們的慰勞、宣傳,甚至教育的責任。我和他們,就是在租界的一個難民收容所里,第一次見面的。
在上海成了孤島以後,我是由海路經過香港、廣州、長沙,而到達武漢。在武漢又和他們第二次相見了,那是二十七年的正月。他們都是採取陸路,經過鎮江、徐州、新鄭,而到達武漢的。他們那沿途的經歷,時而化整為零,時而集零為整,已經是一部很有趣的小說。
到了武漢以後,他們和我的聯繫便更加密切了。不久我參加了政治部門的工作,便把他們收編到了政治部來,這一群小朋友於是乎便成為了我的朝夕相處的共事者。他們的工作和生活我是知道得比較詳細的,他們的存在對於我是莫大的安慰,而同時是莫大的鼓勵。
由武漢而長沙而桂林而重慶,他們沿途都留下了不能磨滅的工作成績。在工作的努力上,在自我教育的有條理上,委實說,有好些地方實在是足以使我們大人們慚愧。政治部有他們這一群小朋友的加入,實在是增加了不少光彩。到了重慶後,他們分頭向各地工作,幾乎把大後方的各個成份都踏遍了。
這一次他們在重慶開始第一次的大規模的公演,而所演的《樂園進行曲》,事實上就是以他們為粉夲而寫出來的戲劇。現在都由他們自己把他們的生活搬上了舞台,真正是所謂「現身說法」。我相信是一定可以收到莫大的成功的。
隨著抗戰的進展,他們的年齡長大了,團體也長大了。在桂林和長沙兒童劇團合併之後,各處都有小朋友參加,他們真真是做到了「精誠團結」的模範。其中有好些團員,嚴格地說恐怕已經不能算是「孩子」了吧。而我卻希望他們永遠保持著這個「孩子」的英名。
在精神上永遠做孩子吧。永遠保持敏感和伸縮自在的可塑性吧。
「孩子是天國中最大者」,有人曾經這樣說過。
我是堅決地相信著,就要由這些小朋友們——永遠的孩子,把我們中國造成地上樂園。
1930年3月23日夜
把有限的個體生命融化進無限的民族生命里去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8卷《羽書集》,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八年五月九日漢口《新華日報》。
今天是武漢各界雪恥與兵役擴大宣傳周的第六天,恰好在滕縣陣亡了的師長王銘章王銘章(892—1938),字子鍾。四川新都人。國民黨第二十九軍第一二二師師長。在魯南戰役中,為保衛滕縣而陣亡。將軍的靈柩,在午前十時運到了漢口。武漢黨政軍各機關、各學校、各民眾團體,都非常踴躍地,到大智門車站去迎接他的靈柩。王師長安睡在靈柩裡面,假如是有知覺的話,我相信他一定是很謙沖,而且很放心的。他假如能夠再向我們表達他的意思的話,他一定要說:「武漢的同胞們,全國的同胞們,你們這樣的優待我,我實在不敢當。我們做軍人的人,殺敵致果,為國捐軀,原是本份內的事,當不起同胞們這樣的厚待。自己實在是慚愧。」我相信王師長一定會說這樣的話。因為凡是忠於職守能夠以身殉職、為國捐軀的人,雖然殉職原是本份,那種人一定是謙和的人。因為他明白大義,辨別義理,能夠在生死關頭保持著他自己的節概,這種人是不會虛驕浮躁的。凡是虛驕浮躁的人,臨倒大節大義的關頭處,他一定是糊塗的傢伙。但我說,王師長他一定也很放心。為什麼呢?因為他可以看見武漢的民眾,乃至全國民眾,都有辨別節義的精神,對於忠於職守,為國捐軀的人,特別表示崇敬。這是對於軍事勝利的絕好的保障。大家能夠尊敬為國捐軀的人,有職守者有所觀感,一定要見賢思齊,也忠於職守而為國捐軀。一般的民眾,在救亡建國上,都是有責任的,遇到自己的責任關頭,也決不會躲閃,而貽羞於國家民族。全國民眾都能有這樣的存心,那我們要驅逐倭寇,要復興民眾,要建設自由幸福的新中國,那是絲毫也沒有問題的。因此我也就敢於相信:我們陣亡了的王師長,他安睡在靈柩裡面,一定是很放心的。
抗戰以來已經十個月,我們雖然淪陷了幾省的土地,損失了無數的財產,犧牲了幾十萬的士兵,更有無數的同胞陷入流離顛沛的苦境,然而我們是有很宏大、很光榮的收穫的。這收穫是什麼?第一便是我們有堅決的意志能和敵人抗戰。其次是不僅能夠抗戰,而且還能持久,愈戰愈強。敵人素來是輕視我們的,以為我們絕對不會抗戰。「五七」和「五九」的國恥,便是招致敵人輕視的最明顯的事實。以前的北洋軍閥,只知道勇於私鬥,所以日本人在二十三年前,竟向我提出了亡國的二十一條,並敢於下出最後通牒,以武力威脅我們承認。而袁世凱袁世凱(1859—1916),字慰亭,號容庵,河南項城人。北洋軍閥首領。辛亥革命後,曾竊取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職位。一九一五年五月接受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條不平等條約,十二月宣布改次年為洪宅元年,準備即皇帝位。一九一六年三月被迫取消帝制。竟公然向他屈膝,把二十一條承認了,構成了我們整個民族的奇恥大辱。日本人就因為得到了這些甜頭,他常常得寸進尺,一步一步地來壓迫我們,恫脅我們。恫脅原是他所慣用的手段,他始終相信著,我們是絕對不會抵抗的。然而啟自溝橋事變以來,全國上下一心一德地毅然開始了我們的神聖抗戰。這在敵人是出其不意,而在我們便是一個偉大的成功。
敵人遭受了我們的抵抗,起初仍然堅持他的敵視我們的初心,以為我們是經不起一打,戰事也可以「速戰速決」的。然而戰爭一發動了起來,我軍英勇無比,戰事愈接愈厲,到現在已經打了足足十個月了,日本人依然不能把戰事解決。不僅不能解決,而且愈見增加了他的困難。他的軍隊內反戰厭戰的空氣非常濃厚,國內百貨昂貴,公債無法推銷。就拿這發行公債一項來說吧,去年他本打算發行三十三億九千四百萬元的,但只發行了十五億元。而這十五億元裡面,實際銷出了的不過四億五千五百萬元,其餘都還放在日本銀行的倉庫里。所以日本人委實是鬧到了有點腳忙手亂的地步了,這是他所沒有預料到的。這在我們無論怎樣,不能不說是一個偉大的收穫。
敵人所最藐視我們的,是以為我們中國人怕死,而他所最自負的是以為他們日本人不怕死。但由這一次的抗戰所得到的結果,情形是完全相反了。抗戰以來,我國可歌可泣的壯烈事跡,真是不計其數。南苑的佟麟閣、趙登禹兩師長,南口的楊方珪團長,寶山的姚子青營長,忻口的郝夢麟軍長與劉錚磊劉錚磊(1894—1937),又名家麒,湖北武昌人。國民黨第九軍第五十四師師長。一九三七年十月十六日在守衛山西忻縣時陣亡。師長,廣德的饒國華饒國華(1893—1938),字弼臣,四川資陽人,國民黨第二十一軍第一四五師師長。一九三八年一月二十九日在安徽廣德戰役中陣亡。師長,連此次滕縣的王銘章師長,他們在我們中華民族的歷史上,增加了不少的光輝燦爛的篇頁。但是在日本方面是怎樣呢?上而將校,下而士兵,都成為強盜軍隊;姦淫虜掠,無所不為,鬧得來連他們自己人都看不慣,都引以為恥辱,往往自行縊死。在縊死者的衣包中,往往有紙條寫著「死諫」等字樣,被我們搜出。這種精神上的損失,日本人是無法挽回的。
這兒在我們的面前呈了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便是我們做人的應得如何死。象王銘章師長的死守滕縣,這是一種死法。王師長的死守,使我們軍事部署得以完密,使徐州一帶轉危為安。這種死法是有利於國家,有利於民族的。死了也膺受著無上的光榮。象日本兵士因為厭戰而自尋短路的,也是一種死法。死了固然可以免除他自己的痛苦,免除良心上的苛責,然而於大局是無補的。死了等於與草木同腐。古代的人告訴過我們說「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語出司馬遷《報任少卿書》:「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這是一點也不錯的箴言。我們每一個人的確應該加以考慮的,便是我們每一個人究竟死一個怎樣的死。死這個生理現象,一般的人,委實說,似乎都有點怕。但不分質的怕,我看是錯誤的。任何人都免不了有一個死,你就怕也是無益,早遲會有你生命結束的時期到來。死是人人所必有的東西,切實的說,死倒應該是人人所有的財產。我們所當考慮的是這個通有的財產,我們應該如何用法。例如同是一個錢,用到好處,便獲得一個錢乃至一個錢以上的用處,用到壞處,不僅是浪費了,而且還要惹出大禍。同是一個死,也要看你的用法如何,是要用得重如泰山,或者輕如鴻毛,這是要全靠你自己的調度。我們不應該怕死,應該怕我們自己死得不得法。輕如鴻毛的死法,才是可怕的。我們應該要寶貴自己的這項財產,並且要時時刻刻準備著在適當的地方使用。假如我們人人都死得來象王銘章師長這樣的死,那不是人人都永生了嗎?古人說過「朝聞道,夕死可矣」語見《論語·里仁》。只要死得其所,的確,人是隨時隨地都應該死的。這樣被善用了的死,是把死復活了,也就如被善用了的錢一樣,一個錢被善用了,卻有無數的錢生產出來。這樣的錢,難道我們還怕用?這樣的死,難道我們還怕死嗎?我看做人的秘訣,就是要知道死法。要把善的努力用到自己的事業上,時時刻刻都可以和死見面,要時時刻刻都懷著必死的決心。一個人能夠這樣,我看一定可以成為人生的成功者。無謂的死,或做壞人、做漢奸而死的死,那才真真正正是可怕的死。
王銘章師長,我們可以說,他是一個偉大的人生的成功者了。他是死了一個很光榮的死。但他果真是死了嗎?不,他並沒有死。他是把自己的生命切實地融化進了民族的生命裡面。在民族存續的一天,王銘章師長是永遠生存著的。我們現在追悼他,寧應該慶賀他,慶賀他的成功,慶賀他的不朽。
最後,因為王師長是四川人,我自己也是四川人,因此我想借這個機會來向四川的同胞們再說幾句話。
我們四川省號稱有七千萬人口,這七千萬的數目和日本的人口數目恰恰相等。論理僅拿我們四川一省便可以和日本對敵的。我們平均作為一家七口計,七口之家每家抽一名壯丁出來當兵,單只四川一省,便可以出一千萬的兵。這數目是很可以使我們樂觀的。因此,有的朋友說「四川是復興民族的根據地」,這話在生在四川的人聽來,應該感受著光榮,但同時也應該感覺著自己的責任重大。我們要想復興民族,就要四川人人人具有必死的決心,至少是可以抽出的一千萬的壯丁要有必死的決心。我們要踴躍地應徵兵役,並且踴躍地開到前線,消滅日本帝國主義的殘暴。王銘章和他的部下,還有在廣德陣亡了的饒國華師長和他的部下,以及在前線上陣亡了的或正在作戰的其他的四川同胞,他們已經為我們呈出了很好的模範。我們應該以前仆後繼的精神,跟蹤著前進。要這樣,我們才能夠真切地擔負起復興民族的使命。
四川的同胞們,我們效法王師長,死一個頂有價值的死吧。全國的同胞們,我們效法王師長,死一個項有價值的死吧。讓我們大家把自己的有限的生命,融化進民族的無限的生命里去。
1938年5月8日於漢口
孤山的梅花
本篇選自《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10卷《其他》,最初發表於一九二五年四月三日、四日、七日北京《晨報副鐫》,作者自注「三月十八日追記」。
一
「孤山的梅花這幾天一定開得很好了,月也快圓了。你如果想到西湖去玩,最好在這幾天去,我們也可藉此得以一敘。
「我對於你正象在《殘春》里從白羊君口中說出的『得見一面雖死亦,一樣,正渴望得很呢。
「你如有回信請寄杭州某某女學校余猗筠小姐轉,因為我沒有一定的住處。
「你到杭州後可住錢塘門外昭慶寺前錢塘旅館。那個旅館只要三角錢一天(且可住二人或三人),又是臨湖的。我到杭州後也住那裡。我明日不動身,後日一定動身,由此至杭須一日半的路程,預計十三日我總可抵杭了。
「啊,你恐怕還不知道我這個人罷?但是,要這樣才有趣呢!」
這是我在正月十四的晚上接著的一封信,信面寫著「由新登三溪口寄」,信里的署名是「余抱節」。這位余抱節的確我是「不知道」的。我接受未知的朋友們的來信本來不甚稀奇,但不曾有過象這封信一樣這麼「有趣」的。
這信里的文句寫得十分柔和,並且字跡也是非常秀麗,我略略把信看了一遍之後,在我的腦識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一個想像來,便是這「余抱節」的署名便是那位「猗筠小姐」的化名了。
——啊,這是一定的!你看她已經寫明了住錢塘旅館的,為甚麼叫我寫信又要由學校轉交呢?這明明是怕我不回她的信,或者是怕信到後被別人看見了,所以才故意化出一個男性的假名來。這真是她用意周到的地方了。
——啊,她這人真好!她知道我素來是讚美自然而且讚美女性的人,所以她要選著月圓花好的時候,叫我到西湖去和她相會。她並且還知道我很窮,她怕我住不起西湖的上等旅館,竟把那麼便宜而且又是臨湖的旅館也介紹了給我。啊,她替我想的真是無微不至了!
我捧著信便這麼痴想了一遍,我的心中真是感覺得有點不可名狀,心尖子微微有點跳。
——啊,在風塵中得遇一知已,已經是不容易的事情,何況這位知已還是一位年青的女性呀!
——不錯,她一定是年青的,你看她自己不是寫著「小姐」嗎?小姐這個名詞,我素來是不大高興的,但經她這一寫出來,我覺得怎麼也很可愛的了。啊,這真。是多麼一個有雅趣的名詞喲!這比甚麼「女士」,用得濫到無以復加的「女士」,真是雅致得不知道幾千百倍了。
——但是她怎麼會知道我現在的住所呢?……
這個問題把我難著了,我實在不知道她何以會知道我現在的住所。我從前很愛出風頭的時候,我的住址是公開的,容易知道。但我這回回國來,我一點風頭也不敢再出了,除極少數的幾位朋友之外,沒有人知道我現在住的地方,她卻是從甚麼地方探聽到的呢?或者是我的朋友之中有同時是她的相識的人告訴了她?或者是我最近在友人的報章雜誌上發表過一兩篇文章,她從那編輯先生的地方函詢得到的?
我想了一陣得不出一個線索來,我也無心再在這個問題上琢磨了。
——不管她是從甚麼地方打聽來的,她總是我的一位很關心的知己,而且是一位女性的知已呀!
——啊,這杭州我是一定要去的,我是一定要去的!
二
把去杭州的心事決定了,但也有不能不費躊躇的幾件事。
第一,跟著我回國來的一妻三子,她們是連一句中國話也不懂的,家裡沒有人;我的女人在一二月之內也快要做第四次的母親了。雖說到杭州,今天去,明天便可以回來,但誰能保得他們不就在這一兩天之內生出甚麼意外呢?假使我是有什麼不能不去的緊急事情,那還有話可說,但我只是去看花,去會一位女朋友的,我怎麼對得起我的女人,更怎麼對得起我的三個兒子呢?……
責任感終竟戰勝了我的自由,我躊躇了。躊躇到月輪看看已經殘缺,孤山的梅花也怕已經開謝了的時候,那已經是接信後的第四天了。那天午後,我已經決了心不去,我把猗筠小姐的來信,當成一個故事一樣,向我的女人談。啊,可怪的卻是我的女人。她聽我念出了那封信後,偏要叫我去。她說不要辜負人家的一片好心,去了也還可以寫出一兩篇文章來,這正是一舉兩得的事。啊,我的女人,你是過於把我信任了!我被她這一說,又動搖了起來。但我為緩和我的責任感起見,我要求把我大的兩個孩子一同帶去,一來可以使孩子們增些樂趣,二來也是我自己的一個保險的護符。我的女人也滿心地贊成了。
我有這樣的一位女人,難道還不感謝她嗎?她竟能這樣寬大地替我設想!好,杭州是準定去了。
我在那天下午便直接寫了一封信去回答猗筠小姐,約定十九動身,並且說有兩個大的孩子同路。我為甚麼要緩到十九,而且要說明有孩子同路呢?我是有一個不好的私心,我是希望她到車站上來接我,在稠人廣眾中,我的兩個孩子恰好可以做她認識我的記號呢!
啊,我這個私心真是對不住我的女人,我是把她的愛情濫用了!但是我又有甚麼辦法呢?已經滾下了山頭的流泉,只好讓它愈趨愈下了。
把去的方針和去的日期都決定了,但還有一件緊要的事,便是去的旅費。
我手裡一共只剩著十五塊錢了。我這一去至少要耽擱一兩天,在良心上也不能不多留點費用在家裡。我假如在這十五塊錢中要拿出十塊錢去花費,只剩下五塊錢在家裡,心裡怎麼也是過意不去的。我便決計到閘北去,向我的一位友人告貸。
三
出乎意外的是北火車站和寶山路一帶,滿眼都是皮帽兵!商家有許多是關著鋪面的,街上的行人也帶著十分恐慌的樣子。
回國以來我從沒有心腸看報,友人我也少有會面,竟不知道這些皮帽兵是從甚麼地方來的。
我在寶通路會見了我的朋友了,我先問他那些皮帽兵的由來,我才知道江浙這次又打了一次足球。的確是很象打了一次足球呢。第一次的江浙戰爭是齊燮元從南京來打盧永祥,把盧永祥打敗了,逼到日本的別府溫泉去休養去了。這一次卻又掉換了陣門,是盧永祥從南京來打齊燮元,把齊燮元打敗了,也把他逼到日本的別府溫泉去休養去了。齊燮元(1879—1946),字撫萬,直隸寧河(今屬天津市)人。北洋直系軍閥,曾任江蘇督軍。盧永祥(1867-1933),字子嘉,山東濟陽人。北洋皖系軍閥,曾任浙江督軍。一九二四年九、十月間,齊燮元和盧永祥混戰,齊勝。次年元月,齊又被盧打敗。他們的這兩回球戰算來是各自占了地利,還沒有分出勝負。看來,他們的腳勁都好,都是很會跑的。等幾時再來掉換過一次陣門接戰,這未知鹿死誰手《晉憶·載記·石勒下》:「朕若逢高皇,當北面而事之,與韓、彭競鞭而爭先耳;脫遇光武,當並驅於中原,未知鹿死誰手?」了。
皮帽軍原來就是盧永祥從奉天領來的足球隊員,聽說甚麼張宗昌啦、張學良啦、吳光新啦,張宗昌(1881—1932),字效坤,山東掖縣人。北洋奉系軍閥。張學良,字漢卿,一九○一年生,遼寧海城人。奉系軍閥張作霖之子。吳光新(1881—1839),字自堂,安徽合肥人,北洋皖系軍閒。一九二四年底曾就任段祺瑞臨時政府的陸軍總長兼訓練總監。一些腳勁很好、很會跑的健將,都已經到了上海。
哦,原來如此。但這是事關天下國家的遊戲,用不著我來多話;我是要往西湖去會女朋友的,那管得他們這些閒事呢?
我把我要往杭州的意思向友人說了,並且把那「余抱節」的信向他默誦了一遍。
我的朋友也和我的意見相同,他說那信一定是那猗筠小姐寫的。但他的結論卻和我相反,他卻不贊成我去。他連連說「危險!危險!」
我說:「我要把兩個大的孩子帶去保險的呢。」
他說:「那更不行,這兩天風聲很不好,奉軍和浙軍說不定要開戰,小孩子是無論如何不能帶去的。萬一你走後便打起仗來,連逃走都不好逃走呢!」
他堅決地反對著,我要向他借錢的事怎麼也不好再說出口了。好,不借錢也不要緊,反正還有十五塊錢,花了十塊錢再說。這回的仗火我也不相信終會打成,就打成了帶起孩子們逃難也是一種特別的經驗。
錢,我沒有借成。晚上回到家裡,我不該把外邊的風聲對我女人說了一遍,孩子們,她竟不肯要我帶去了。
——也好,不把孩子們帶去,也可以少花幾塊錢,我來回坐三等,加上一天的食宿費,有五塊錢也就夠用了。
就這樣費了不少的躊躇,等到十九的一天清早,我才趕到北站去乘早車。嚇,真箇是好事多磨呵!我到了北站,才知道好久便沒有開往杭州的車了。要往杭州,要到南站去坐車。但我看見滬杭線上明明有一架車頭,正呼呼呼地時時冒著煙正待要開發的光景。
——說沒有車怎麼又有車要開呢?
——那是陸軍總長吳大人的專車呀!
——吳大人?那一位吳大人?
——吳光新,吳總長,你還不知道嗎?
啊,我到這時候才曉得現在的陸軍總長就是吳光新,我真是長了不少的見識。但是這些見識究竟又有甚麼用處呢?把我到杭州的佳期又阻止了。啊,我真想當一位陸軍總長的馬弁呀!即使我將來就無福做到督軍,至少我在今天總可以早到杭州!
要往南站時間也來不及了,慢車不高興坐,夜車聽說又沒有,沒有辦法又只好回到自己的窩裡。
四
足足又等了一天,等到二十日的清早,天又下起雨來了。我睡在床上又在躊躇。到底還是去,還是不去呢?下雨我倒不怕,打仗我也不怕,不過萬一那「余抱節」並不是猗筠小姐,這不是把滿好的一個幻影自行打破了嗎?他已經等了我一個禮拜了,我並沒有直接回他一封信。我走去了,他又不在,豈不是也是一場沒趣嗎?西湖並沒有甚麼趣味,梅花到處都有,何必一定要去孤山?那猗筠小姐,我寫封回信給她罷,把情況說清楚,她定能原諒我的。以後她如果要和我常常通信,那就好了。我何必一定要去見她?不錯,神秘是怕見面的,神秘是怕見面的!
我這麼想著,又決定不再去了。不過我這個決定總有點象懸崖上暫時靜止著的危石,一受些兒風吹草動,便可以急轉直下,一落千丈。當我正在躊躇的時候,我的女人又在催我了。她說我陷在家裡一個錢的事也沒有,詩也沒有做,文章也沒有寫,倒不如去轉換下心機的好。——這轉換心機是她平常愛說的話,這一來又把我大大地打動了。一個同情於我的未知的女性,遠遠寫了一封優美的信來,約我在月圓時分去看梅花。啊,單是這件事情自身不已經就是一首好詩麼?的確,我是不能不去的,我不能辜負人家的好心。去了能夠寫些詩或者寫篇小說,那是多麼好!對,不能不去,去有好處,下雨時去更有好處,我一定要去!
「說時遲那時快」——這句舊小說的濫調恰好可以用在這兒。我經我女人一催,立地起來把衣服穿好了。唯一的一套洋裝穿在身上,我自己恨我沒有中國的冬天的衣裳,但也沒有辦法了。坐上黃包車,被車夫一拉拉到南站,恰好把早車趕上。我便買了一張三等票跨進車裡去了。
啊,舒服!舒服!我是要往詩國里去旅行的,我是要去和詩的女神見面的呀!……
不過坐在三等車裡,也不是甚麼好舒服的事情。一車都好象裝的是病人,無論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看他們的臉上沒有一個有點健康的顏色。坐在我對面的便是一位患著黃疸病的病人,面孔全部好象飛了金的一樣,連眼珠子也是黃的。旁邊有一位骨瘦如柴的人和他談話,替他介紹了一個醫方。他說,到碗店裡面去買江西稻草煅灰來吃是千靈萬靈的,但要真正的江西稻草。說的人還說,從前他自己也害過黃疸病,就是吃江西稻草吃好了的。我很奇怪他這個醫方,我也推想了一下這裡面的玄妙,但總是就和讀《易經》又名《周易》,古代記載占卜的書,儒家經典之一。的一樣,推想不出那裡面的玄妙來。照我學過幾年醫學的知識說來,這黃疸的症候,或者是由於肝腫,或者是由於膽石,或者是由於外爾氏病(鼠咬病),或者是由於過食所引起的一種發炎性的黃疸。前面的兩種不用外科手術是不會好的,外爾氏病的病源蟲是一種螺旋菌,難道稻草的灰里有殺這種病菌的特效成分嗎?不過象發炎性的黃疸,經過兩三禮拜是自會好的,恐怕稻草先生是用到這種病症上占了便宜。
咳嗽的人真多。天氣太冷了,三等客車裡面又沒有暖氣管(恐怕頭二等車裡也沒有罷?我沒有坐過,不知道),喀哄喀哄地,滿車的人都在合奏著支氣管加達兒的讚美歌。在我斜對面,靠著對邊窗角上的一位瘦骨嶙峋的人,眼睛黑的怕人,兩頰上暈著兩團玫瑰紅,一眼看去便知道他是肺結核的第三期了。他也不住地嗆咳,並且不住地把他的痰吐在地板上。啊,他老先生又算作了不少的功德了!至少是坐在他旁邊、時而和他談話的那位蒼白面孔的婦人總該感謝他的:她再隔不久,她的兩頰也不消塗胭脂,也不消貼紅紙,便會自然而然地開出兩朵花來的呢!
啊,我真好象是坐在病院裡一樣的呀!病夫的中國,癆病的中國,這駕三等車便是縮小了的中國!
在病人堆里所想的幾乎都是病的事情,病神快要把我的詩神趕走了。啊,談何容易!她的信是帶在我的衣包里呢!
「孤山的梅花這幾天一定開得很好了,月也快圓了,你如果想到西湖去玩,最好在這幾天去,……」
啊,好文章!好文章!這是多麼柔和的韻調,多麼美麗的字跡喲!這是一張絕好的避病符籙!學醫的同志們一定會罵我墮入迷信了罷?但是笑罵由他們笑罵,這符籙的確是符籙。我一把她的信展開來,甚麼病魔都倒退了。我的思索不消說又集中到猗筠小姐的想像上來。
——她怕是寒假回家去又才出來的了。不知道她到底是那女學校的先生呢,還是學生?想來怕是學生的多罷?能夠喜歡我的文章的人一定不是老人,不消說不會是老人,她不是已經寫明是「小姐」了嗎?在中國的社會裡面也決不會有oldmiss(不結婚的老小姐)的!並且我的文章也只能誑得小孩子。好,不要太自卑了!我的文章得了她這樣的一位知己,也怕是可以不朽的呢!
——今天她一定是不在車站上的了,昨天一定冤枉了她空等了一天!我見了她的面時,不消說應該先道歉。但是,以後又再說甚麼呢?……我是先到她學校里去,還是直接到錢塘旅館呢?怕她已經不在那兒了。不在那兒的時候又怎麼辦呢?……
五
我的想像跟著火車的停頓而停頓了,已經是硤石。對面的月台上整列著兩排軍隊,幾個軍樂手拿著喇叭在左手站住,幾個軍官拿著指揮刀在前面指揮。他們凝神聚氣地在那裡在等待著甚麼。——是要等上行火車開往上海的嗎?上海方面難道已經開了火嗎?我這場危險真是冒到火頭上來了!身上只有兩塊多錢,家裡只留下十塊!啊,我真不該來。來了是落陷在陷阱里了!
心裡不免有些著急,火車仍然停著。停了怕有二十分鐘的光景,月台上的軍人呈出活動的氣象了。一位軍官拔刀一揮,軍樂齊奏,全隊的軍人都舉槍行禮。不一會才從南方飛也似的來了一部專車,一駕車頭拉著兩乘頭等車座,兩乘裡面都只稀舒地坐了三四個人,但看也還沒有十分看明,又如象電光石火一樣飛也似的過去了。我們的車跟著又才漸漸地動起來。月台上的軍人已經看不見了,喇叭的聲音還悠揚地在那裡吹奏。
我的旁邊有一位老人向我說:「怕又是那一位大人到上海去了。」
「一定是吳光新吳大人呢,他昨天到了杭州。」
「不錯,一定是他,真好威風!」
老人說著好象很有幾分憤慨的樣子,但我卻沒有這樣老稚了。我自己心裡只是這樣想:德國的廢帝威廉三世當為威磁二世(Wilhelm II,1859-1941),乃威廉一世之孫。一八八八年至一九一八年為德意志帝國皇帝和普魯士國王。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德國革命爆發後逃亡荷蘭,同年十二月被廢黜。真蠢,他在歐戰劇烈的時候,時常在柏林坐街市電車,他老先生可惜沒有及時享福呢。
硤石過後,雨也漸漸住了。車外的風物只呈著荒涼的景象,沒有些兒生意。身子覺得有些疲倦,靠著車壁閉了一會眼睛。有時竟苦睡了一下,車一停又驚醒了。最後只好把帶著的法國作家費立普(Charles Louis-Philippe)費立普(1874—1909),通譯菲力普。著有小說《蒙巴那斯的比比》、《克羅基尼奧勒》等。的短篇小說集來讀了好幾篇,一直讀到了杭州。
六
杭州車站到了,我下了車。注意著月台上接客的人,但沒有一個我認識的人,也沒有一個來認識我的人。
坐了一乘黃包車,我卻先上東坡路的一位友人的醫院裡去了。車夫就好象拉著我在黃海上面走著的一樣。雨落過後的杭州城,各街的街道都是橙紅色的爛泥,真正是令人驚異。
在友人的醫院裡吃了一杯茶,聽說今年天氣很冷,孤山的梅花還沒有開。但是我來,並不是為看梅花,我也不管它開也不開了。我只問明了到錢塘旅館的車價告辭了出來。我自己主意是已經決定了。我先到旅館去,假如遇不著她,然後再向學校打電話或者親自去會她。
原來錢塘門卻是挨進寶石山那一邊的,從東坡路乘黃包車去也還要一角錢的車錢。我坐在車上當然又是想著,愈走愈覺得有些興奮。……一到旅館,遇著的果然是她呀!啊,那真是再幸福沒有了!梅花既然還沒有開,孤山是可以不必去的。……最初當然是要握手的。其次呢?……月亮出得很遲了,或者我們在夜半的時候,再往孤山去賞月,那比看梅花是更有趣味的。……假使她是能夠彈四弦琴或者曼多琳英文Mandolin的音譯,又譯為曼陀林。一種琴身呈半梨形,有六弦或八弦的樂器。那是再好也沒有。不消說我是要替她拿著琴去,請她在放鶴亭上對著月亮彈。她一定能夠唱歌,不消說我也要請她唱。……但我自己又做甚麼呢?……我最好是朗吟我自己的詩罷。就是《殘春》中的那一首也好,假使她能夠記憶,她一定會跟著我朗誦的。啊,那時會是多麼適意喲!……酒能稍喝一點也好,但她如不願喝,我也不肯勉強。我想女子喝酒終怕不是好習氣?……
錢塘旅館也終竟到了,實在是很簡陋的一層樓的構造。當街是一扇單門。推門進去,清靜得好象一座庵堂。一邊壁上掛著一道黑牌,上面客名共總只有兩個人,但沒有姓余的在裡面。
看樣子,這也不象是小姐能住的旅館了。
我問是不是有位余抱節先生來住過,柜上回來說沒有。柜上是有電話的,我便打電話到某某女學校去,也說並沒有「余猗筠小姐」這個人。有趣,真是有趣。
孤山的梅花呢?還要等兩三天才能開。這怎麼辦?
東坡路上的朋友也不好再去找他了。我折回車站,趕上了當天開往上海的晚車。
1925年正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