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四十二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上校在埋進湖底的橡木桶中站直身子,向空曠的天空放了兩槍,作為招呼船夫的信號,然後向他揮揮手,示意他到這邊來。 小船一路上咔咔作響地撞碎冰層,慢慢地劃了過來。船夫收拾起那些木囮子,又抓起那隻叫喚著的母鴨,將它放進了口袋。那隻狗在冰層上搖搖晃晃地滑行,銜起打死的野鴨放到船上。船夫的怒氣似乎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 「您打得太少了,」他對上校說。 「多謝你的幫助。」 這是他倆的全部對話,船夫小心地將野鴨放在船頭,讓它們胸脯朝上,上校把他的槍和連著子彈箱的打獵凳遞到了船里。 上校上了船,船夫檢查了一下木桶,從桶里的鉤子上取下一個像圍裙樣的東西,那上面有一些口袋,是用來裝子彈的。然後他也上了船。他們在封凍的湖中開始緩慢而費勁地划船,朝沒有結冰的褐色運河划去。上校手握長槳,像來的路上那樣使勁劃著,不過此刻正陽光燦爛,北面的雪山也一目了然,在他們的前方出現了一排菖蒲,標誌著小船即將駛入運河,他們同心協力使勁朝前劃著。 不久,他們的船撞碎了最後一片冰層,滑進了運河。上校頓時覺得一陣輕鬆,他把長槳遞給船夫後坐了下來。他渾身都出了汗。 那條狗先前在上校的腳跟前冷得直哆嗦,這時跳上船舷躍入水中,朝運河的岸邊游去。上岸後它抖落了沾在白毛上的髒水,一下鑽進了褐色的菖蒲和灌叢中。上校根據灌叢的搖動,看出它在往家跑。它最終還是沒吃到那份香腸。 上校感到自己還在出汗,雖然他知道身上穿的野戰短外套能夠擋風,但他還是從藥瓶里倒出兩片藥,從水壺裡喝了一口杜松子酒把藥吞了下去。 水壺是銀制的,扁平形狀,外面套著一個皮套。皮套已經磨損,而且有了污漬,被皮套遮蓋的水壺壺身上刻著「雷娜塔懷著愛送給理察」。除了姑娘、上校和那個鐫刻者,誰都沒見過這行銘文。銘文不是在買水壺的地方刻的。那是最早一段日子裡的事了,上校想。現在誰還在意呢? 水壺的螺旋蓋頂上刻著「送給R.C.,R贈」的字樣。 上校把水壺遞給船夫,他看了看上校,又瞧了瞧瓶子,問道:「這是什麼?」 「英國白蘭地。」 「我嘗嘗。」 他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完全是農夫拿著酒瓶灌酒的模樣。 「謝謝。」 「你打得不錯吧?」 「打死了四隻鴨子。狗發現了三隻別人打傷的鴨子。」 「你為什麼開槍?」 「我很抱歉開了槍。我是因為生氣才開槍的。」 我自己有時候也這樣,上校想,沒有問他為什麼事生氣。 「很遺憾那些鴨子沒能飛得更好些。」 「呸,」上校說。「事情就那個樣。」 上校注視著狗在長長的草叢和菖蒲中奔跑的動靜。突然,他看到狗停了下來,一動不動。接著它猛地躥起,跳得老高,又向前一撲落到地上。 「它抓住了一隻受傷的鴨子,」他對船夫說。 「博比,」船夫叫道。「銜過來,銜過來。」 菖蒲在搖動,那條狗從裡面鑽了出來,口中銜著一隻公鴨,它那灰白色的脖子和綠色的腦袋宛如一條蛇似地上下伸動,作著無望的掙扎。 船夫急速地掉轉船頭,靠向岸邊。 「我來拿,」上校說。「博比!」 他從輕輕銜著鴨子的狗嘴裡取下獵物,手裡抓著它時,覺得它完好無損,很壯實,也很漂亮。它的心臟在跳動,眼睛裡透出被擒後的絕望。 他仔細地察看它,像撫摩一匹馬那樣用手輕輕地撫摩著它。 「它只是翅膀受了點傷,」他說。「我們可以把它留下作引誘鴨,或者在春天把它放生。來,你接著,把它裝到放母鴨的口袋裡去。」 船夫小心地接了過去,把它放進船頭下的粗麻布口袋裡。上校聽見母鴨在對它說話。或許,它在抗議,他想。他無法聽懂粗麻布口袋裡的鴨子說什麼。 「喝一口這個,」他對船夫說。「今天真他媽的冷。」 船夫接過水壺,又喝了一大口。 「謝謝,」他說。「你的白蘭地實在是太夠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