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四十一章
就是這麼回事。可能是那天,要不就是另一天發生了這個奇蹟。你從不知道,他想。發生了這麼大的奇蹟,而他根本不是有意促成它的。你這個狗崽子,他想,也沒有反對它。
天氣比先前冷了,裂開的冰又重新凍結在一起,那隻引誘鴨不再瞧著天上。它放棄了出賣同類的勾當,因為它急於為自己找個安穩保命的地方。
你這婊子,上校想。雖然這麼說不公正。這是你的職業。可為什麼母鴨就是比公鴨有誘惑力呢?你應該明白,他想。不過即使這事也不真實。什麼該死的才是真實的?公鴨實際上更有引誘力。
現在別去想她了。別再想雷娜塔,因為這對你不利,小伙子。甚至可能傷害你。況且你已經說過再見。那聲再見是什麼。是跟死囚車連在一起的意思。她本來也要和你一起爬進這該死的囚車。只要它是輛真的囚車。多麼惱人的職業,他想。相愛和分離。人們為此而遭受痛苦。
誰給了你權利去認識那樣一個姑娘?
沒人,他回答說。是安德烈亞介紹我認識的。
可她怎麼會愛上你這樣一個可憐的狗崽子?
我不知道,他真誠地想了想。我真的不知道。
就跟不知道別的一些事一樣,他不知道這個姑娘之所以愛他,是因為他這一生中從沒有哪天早上醒來時為自己而哀傷,無論是發病時還是不發病時都如此。他經歷過苦惱和悲痛。可他從不在早上感到哀傷。
幾乎沒有人像他這樣,這個姑娘雖然還年輕,卻一見到他就知道他是這樣的。
她這會兒正在自己家裡,在睡覺,上校想。那是她該待的地方,她不該站在這種該死的打鴨子的木桶里,瞧著那些跟冰凍在一起的囮子。
不過,我他媽的真希望她在這兒,如果這是個雙人木桶。她可以注視著西面,留心是否有一隊野鴨從那兒飛來。要是她在這兒不覺得冷就好了。或許我能從什麼人那兒換一件真正的羽絨服來,這兒沒人賣這種衣服。有一回他們錯把羽絨服發給了空軍。
我可以看看這衣服是怎麼做的,就在這兒用鴨絨做一件,他想。找個好裁縫剪裁一下,做成雙排紐扣的樣式,右邊不裝兜,再鑲上一塊麂皮,免得被槍托蹭破。
就這麼做,他對自己說。我要做一件,或者從哪個傢伙那兒弄一件來,為她改制一下。我還得給她弄一支上好的「帕迪-12」,分量不能太輕,要不就弄支「博斯」,是雙管立式的。她該有跟她相配的好槍,我想還是弄兩支「帕迪」好,他想。
就在這時,他聽見空中傳過一陣翅膀迅速拍擊的輕微響聲,便抬頭望去。但是它們飛得太高了。他只能抬起頭來望著。它們飛得雖高,卻能看見木桶和站在裡面的他,以及凍在冰上的囮子和那隻沮喪的母鴨,它也看見了它們,嘎嘎嘎地大聲叫喚起來,忠誠地履行著背叛的職責。而那些針尾鴨卻繼續向著大海那邊飛翔。
我從沒送過她東西,正像她指出的那樣。只給過她一個小摩爾人頭像。可這算不上送禮物,是她自己挑了我才買下的。贈送禮物完全不是這樣。
我想給她安全感,可如今已不復存在;我想把全部的愛獻給她,可它毫不足道;我想送給她所有的財產,可實際上我一無所有,只有兩支好獵槍、幾套軍服、一些勳章和嘉獎狀,還有幾本書,以及一筆上校退休金。
我要把自己在世間的一切都贈送給你,他想。
她把她的愛情、翡翠和畫像都送給了我,當然,我把翡翠還給了她。我還要把畫像也永遠歸還給她。我本來可以把我那枚弗吉尼亞軍事學院的指環送給她,他想,可我他媽的把它丟哪兒去了?
她不會要一枚附帶小金屬徽章的十字勳章,或是兩枚銀星獎章和其他一些破玩意兒,也不會要她自己國家頒發的獎章,還有法國頒發的、比利時頒發的獎章,以及那些廉價的鬼東西。要了這些東西才不正常呢。
我最好就送給她我的愛,但是你他媽的怎麼送呢?你又有什麼辦法讓它永葆清新活力呢?又不能用乾冰把它冷凍起來。
或許能夠。我要去打聽一下。可是怎麼才能給那老頭兒弄一台報廢的吉普車發動機呢?
想想辦法吧,他想。你的職業就是想辦法。當他們向你開火的時候,你就得想辦法,他補充道。
我希望那個攪亂了這次打獵的狗崽子有支來復槍,我也有一支。這樣很快就能發現我和他之間誰更會想辦法。即使是在這片你無法施展本領的沼澤地里,在這個骯髒的木桶里。他想贏我,就得先過來。
別再想了,他對自己說。想想你的姑娘吧。你不想再殺人了,永遠都不。
你在哄誰呢,他對自己說。你要做基督徒嗎?你不妨做真誠的努力,那樣她會更愛你。她會嗎?我不知道,他坦率地說。我對基督保證,我真不知道。
說不準我在咽氣前會成為基督徒。是的,他說,說不準你會。誰想為這打個賭?
「你想為這打個賭嗎?」他問那隻引誘鴨。它在他的身後望著天上,又開始發出嘎嘎的低聲叫喚。
它們飛得太高,不打迴旋。它們只往下看了一眼就朝沒有封凍的大海飛去了。
它們肯定會成群地飛到那兒停在水面上,上校想。眼下興許就有個拿槍的人在船上想偷偷摸摸地對它們下手。它們會飛得離背風處非常近,那時肯定就有人準備悄悄開槍。好吧,槍響的時候,會有一些野鴨往這兒飛回來。可是湖面全都封凍了,我想我還是撤退吧,不能像個傻瓜似地在這兒死等。
我已經打得夠多了,戰果和平時一樣好,甚至更好些。的確更好,他想。除了阿爾瓦里托,這裡沒人比你打得更好;他還是個小伙子,所以打槍靈敏。不過,你並沒打下幾隻鴨子,比許多差勁的和普通的射手打得還少。
是的,我知道這一點。我知道這一點,也知道原因何在。我們不要再以數目多少來判斷得失,我們也拋掉了書本,還記得嗎?
他記起來,在戰爭中有一次,由於奇蹟般的機緣,他竟然和一位好友在阿登[阿登是法國東北部省份,與比利時交界,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均有戰役在此發生。]戰役中相遇,當時他們在追擊敵人。
那時正值初秋時節,他們在一塊高地上,四周有幾條砂石路和腳踩出來的小徑,還有低矮的橡樹和松樹叢。敵人的坦克和半履帶式車輛在潮濕的沙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印痕。
前一天下過雨,但這時已萬里無雲,能見度很好,可以看清遠處地勢很高、起伏不平的原野,他和他的朋友舉著望遠鏡仔細察看,好像在搜尋打獵的目標。
上校那時是將軍,任副師長職務,他看清了他們追擊的敵人留下的每一種軍車痕跡。他也清楚敵人已於何時用完了地雷,同時大致推算出他們所剩炮彈的數目。他先前還估計出敵人在抵達齊格菲防線[30年代沿德國西部邊界修築的碉堡和據點網,1944年從法國退卻的德軍,發現這條防線能有效地擋住美軍的追擊,使他們得以喘息。這條防線到1945年才被突破。]之前會在何處進行阻擊。現在他斷定敵人在預計的兩個地方都不會進行戰鬥,而是迅疾地朝後撤退。
「對於我們這種高軍銜的指揮員來說,喬治,我們走得太遠了,」他對他的好友說。
「走過了頭,將軍。」
「很好,」將軍說。「現在我們扔開書本上的教條,繼續不停地追擊。」
「我不能完全同意,將軍。因為是我寫了那本書,」他的好友說。「他們難道不會在這兒布雷設防嗎?」
他指出了一個按道理應該設防的地方。
「他們沒有在這兒留下任何東西,」上校說。「他們連對付一場微不足道交火的本錢都沒有了。」
「人人在犯錯之前都很正確,」他的好友說,接著又補充道,「將軍。」
「我是對的,」上校說。他確實是對的,儘管在對局勢作出確切判斷的同時,沒有完全遵循日內瓦公約的精神,而日內瓦公約精神據稱是作戰的主導精神。
「就讓我們義無反顧地追擊吧,」他的好友說。
「沒有什麼能阻礙我們,我保證他們不會在這兩個地方停留。這並非從什麼德國佬那兒打聽來的。是我的腦子告訴我的。」
他再一次察看了四下的原野,聽到風吹樹林的聲音,聞到腳下石楠的氣息,又看看潮濕沙地上的印痕,故事到此便結束了。
不知道她是否喜歡聽這故事?他想。不。這樣太自吹自擂了。不過,我願意由別人來告訴她,那樣抬高自己比較可靠。喬治不會對她講。他是唯一能告訴她的人;但他不會講。他肯定他媽的不會。
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情況下我都是正確的,即使在打仗這樣簡單的事情上,也能保證這個平均成功率。可那錯誤的百分之五當然也不能小瞧。
我永遠也不會告訴你這件事,女兒。這只是我心中的一種幕後音。我這討厭而怯懦的心臟。這雜種心臟已經不能保持穩健的步伐了。
或許它還能,他想,取出兩片藥,就著杜松子酒咽了下去,然後看了看發灰的冰層。
現在我該把那個陰鬱的傢伙叫過來,收拾一下,到他媽的那間農舍,或者狩獵小屋去,我猜想是這麼叫的。打獵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