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四十章
他呆在埋入湖底的橡木大桶里。在威尼托,人們習慣把這種桶作為打獵的掩蔽體,它能巧妙地掩護獵人不被獵物發現,在目前的情況下,獵物就是野鴨。
一路上他和幾個小伙子相處得很愉快。他們起先在停車庫會合,然後在沒有煙囪的老式爐灶上做了一頓美味的晚餐,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開車往打獵地點駛去的路上,三個獵人被安排在汽車後排座位上。那些從不撒謊的人可以容許自己適度地誇大其詞,而說謊者卻能把牛皮吹得天花亂墜。
說謊者,天花亂墜,上校想,就跟花朵盛開的櫻桃樹或蘋果樹一樣美麗。誰會去阻止一個說謊者呢?他想,除非他把你說成他的同類。
上校這輩子一直在搜集說謊者,就像有些人收集郵票一樣。他並不將他們分類,除了這會兒,也不真正珍視他們。他只不過特別愛聽他們撒謊,當然,事關重大的情況除外。昨天晚上,大家喝了格拉巴酒後,說了一大通漂亮的謊話,上校聽了很快活。
房間裡飄著一縷縷煙,是從燒著木炭的爐灶里冒出來的;不,燒的是原木,他想。總之,有煙的時候或者太陽下山後,說出來的謊話最妙。
他自己有兩次也差點要說謊,但還是忍住了,只說了些誇大其詞的話。我希望是如此,他想。
眼下結冰的湖面可能使打獵的計劃完全落空。可是並非沒有一點希望。
一對針尾鴨突然從不知什麼地方飛了過來,它們以極快的速度朝水面斜飛下來,連俯衝的飛機也望塵莫及。上校聽到野鴨翅膀的撲棱聲,迅捷地轉身扣動扳機,槍聲響處公鴨落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冰面上,在它還未掉下來前,上校已經把那隻伸長脖子向上疾飛的母鴨打死了。
母鴨砰然掉在公鴨的旁邊。
這就是屠殺,上校想。如今普天之下哪件事不是屠殺?不過,小伙子,你的槍法仍然很準。
小伙子,見鬼去吧,他想。你這個傷痕累累的老傢伙。可是,瞧它們又飛過來了。
這回是赤頸鴨。它們發出輕微的嗡嗡聲聚攏飛來,爾後散開飛去不見了蹤影,過了會兒又聚集在一起飛過來。放在冰上的引誘鴨在背信棄義地招引它們。
讓它們再轉一圈,上校對自己說。你的頭再低一點,眼睛不要眨。它們馬上就會飛回來。
它們果然飛了回來,飛得很近,引誘鴨正招引它們。
它們在降落時突然收攏了翅膀,就像飛機著陸時放下副翼一樣。但是當它們發現湖面上結著冰時,便立刻振翅向高處飛去。
這狩獵者——眼下他不是上校,也不是別的什麼人,只是一個拿著槍的人——站起身,開槍打中了兩隻鴨子,它們落在冰上的聲音很重,幾乎跟那兩隻大鴨子摔下時一樣重。
一家子裡的兩隻,足夠了,上校說。或許是一個部落的?
上校聽到身後一聲槍響。他知道那邊並沒有橡木桶,於是轉過頭朝冰封的湖面望去,一直望到遠處長滿菖蒲的湖岸。
這下完蛋了,他想。
一群已經低飛過來的綠頭鴨展翅朝空中飛去,它們往高處飛時尾巴筆直朝下,好像站著一樣。
他看見一隻鴨子掉了下來,接著又聽見一聲槍響。
這些鴨子本該朝上校飛來,可是那個滿臉慍色的船夫卻朝它們開了槍。
怎麼了,他怎麼能這樣干?上校想。
他手裡那把槍是用來打受傷後逃掉的鴨子的,因為獵狗無法捕捉到。可他卻朝這些向上校飛來的鴨子開槍,這實在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能做出的最缺德的事。
船夫離得太遠,朝他叫喊也聽不見,上校於是朝他那兒空放了兩槍。
太遠了,子彈打不到,他想,可是至少能讓他明白,我知道他在幹什麼。這究竟他媽的見了什麼鬼?況且這是一次多好的打獵機會。這一次組織得最好,打起來也最順手,我還從沒在打獵中有過這麼高的興致。這個狗娘養的是怎麼了?
他明白髮火對他有多麼不利。為此他往嘴裡塞了兩片藥,又從水壺裡喝了一口戈登杜松子酒咽下去,因為沒有水。
他也明白杜松子酒對他同樣不利。他想,除了安靜休息和少量活動外,一切都對我不利。好吧,就安靜休息,少量活動吧,小伙子。你認為這是活動量小的運動嗎?
你,美人兒,他自言自語道,我真希望現在你在這裡,我們倆一塊兒站在雙人木桶里,背靠著背,肩貼著肩。我會一面環視四周,一面看看你;我會準確地擊落高飛的野鴨,為了顯顯本領,我要把一隻野鴨擊落在桶里而又不砸到你,我要努力像這樣打下一隻,他說;這時他聽見空中傳來野鴨翅膀的扇動聲,他站起身,回頭一看,只見一隻孤零零的公鴨,樣子很美麗,伸著長長的脖子,撲棱著翅膀快速地飛向大海。它背襯著遠山,在空中格外顯眼,上校看得一清二楚。他迎向它,舉槍瞄準,當它迴旋到射擊的距離內時,他扣動了扳機。
公鴨墜落在冰上,恰好就掉在木桶旁邊,把冰面砸了個窟窿。先前為了放引誘鴨,曾經砸碎過這兒的冰層,後來水面上又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引誘鴨看著掉下來的野鴨,兩隻腳不停地挪動著。
「你這輩子從沒見過它,」上校對這隻母鴨說。「我相信你甚至都沒看見它飛過來。儘管你有可能看見了。可你卻什麼也沒說。」
公鴨是腦袋朝下砸向冰面的,這會兒它的頭在冰層下面。上校瞧見了它胸脯上和翅膀上美麗的冬季羽毛。
我要送給她一件用羽毛做的背心,就像古代墨西哥人用來裝飾他們神祇的那種樣式,他想。不過我推測,這些鴨子都得送到市場去,而且沒人懂得怎樣剝皮、鞣皮。這種衣服一定非常漂亮,用公綠頭鴨的皮做後身,針尾鴨的皮做前襟,再用兩長條鳧皮做鑲嵌,兩條鑲嵌正好蓋在左右兩處胸部。這件背心真他媽的絕了。我肯定她會喜歡。
我希望它們會再飛來,上校想。有些愚蠢的鴨子可能會飛來。我得做好準備等它們來。可是一隻也沒飛來,他得想一想這事。
另外幾隻橡木桶那兒也沒傳來槍聲,只是偶爾聽見海面上有幾聲槍響。
光線非常好,野鴨能看清湖面上結了冰,它們不再飛來,而是朝沒有結冰的大海飛去,成群結隊地停落在水面上。他沒法再打獵了,於是不經意地想著心事,想弄清事情發生的起因。他知道他不該得到如此的結果,然而他還是接受了;他在現實生活中就是這麼度過的,但他總是探尋原因。
有一次晚上,他和姑娘上街散步,迎面碰見兩個水兵。他們朝她吹口哨,上校想,這並無惡意,就隨它去吧。
可是事情有些不對勁。他先是本能地感覺到,後來完全明白了,於是他故意在路燈下停下腳步,好讓那兩個傢伙看清他肩上的標記,主動走到馬路對面去。
他的左右兩肩上各有一隻展開雙翅的小鷹。它是用銀絲線繡在軍裝上的,不很顯眼,而且軍裝也穿了很久,不過還能看得清。
兩個水兵又吹起了口哨。
「到邊上靠牆站著去,如果你想好好看看的話,」上校對姑娘說。「要不就轉過頭去別看。」
「可他們又高大又年輕。」
「他們轉眼就高大不起來了,」上校向她保證。
上校走到這兩個吹口哨的人面前。
「你們的岸上巡邏隊在哪兒?」他問。
「我怎麼知道?」大個子的吹口哨者說。「我只想好好瞧瞧這俏妞兒。」
「你們叫什麼名字?番號是多少?」
「我怎麼知道,」其中一個說。
另外一個接著說,「即使我有,也不會告訴一個怯懦的上校。」
老兵油子,上校在動手揍他之前想。氣焰囂張的傢伙。知道他所有的權利。
上校朝他左側打了過去,在他躲開之前連擊了三拳。
另外一個,也就是先吹口哨的那個,迅疾地撲了過來。他先前喝了許多酒,上校用肘部往他嘴上猛地一搡,隨後借著路燈光,用右手朝他狠命一擊。在這當兒,他看了一眼那個後吹口哨的傢伙,發現那幾拳很管用。
接著,他打出一個左勾拳。又朝前緊跨一步,向對方身體的右側猛擊一拳,接著又是一下左勾拳,隨後轉身朝姑娘走去,因為他不想聽見頭部撞上人行道的聲音。
他仔細看了看那個先被擊倒的水兵,只見他安靜地躺在那兒,下巴往下耷拉著,嘴裡流著血。上校注意到,血的顏色很正常。
「好了,我的活兒幹得挺棒,」他對姑娘說。「管它是什麼呢。不過那兩個人穿的褲子確實很可笑。」
「你怎麼樣?」姑娘問他。
「我很好,你一直看著?」
「是的。」
「明天早上我的兩隻手就慘了,」他心不在焉地說。「不過現在咱們能順順噹噹地走了。可是,讓我們走得慢點兒。」
「就請慢慢走吧。」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咱們別急著分手。」
「我們儘可能慢慢走,像兩個在悠然漫步的人。」
於是他們就這樣走著。
「你想做個試驗嗎?」
「當然。」
「我們來這樣走,讓人從背後看著我們時,覺得我們的腿挺危險。」
「我可以試試,不過恐怕做不到。」
「好吧,那就好好走。」
「他們沒有打中你嗎?」
「耳朵後面挨了一下,這一下夠狠的。是第二個撲過來的傢伙乾的。」
「格鬥就是這樣的嗎?」
「當你走運時是這樣。」
「要是不走運呢?」
「你的腿會彎曲,不是朝前跪倒就是往後倒下。」
「你打過架以後還喜歡我嗎?」
「如果可能,我會比以前更愛你。」
「怎麼不可能?這有多好。我看了那一切後更愛你了。我走得夠慢嗎?」
「你走路時就像樹林裡的一頭小鹿,有時候又像一頭狼,或者像一頭又老又大、不緊不慢走著的草原狼。」
「我說不準自己想不想當一頭又老又大的草原狼。」
「等你見到了,」上校說,「你就想當了。你走起路來像所有悠然踱步時的大野獸一樣。當然你不是大野獸。」
「這一點我敢保證。」
「往前走一點,讓我看看。」
她往前走了幾步。上校說,「你走路時像個將要獲得冠軍稱號的人。假如你是一匹馬,我會把你買下,即使月息百分之二十的借貸也在所不惜。」
「你不必買我。」
「我知道。這不是我們在討論的事情。我們在討論你走路的姿勢。」
「告訴我,」她說,「那兩個人怎麼樣了?打架的事我一點不懂,這會兒該怎麼辦,我是不是該留下來照料他們?」
「決不要,」上校告訴她。「記住這個,絕對不要。我希望他倆都得腦震盪。他們會腐爛發臭。是他們挑起事端的。沒有民事責任問題。我們都買了保險。關於打架,雷娜塔,我有件事可以告訴你,想不想聽?」
「請告訴我。」
「要是你打架,你就必須打贏。這是最為重要的。其他的都不值一提,就像我的老朋友隆美爾先生說的那樣。」
「你當真喜歡隆美爾嗎?」
「非常喜歡。」
「可他是你的敵人。」
「有時候我喜歡敵人勝過朋友。你知道,海軍在所有的戰鬥中都打勝仗。這是我從一個叫作五角大樓的地方獲悉的,那時還允許我從那幢大樓的正門進去。如果你有興致,我們可以沿著這條街往回走,或者走得快些,去問問那兩個傢伙這個問題。」
「說實話,理察,今晚打架的事我看夠了。」
「我也是,說真的,」上校說,開頭那句話他是用義大利語說的。「我們先去哈里酒吧,然後我再送你回家。」
「你沒傷著那隻受過傷的手吧?」
「沒有,」他解釋說。「只有一次我用它打了那傢伙的腦袋,其他幾次只用它打身體部位。」
「我能摸摸它嗎?」
「如果你能輕輕地摸。」
「它腫得真厲害。」
「沒有碰傷骨頭,腫總會消退的。」
「你愛我嗎?」
「是的,用我兩隻腫得還不太糟的手和整個心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