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三十八章
他們在格里迪旅館吃午飯,姑娘打開烏檀木小黑人身上的別針,別在左胸上方。小黑人大約三英寸長。如果你喜歡這類小工藝品,你會覺得它非常漂亮。如果你不喜歡,那你就很蠢,上校想。
但是,即使在心裡想,也不能粗魯,他對自己說。從現在起,你必須在各方面表現得好一點,直到說再見。這是個什麼詞,他想,再見。
它聽起來挺像情人節的口號。
再見,bonne chance[法文:再見。],hasta la vista[西班牙文:再見。]。我們還常說merde[法文:糞便、一錢不值的東西。],說過就算了。一路平安,他想,這是個可愛的詞。念起來真好聽,他想,一路平安,永遠平安,無論走到哪兒你都帶著這個祝福。完完全全的祝福,他想。
「女兒,」他說。「自從上次我說我愛你以後,已經多長時間了?」
「自從上次坐在這張桌子旁以後,沒再說過。」
「我現在要對你說。」
先前他們走進旅館時,她很仔細地梳理了頭髮。她還去了盥洗室,她不喜歡這種盥洗室。
她還用唇膏塗了嘴唇,塗成他最中意的樣子。她一邊仔細塗著,一邊在心裡說:「什麼也別想。別想。最重要的是不要悲傷,因為他要走了。」
「你看上去真漂亮。」
「謝謝你。我很願意為了你而漂亮,假如我能做到,並且能夠漂亮的話。」
「義大利語是很美的語言。」
「是的。但丁先生也這樣認為。」
「團長,」上校說,「這個飯店裡有些什麼好吃的?」
團長一直在留神自己能為他們做些什麼,而不是在觀察他們幹什麼,他這麼做的時候滿懷關切之情,沒有一點妒忌心。
「你想吃肉還是吃魚?」
「今天是星期六,」上校說。「不一定非吃魚。我就吃魚吧。」
「是比目魚,」團長說。「您想要些什麼,小姐?」
「隨你決定。你在菜餚方面比我懂得多,而且我什麼都喜歡。」
「自己選吧,女兒。」
「不。我願意讓比我懂行的人來決定。我有寄宿學生那麼好的胃口。」
「會為您端來一份讓您驚喜的菜餚,」團長說;那張長長的臉顯得很親切,灰色的眉毛下是一雙眼皮有些耷拉的眼睛,臉上總是露著愉快的笑容,那是一個活下來並為此而自豪的老兵的笑容。
「騎士團有什麼新聞嗎?」
「只聽說我們的頭兒有了麻煩。他的全部財產都被沒收了。至少他得接受審查。」
「我希望事情不致太嚴重。」
「我們對頭兒有信心。他經受過的風暴比這厲害。」
「為我們的頭兒乾杯,」上校說。
他舉起酒杯,裡面斟滿了新鮮而純正的瓦爾波里切拉。「為他乾杯,女兒。」
「我不為這頭豬乾杯,」姑娘說。「況且我也不是騎士團成員。」
「您現在已經是一個成員了,」團長說。「為了戰鬥中的功績。」
「那麼我就為他干一杯吧,」她說。「我真是騎士團的成員嗎?」
「對,」團長說。「您還沒有領到證書,但我現在任命你為騎士團特級榮譽秘書。上校會向你揭示騎士團的秘密。請揭示吧,上校。」
「我就說,」上校答道。「麻臉沒在這裡吧?」
「沒有。他帶著情婦出去了。帶著貝德克爾小姐。」
「好吧,」上校說。「那麼我就來揭示。只有一個大秘密是你必須知道的。要是我說錯了,團長,你得糾正。」
「開始揭示吧,」團長說。
「我這就開始,」上校說。「仔細聽著,女兒。這是最高一級機密。聽著,『愛就是愛,玩笑就是玩笑。當金魚死去時,一切總是如此安靜。』」
「揭示完畢,」團長說。
「我能成為騎士團的一名成員,感到非常驕傲、快樂,」姑娘說。「但是,在某種程度上,它還是個很不成熟的組織。」
「確實如此,」上校說。「可是現在,團長,我們究竟吃些什麼,沒有神秘的玩意兒嗎?」
「先上辣椒肉餡玉米餅和螃蟹,是本地風味,不過是冷的,帶殼的。第二道菜給您上比目魚,給小姐上炙什錦。蔬菜要什麼?」
「有什麼就上什麼吧,」上校說。
團長轉身走了。上校看了看姑娘,然後望著窗外的大運河;河面上閃耀著點點光斑,變幻不定的亮光現在反射到酒吧的一角。這裡已被巧妙地改成了餐廳。他對姑娘說,「剛才我對你說過我愛你嗎,女兒?」
「你已經很久沒對我說了,但是我愛你。」
「兩個人彼此相愛,會發生什麼呢?」
「我想他們會好好擁有他們已經擁有的,他們比其他人幸運。然後,他們中的一個會永遠感到空虛。」
「我可不想粗魯,」上校說,「否則我會說出粗魯的話來。但是請你千萬不要覺得空虛。」
「我會努力這麼做,」姑娘說。「我從清早醒來後就努力這麼做,從我們倆剛認識時就這麼做了。」
「繼續努力,女兒,」上校說。
這時團長對廚房做完吩咐後又回來了,上校對他說:「一瓶干葡萄酒,要維蘇威產的,再配上小比目魚。吃別的菜時,我們還要瓦爾波里切拉。」
「我吃炙什錦時可以喝維蘇威葡萄酒嗎?」姑娘問。
「雷娜塔,女兒,」上校說,「當然可以。你愛怎麼做都行。」
「如果我喝葡萄酒,我就喜歡喝跟你一樣的。」
「好的葡萄酒配炙什錦對你這個年齡很合適,」上校告訴她。
「我希望不要因為年齡而產生這種差異。」
「我非常喜歡這樣,」上校說。「除非,」他又說,但沒有說下去。接著,他用法語說:「讓我們像打仗的日子裡那樣精神抖擻,臉龐紅潤。」
「這話是誰說的?」
「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是我在元帥學院進修一門課程時學到的。一個自命不凡的名字。可是我畢業了。我了解得最透徹的東西,都是在研究德國人對付德國人的過程中從他們那兒學來的。他們是最優秀的軍人,不過總是過高地估計自己。」
「讓我們做到像你說的那樣,而且請對我說你愛我。」
「我愛你,」他說。「對此你可以堅信不疑。我說的都是真話。」
「今天是星期六,」她說。「下個星期六是什麼日子?」
「下個星期六是不固定的節日,女兒。你給我找個可以談談下星期六的人來。」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跟我講講呀。」
「我來問問團長,或許他知道。團長,下星期六是什麼日子?」
「復活節,或者說聖三節,」團長說。
「為什麼我們聞不到廚房裡傳出來的誘人香味?」
「因為風向不對。」
是的,上校想。風吹的方向不對。要是這個姑娘能取代那個女人,我該多麼幸運啊,我要付生活費給那個女人,而她甚至連孩子都不能生一個。她現在為此出租給了別人。可是誰能指責一定是誰的過錯[原文用了tube,有「生殖器」、「輪胎內胎」等意思,所以上校在下文中開玩笑地提起了輪胎公司。]呢?我只能指責古德里奇[古德里奇公司是美國第四家最大輪胎公司,由B.F.古德里奇在1870年創立,曾第一個試製成人造橡膠,使美國在二戰中得益匪淺。]或者費爾斯通[哈維·費爾斯通(1868—1938),美國發明家,早期橡膠製造業廠商,費爾斯通輪胎和橡膠公司是美國最大的公司之一。],或者通用汽車公司。
別去管別人的事,他對自己說。專心愛你的姑娘吧。
她就在他身邊,希望被他所愛,如果他還有愛能給她的話。
每逢看見她時總會有的感覺又涌回心頭,他說:「你怎麼把頭髮弄得像烏鴉翅膀一樣,還帶著這麼一副傷心的表情?」
「我很好啊。」
「團長,」上校說。「把你們後面廚房裡的香味放點兒出來,別管那風向吹得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