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三十七章
在哈里酒吧沒見到一個熟人,只有幾個清早來喝酒的客人,上校都不認識。櫃檯後面兩個侍者正忙著。
在哈里酒吧,每天總有一段時間坐滿了你認識的人,他們像聖米歇爾山[法國諾曼底海岸外的岩石小島和著名聖地,島幾乎成圓形,海拔88米,由聳立的花崗岩構成,經常被大片沙岸包圍,僅漲潮時才成為島。在島上的隱修院教堂內可一覽海灣全景。]下有規律的潮水一樣定時湧來。不同的只是,上校想,每天漲潮的時間隨著月亮的變化而變化,可是哈里酒吧的時間卻像格林威治子午線,像巴黎的標準米[在公制中,以通過巴黎子午線全長的四千萬分之一作為1米。],或者像法國軍官對自己的崇高評價一樣從不更改。
「這些清早來喝酒的客人中有你認識的嗎?」他問姑娘。
「沒有。我早晨不喝酒,所以從沒遇見過他們。」
「這裡的潮水一來,他們就要被沖走了。」
「不。就跟潮水是自己漲起來的一樣,他們會自動離去。」
「你不在意我們來得不是時候吧?」
「難道你以為我出身名門世家就愛擺門面嗎?我們可不是那種喜歡擺門面的人。被你稱為笨蛋的那種人才是,還有那些暴發戶。你見過暴發戶嗎?」
「見過,」上校說。「我在堪薩斯見過,那時我常從萊利要塞到鄉村俱樂部去打馬球。」
「那兒的情況也像這兒一樣糟嗎?」
「不,那兒令人很愉快。我喜歡那兒,堪薩斯城的那個地區非常美。」
「真的嗎?我希望我們能去那兒。那裡也有度假營地嗎?就是我們能住下來的地方?」
「當然有。但是我們要住在米爾巴赫旅館,這個旅館裡有世界上最大的床。我們可以把自己想像成石油大富翁。」
「我們把『凱迪拉克』停在哪兒呢?」
「開一輛『凱迪拉克』嗎?」
「是呀。除非你想駕駛一輛大型的『別克路霸』,那是液壓制動的。我開著它跑遍了整個歐洲。你給我的最新一期《時尚》雜誌上刊登過。」
「我們最好還是一次只用一種車,」上校說。「無論我們決定用哪種,我們都要把它停放在米爾巴赫旅館一側的車庫裡。」
「米爾巴赫旅館很豪華嗎?」
「非常漂亮,你會喜歡的。我們出城時,可以向北開到聖喬,在魯比多的酒吧喝一杯,或者兩杯,接著過河往西走。先由你駕駛,然後我們倆輪換。」
「幹什麼?」
「輪換著開車啊。」
「現在我在開。」
「讓我們快些開過那些沉悶的地區,開到奇姆尼羅克國家歷史文物保護區[美國內布拉斯加州西部的俄勒岡州小道界標,為一圓錐形高崗。]去,然後再往前到斯科茨布拉夫[美國內布拉斯加州西部城市。]和托靈頓[美國懷俄明州東南部城鎮。],駛過那些地方後,你就開始看到美麗的景色了。」
「我有交通圖和旅遊指南手冊,它們會指明用餐的地點。美國汽車協會的指南手冊則會指明到度假營地和旅館的路線。」
「你花了很多工夫研究這些材料嗎?」
「我總是在晚上研究,還讀你送給我的那些東西。我們該領哪種汽車執照?」
「密蘇里州的。我們在堪薩斯城買車。我們乘飛機到堪薩斯城,你不記得了嗎?或者乘坐好的火車。」
「我原以為我們要乘飛機到阿爾伯克基[美國新墨西哥州最大城市,臨格蘭德河,四周為印第安村莊和國家森林區。]。」
「下一次吧。」
「你看這樣好嗎,我們按美國汽車協會的指南手冊,下午早些時候找一家最好的汽車旅館,我給你調製你喜歡喝的酒,你可以看看報,閱讀《生活》、《時代》和《新聞周刊》,我就讀讀《時尚》和《哈潑斯市場》,行嗎?」
「行。可是我們還得回到這兒來。」
「當然。帶著我們的車。坐一艘義大利輪船,要最好的一艘。然後我們開車直接從熱那亞[義大利港市。]回到這兒。」
「你不喜歡旅途中停下過夜嗎?」
「為什麼要那樣?我們要回家,回到自己的房子裡。」
「我們的房子在哪裡?」
「這隨時可以決定。這座城市裡總有很多空房子。你也喜歡住在鄉村嗎?」
「是的,」上校說。「為什麼不呢?」
「那麼,我們一醒來就能看到樹。這次旅行中我們能看到哪些種類的樹?」
「大多是松樹,小溪旁有三角葉楊,還有白楊。秋天裡你可以等著看白楊的葉子一點點變黃。」
「我會等。我們在懷俄明州住哪兒?」
「我們先到謝里登[美國懷俄明州北部城市,位於比格霍恩山的東坡。],然後再定。」
「謝里登很漂亮嗎?」
「漂亮極了。我們可以開車去看『大篷馬車之戰』的地方,我會跟你講講這次戰役。隨後我們開車往比林斯[美國蒙大拿州中南部城市。]方向去,你能看到蠢貨喬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被殺死的地方,還會看到每個陣亡者的墓碑。我會告訴你這次戰鬥的情形。」
「那可太好了。謝里登像什麼地方?是像曼托瓦、維羅那還是維琴察?」
「都不像。謝里登背靠群山,有些像斯基奧。」
「也像科爾蒂納嗎?」
「一點不像。科爾蒂納是群山中的谷地,而謝里登卻背靠群山建在坡地上。這些山並不是比格霍恩山脈的山麓小丘,而是從高原上拔地而起的大山。你可以看見雲霧繚繞的山峰。」
「我們的汽車能順利地開上去嗎?」
「他媽的肯定能。但我寧願不要液壓制動的那輛。」
「沒有液壓制動,我也能開,」姑娘說。然後她挺直身子,使勁忍著不哭出來,「什麼也沒有,我照樣行。」
「你想喝點什麼?」上校問。「我們還一樣都沒要呢。」
「我覺得我不想喝什麼。」
「兩杯乾馬提尼,」上校對酒吧侍者招呼道,「還要一杯冷水。」
他把手伸進衣袋,擰開藥瓶的蓋子,搖了搖藥瓶,往左手心裡倒了兩片大藥片,然後攥緊藥片,再把瓶蓋擰好,這些動作對一隻受過傷的右手來說並不難。
「我說了,我什麼都不想喝。」
「我知道,女兒。可我覺得你或許會需要一杯。我們可以把它剩下。要不我喝也行。請求你,」他說。「我不是有意唐突無禮的。」
「我們還沒把會照料我的小黑人要來呢。」
「是的。我還不想跟他們要,等奇普里安尼來了我能付款的時候再說。」
「難道事事都得這麼死板?」
「對於我,我想是的,」上校說。「請原諒,女兒。」
「再叫三遍『女兒』。」
「女兒,女兒,女兒。」
「我不懂,」她說。「我想我們該離開這兒了。我喜歡別人看著我倆,但我不願意見到任何人。」
「那隻裝著小黑人的盒子就放在收銀台上。」
「我知道。我瞧見它已經有一會兒了。」
酒吧侍者走過來,端著兩杯冰過的酒,杯口冒著冷氣,他還端來了一杯水。
「請把收銀台上那隻小盒子拿過來,那是給我的,」上校對他說。「告訴奇普里安尼,我會給他送張支票來。」
他重新做了決定。
「你想喝點兒嗎,女兒?」
「好的,如果你不介意我也改了主意。」
他們輕輕地碰了杯,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你做對了,」她說,心裡涌過一陣暖意,傷心的感覺立刻煙消雲散。
「你也做對了,」他說,手心裡握著那兩片藥。
他覺得現在用水把藥吞下去很不得體。因此,當姑娘轉過頭看一個客人出門時,他用馬提尼把藥片吞了下去。
「我們走嗎,女兒?」
「是的。該走了。」
「招待,」上校說。「這些酒多少錢?別忘了告訴奇普里安尼,這個鬼玩意兒的錢,我會送支票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