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三十五章
在那兒的第一天,我們就失去了三個營長。一個是開戰二十分鐘後被打死的,另外兩個稍晚一些。對於記者來說,這只是個統計數字。但是優秀的營長永遠不會從樹上長出來,即使聖誕樹上也不會;那片樹林裡的樹大部分都可以作聖誕樹用。我不知道我們一次次地失去了多少個連長。不過我能查出來。
他們不是造出來的,也不會像土豆那麼快地長出來。我們雖然得到了一些人員補充,但是我當時想,倒不如就在他們剛從卡車上跳下來時把他們全槍斃,這樣比較簡單,也比較省事,因為以後他們總要被打死,那時又得費勁地把他們從打死的地方弄回來再埋好。把他們弄回來需要人和汽油,埋葬時也需要人。這些人也可能遇上一場戰鬥,最後也被打死。
那兒一直下雪,要不就下雨或是霧氣瀰漫;路上布滿了地雷,有些地方一連串深埋著十四顆地雷,所以當汽車開到泥濘的地方,車輪直打空轉越陷越深碰到引爆線時,你的車就報銷了,車上的人當然也同時遇難。
他們用迫擊炮猛烈轟炸,還用機關槍和自動步槍組成一道封鎖火線,除此之外,他們還處處精心策劃,無論你如何足智多謀,最後總要落入圈套。他們還用重炮轟擊,至少有一門自行火炮。
一個人要想在那種地方活下來真是極其困難,即使你採取了所有的措施也沒用。我們一刻不停地進攻,每天都在進攻。
別再想這些了。讓它見鬼去吧。或許有兩件事該想想,然後把它們徹底擺脫。一件發生在寸草不生的小山崗上,要去格羅施瓦必須翻過這座山崗。
你打算衝過的這塊地方在88型火炮的火力控制下,敵人盤踞在一塊我方炮火無法射到的死角里。他們用榴彈炮朝你狂轟濫炸,形成一道火力封鎖線,或者用迫擊炮從右側不停地轟炸。我們擊潰敵人後才發現,那兒的地形對迫擊炮的火力觀測很有利。
這是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我確實沒有說謊,其他任何人也沒有說謊。你無法欺騙那些在赫特根待過的人。假如你說謊,剛一開口他們就能察覺,管你是不是上校。
我們在那兒遇見一輛卡車,車子慢慢地停下來,那個司機和其他人一樣臉色發灰,他說,「先生,前面路當中有一具美國兵屍體,每輛開過的汽車都要從他身上壓過,我恐怕這會給部隊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們把他從路當中弄走。」
於是我們把他從路當中弄走了。
我還記得當時抬起他時的感覺,記得他被壓扁的模樣,他的身體扁平得出奇。
另外一件事我也記得。我們在永久占領這座城市之前,曾對它拋下大量白磷,或者隨便你管它叫什麼。我平生第一次見到一條德國狗在啃一個被燒焦了的德國兵。後來我又見到一隻貓也過來啃了起來。這是一隻餓慌了的貓,樣子還算長得可愛。你能想像得出一隻挺好看的德國貓竟然會啃食一個蠻不錯的德國兵嗎,女兒?或者一條品種優良的德國狗竟會咬著被白磷燒焦的德國兵的屁股?
這一類的事你還能講多少?許許多多,可是講了又有什麼益處?你可以講上一千件,但無法防止戰爭。人們會說,我們現在不和德國人打仗了,而且那隻貓也沒有吃我或是我的兄弟戈登,因為他那時在太平洋。或許他被地蟹吃了,要不也許被融解了。
在赫特根,死者全都凍得發硬;氣候是如此嚴寒,他們的臉凍得發紅。非常奇怪。在夏天,他們全都是灰色和黃色的,像蠟做的人一樣。可一旦到了真正的冬天,他們的臉倒變成了紅色。
真正的戰士從不提他們死了以後會是什麼樣子,他告訴畫像。我要結束這個話題了。可是死在吊橋上的那個連呢?他們遭遇到了什麼,職業軍人?
他們死了,他說。可我卻遊手好閒,喋喋不休。
現在誰願和我喝一杯瓦爾波里切拉?你認為我什麼時候叫醒你的對應者合適?我們得上那個珠寶店去。我還盼著說些笑話,講點兒最讓人高興的事。
什麼事可以讓人高興呢,畫像?你應該知道。你比我聰明,雖然你走過的地方沒我多。
好吧,畫布上的姑娘,上校對她說——不出聲地說——我們把這些事都擱下不談,再過十一分鐘,我就叫醒這個活的姑娘,我們一塊進城去,高高興興地玩一會兒,把你留在這兒,等人來把你包捆好。
我不想做粗魯的人。我只是開開粗俗的玩笑。我不希望做粗魯的人,因為從今以後我要和你一起生活。希望能這樣,他補充說,然後喝下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