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三十三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我要略過那些細枝末節,因為你困了,這很正常,無可非議,」上校說。他又一次注意地望著天花板上奇異變幻的光線。然後他看了看姑娘,她比他見過的任何一位姑娘都美。 他看見她們來了又走了,她們走的時候比任何會飛的東西還快。她們從美女很快就變成了不值錢的貨色,變得比任何動物都快,他想。不過,我相信眼前這一個能保持優雅的步態,永遠不會改變。深色頭髮的女性最能留住美貌,他想,又看了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這個姑娘還有高貴的血統,她能永久保持優雅的步態。我們那兒的美女大都來自賣蘇打水的櫃檯,她們連自己祖父的姓氏都不知道,要不,也許是舒爾茨。或者施利茨,他想。 這種態度可不好,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因為他一點也不想對姑娘流露這種情感,她不會喜歡的。她現在睡得很熟,像一隻蜷在那兒睡覺的貓。 「好好睡吧,我最親愛的美人兒,我沒什麼要告訴你了。」 姑娘睡著了,仍舊握著那隻他看了討厭的壞手。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很快就睡熟的年輕人都這樣呼吸。 上校對她講了全部的事情,但沒有說出聲。 於是,在有幸聽完沃爾特·貝德爾·史密斯將軍有關戰役簡單易打的講話後,我們便開始發動進攻。實施進攻任務的有大紅師,他們對自己名聲赫赫的威力深信不疑。還有第九師,那是一個比我們強的師。另外就是我們,當他們要你去完成任務時,你總是只能服從。 我們沒有時間讀幽默畫報了,也沒時間干其他的事,因為我們總是天亮以前就得開拔。這可是件不容易的事,你得把大地圖扔在一邊,帶著一個師上陣地。 我們佩戴著四葉苜蓿的標記。它沒有任何含義,只是我們大家都很喜歡它。每當我瞧見這種標記,五臟六腑就會產生跟以前一樣的感覺。有些人認為它是常春藤,可它不是,它是四葉苜蓿,樣子有點像常春藤。 上面命令我們跟大紅師一起進攻,大紅師是美國陸軍部第一步兵師的代號。他們和他們那個唱著「卡利普索」[特立尼達的一種民歌,也在加勒比群島的東、南部演唱,歌詞常以詼諧的語調諷刺時事,以即興的形式表演。]的公共關係軍官使你永遠難以忘懷。他是個可愛的人。那是他的工作。 可是你厭惡透了那些胡說八道[原文是horse-shit,亦有「馬糞」之意。],除非你喜歡那氣味和滋味。我從來都不喜歡那東西,雖然我小時候喜歡光腳踩在牛糞上走,讓牛糞踩進腳趾縫裡,可是厭惡馬糞。我一看到它就會噁心,在一千碼之外就能察覺到它在哪裡。 於是,我們發起了進攻,三個師拉開了一條戰線,這正是德國人所希望的。我們決不再提沃爾特·貝德爾·史密斯將軍,他不是惡棍,只不過許下諾言,保證能輕而易舉地取勝。在一個民主國家裡,我想,是不會有惡棍的。他只是犯了該死的錯誤。事情就是如此,他在心裡補充說。 退回到後方時,我們把標記都摘了下來,這樣德國佬就認不出我們了。他們對這三個負責進攻的師非常熟悉。我們進攻時三個師拉成了一條戰線,沒有後援部隊。我不給你解釋這是什麼意思了,女兒。但是這樣很不利。我仔細察看了我們準備攻占的地點。那兒原來是帕森達埃勒,長著茂密的樹林。我說茂密的樹林,也許有些過頭,不過我認為確實如此。 倒霉的二十八師位於我們的右側,他們陷於困境已經有些時日,因此我們對於樹林裡可能存在的狀況有了比較準確的了解。我想,做保守的估計,那兒的情形也很不利。 接著,我們的一個團被命令在進攻前投入戰鬥。這意味著敵人至少會抓獲一個俘虜,那就會使拿下標誌這種做法顯得很愚蠢。敵人會等著我們,等著原先佩戴四葉苜蓿標誌的人。這些人將像騾子一樣徑直朝地獄奔去,並在那裡挨過一百零五天。這個數字對於普通老百姓當然沒有什麼意義。對於我們從未在樹林裡看見過的盟軍最高司令部的人也沒有意義。後來,純屬意外——當然囉,盟軍最高司令部總是把這類事件稱作意外——這個團被擊潰了。對此誰也沒有責任,特別是指揮這個團的軍官更沒有責任。我很樂意把我的一半時間用來在地獄裡跟他作伴;這也許能辦到。 如果我們沒有像推測的那樣走向地獄,而是走進德國人的一個類似「瓦爾哈拉」的場所,並且不能和那兒的人融洽相處,那就顯得太奇怪了。或許我們能在角落裡的桌子旁和隆美爾、烏德特坐在一起,好似在冬季運動會的旅館裡一樣。不過那也可能是地獄,儘管我從不相信地獄。 不過,根據部隊人員替補制度,這個團像美國軍隊其他有傷亡的團一樣,又重建了起來。我不想敘述這一過程,因為你可以隨時從一個替補人員寫的書里了解到。總之,歸結起來只有很簡單的事實:只要沒被打死,沒有殘廢,沒有因精神分裂而被開除,你就得留在前線。考慮到運輸的困難,我想這很合乎邏輯,跟其他任何做法一樣好。不過,有一批沒被打死的士兵留了下來,他們對這一仗的成敗因果看得很清楚,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對這些樹林有好感。 你可以從這句話里看出他們的態度:「別想再騙我了,老兄。」 我已經當了整整二十八年非陣亡人員,很理解他們的態度。他們都是士兵,大多數士兵都在那些樹林裡被打死,而那時我們正在攻打三座無辜的城市;它們是真正的城堡。建造這些城堡是為了誘惑我們,對此我們毫不知曉。用我的愚蠢的行話來說就是:也許情報有誤,也許不是。 「我為這個團感到難受,」姑娘說。她剛剛醒,一醒就說話了。 「是的,」上校說。「我也是。讓我們為它干一杯。然後你再接著睡,女兒。戰爭已經結束,並且已被遺忘。」 請不要以為我是個自負的人,女兒。他說,但沒有出聲。他的真正的愛又睡著了。她睡覺的姿勢和他那個職業女性不一樣。他不願意回想那個職業女性睡覺的樣子,可是卻想起來了。他希望忘記它。她睡覺的樣子不美,他想。不像這個姑娘熟睡時宛如醒著,模樣生動,除非她長眠不醒。好好睡吧,他想。 你他媽的憑什麼批評起職業女性來?他想。你自己不也選擇了一種可悲的職業並且慘遭失敗嗎? 我想當,而且當過美國陸軍部隊里的一名將軍。我失敗了,現在又在說那些成功者的壞話。 這種悔悟的心情並沒持續下去。他對自己說,「不過要排除那些馬屁精,他們占百分之五、十和二十,還有所有那些不知從哪裡來的蠢貨,從沒打過仗卻掌握著指揮權。」 他們還打死了一些來自葛底斯堡學院的人。那是所有屠殺日中最殘酷的屠殺日,敵對雙方的死亡人數都非常可觀。 別難受了。「瓦爾哈拉殿堂特快專列」飛來空襲時,連麥克奈爾將軍也被誤殺了。沒什麼可難過的。來自學院的人被打死了,後來的統計結果證實了這一點。 想起這些事我怎麼能不難過呢? 想難過就難過吧。把這些告訴姑娘,但是別出聲,那樣不會使她傷心,因為她正睡得香甜。他愉快地對自己說,因為他的思緒經常處於紛亂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