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三十章
上校和姑娘靜靜地躺在床上。上校儘量什麼也不想,就像他以前許多次在許多地方曾經做過的那樣。可是現在卻不行。怎麼也做不到,因為已經太遲了。
感謝上帝,他們倆幸好不是奧賽羅和苔絲德夢娜,雖然事情發生在同一個城市,姑娘比莎翁筆下的女主角更美麗,而且上校也屢戰沙場,或許比那個喋喋不休的摩爾人打的仗還要多。
他們個個都是出色的戰士,他想。那些該死的摩爾人。可是我們究竟殺死了他們多少人?如果把最後一次跟阿卜杜勒·克里姆[阿卜杜勒·克里姆(1882—1963),反對西班牙和法國在北非的殖民統治的抵抗運動領袖。]交戰的摩洛哥戰役也算在內,我想我們殺死的人比一代人還多。是把他們一個個分開打死的,從未大批地進行屠殺,就像我們在德國人跟他們的部隊會合之前殺掉他們那樣。
「女兒,」他說。「如果我說得不粗野,你真的希望我講給你聽,讓你了解那些事?」
「要是你能說給我聽,那比什麼都好。我們倆就可以分擔了。」
「一分就沒有分量了,」上校說。「全都給你,女兒。我只講最重要最突出的事件。打仗的一些細節你不懂,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懂。也許隆美爾能懂。但是他在法國一直處於被限制狀態,而且我們摧毀了他的通訊系統。那是兩支戰術空軍部隊乾的,我們的空軍和英國皇家空軍。我真希望能和他談論一些事情。我喜歡和他還有恩斯特·烏德特談話。」
「就說些你願意說的事。喝一杯瓦爾波里切拉。如果你感覺不好,就停下。或者乾脆不再說什麼。」
「起先我是後備部隊的上校,」上校耐心地解釋說。「這種上校閒在那兒沒有什麼任務,是為師部指揮員做調動配備的;一旦有人陣亡或是調防,就讓我們去替補。幾乎沒有人陣亡,調防的倒不少。所有表現突出的都得到了晉升,這種事就像森林著火一樣,一來就是一大片。」
「請說下去。你該吃藥了吧?」
「去他媽的該死的藥,」上校說。「去他媽的盟軍最高司令部。」
「你已經跟我講過這個了,」姑娘說。
「我真他媽的希望你成為一個士兵;你腦袋靈活,記憶力極強。」
「要是能在你手下干,我倒很願意當個士兵。」
「永遠也別在我手下干,」上校說。「我很機警小心,可是我的運氣不好。拿破崙喜歡他的軍隊走運,他是對的。」
「我們倆也有些走運。」
「是的,」上校說。「好運和壞運兼而有之。」
「但都是運氣。」
「確實,」上校說。「但是打仗不能靠運氣。儘管有時少不了它。那些靠運氣打仗的人全都像拿破崙的騎兵那樣光榮陣亡了。」
「你為什麼討厭騎兵?我認識的那些出色的年輕人幾乎都在三個精銳騎兵團服役,要不就在海軍。」
「我什麼都不討厭,女兒,」上校說,飲了一小口淡淡的乾紅葡萄酒,酒給他一種親切感,就像回到了手足情深的兄弟家裡一樣。「我只是經過仔細的思考和對他們的能力做了估計後,才形成了這種看法。」
「他們真的很差勁嗎?」
「他們毫無價值,」上校說。隨後記起自己該做個和善的人,於是又補充道,「在我們這個時代。」
「每天都有幻想破滅。」
「不。每天都有新的美麗的幻想。但是你可以把一切虛假造作的東西從幻想中清除出去,就像你用鋒利的剃刀清除鬍子一樣。」
「請你永遠不要清除我。」
「你是無法清除的。」
「親親我,把我抱緊些,讓我們一起看看大運河,那兒的陽光很明媚。你再給我講一些好嗎?」
他們望著大運河,那兒的陽光確實很明媚。上校繼續講述道,「我接管了一個團,因為司令官把一個年輕人撤了職。那個年輕人十八歲時我就認識他。當然這會兒他已經不是年輕人了。他沒有能力指揮一個團,而一個團卻是我一生都渴求的,一直到我失去了它。」他補充說,「當然是為了執行命令。」
「你是怎麼失去這個團的?」
「當你逐漸縮小包圍圈,要攻下一塊高地時,你最終要做的就是派人去敵方勸降,如果你決策正確,他們就會考慮出來投降。職業軍人都很理智,而那些德國人都是職業軍人,不是盲目的狂熱分子。這時從軍部來了電話,傳達來自美國陸軍部,也許是野戰集團軍司令部,甚至可能是盟軍最高司令部的命令:必須強行攻占這座城市。因為他們在一份大約由一名記者寄自斯帕[比利時列日省城市。]的報紙上讀到了這個城市的名字。既然這個城市上了報紙,說明它十分重要,必須把它奪下來。
「於是你讓一個連在吊橋那兒送了命。你失去了整整一個連,又使三個連遭受重創。坦克拚命地加速前進,可是遭到猛烈的打擊,它們快速地衝上前,又很快地退了回來。
「被擊中一輛,兩輛,三輛,四輛,五輛。
「通常坦克里五個人中有三個人能逃出來,他們拔腿飛奔,好似在一場橄欖球賽中,突破了散開防守區的持球隊員撒腿飛跑,在這場比賽中,你是明尼蘇達州隊,而對方是威斯康星州的貝洛伊特市隊。
「我使你厭煩了吧?」
「沒有。只是不明白那兩個地名的喻義。等你願意的時候可以解釋給我聽。請繼續說下去。」
「你衝進了城,而某個冠冕堂皇的笨蛋卻下令在我們頭頂上方搞轟炸。轟炸任務可能早有安排,一直沒有取消。在未得到證實之前只能這樣假設。我給你講的只是大致的情形,最好不要講得太具體,普通老百姓無法理解,你也一樣。
「這次空襲沒起多大作用,女兒。因為或許你還無法在這座城市站穩腳,那時候你剩下的人太少;你還得從廢墟里往外挖人,否則就要把他們留在廢墟里了,對於這個問題有兩種主張。上面命令說要強行攻下這座城市。他們再次重複了這一點。
「這是那位穿著軍裝的政治家堅決批准的,雖說他這輩子從沒受過傷,也沒打死過人,只需拿著話筒說說話或是在文件上寫寫字。如果你願意,不妨把他想像成我們的下一任總統。隨你把他想像成什麼都行。不過還是請你想像一下他和他手下那批龐大的工作人員,他們離前線如此遙遠,用信鴿與他們保持通訊聯繫看來是最快捷的方法。只是他們在為自己採取諸多安全措施的同時,也許得留心別讓高射炮擊中了那些鴿子。如果炮火射得準的話。
「於是,你得再次發起進攻。我會告訴你後來怎麼樣。」
上校望著天花板上不斷變幻的光線。有一部分光線是運河河面的反光。這光線奇特而又平穩地波動著,變化著,好似一條有鮭魚在裡面游弋的溪流,但它總停留在原處,隨著陽光的移動而變幻。
然後他看著他心愛的美人,她那不可思議的大孩子似的黝黑臉龐使他心碎。他得在午後一點三十五分前離開,這是確定無疑的。他說道,「我們別再談戰爭了,女兒。」
「求你,」她說。「求你了。我這一個星期都得想它。」
「那真是短期服刑。我說服刑是指監獄服刑。」
「你不知道在你十九歲時,一星期的時間有多長。」
「有好幾次我知道一小時有多長,」上校說。「我還可以告訴你兩分半鐘有多長。」
「請告訴我。」
「在什尼埃菲爾戰役和這次戰役之間,我到巴黎休假兩天。由於和一兩個人的私交,我有幸出席了一個會議,出席者都是有資歷的和可靠的人物。沃爾特·貝德爾·史密斯[沃爾特·貝德爾·史密斯(1895—1961),美國陸軍上將、外交官及政府官員。1942年9月被任命為歐洲戰場的參謀長及艾森豪威爾將軍的參謀長。]將軍向我們講解後來被稱為『赫特根森林』的戰役是如何易如反掌。那次戰役並不全在赫特根森林展開。那個地方只是整個戰場的一小部分。那個地區叫施塔特瓦爾德,德國最高統帥部決定在亞琛失守、進入德國的通道被打開缺口後在那兒開戰。我沒讓你聽得厭煩吧?」
「你永遠不會使我厭煩,打仗的事也一點不會使我厭煩,除非你編謊話。」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姑娘。」
「是的,」她說。「我自己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你真的喜歡打仗嗎?」
「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如果你肯教我,我願意試一下。」
「我永遠也不會教你。我只給你講些奇聞逸事。」
「講些國王死去的悲傷故事。」
「不。他們被稱作GI[government issue的首字母縮寫,意為「美國兵」。]。上帝,我多麼痛恨這個叫法,而人們又總是這麼叫著。他們只會讀讀連環漫畫。所有的人都從那種鬼地方來。大多數人並不情願,當然不是所有的人。可他們都看一份叫作《星條旗》的報紙,你應該設法讓你的部隊出現在那張報紙上,否則就會被人認為是個失敗的指揮官。我經常是個失敗者。我也試過用友好的態度對待記者,出席那次會議的確實有幾個很出色的記者。我不提他們的名字了,因為可能會忽略某些優秀分子,這未免有失公正。那些優秀記者我沒全記住。出席者中有些是逃避兵役者,也有的是騙子,明明只被一塊碎彈片擦破了皮,就聲稱自己受了傷,還有遇到汽車意外事故也佩戴紫心勳章的人,還有政府里的消息靈通人士、膽小鬼、說謊者、竊賊和靠打電話在政治上發跡的人。在這個簡要介紹中有一些死者沒提到。這次戰役也是死了人的,占很高的比例。但是死去的人是不會來出席會議的。那裡還有女人,穿著漂亮的軍裝。」
「你怎麼會和其中一個結了婚?」
「我告訴過你,我犯了錯誤。」
「說下去吧。」
「房間裡到處是地圖,多得連上帝在效率最高的一天裡也看不完,」上校繼續說。「有大地圖,中號地圖和特大號地圖。所有的人都裝出很懂的樣子,像小孩拿著教鞭那樣,手裡捏著一根沒用的檯球棒似的東西作講解。」
「別說粗話。我不懂『沒用的』是什麼意思。」
「縮短了的,或是縮小了的,表現出某種不稱職的狀態,」上校解釋說。「這種欠缺可能指器具,也可能指人,這是一個古老的字眼,在梵語中都能找到。」
「請說下去。」
「為什麼要說?為什麼要通過我的嘴使這些恥辱永存下去?」
「如果你願意,我就記錄下來。我會真實地記下我聽到的和想到的一切。當然,免不了也有些錯誤。」
「假如你能真實地記下聽到的和想到的一切,那你實在是個幸運的姑娘。但是我告訴你的事,一個字也不准記。」
他繼續說:「那兒擠滿了記者,衣著穿戴全憑個人愛好。有的玩世不恭,有的充滿急切渴望。
「為了嚴密監視他們,也為了控制那些拿著指示棒的人,有一群挎槍的傢伙在值勤。我們把從不打仗卻穿著軍裝的人叫作挎槍的傢伙,他們那身軍裝可以稱為戲裝。每當武器不小心碰了他們的大腿,他們那玩意兒也會豎起來。順便說一下,女兒,我說的武器不是那種老式手槍,而是真正的手槍,但打起仗來,它比世界上任何一種武器的命中率都低。你可千萬別讓人送你這種東西,除非你想在哈里酒吧用它敲別人的腦袋。」
「我從沒想過要敲別人腦袋,也許安德烈亞除外。」
「如果哪天你想敲安德烈亞,得用槍筒敲,別用槍把敲。用槍把敲手感遲鈍,容易落空,即使你打中了,把槍抽回來時也會把手撞出血。不過請不要敲安德烈亞,因為他是我的朋友,而且我認為他不會那麼容易被擊中。」
「是的,我也這麼想。請再說一些那次會議,或是與會者的情況。我想現在我能一下子認出挎槍的傢伙。不過我還是樂意被人徹底檢驗一下,看看是否合格。」
「挎槍的傢伙們對自己的槍法沾沾自喜,正等著大將軍來講解軍事部署。
「記者們有的輕聲低語,有的唧唧喳喳,那些比較有頭腦的則悶悶不樂,或是勉強擺出高興的樣子,所有的人都坐在摺疊椅上,就像在肖托夸教育集會[19世紀後期及20世紀初流行於美國的類似暑期學校的活動,常在野外舉行,包括報告會、演戲、音樂會等,因始創於紐約州的肖托夸地方而得名。]上聽課一樣,很抱歉,我又說了本地術語,可我們就是本地人。
「將軍走了進來,他不是挎槍的傢伙,但是個大商人,優秀的政客,善於經營的典範。軍隊當時是世界上最大的商行。他拿起那根無用的指示棍,充滿自信、絲毫沒做任何失敗的準備,詳細地向我們說明這是怎樣一次進攻,我們為何要組織這次進攻,以及如何就能輕而易舉地取勝。沒有任何問題。」
「說下去,」姑娘說。「我來把你的酒杯斟滿。你看看天花板上的亮光。」
「斟滿吧,我看看這亮光,然後再接著說。」
「這是個使用強行手段推銷的商人。我這麼說並無不敬之意,而是讚賞他的才能,或是他的稟賦。他說凡是需要的條件我們都已具備,什麼都不缺少。那個被稱作盟軍最高司令部的組織,當時設在巴黎附近的城市凡爾賽。我們將向亞琛的東面進攻,那兒距大本營三百八十公里左右。
「一支軍隊可能很龐大,但可以緊緊地靠攏前進。最後他們終於到達蘭斯,離戰場還有二百四十公里,但那是好幾個月以後的事了。
「我很明白大實業家有必要避免與工人接觸。我也知道軍隊的規模和各種存在的問題。我甚至熟悉後勤的工作,那種工作並不難。但是歷史上沒有一個統帥離前線這麼遠指揮戰鬥。」
「給我講講這個城市。」
「我會講給你聽,」上校說。「但我不想讓你難受。」
「你從沒讓我難受過。我們這裡是個古老的城市,也總是有人去打仗。我們尊重他們勝於尊重其他一切人,我希望我們能對他們有些了解。我們也知道他們這樣的人挺難相處。通常女人們都覺得他們很討厭。」
「我使你討厭嗎?」
「你怎麼看?」姑娘問。
「我膩煩自己,女兒。」
「我認為不是這樣,理察,如果你對生活感到厭煩,你就不會在一生中做那麼多事了。請別對我瞎說,親愛的,我們只剩下一點點時間了。」
「我不瞎說了。」
「難道你不明白,為了排除內心的苦悶,你該把事情都講給我聽?」
「我知道我要告訴你。」
「可你難道不知道,我希望你死的時候能有一種寬容、愉快的心境?噢,看我胡說些什麼。別讓我胡說八道了。」
「我不會了,女兒。」
「請再給我講一些,你想怎麼痛苦就怎麼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