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二十九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他們躺在剛剛整理過的床上,床墊硬而舒適。他們的雙腿緊緊貼在一起。她把頭擱在他的胸脯上,頭髮披散在他那老而堅硬的脖子上;他開始對她講述。 「我們登陸時沒有遇到多少抵抗。真正的頑抗發生在其他海岸。後來我們和空降兵會合,攻占並堅守了幾座城市,接著又拿下了瑟堡,這次行動非常艱難,而且必須速戰速決,指揮戰鬥的是人稱『閃電喬』的一位將軍,你從沒聽說過他吧,一位傑出的將軍。」 「說下去。你以前提到過『閃電喬』。」 「瑟堡之戰以後,我們樣樣東西都不缺了。我只要了一隻海軍上將的指南針,別的什麼也沒拿,因為我在切薩皮克灣[美國東部大西洋沿岸平原最大的海灣。]里有一艘小船。不過我們繳獲了全部蓋著納粹德國國防軍戳記的馬爹利酒。有些人搞到了多達六百萬德國人印製的法國法郎。這種貨幣一年前還在流通,那時一美元值五十法郎。還有許多人懂得怎樣通過各個處或科把錢寄回家,如今他們家裡不再只有一頭騾子,而是用上了拖拉機。 「除了那隻指南針,我從沒偷過任何東西,因為我認為在戰爭年代偷東西會倒霉,沒有必要。不過我喝了白蘭地;平時有空常常拿出指南針測定、矯正。指南針是我唯一的朋友,電話則是我的生活。我們架起的電話線比德克薩斯州的陰道還多。」 「請接著往下講,儘量不要說粗話。我不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也不想知道。」 「德克薩斯州是個大州,」上校說。「所以我要用它和它那兒的女人來打比方。你不能說比懷俄明的陰道還多,因為它的人口還不滿三萬,或許,他媽的最多不超過五萬。可電話線卻有很多,必須不斷地架線,不斷地繞線,然後再架線。」 「說下去。」 「我們要突破防線,」上校說。「假如你聽厭了,請告訴我。」 「沒有。」 「那就講該死的突破吧,」上校說。現在他把臉轉向她的臉。他不是在講述,而像是在供認某種隱秘。 「第一天大部分的飛機都飛來了,扔下一些聖誕樹上的裝飾物,擾亂了雷達的監視,於是行動計劃宣告取消。我們本來已準備好出擊,可是卻被取消了。我確信這個決定極其英明。我熱愛最高指揮官,你知道,就跟熱愛豬一樣。」 「好好說下去,別粗野。」 「情況並不樂觀,」上校說。「第二天,我們開始發起進攻,正如我們的英國表兄所說——他們連一塊濕紗巾似的陣地都未攻破過——野性十足的空中藍色霸王正飛來參戰。 「當我們看見第一批飛機時,其餘的飛機仍在不停地從一艘長著青草的航空母艦上起飛,那艘航空母艦名叫英格蘭。 「它們在太陽光下閃閃發亮,顯得很漂亮,因為機身上的保護漆已被颳去,或許根本沒有塗過。我已記不太清這個了。 「總之,女兒,你一眼望去,只見機群排成長列一直往東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就像一列長長的火車。它們高飛在雲天之處,真是無比壯觀。我對二科的科長說,可以把它們命名為『瓦爾哈拉殿堂特快專列』[瓦爾哈拉殿堂是北歐神話中死亡之神奧丁接待戰死者英靈的殿堂。],你不覺得枯燥嗎?」 「不,我能看見瓦爾哈拉殿堂特快專列。我們以前從沒見過這麼多飛機。可我們見到了。許多次。」 「我們距離發起衝鋒的地點有兩千碼。你知道嗎,女兒,在戰爭中發動進攻,兩千碼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後來,瓦爾哈拉殿堂特快專列的頭部扔下了有色煙幕彈,隨即便掉頭返航了。煙幕彈扔得很準,清楚地指明了目標,即德國佬的陣地。他們的陣地占據著有利的地勢,要不是我們先前親眼看到了那種強大威武的力量,恐怕我們很難把他們從那兒驅逐出去。 「接著,女兒,瓦爾哈拉殿堂特快專列的後部開始把世界上的一切全朝德國佬頭上扔去,扔向他們生活的地方和企圖阻斷我們前進的地方。過後,那兒似乎整個地面都被掀翻了,我們抓獲的俘虜好像患了瘧疾一樣抖個不停。他們本來都是些勇敢的年輕人,是第六傘兵師的,儘管他們竭力控制自己,但還是不由自主地發抖。 「因此,你可以看出,轟炸取得了顯赫的戰果。這正是我們畢生追求的情形。他們在正義和威力面前顫抖。 「你聽了不覺得枯燥嗎,女兒?後來,風從東面吹了過來,使煙朝我們這個方向飄來。重型轟炸機轟炸了煙幕下的敵人前線陣地,可是煙幕現在卻籠罩在我們的頭上,於是轟炸機像炸德國佬那樣對著我們瘋狂轟炸。最先來的是重型轟炸機。一個人只要經歷過那一天,就再也不會懼怕地獄。後來,為了真正實施好突破計劃,也為了儘可能多地消滅先前已轟炸過的兩邊陣地上的人員,中型轟炸機又飛來轟炸剩下的人。最後,當瓦爾哈拉殿堂特快專列剛一返航,我們便發起了攻擊;飛機的隊列從法國部分地區的上空一直延伸到整個英格蘭上空,美麗而又威嚴。」 如果一個人還有點良心的話,上校想,他有時候會想想空軍究竟幹了些什麼。 「給我一杯瓦爾波里切拉,」上校說,接著又想起來補充道,「勞駕。」 「對不起,」他說。「請放輕鬆些,我的心肝兒狗。是你要我講給你聽的。」 「我不是你的心肝兒狗。那肯定是別的什麼人。」 「不錯。你是我最後的、真正的和唯一的愛。這樣說正確嗎?是你要求我講給你聽的。」 「請講下去,」姑娘說,「假如我知道該怎麼做,我很願意當你的心肝兒狗。可我只是這個城市裡一個愛你的姑娘。」 「我們要採取行動,」上校說。「我愛你。我大概是在菲律賓學會這句話的。」 「大概是吧,」姑娘說。「可我更願意做一個屬於你的純粹的姑娘。」 「你是的,」上校說。「完完全全是這樣,而且還有標記。」 「請不要粗魯,」她說。「要真心地愛我,儘可能真實地給我講那些事情,也不要對你自己有任何傷害。」 「我會對你講真實的事,」他說。「儘可能講得真實,誰願受傷害就讓他去受吧。如果你對這方面感到好奇,那聽我講述確實要比從硬封面的書本里了解強得多。」 「請不要粗魯。只說真實的事情,並且緊緊抱著我,跟我說那些真實的事情,直到把心中的鬱悶全部排解出來;如果這能做到的話。」 「我沒什麼需要排解,」他說,「除了重型轟炸機的應用戰術這件事。如果他們用得正確,即使把我炸死,我也毫無怨言。但是要給予根本性的援助,該給我派個像皮特·克薩達[即埃爾伍德·克薩達(1904—1993),美國空軍的奠基者,為空軍的戰術理論和實踐作出卓越貢獻,二戰中晉升為空軍准將。]一樣的人,得有這樣一個人狠狠踹他們一腳。」 「請別這樣。」 「假如你想甩開我這種衰敗不堪的人,那個傢伙倒可以給你根本性的援助。」 「你沒有衰敗不堪,無論怎樣,我愛你。」 「請從那個瓶子裡給我拿兩片藥,再倒一杯瓦爾波里切拉,你剛才忘了給我倒。我再告訴你一些別的事。」 「你不要再說了。不用再給我講什麼,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好。尤其不要再提出現瓦爾哈拉殿堂特快專列那天的事。我不是審訊官,也不管女審訊官是幹什麼的。讓我們安安靜靜地躺著,看看窗外,看看大運河上有些什麼情景。」 「或許這樣更好。誰在乎那該死的戰爭?」 「你和我,也許,」她說,用手撫摩著他的頭。「這是從方瓶里取出的兩片藥。這是從長頸瓶里倒出的酒。我會從莊園裡給你送些更好的來。讓我們睡一會兒,請你做個好孩子,我們躺在一起,相親相愛。請把你的手放到這兒。」 「是好的那隻還是壞的?」 「壞的那隻,」姑娘說。「我愛這隻手,下個星期里我天天都要想它。可是我不能像你帶著翡翠那樣把它帶在身上。」 「它被寄存在保險柜里了,」上校說。「以你的名義,」他又補充說。 「讓我們睡吧,別再提任何你經歷過的事,也不提傷心的事。」 「讓傷心的事見鬼去,」上校說,閉上了眼睛,把頭輕輕地枕在那件黑毛衣上,這就是他的祖國。你必須有一個他媽的祖國,他想。這就是我的祖國。 「你為什麼不是總統呢?」姑娘問。「你很可能成為一個出色的總統。」 「我當總統?我十六歲時就在蒙大拿州國民警衛隊服役。但我這輩子從沒戴過蝴蝶領結,也沒當過命運不濟的男子服飾經銷商。我沒有資格當總統。即使我不必坐在電話簿上拍照,我也領導不了反對派。我也不是一個從沒打過仗的將軍。見鬼,我甚至從沒去過盟軍最高司令部。我甚至不是一個老資格的政治家,我還不夠老。在某種意義上,我們現在是被渣滓所統治。統治我們的是啤酒杯底的那種渣滓,裡面還有妓女們扔的菸頭。場地還沒清掃乾淨,就讓一個業餘彈奏者在鋼琴上胡亂敲打起來。」 「我沒明白你說的意思,因為我對美國話還似懂非懂,不過聽起來挺嚇人的。請你別為那些事生氣。讓我來替你生氣。」 「你知道什麼是命運不濟的男子服飾經銷商嗎?」 「不知道。」 「幹這行並不有損體面,在我們國家這種人很多,每個城市至少有一個。不,女兒,我只是一個打仗的戰士,是世界上最低賤的東西。如果他們能把屍體運回去,就能爭取在阿靈頓[阿靈頓國家公墓位於美國弗吉尼亞州阿靈頓縣,在華盛頓市的正對面,占地200公頃以上,呈半圓形。正中央是1802年仿照雅典泰修斯神廟建築的殿堂。在那兒安葬的有軍事將領、歷次戰爭中犧牲的官兵和一些傑出人物,還有一座無名戰士墓。]有一席之地。家庭可以對安葬地作出選擇。」 「阿靈頓漂亮嗎?」 「我不知道,」上校說。「我還沒被埋在那兒呢。」 「你願意埋在哪兒?」 「高地上,」他迅速做出決定說。「在我們打敗他們的任何一個高地上。」 「我想,該把你葬在格拉珀。」 「葬在任何一個留有炮擊凹痕的斜坡上,要是夏季有人在墳地上放牧牛羊就好了。」 「那兒有人放牧嗎?」 「當然。夏天哪裡草兒長得好,哪裡就有牲畜。山上房子裡的姑娘長得結實,房子也堅固,能抗得住冬天的風雪,秋天他們把牲畜牽下山後,就設置陷阱抓狐狸。他們用乾草垛的草餵牲畜。」 「你不喜歡呆在阿靈頓、拉雪茲公墓或是我們這兒什麼地方?」 「你們淒涼的墓地。」 「我知道那是城裡最沒價值的地方。應該說城市。我是從你那兒學會區別城市和城鎮的。不過依我看,你該到你喜歡的地方去,如果你願意,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不願意。這種事總是獨自一人去做的,就像進浴室一樣。」 「請不要說粗話。」 「我的意思是我很高興跟你在一起。但這件事具有極端自我中心的意味,整個過程又很醜陋。」 他停下不說了,認真地想了想,但一點不著邊際,於是說道,「不。你還是結婚吧,生五個兒子,給他們全都取名理察。」 「慷慨的獅心王理查,」姑娘說,連眼都沒眨一下就接受了他說的情形。就好像發到了一手牌,將分數計算精確後,便從容地根據自己的實力出牌。 「一派胡言的心,」上校說。「一個毫不公正、心懷惡意的批評家,在背後說每個人的壞話。」 「請不要這麼粗魯地說話,」姑娘說。「別忘了你也用最壞的話糟踏過你自己。還是儘可能緊緊地抱住我,我們什麼都別想。」 他儘可能緊緊地抱住她,努力不想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