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二十八章
他們倆躺著,沒有說話。上校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她穿著家裡人為她織的黑毛衣,他很容易就能感覺到毛衣下的咚咚心跳,也能感覺到散開在他那隻好手臂上的厚重的深色長髮。它並不厚重,他想,它比什麼都輕。她躺著,安靜而溫柔,他們正在體驗的一切達到了完美融合的境地。他吻著她的嘴唇,充滿了溫存與饑渴,接著,當這種交融達到最理想的高峰時,一切突然凝固不動了。
「理察,」她說。「我為這事感到難過。」
「永遠不要難過,」上校說。「也別提身體受傷的事,女兒。」
「再說一遍。」
「女兒。」
「你能告訴我一些高興的事嗎?好讓我在下個星期里愉快地回憶,再講些戰爭的情況,使我長點知識,行嗎?」
「我們不要談戰爭。」
「不。我需要了解,我要增長見識。」
「我也需要,」上校說。「但不是指揮作戰方面的。你知道,在我們軍隊里有個將級軍官,他通過狡詐的手段獲得了部隊行動計劃,又在未接到命令時搶在敵軍每一次行動前出擊,結果表現出色,比許多人升官都升得快。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有一次挨了重剋。那次正好是周末。」
「我們現在也正是周末。」
「我知道,」上校說。「我還能數到七。」
「可你是不是對經歷過的事都感到痛苦?」
「不。正因為我已年過半百,事事都看得很明白。」
「告訴我一些巴黎的事吧,因為我喜歡在下一個星期里想你和巴黎的事。」
「女兒,為什麼你不能把巴黎拋在一邊呢?」
「因為我去過巴黎,還要再回到那兒去。我渴望了解它。除了我們的威尼斯,巴黎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我希望更好地了解它的真實情況。」
「我們以後一起去那兒,到了那兒我會告訴你。」
「謝謝你,可是就為了下個星期,先說一點兒吧。」
「我想我跟你說過,勒克萊爾是個出身名門的傻瓜。非常勇猛,非常傲慢,而且野心勃勃不可一世。我說過,他死了。」
「是的,你告訴過我。」
「人們說,不該說死人的壞話。可是我認為,正因為人死了,才能夠真實客觀地評論他做過的事。在他生前我不會當他面講的話,他死了以後我也決不會講,」隨後他又添了一句,「實話實說。」
「我們不要再談他,我已經對他重新評價了。」
「那你想聽什麼,生動感人的?」
「是的,那些畫報把我的趣味都弄壞了。你離開後,我要讀一個星期的但丁,每天早晨去做彌撒。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午餐前還可以去哈里酒吧。」
「我會去,」她說。「但是請給我講些生動感人的事情。」
「你不認為我們現在最好還是睡覺嗎?」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怎麼還能睡覺呢?瞧這個,」說著她把頭抬起來頂他下巴,頂得他只好把頭往後仰。
「好吧,我就講。」
「先把你的手讓我握著。以後我讀但丁或干別的事時,就會感到握著你的手。」
「但丁是個討厭的傢伙。比勒克萊爾還要自高自大。」
「我知道。但是他寫的東西一點不討厭。」
「是的。勒克萊爾也很會打仗,非常出色。」
「給我說說吧。」
她的頭這會兒放在上校的胸脯上。上校說,「為什麼你不要我脫掉上衣?」
「我喜歡摸這些紐扣,不好嗎?」
「我真是個可憐的狗崽子,」上校說。「你們家族中有多少人打過仗?」
「所有的人,」她說。「在所有的年代。他們中有些人是商人,有幾個當過威尼斯的執政官,這你都知道。」
「但是他們都打過仗嗎?」
「都打過,」她說。「據我所知。」
「好吧,」上校說。「我來講講那些你想知道的該死的事。」
「就說些生動感人的事。說跟畫報里一樣糟糕或者更加糟糕的事。」
「是《星期日郵報》或《軍官畫報》里那樣的嗎?」
「更糟一些的,如果可能的話。」
「先吻吻我。」
她溫柔地吻他,接著又用力地、拚命地吻他,上校無法再想任何事情,無論是戰爭的、生動感人的還是不可思議的事。他只想到她,想她此刻是怎樣的感受,想生和死的距離在狂喜的時刻是多麼近。可是狂喜是他媽的什麼東西,是什麼軍銜,什麼番號?她的黑毛衣摸上去是什麼感覺?是誰賦予她這麼光滑的肌膚,可愛的身體,還有那奇特的自尊心和犧牲精神,以及孩子氣的聰明?是的,你本來可以體驗到狂喜,可你卻拉來了睡魔的兄弟。
死亡只是一堆糞土,他想。炮彈的碎片朝你飛來時,死亡也就緊隨其後,而你卻幾乎看不清它從何而來。有時候,死亡來得極端殘忍。它可能來自未煮沸的水,來自未拉好的防蚊軍靴,來自整天伴隨在耳邊轟鳴的巨響聲;它也可能隨著輕輕的卡嗒聲和接踵而至的機槍掃射聲一起到來,還可能與一個冒著白煙的手榴彈同時飛來,或者與迫擊炮彈震耳的爆炸聲雙雙而至。
我親眼目睹過它和炮彈一起從炮膛中飛馳而出,划過一條奇異的弧線從空中降落。它有時也在汽車爆炸時鋼板的斷裂聲中到來,或者在路面太滑車輪缺少摩擦力時不期而至。
我還知道,它會降臨到許多人的睡床上,就像與愛情對應的陪襯。我同死神幾乎共度了一生。把它分贈與人是我的職業。可是在這個寒冷有風的早晨,在格里迪旅館裡,我能對這個姑娘說些什麼呢?
「你想知道些什麼,女兒?」他問她。
「所有的事。」
「好吧,」上校說。「這就開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