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二十六章
他們坐在桌子旁,注視著大運河上空預示著暴風雨的天光。河水在陽光的照耀下由灰色變成了灰中帶黃的顏色,波浪隨著退去的潮水涌動。
「媽媽說她任何時候都不會在這兒久住,因為這裡沒有樹,」姑娘說。「所以她常到鄉下去。」
「這就是人人都要去鄉下的原因,」上校說。「如果我們能找到一個有很大花園的地方,我們也能種些樹。」
「我最喜歡倫巴第白楊和懸鈴木,可我在這方面知之甚少。」
「我也喜歡,還喜歡柏樹和栗樹。野生的栗樹和馬栗樹。可是,女兒,只有到了美國,你才能看到真正的樹,等你看到了白松和美國黃松時,才算見識過了樹。」
「如果我們去長途旅行,途中停在加油站、公共盥洗室或其他無論什麼地方,我們能看見這些樹嗎?」
「還有住宿地和旅遊露營地,」上校說。「那些地方我們都會停下,但不會過夜。」
「我最喜歡把車一路開到公共盥洗室,把錢往桌子上一放,對他們說,老弟,給車加油,再檢查一下機油,就像美國小說和電影裡常說的那樣。」
「你說的那地方是加油站。」
「那麼公共盥洗室是什麼呢?」
「你上那兒去,你知道是——」
「哦,」姑娘說著便臉紅了。「對不起,我真希望學會說美國話。可是我怕自己總會說出些粗俗的話,就跟你有時說義大利語一樣。」
「這是門很容易學的語言,越往西走,語言就越簡單明了。」
團長端來了早飯,烤燻肉和烤腰子的香味撲鼻而來,因為每道菜上都蓋了銀制的蓋子,香味並沒有擴散到整個房間,香味中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烤蘑菇味。
「看上去太吸引人了,」姑娘說。「非常感謝,團長。我可以說美國話嗎?」她問上校。她向團長伸出手,動作輕巧敏捷,跟輕劍運動員一樣。她說:「放下吧,朋友,這些食品棒極了。」
團長說:「謝謝你,小姐。」
「我是不是該說:『食物』,不該說『食品』?」姑娘問上校。
「這兩個詞沒有什麼區別。」
「你年輕的時候在西部地區,人們就這麼說話嗎?你在吃早飯時說些什麼?」
「早飯由廚師送上來,他總是這麼說,『來吧,快吃,你們這些狗崽子,要不我就扔掉了。』」
「我得學會這句話,好到鄉下派上用處,有時候我們會和英國大使及其乏味的太太共進午餐,我要教會僕人請他們入席時說:『來吧,快吃,你們這些狗崽子,要不我就扔掉了。』」
「這樣他就坍台了,」上校說。「不過,這將是一個有趣的實驗。」
「教我幾句貨真價實的美國話,萬一那個麻臉來了我好對他說。我要像過去年代裡人們幽會時那樣,貼在他耳朵邊悄聲說話。」
「這要看他的臉色而定,如果他看上去十分沮喪,你可以悄聲對他說:『聽著,老兄,你被人雇了去做惡棍,對不對?』」
「太妙了,」她說,又用從伊達·盧皮諾[伊達·盧皮諾(1916—),英國女演員,面容姣好,身材小巧玲瓏;曾在多部電影和舞台劇中飾演角色。]那兒學來的聲調重複了一遍。「我可以對團長說這句話嗎?」
「當然,為什麼不行?團長!」
團長應聲而來,彬彬有禮地欠身。
「聽著,老兄。你被人雇了去做惡棍,對不對?」姑娘義正詞嚴地說道。
「確實如此,」團長說。「謝謝你說得如此準確。」
「如果他來了,你想等他吃完飯後再對他說話,你只要在他耳邊輕聲說,『擦掉你下巴上的蛋黃,老兄,挺直身子,立刻飛走。』」
「我會記住這話,回家再好好練練。」
「吃完早飯後我們幹什麼?」
「我們上樓去看看那幅畫怎麼樣,看看它是不是有價值,我的意思是,在白天的光線下看是不是很有意味。」
「好,」上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