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二十一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上校坐十分錢的渡船過運河,付了一張通常總是很髒的紙幣,和那些不得不早起的人們站在了一起。 他回頭望了望格里迪旅館,瞧見了他房間的窗戶;窗戶仍舊敞開著。天空不像要下雨的樣子,只有仍舊從山上刮來的陣陣寒風。渡船上的人個個看上去都很冷,上校想,我真希望給船上每個人發一件這種防風的雨衣。上帝啊,每個穿過這種雨衣的軍官都知道,它們根本不防水,那麼是誰能夠從中大發橫財呢? 一件柏帛麗[指商標名為柏帛麗的雨衣。]就不會透水。我猜想,某個有本事的混蛋早就把他兒子送到格羅頓[美國馬薩諸塞州城鎮,該鎮有著名的格羅頓預科學校和勞倫斯學院,前者被稱為「新政」政治家的發祥地。]或者坎特伯雷[英格蘭肯特郡的一個區和城市,該地有肯特大學等多所院校,還有許多著名的大、小教堂。]去了,財大氣粗的承包商的孩子都到那兒去,而我們的雨衣在漏水。 我的那些軍官同事中有誰分享了他的好處?我很想知道陸軍的本尼·邁耶斯是怎樣一種人。很可能不止一個人。很可能,他想,肯定有許多人。你說得這麼簡單,一定是還沒睡醒。它們總算還能擋風。雨衣。蠢蛋雨衣。 渡船停在運河對岸的兩根標樁之間,上校注視著黑色的人流從這個黑色的交通工具中湧上岸。它能算交通工具嗎?他想。交通工具必須有輪子或者配有路軌嗎? 沒人會為你這些想法付你一便士,他想。今天早上不會。不過我親眼見過,當賭桌上的籌碼一放下,有些想法就值一大筆錢。 他已經到了城市的邊沿地帶,這裡的盡頭面臨亞得里亞海,他最喜歡這個地方。一路過來的時候,他穿過了非常狹窄的街道,他沒有數走了多少條街、過了多少座橋,也沒在意街道的方向,只是設法確定自己所在的地方,以便順利走到市場,不要拐到死路上去。 你玩這種把戲,就像有些人常玩坎菲爾德雙人紙牌戲或單人紙牌戲一樣。但是這樣做也有好處,可以一邊走,一邊觀看房屋、街景、商店、飲食店和威尼斯的古老宮殿。如果你喜歡威尼斯這座城市,那麼這就是最有趣味的遊戲。 這是一種「孤獨旅行」,但你為眼睛和心靈贏得了愉悅。如果你能在城市的這一邊不走彎路,順利到達市場,你就贏了這場遊戲。但是你不能選擇太方便的辦法,也不能數街道和橋樑。 在城市的那一邊,要玩的遊戲就是離開「格里迪」,準確無誤地穿過豐達門特諾沃,順利抵達里亞爾托群島。 你可以從那兒上橋了,過了橋就能到市場。他最喜歡市場,每到一個城市,他最先去的就是市場。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有兩個年輕人正議論他。聽他們的聲音,他斷定他們非常年輕。他沒回頭看,但是仔細地聽著他們講話,跟他們之間保持著一點距離。他想等走到路口拐彎時再轉身看看他們。 他們是去上班,他判斷。他們以前可能是法西斯分子,也可能是有點什麼名堂的人,或許他們說話的德性就是這樣。但他們現在的談話完全是針對個人的外表,並不是談一般的美國人。他們談我,我的灰白頭髮,我走路時微瘸的步態,我的軍用靴。他們這種人不喜歡實用的軍用靴,他們喜歡走在石板路上咔咔響、擦得漆黑油亮的皮鞋。 他們發現我的軍服不夠優雅。議論我為什麼這個時候出來散步。一口斷定我不能再做愛。 上校走到下一個路口時,迅速地向左拐彎,看了看他要面臨的情況,同時目測了一下實際距離。街道拐角處正好是弗拉里教堂半圓形的後殿,當那兩個年輕人轉過街角時,上校已經不在那兒了。他站在這座古教堂半圓形後殿的死角里,聽見他們走過時的說話聲,便從裡面走了出來,兩手插在雨衣口袋裡,他轉過身,就這樣穿著雨衣,雙手插在口袋裡,面對著他們。 他們停下腳步,他看了看他們兩個的臉,笑了,這笑容蒼老、疲憊、毫無生氣。然後他又看了看他們的腳——你看這種人時總要看看他們的腳,因為他們總是穿很窄的皮鞋,如果讓他們把鞋脫下來,就會看到被擠得變形的棒槌狀腳趾。上校朝人行道上吐了口唾沫,什麼也沒說。 這兩個人正如上校一開始猜測的那樣,曾經當過法西斯分子,現在他們懷著仇恨和某種別的感情看著他。然後他們像沼澤地里的鳥一樣,邁著鷺鷥的大步走了,上校想,還有點像飛行的麻鷸;他們一邊走,一邊回過頭看看,眼裡露出仇恨的目光,他們等待著與上校之間的距離拉開得足以能夠逃脫時說最後一句話。 真可惜,他們不是十個對我一個,上校想。他們本來也許想打架的。我不該譴責他們,因為他們已經被打敗了。 但是他們用那種行為對待我這樣身份和年齡的人,是很不像話的。還有,以為所有五十歲的上校都聽不懂他們的語言,這不聰明,認為上了年紀的步兵不會在這大清早以一對二的懸殊與他們較量,這也不聰明。 我憎恨在這座城市裡幹仗,因為我愛這裡的人民。我要避免這種事發生。但是那兩個沒教養的年輕人,怎麼沒意識到他們在跟哪個種類的動物打交道?怎麼就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走路?也不知道打過仗的人身上必然會留下某種特徵,就像漁夫的手會表明他是個漁夫,那手上的道道凹痕都是被船索勒的。 不錯,他們只看到了我的後背和屁股,還有兩條腿和軍用靴。但是他們也許能從你走路的姿勢看出什麼。也許他們根本不能。不過,當我找機會正面看著他們,想著教訓他們一頓並把他們吊死時,我相信他們明白了。他們完全明白了。 一個人的生命價值究竟是多少?軍隊里付的人身保險是一萬美元。可這他媽的跟生命價值有什麼相干。對了,這兩個混蛋出現以前,我正想著這件事,我這些年來為政府節省了多少錢,而本尼·邁耶斯之流又從政府的大料槽里私吞了多少。 的確如此,他說,但是,如果按照每條人命一萬元計算的話,那次在夏托的戰鬥中你又造成了多大的損失。是啊,我想,除了我自己,沒人能真正明白這種事。也沒有必要對他們解釋。指揮你的司令官有時把戰爭看作是賭運氣。回想在軍隊里的情景,他們都知道這種事是必定要發生的。你照著命令去做,表現出劊子手的兇殘,你就是英雄。 基督啊,我對嗜殺成性的暴行充滿了憎惡,他想。但是你接到了命令,就得去執行。這種錯誤使你無法好好入睡。可是睡覺他媽的跟這又有什麼關係。它從來也沒使人好過些。錯誤有時候肯定能鑽入睡袋,它們能鑽到裡面,一直在那兒纏著你。 打起精神來,年輕人,他說。你想打架時,得記著你身上帶著不少錢。如果弄丟了,你就成了窮光蛋。你現在這兩隻手已經無力揮拳擊敗對手,而且你也沒帶武器。 別沮喪,年輕人,或者男子漢、上校、不得志的將軍。我們馬上就到市場了。你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裡。 不知不覺可不好,他又加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