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二十二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他喜歡這個市場。市場裡的大部分地方擠滿了人,擠擠挨挨的人群把幾條街也塞得水泄不通。異常的擁擠使你不由自主地要推開身邊的人。每當你停下來看看,買點東西或者欣賞一番時,面對滾滾而來的清晨購物者的人流,你就成了一座抵抗的孤島。 上校喜歡仔細看看那些一排兒擺開又堆得高高的奶酪和大香腸。我們家鄉的人會把這種豬牛肉混合的香腸當成普通的香腸,他想。 他對擺攤的那個女人說,「讓我嘗嘗這香腸。只要一小片。」 她切了紙那樣薄的一小片遞給上校,模樣挺凶但又挺可愛。上校嘗了嘗,香腸有一股煙熏味,裡面放了黑胡椒,這種肉一嚼就知道是吃山里橡子長大的豬身上的。 「我買四分之一公斤。」 男爵在狩獵埋伏處準備的便餐是斯巴達克式的,上校尊重這種習慣,因為他明白打獵時不應吃得太飽。然而他還是覺得不妨用這種香腸來補充一下便餐,和船夫以及同行者一塊兒分享。也可以給負責叼獵物的博比一片,它在打獵中常常渾身濕透好多次,冷得直打抖,可仍然忠於職守。 「這是你攤子上最好的香腸嗎?」他問女攤主。「有沒有另外留出來給老顧客的?」 「這是最好的香腸,還有許多其他種類的香腸,您知道的。但這是最好的。」 「給我稱八分之一公斤好一點兒、調料味淡些的香腸。」 「我這兒有,」她說。「還比較新鮮,正是你想要的那種。」 這段香腸是為博比買的。 但是在義大利,不能對人說香腸是給狗買的,這裡還有許多人挨餓,拿香腸餵狗實屬罪孽深重,被視作是愚蠢的行為。你可以在一個為生存而幹活的人面前用很貴的香腸餵狗,因為他知道狗在水裡和寒風中工作是什麼滋味,但是你不能在購買時講明它的用途,除非你是傻瓜,要不就是在戰爭中或戰後大發橫財的百萬富翁。 上校接過包好的香腸,付了錢,繼續往市場裡面走。他聞著烘咖啡的香味兒,看著肉攤上每一塊肉那厚厚的膘,仿佛在欣賞荷蘭畫家的作品;那些畫家的名字沒人記得了,但他們以淋漓盡致的準確性畫出了所有的獵物和食品。 一個市場最像一個好博物館,譬如普拉多博物館或美術學院陳列館,上校想。 他走了一條近路來到魚市場。 只見魚市場裡光滑的石板上、籃筐里和繩拎把的箱子裡裝滿了個大體壯的灰綠色龍蝦,它們的身體泛出一點品紅的色澤,這似乎暗示著它們將在沸水中死去。這些龍蝦都是用陰險狡詐的手段捕到的,上校想。它們的一對螯都被綁著。 這兒有比較小的比目魚、幾條長鰭金槍魚和一些鰹魚。這些鰹魚,上校想,樣子挺像船形的子彈,瞪著遠洋魚的大眼睛,即使死了也很有尊嚴。 要不是它們嘴饞貪吃,它們是不會被逮著的。那些可憐的比目魚,生活在淺水裡,自然就成了人們的盤中餐。可是這些成群結隊的鰹魚卻生活在藍色的深水裡,在各個大海洋里漫遊。 你呆呆地想什麼呢,他想。讓我看看還有些什麼魚。 有許多鰻魚,都還活著,但已沒有了往日在自己王國里的悠然自得。一些對蝦看上去很不錯,可以把它們串在短劍般的炙叉上烤著吃,這種炙叉在布魯克林可以當作餐桌上的碎冰錐派用處。還有一些中等個兒的蝦,灰色中透出乳白色,它們也在等待被扔進沸水時化為不朽的那一刻,等待著被剝了殼的屍體在大運河的落潮中漂浮。 這種行動敏捷的小蝦,上校想,觸鬚比那個日本老海軍上將的鬍子還長,為了我們的利益送了命。噢,基督的蝦,他想,逃逸的能手,還有充滿奇妙靈性的兩根輕鞭,你怎麼就不知道漁網和燈光的危險? 一定是因為疏忽大意所致,他想。 他又看到許多很小的蚌蛤,這種蚌蛤的邊緣鋒利如剃刀。如果你注射的傷寒疫苗還有效,那麼就該生吃蛤肉,這種小的貝類味道非常鮮美。 他走過這些攤位,在一個攤位前停下,向攤主打聽他的蚌蛤是從哪兒來的。人家告訴他是從沒有污染的好地方捕來的,於是上校要了六隻撬開殼的蚌蛤,他喝了裡面的汁液,又用攤主遞給他的彎刀準確地伸進殼縫,把裡面的肉挖了出來。攤主把刀遞給他,是因為他憑經驗看出來,上校挖蛤肉的本領比他強。 上校只為蛤肉付了很少的錢,但已經多於這些捕撈者能得到的數目。他想,現在我該去看看那些河裡和水渠里的淡水魚,然後回旅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