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十九章
上校悠閒地吃了早餐,就像一個拳擊手在遭到猛烈重擊後,聽見裁判數到「四」,知道自己該如何在剩下的五秒鐘內再真正放鬆一次那樣。
「畫像,」他說。「你也該放鬆一下。可這是唯一一件對你來說很困難的事。這就是繪畫的靜態性質。你知道,畫像,幾乎沒有肖像畫,確切說是繪畫具有動態。有一些作品能做到。但為數不多。
「我希望你的主人到這兒來,我們就能做有動態的事。像你和她這樣年輕漂亮的姑娘,怎麼知道這麼多事呢?
「在我們美國,如果一個姑娘確實長得美,她一定是德克薩斯州人,要是運氣好,她或許會告訴你現在是幾月份。她們在計數方面都很精。
「有人教她們計數,教她們行為檢點,教她們如何用捲髮筒。有時候,畫像,你心裡會閃過邪念,如果確實有的話,你就該和這樣一個姑娘在一張床上睡覺:她的頭髮用捲髮筒卷著,好讓自己明天看上去漂亮。不是今晚。今晚她們並不漂亮。是為了明天,明天得跟人比一比。
「這個姑娘,雷娜塔,就是你。她正在睡覺,頭髮上沒有用捲髮筒,頭髮隨意地披散在枕頭上。對她來說,它們是一頭華麗漂亮的黑色煩惱絲。她總忘了梳理,除非家庭女教師提醒她。
「我看見她那漂亮的長腿邁著大步走在街上,聽憑風兒吹拂她的長髮,健美的胸脯在絨衫下高高隆起,接著我又看見德克薩斯州的夜晚和那些被捲髮筒卷著的頭髮,它們被金屬的捲筒夾得緊緊的。
「跟我在一起不用卷頭髮,親愛的,」他對畫像說,「我會用沉甸甸的銀元或其他東西來付錢。」
我不該粗魯,他想。
然後,他又對著畫像說話,這會兒他沒有把她當作某個特定的人。「你真是他媽的美,美得發膩。你這禍水妞兒。雷娜塔比你大兩歲。你還不到十七歲。」
我為什麼不能擁有她,不能愛她和依戀她,永遠不粗魯、不幹壞事?為什麼不能生五個兒子,把他們派到世界的五個角落去,不管這些角落在哪裡?我不知道。我想我們拿到的牌都是註定的。你願意重新發一次牌嗎,莊家?
不,他們只發給你一次牌,然後你自己摸,這樣就可以和他們賭了。要是我能摸到一張他媽的好牌,就能贏了他們,他告訴畫像。可畫像毫無反應。
「畫像,」他說。「你最好換一種目光,這樣才適合少女的身份。我打算去洗個澡,刮刮臉,這些事你永遠也不用做,然後我穿上軍裝去城裡走走,雖然現在時間還早。」
他小心地挪動著那條傷腿下了床,這條腿總是犯疼。他又用受過傷的手關了檯燈。房間裡的光線很充足,他已經白白浪費了近一小時的電。
他為此感到懊悔,如同他懊悔所有的錯誤一樣。他從肖像前走過,隨意地瞥了一眼,然後朝鏡子裡看著自己。他已經脫下了睡衣睡褲,可以非常客觀真實地看待鏡子中的自己。
「你這千瘡百孔的老東西,」他對著鏡子說。畫像是屬於過去的東西。鏡子是現實存在,屬於今天。
肚子扁平,他不出聲地說。胸部正常,除了裡面一塊有缺陷的肌肉。既然註定要上斷頭台,那就躲也躲不了,不論是好是壞,或是別的什麼、令人畏懼的什麼。
你已年過五十,你這個老傢伙。現在去洗個澡吧,好好擦洗一下,完了後穿上軍裝。已經又過了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