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十八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門廳侍者把小報從門底下塞了進來,報紙剛從門縫中露頭,上校就輕輕地把它撿了起來。 他幾乎是從侍者手裡接過報紙的。他不喜歡這個侍者,因為有一次,當他離開房間一會兒又返回去時,他發現這個侍者正在翻他的旅行袋,可能已經翻了一會兒了;他是忘了帶藥瓶返回去取的,當時那個傢伙已經翻遍了他的旅行袋。 「我想在旅館裡不太適合說『舉起手來』,」上校說。「但是你給自己城市的臉上抹了黑。」 接著是一陣沉默。這個長著一張法西斯分子臉的人穿著一件條紋背心,只是沉默不語。上校說:「繼續干,小伙子,把沒翻到的再翻個夠。我的換洗用品里沒有放軍事機密。」 從那以後,他們之間就不太友好。每次上校一聽到,或是看到晨報快要從門底下進來時,總是悄無聲息地從穿條紋背心的人手裡一把拿過來,他已經以此為樂了。 「好啊,今天你贏了,蠢貨,」他用那會兒能想起來的最地道的威尼斯方言說。「你去上吊吧。」 但是他們這種人不會去上吊,他想。他們只需繼續把報紙塞到那些並不恨他們的人的門底下去。當過法西斯分子,這可是個不簡單的行當。也許他不是法西斯分子,你怎麼知道。 我不能恨法西斯分子,他想。也不能恨德國佬,因為很不幸,我是個軍人。 「聽著,畫像,」他說。「因為我們殺過德國佬,我就該恨他們嗎?我該把他們視作軍人和人來憎恨嗎?這樣解釋在我看來實在是太容易了。」 好了,畫像,忘掉這些。忘掉這些。你還沒到要弄懂這些事的年齡,你比你照著她模樣畫的那個姑娘還小兩歲。她比地獄要年輕,也比地獄更古老;那是個很古老的地方。 「聽我說,畫像,」他說。他心裡明白,只要他活著,每天清晨醒來,他總得要有個人說說話。 「剛才我說了,畫像,讓那也去見鬼吧。你還太年輕,那些你也沒法懂。不論那個想法有多么正確,你就是不能說出來。有很多事情我永遠也不能對你說,或許這樣對我有好處。時間差不多快到了。你認為什麼對我有好處,畫像?」 「怎麼了,畫像?」他問她。「你餓了嗎?我是餓了。」 他打鈴讓侍者送早餐來。 他知道,儘管天已大亮,已經看得清大運河裡被風颳起的鉛灰色大浪,潮水湧上了他房間對面的宮殿台階,可是在幾小時內不會有電話來。 年輕人睡得很香,他想。他們該好好享受。 「為什麼我們要變老?」他問那個鑲著玻璃眼珠的侍者,那人正進來把菜單遞給他。 「我不知道,上校。我想這是很自然的過程。」 「對,我也這麼想。要一份煎蛋、茶和烤麵包片。」 「您不想要點美式點心?」 「除了我以外,一切跟美國沾邊的東西都滾蛋。團長來了嗎?」 「他給您弄來了用兩公升大壇裝的瓦爾波里切拉,外面用柳條筐包著,我已經把它裝到長頸瓶里,現在給您拿來了。」 「是嗎,」上校說。「基督保佑,但願我能給他一個團。」 「我認為他並不真的想要。」 「是的,」上校說。「我自己也確實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