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十五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這兒實際上就是他的家,如果可以把一間旅館客房看作家的話。他的睡衣放在床上,檯燈旁邊有一瓶瓦爾波里切拉,床邊的冰桶里放著礦泉水,緊挨在邊上的銀盤裡有一隻玻璃杯。已從畫框裡取出來的肖像擺在兩張椅子上,他躺在床上也能看得見。 一份巴黎版的《紐約先驅論壇報》就放在床上三隻枕頭的邊上。阿諾爾多知道他要用三隻枕頭。他的備用藥瓶,不是他隨身放在口袋裡的那瓶,擱在檯燈旁。衣櫃裡鑲著鏡子的幾扇門開著,這樣,他從一側的鏡子裡也能看見那幅肖像。床前放著一雙他的舊拖鞋。 我要買下它,上校說,是對他自己說,因為房間裡除了畫像,沒有其他任何人。 他打開已經開了瓶的瓦爾波里切拉,在那隻玻璃杯里為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後小心、準確,並且鍾愛地把瓶塞塞好。這隻玻璃酒杯比旅館裡用的一般杯子都好;通常用的杯子都容易碰碎。 「為你乾杯,女兒,」他說。「為了你的美麗和可愛。你知道嗎,在你擁有的一切中,你身上那股好聞的氣味也總是那麼可愛?無論是在大風中,還是在毯子裡,或者在分手吻別時,你身上那股氣味總是那麼美妙。你知道,很少有人像你這樣,而且你根本不用香水。」 畫像上的她看著他,不說話。 「見他媽的鬼,」他說。「我可不要和畫像談話。」 你覺得今晚有什麼出錯了嗎?他想。 我想,我有錯。好吧,明天一整天我都努力做個好樣兒的,從天一亮就開始。 「女兒,」他說,這回他是對她說,而不是對畫像說。「請你明白我愛你,我希望對你體貼溫存。請你永遠跟我在一起。」 畫像依然故我。 上校從口袋裡拿出綠翡翠,細細看著,當翡翠從他那隻受傷的手中輕輕滑落到另一隻好手裡時,他感覺到它既清涼又溫潤,因為它像所有優質的玉石一樣,能夠吸收熱量。 我應該把它放進信封里,然後再鎖起來,他想。但是我他媽的還能給它找到哪個更安全的地方呢?我必須把它儘快還給你,女兒。 不過,這玩意兒挺有趣。它的價值不會超過二十五萬。我得掙四百年才能掙滿這個數。得仔細算算。 他把翡翠放進睡衣口袋,在上面蓋了塊手帕,然後扣上衣袋。你學會的第一件實用的事就是,他想,給所有的衣袋縫上袋蓋和扣子,我想我學會這種事未免太早了些。 翡翠給人的感覺真好。它堅硬而又溫暖,緊貼著他那平坦、結實、衰老但卻溫暖的胸脯。他留意到風還在繼續刮。他看著畫像,又倒了一杯瓦爾波里切拉,接著讀起巴黎版的《紐約先驅論壇報》來。 該吃那些藥片了,他想。該死的藥片。 但他還是把它們吞下了,然後繼續讀《紐約先驅論壇報》。他在讀雷德·史密斯的文章,他非常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