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十四章
「請你別使性子,」她說,一邊為他們倆拉好毯子。「跟我一起喝一杯這個。你知道你已經被傷著了。」
「確實,」上校說。「讓我們忘記它。」
「好,」她說。「我從你那兒學會了那個詞,或者那兩個詞。我們已經把它忘了。」
「你為什麼喜歡這隻手?」上校問,把手放到該放的地方。
「請你別裝成一副蠢樣兒。讓我們什麼也別想,什麼也別想,什麼也別想。」
「我是犯蠢,」上校說。「不過我什麼也不去想,不去想,不想什麼,連明天也不想。」
「要做個好心的溫和的人。」
「我一定會。我還要告訴你,就是現在,一件軍事秘密。一件相當於英國最高機密的絕頂秘密。我愛你。」
「這真好,」她說。「你把它說得真好。」
「我也挺好,」上校說,一邊留意地看著正朝他們靠近的一座橋。他看出船頂與橋洞之間還有空隙。「這是我引人注意的第一個特點。」
「我總是用錯詞,」姑娘說。「你要愛我。我希望我能愛你。」
「你做到了。」
「是的,我做到了,」她說。「用我整個身心。」
他們現在順風而行,他們倆都累了。
「你想——」
「我不想,」姑娘說。
「試著想想,」
「好吧。」
「喝一杯這個。」
「為什麼不?這酒真不錯。」
是不錯,桶里還放著冰,這酒喝上去又涼又清純。
「我能留在『格里迪』嗎?」
「不能。」
「為什麼不能?」
「這不合適。對他們。對你。至於我,就他媽的見鬼去吧。」
「那麼我想我該回家了。」
「是的,」上校說。「這個想法很合理。」
「你用這種口氣說一件傷心的事,真讓人難過。我們就不能再想點別的藉口嗎?」
「不能。我送你回家,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再碰面,就按你說的時間和地點。」
「我可以往『格里迪』打電話嗎?」
「當然可以。我總是醒得很早。你一醒來就給我打電話嗎?」
「是的。但你為什麼總醒得那麼早?」
「一種職業習慣。」
「噢,我不希望你幹這種職業,也不希望你死。」
「我也是,」上校說。「我正準備退職不干。」
「好,」她說,顯得睏倦而又愜意。「然後我們一起去羅馬定做衣服。」
「從此以後幸福地生活。」
「請別這麼說,」她說。「請求你,求你,別說。你知道我決定不哭的。」
「你現在就哭了,」上校說。「真見鬼,你做了這個決定,要失去什麼?」
「請送我回家吧。」
「這是我首先要做的事,」上校說。
「你首先得溫和些。」
「我會,」上校說。
他們,正確地說是上校付了船錢,那個健康敦實的船夫很有禮貌,也很可靠,他知道一切,卻裝作什麼也不知道。隨後他們走到了皮亞澤塔,穿過一個冷風颼颼的大廣場,踩著廣場又舊又硬的路面往前走。他倆緊緊相擁,心頭交織著重重悲傷和幸福。
「這就是那個德國人開槍打死鴿子的地方,」姑娘說。
「我們很可能把他打死了,」上校說。「或者打死了他的弟弟。也可能絞死了他。我不知道。我不在犯罪調查處。」
「在這些被水磨蝕過的古老而冰冷的石頭上,你仍然愛我嗎?」
「是的。我願意就地攤個鋪蓋卷證實一下。」
「這可比那個殺死鴿子的人還要野蠻。」
「我本來就野蠻,」上校說。
「並不總是野蠻。」
「謝謝你說『並不總是野蠻』。」
「我們得拐彎了。」
「我想我知道。他們打算什麼時候把這討厭的電影院拆掉,建一座真正的大教堂?這是五縱隊傑克遜的願望。」
「等再有人把聖馬可的遺體藏在豬肉底下從亞歷山大里亞運回這裡的時候。」
「那得是一個托切洛的小伙子。」
「你就是一個托切洛的小伙子。」
「是的,我是皮亞韋河下游的小伙子,是格拉珀的小伙子,從珀蒂卡直接來到這兒。我也是帕索比奧的小伙子,假如你明白其中的含義的話。在那種地方生活,比在任何地方打仗還要糟。在我們排里,士兵們分食了裝在火柴盒裡的淋球菌,那是有人從斯基奧帶來的。他們這樣做是想逃離那地方,因為那兒實在難以忍受。」
「但是你留下了。」
「是的,」上校說。「我總是最後一個離開團體活動,我是指節日歡宴,不是政治集會。我是一個真正不受歡迎的人。」
「我們走不走?」
「我想你已經做出了決定。」
「是的。可是當你說你是不受歡迎的人時,我又取消了。」
「保留原來的決定。」
「我能堅持自己的決定。」
「我知道。你能堅持他媽的任何事情。但是,女兒,有些時候是不該堅持的,傻瓜才這麼幹。有時候得迅速改變決定。」
「要是你喜歡,我就改變。」
「不。我認為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可是要等到明天早晨的話,這段時間不是太長太可怕了嗎?」
「這得看一個人運氣的好壞了。」
「我會睡得很熟。」
「是的,」上校說。「在你這個年齡要是不能睡好覺,準會有人把你抓出去絞死。」
「噢,請別這樣。」
「對不起,」他說。「我的意思是,把你槍斃。」
「我們快到家了,如果你想溫存些,滿可以說話溫存些。」
「我已經溫存得要發臭了,讓別人溫存去吧。」
他們走到了宮殿的前面,現在宮殿就矗立在眼前。除了按一下門鈴或是用鑰匙開門,沒有其他的事可做。我曾經在這個地方迷過路,上校想,我這一輩子還從未迷過路。
「請吻吻我道聲晚安,要溫存些。」
上校這麼做了,他愛她,這種愛使他自己都難以承受。
她從手提包里取出鑰匙,開了門,然後走了進去;只留下上校一個人和磨損了的人行道,還有從北面刮來的寒風,以及燈光照在物體上投下的影子。他向住處走去。
只有遊客和情人才坐鳳尾船,他想。至於其他人,除非要在沒有橋的地方過運河。我也許該去哈里酒吧或者其他這類地方。不過我想還是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