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十三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他們走出旅館的邊門,來到碼頭上,一陣風朝他們迎面刮來。從旅館裡射出的燈光照亮了鳳尾船漆黑的輪廓,把水映成了綠色。它看上去多美,就像一匹駿馬或是一艘賽艇,上校想。我以前怎麼就沒留意過鳳尾船呢?是什麼樣的手和眼睛建造出如此勻稱有致的形體[這句話套用了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1757—1827)的詩《老虎》中第一節的第三、四行。]? 「我們到哪兒去?」姑娘問道。 她站在碼頭上,身旁停泊著一隻黑色的鳳尾船。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直飄,從旅館門窗里射出的燈光照耀著她,使她看上去像一尊立在船頭的塑像。處處都像,上校想。 「我們乘船穿過公園,」上校說。「或者掉頭穿過博伊斯,讓他把我們送到阿爾梅諾維萊。」 「我們去巴黎嗎?」 「行啊,」上校說。「告訴他帶我們往最容易行駛的地方劃一小時。我不想讓他頂著風劃。」 「由於風大,水位漲高了不少,」姑娘說。「我們要去的一些地方恐怕過不了橋。我能告訴他上哪兒去嗎?」 「當然,女兒。」 「把冰桶放到船上,」上校對出來送他們的二等侍者說。 「團長囑咐我在您上船時告訴您,這瓶酒是他送您的禮物。」 「好好謝謝他,告訴他不必這樣。」 「他最好先頂著風劃一會兒,」姑娘說。「然後我就知道該上哪兒去了。」 「團長讓我送來這個,」二等侍者說。 這是一條折好的美國軍需部發的舊毛毯。雷娜塔正跟船夫說著話,她的頭髮隨風飄拂。船夫身穿一件厚厚的藏青色絨衫,沒有戴帽子。 「謝謝他,」上校說。 他往二等侍者手裡塞了張紙幣,侍者把它推還給他。「您已經在賬單上付了小費。您和我以及團長現在都沒有挨餓。」 「你的妻子和孩子都好嗎?」 「我沒有妻子和孩子。你們的中型轟炸機炸毀了我在特里維索的房子。」 「真對不起。」 「您不必道歉,」二等侍者說。「您是步兵,跟我一樣。」 「請允許我表示歉疚。」 「好的,」二等侍者說。「可那又有什麼區別?祝你快樂,上校。也祝你快樂,小姐。」 他們上了鳳尾船,像往常一樣,輕巧的船身起了一陣晃動。他們立即挪動了一下位置,使船在黑暗中保持平衡。船夫開始划槳,將船身稍稍偏向一側,以便控制,這時船才真正平穩下來。 「現在,」姑娘說。「我們到家了,我愛你。請你吻吻我,要用全部的愛。」 上校把她緊緊摟進懷裡,她的頭微微朝後仰,他不停地吻著她,直到把一切拋置腦後,只留下不顧一切的狂熱。 「我愛你。」 「不管這是什麼意思,」她打斷了他。 「我愛你,我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畫像很美。但是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你。」 「性子野?」她問。「還是粗心大意,或者不整潔?」 「不。」 「最後那個詞是我從家庭教師那兒最早學來的。意思是說你的頭髮沒梳整齊。晚上沒把頭髮梳一百下就是疏忽大意。」 「我想用手撫弄它,把它弄得更亂。」 「用那隻受傷的手?」 「是的。」 「那我們坐的位置反了。換一下。」 「好,這個命令很合理,而且表達簡潔明了。」 調換位置是件挺有趣的事,他倆小心不讓遊船失去平衡,可後來還是又小心地調整了一下位置。 「好了,」她說。「用另一隻手臂緊緊抱住我。」 「你知道你想要什麼嗎?」 「當然知道。這樣說是不是不像個姑娘?『不像個姑娘』這個詞也是從家庭教師那兒學來的。」 「不,」他說。「這樣說很可愛。把毯子拉好,別讓風吹著。」 「風是從高山上吹來的。」 「是的,在高山那一邊,是從別的更遠的地方刮來的。」 上校聽見波浪的拍擊聲,感覺到刺骨的冷風和毛毯那熟悉的粗糙質地,也感覺到姑娘溫暖美妙的身體。他用左手輕輕摸著她隆起的胸部,然後用那隻受過傷的手撫弄她的頭髮,一次,二次,三次。接著又親吻她,這次比不顧一切還厲害。 「請停一停,」她說,聲音幾乎是從毯子底下發出的。「現在讓我來吻你。」 「不,」他說。「讓我再吻你。」 風兒很冷,一陣陣從他們臉上吹過。但是毯子底下沒有風,什麼也沒有,只有他那隻殘廢的手,在兩岸陡峭的大河裡搜尋著島嶼。 「在這兒,」她說。 他吻了她,尋找著島嶼,找到了,又失去了,後來終於永久地找到了。管它是好是壞,他想,永久和一切。 「我的寶貝,」他說。「我親愛的,來。」 「不,要緊緊地抱住我,也緊緊地守住這隆起的地方。」 上校什麼也沒說,他正在干一件事,或者說在實施一次行動,除了男人偶爾的勇敢之外,這是他所相信的唯一一件神秘的事。 「請別動,」姑娘說,「然後再使勁兒動。」 上校繼續著;他在風中躺在毯子裡,心裡明白:除了為祖國所做的那些事情外,這是他作為男人保留著的唯一一件能為女人做的事,無論你怎樣評價。 「請別,親愛的,」姑娘說。「我想我受不了了。」 「什麼都別想,完全不要想。」 「我不想。」 「別想。」 「哦,請別說話。」 「這樣好嗎?」 「你知道。」 「你肯定知道。」 「哦,請別說話,別說。」 對,他想。來,再來一次。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出聲。這時,一隻大鳥從鳳尾船關著的窗戶外遠遠飛過,一下就消失了,看不見了;他們什麼也沒說。他用那隻健全的手臂輕輕摟著她的頭,用另一隻手臂摟著隆起的地方。 「請把它放在該放的地方,」她說。「你的手。」 「這樣行嗎?」 「不。只要緊緊地抱住我,努力真心地愛我。」 「我真心地愛你,」他說;就在這時,鳳尾船向左拐了個急彎,風吹在他的右臉頰上,拐彎時,他那雙有經驗的眼睛望見他們拐過的一幢宮殿的輪廓,他指給她看,說道:「你現在是背風,女兒。」 「但是這太快了。你知道一個女人的感覺嗎?」 「不知道。只知道你告訴我的。」 「謝謝你說的『你』,不過你真的不知道嗎?」 「是的。我從沒問過,我想。」 「現在猜一下,」她說。「等我們過了第二座橋時再說。」 「喝一杯這個,」上校說,伸出手準確地夠到了裝著冰鎮香檳的木桶,取出香檳,開了瓶塞。團長已經事先開了瓶蓋,又在瓶口塞了一隻普通的塞子。 「這對你有好處,女兒。這對我們所有的病都有好處。對一切憂鬱症和猶豫不決都很管用。」 「這些病我都沒有,」她說,儘量按照家庭教師教她的語法規則說話。「我只是個女人,或者說是個姑娘,或者隨便是個什麼人,做了她不該做的事。來,讓我們再來一次。我現在是背風。」 「現在島嶼在哪兒?在哪條河裡?」 「你在做探索呢。我還是一片陌生的國土。」 「並不完全陌生,」上校說。 「請別這麼粗魯,」姑娘說。「請溫和些進攻,像上次一樣。」 「這不是進攻,」上校說。「這是另一種事。」 「管它是什麼,管它是什麼,只要現在我是背風。」 「好吧,」上校說。「好,只要你願意,或者受得住溫和的進攻。」 「來吧,就這樣。」 她說話時像只溫馴的貓,儘管那些可憐的貓不會說話,上校想。接著他就不再想了,很長時間他都沒再想什麼。 鳳尾船這時駛進了一條支流河道。當它拐彎從大運河駛出來時,被風吹得朝一側猛烈傾斜,船夫只得把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向另一側船舷。上校和姑娘也在毯子底下朝另一側移動,寒風從毯子邊上往裡直灌。 他們倆很長時間都沒說一句話。當他們駛過最後一座橋時,上校注意到遊船頂部與橋洞之間只有幾英寸的空隙。 「你感覺好嗎,女兒?」 「我非常好。」 「你愛我嗎?」 「別再問這麼傻的問題。」 「水位已經很高了,我們剛剛勉強過了最後一座橋。」 「我知道該往哪兒走。我是這裡出生的。」 「我在自己的家鄉有時就認錯路,」上校說。「生在這兒可不能代替一切。」 「但是很管用,」姑娘說。「這你也知道。請把我抱得再緊些,這樣我們就能成為彼此的一部分,哪怕只一小會兒。」 「我們可以試試,」上校說。 「我能成為你嗎?」 「這個問題太複雜了。當然,我們可以試試。」 「現在我是你了,」她說。「我剛剛攻下巴黎。」 「天哪,女兒,」他說。「你現在手頭有一大堆頭疼的事要處理。接下來還要集結二十八師接受檢閱。」 「我不管它。」 「我得管。」 「他們不好嗎?」 「那還用說。他們的指揮官也很好。但他們是國民警衛隊,運氣不好。這是一支被稱作『絕密』的部隊,但是那些絕密往往從隨軍牧師口中泄露出來。」 「這些事我一點兒也不懂。」 「它們不值得解釋,」上校說。 「你能告訴我一些攻占巴黎的真實情況嗎?我非常想聽,每當我想到你攻打過它,我就覺得我正跟內伊元帥[米歇爾·內伊(1769—1815),拿破崙手下最著名的元帥,以驍勇善戰著稱。]一起坐在這條船里。」 「這可不是件好事,」上校說。「不論怎麼說都不是,特別是他撤離俄國那個大城市[指莫斯科,內伊在1812年隨拿破崙遠征俄國,法軍自莫斯科撤退時,任後衛部隊指揮。]時打了許多後衛仗之後。他在一天之內常常要打十次、十二次、十五次仗。或許還更多。後來他連人都認不出來了。請不要跟他同坐在任何一條遊船里。」 「他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是啊。也曾是我的。直到卡特勒-布拉戰役[布魯塞爾通往沙勒羅瓦公路上的一個地方,滑鐵盧戰役的前兩天,法軍元帥內伊曾在此擊敗英軍。]為止,也許不是卡特勒-布拉戰役。我的腦子不行了。就統稱為滑鐵盧戰役吧。」 「他在那兒幹得很糟嗎?」 「糟透了,」上校告訴她。「忘了這事吧。他從莫斯科撤退時,一路上打了不計其數的後衛仗。」 「但是人們都稱他為勇敢者中最勇敢的。」 「你不能靠這個過活。你得永遠是勇敢者中最勇敢的,而且還得是機敏者中最機敏的。同時你還需要充足的軍械供給。」 「給我講講巴黎吧,求你。我們不能再做愛了,我知道。」 「我不知道。誰說的?」 「我說的,因為我愛你。」 「好吧。你說的,你愛我。那麼就讓我們用行動表示吧。讓不能見鬼去吧。」 「你認為我們能再來一次嗎?不會傷著你嗎?」 「傷著我?」上校說。「我什麼時候被傷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