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十二章
他們坐在酒吧最深處一角的桌子旁,上校的背緊靠在牆角上,他的兩側是牆壁。團長很懂他的心思,因為他自己曾在一個一流的步兵團連隊里當過優秀的中士,他決不會在餐廳中央為上校安排座位,正如他不會愚蠢地選擇一個無用的防禦位置一樣。
「龍蝦,」團長說。
大龍蝦很中看。它比通常的龍蝦要大一倍,那舞動雙鉗的凶樣已被煮得沒了蹤影,此時就像一座它自己的紀念碑。它的兩隻眼睛向外暴出,長而優雅的觸鬚天線似地伸展著,似乎能了解那對愚蠢的眼睛所不了解的事。
它有點像喬治·巴頓[喬治·巴頓(1885—1945),美國陸軍上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屢建戰功,後死於車禍。],上校想。不過它受感動的時候,大概從不會流淚。
「你覺得這龍蝦肉老嗎?」他用義大利語問姑娘。
「不,」團長彎腰端著龍蝦,向他倆解釋說。「一點不老,只是個頭大,你們知道這個品種。」
「好吧,」上校說。「拿去切成段。」
「你們要喝些什麼?」
「你要喝什麼,女兒?」
「要你想要的。」
「卡普裏白葡萄酒,」上校說。「要乾的,冰得夠勁的。」
「我已經冰好了,」團長說。
「我們真快樂,」姑娘說。「我們又快樂了,一點不悲傷。它是一隻挺中看的龍蝦,對嗎?」
「是的,」上校答道。「這傢伙要是能嫩些就更好。」
「會很嫩的,」姑娘對他說。「團長不會撒謊,人們不撒謊,是件很美好的事,對嗎?」
「非常好,可是很難得,」上校說。「我剛才正想著一個名叫喬治·巴頓的人,他一生中恐怕就沒說過真話。」
「你說過謊嗎?」
「我說過四次謊,不過每次都是在極度疲乏後說的。但那不是理由,」他補充說。
「我還是個小女孩時,說過很多次謊。但大都是為了編故事,或者說我希望那樣。我從沒有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說謊。」
「我有過,」上校說,「一共四次。」
「你要是不說謊,能當上將軍嗎?」
「如果我像別人那樣說謊,早就當上三星上將了。」
「當了三星上將,會使你感到更快樂嗎?」
「不,」上校說。「不會。」
「把你的右手,那隻實實在在的手,放到衣袋裡去,告訴我你的感覺。」
上校照她的話做了。
「很奇妙,」他說。「可是你知道,我要把它還給你。」
「不,請別這樣。」
「我們現在不談它。」
正在這時,龍蝦切好端了上來。
蝦肉很嫩,尤其是尾部活動肌的肉特別滑嫩鮮美,兩隻螯鉗里的肉也非常美味,既不少也不過分飽滿。
「龍蝦在月圓時最肥,」上校告訴姑娘。「月虧時捕上來的龍蝦就不好吃。」
「這我以前並不知道。」
「我想可能是因為月圓時它可以整夜捕食,也可能是月圓時吃的東西比較多。」
「這些蝦是從達爾馬提亞[南斯拉夫西部沿海地區,瀕臨亞得里亞海。]沿岸運來的吧?」
「是的,」上校說。「那是你們最富饒的捕魚海岸,或許我該說,我們最富饒的海岸。」
「就這麼說,」姑娘說。「你不知道,說法是多麼重要。」
「把它寫在紙上讓人看,會顯得更重要。」
「不,」姑娘說。「我不同意,除非你說的是真心話,否則寫出來也毫無意義。」
「要是你沒有心,或者你的心一錢不值,那又會怎樣?」
「你有心,你的心不是一錢不值。」
我他媽的一定要換個新的心,上校想。我不明白,我的肌肉都還好好的,為什麼這顆心臟這麼衰弱。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伸進了衣袋。
「摸上去真奇妙,」他說。「你看上去也很奇妙。」
「謝謝,」她說。「我這一星期都會記著這句話。」
「你可以經常照照鏡子。」
「我煩照鏡子,」她說。「一塗唇膏,就得不停地張開、閉攏雙唇,好讓唇膏抹均勻,這一頭又密又濃的頭髮也很難侍弄,這可不是一個女人或是一個熱戀中的少女該過的生活。既然你想當月亮和各種星球,還想和你的丈夫一起生活,為他生五個兒子,那麼老是照鏡子,擺弄女人的那一套裝扮技巧,可不會讓人覺得興高采烈。」
「那麼我們馬上結婚吧。」
「不,」她說。「我已經為此做了決定,就像決定其他不同的事情一樣。我花了整整一星期時間才做出這個決定。」
「我也經常做決定,」上校對她說。「可是做決定很容易使我感情受到傷害。」
「我們別說這事了。它會使我們覺得不好受。我想咱們最好還是看看團長會給我們上什麼菜。你喝酒啊,你還沒喝過一口呢。」
「我這就喝,」上校說。他喝了一口,酒很涼,色澤很淡,挺像希臘葡萄酒,但沒有那麼稠,酒味醇厚芳香,像雷娜塔一樣。
「這酒很像你。」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讓你嘗一下。」
「我在嘗,」上校說。「現在我要把這滿滿一杯喝下去。」
「你真是個好男人。」
「謝謝,」上校說。「我要在這個星期里記住你的話,努力做個好男人。」然後他叫道:「團長。」
團長應聲而來,他一臉喜色,還帶著點詭秘,似乎忘記了他的潰瘍。上校問他:「你這兒有什麼好肉給我們吃嗎?」
「我不太清楚,」團長說。「不過我可以去看看。你的那位同胞就坐在不遠的桌子旁。他不讓我把他的座位安排在餐廳的角落處。」
「不錯,」上校說。「我們可以為他增添點寫作素材。」
「他每晚都寫,你知道。我是聽一個同行說的,他就在他住的那個旅館裡工作。」
「很好,」上校說。「這說明他很勤奮,即使他的天賦不怎麼樣。」
「我們都很勤奮,」團長說。
「只是方式不一樣。」
「我得去看看究竟有些什麼肉。」
「仔細問問。」
「我很勤奮。」
「你還很精明。」
團長走了後,姑娘說:「他是個挺可愛的人。他對你很好,我真高興。」
「我跟他是好朋友,」上校說。「我希望他能為你來一道上好的牛排。」
「有一種非常好的牛排,」團長又出現在他們面前。
「就要牛排吧,女兒,我在軍隊食堂里老吃這個。你喜歡煎得嫩一點嗎?」
「要很嫩的。」
「帶血的,」上校說。「就像約翰用法語對侍者說的那樣。生一些,有點發藍,或者,只要把它煎得嫩點就行。」
「要嫩的,」團長說,「那麼你呢,上校?」
「炒小牛肉片,加馬薩拉酒調味,奶油燉花椰菜。如果有醋油拌洋薊,也來一份。你要什麼,女兒?」
「土豆泥和蔬菜沙拉。」
「你還是個在長身體的小姑娘呢。」
「是啊。可我不願意長得太大,也不願長得太胖。」
「就這些吧,」上校說。「有沒有大壇裝的瓦爾波里切拉酒?」
「我們沒有這種壇裝的酒。這裡是上等旅館,你知道。只進瓶裝的酒。」
「我忘了,」上校說。「這酒當年三十分就能買一升,你還記得嗎?」
「我們把空的酒罈從軍車上往火車站上的士兵身上扔,還記得嗎?」
「我們從格拉珀返回的路上,把剩下的手榴彈都給扔了,看著它們沿著山坡一路滾下去,你記得嗎?」
「有人看見爆炸,還以為是一次突圍行動。你那時從不刮鬍子,我們都穿著灰色的夾克,上面佩戴黑色火焰徽章,裡面套一件灰色運動衫,對嗎?」
「我喝了白蘭地,醉得半死,舌頭連味道都辨不出來了,對不對?」
「我們那時肯定很堅強,」上校說。
「我們那時是很堅強,」團長說。「我們都是些愛搗亂的壞小子,而你是這伙壞小子裡最叫絕的一個。」
「沒錯,」上校說。「我想我們那會兒是真夠壞的。你原諒我嗎,女兒?」
「你有那時的照片嗎?」
「沒有,除了和鄧南遮先生一起照的那張集體合影外,沒有別的照片。其中大多數人的結局都很糟。」
「除了我們倆,」團長說。「現在我該走了,去看看牛排做得怎樣。」
上校的思緒回到了過去,他又成了陸軍少尉,坐在軍用卡車裡,滿臉塵土,只露出一雙鋼鐵般堅硬的眼睛,眼圈又紅又痛。
有三個至關重要的高地,他想。格拉珀一帶有阿薩洛內和珀蒂卡,右邊還有一個高地,名字我記不起來了。我就是在那兒成熟起來的,他想,每天夜裡醒來我都是大汗淋漓,夢見自己無法讓士兵們從卡車上跳下來。當然,事實證明他們還是不跳下來的好。這就是我們的職業。
「在我們那個軍里,你知道,」他對姑娘說,「實際上沒有一個將軍打過仗。這很奇怪,而且最上邊的那些頭兒討厭打過仗的人。」
「將軍們真的也打仗嗎?」
「是的。當他們是上尉或中尉的時候。後來,只有在撤退時才指揮打仗,天下還有這等荒唐事。」
「你打過很多仗吧?我知道你打得不少,給我說說。」
「我打過太多的仗,足以讓那些偉大的思想家視為傻瓜。」
「說說吧。」
「我還是個男孩時,在科爾蒂納到格拉珀的當中地帶跟歐文·隆美爾[歐文·隆美爾(1891—1944),納粹德國元帥。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義大利、羅馬尼亞等地作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任德國非洲軍團司令。他善於出奇制勝,被稱為「沙漠之狐」。1944年因參與暗害希特勒的密謀敗露,被迫服毒自殺。]打仗,我們占據著格拉珀。他當時是上尉,我是代理上尉,實際是少尉。」
「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打完仗後我們才認識,還在一起交談。他是個很不錯的人,我喜歡他。我們經常一起滑雪。」
「你以前喜歡過很多德國人嗎?」
「非常多,我最喜歡的是恩斯特·烏德特[恩斯特·烏德特(1896—1941),德國飛行員,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曾擊落62架飛機。]。」
「可是他們做了錯事。」
「當然。但誰能不犯錯誤呢?」
「我從來就不喜歡他們,也不會像你那樣對他們持寬容的態度,因為他們殺害了我的父親,燒毀了我們在布倫塔的別墅。有一天我看見一個德國軍官在聖馬可廣場用手槍打鴿子。」
「我懂,」上校說。「但是,女兒,請你儘量理解我的態度。我們自己也殺了那麼多人,總應該對別人仁慈一些吧。」
「你殺了多少人?」
「確切的數字是一百二十二個,不包括那些無法確定的。」
「你不感到悔恨自責嗎?」
「從不。」
「也沒有做過噩夢?」
「沒做過噩夢。但常做怪夢。有一段日子打完仗以後,夜裡總是在夢中打仗。但是最常做的是有關地形的怪夢。你知道,我們能活下來,全憑著地形好這一偶然因素,因此地形便一直留在腦海里的夢境中。」
「你夢見過我嗎?」
「我想夢見。可是沒能夢見。」
「或許那幅畫能幫上忙。」
「我希望能這樣,」上校說。「請別忘了提醒我把翡翠還給你。」
「請別這麼狠心。」
「我們倆都很珍惜我們偉大而崇高的愛情,可我也同樣看重自己的那一點點體面,我不能要了一樣丟了另一樣。」
「不過你應該給我點特權。」
「你已經得到了,」上校說,「翡翠在我衣袋裡。」
團長走了過來,一個頭髮梳得溜光的小伙子跟在他身旁,手裡端著牛排、小牛肉片和蔬菜。那小伙子對什麼都不屑一顧,卻竭力想成為一個像樣的二等侍者。他是騎士團的成員。團長動作嫻熟地擺好菜餚,他的舉止表現出對菜餚和就餐者的尊重。
「請用餐,」他說。
「把瓦爾波里切拉打開,」他對小伙子說。那小伙子長著一雙不信任人的眼睛,就跟獚的眼睛一個樣。
「你們為什麼要嘲弄那個人?」上校問,他指的是那位正在大嚼大咽的麻臉同胞,坐在他邊上的那個上了歲數的女人,則用一種鄉下人的優雅慢慢地吃著。
「該你告訴我。不是我告訴你。」
「今天之前我從未見過他,」上校說。「有他在場,很難咽下食物。」
「他對我倒挺屈尊俯就的,很努力地說著義大利語,可說得太糟。他到哪兒都照《貝德克爾旅行指南》[卡爾·貝德克爾(1801—1859),以出版導遊書冊而聞名的德國出版商。]行事,對食物和酒類沒有一點鑑賞力。那女人待人很親切,我相信是他的姑媽。不過我並不了解實情。」
「看他那模樣,我們能應付。」
「我相信是這樣。必要的時候。」
「他問起過我們嗎?」
「他問我你們是誰。伯爵小姐的姓他很熟悉,他在旅行指南里讀到過那些屬於她家族的宮殿。小姐,他對你的姓名留下很深的印象,是我把你的姓名告訴他的。」
「你認為他會把我們寫進他的書里嗎?」
「我肯定他會。他會把每件事都寫進書里。」
「我們倆應該被寫進一本書,」上校說。「你在意嗎,女兒?」
「當然不,」姑娘說。「可我更願意讓但丁寫。」
「但丁可不在這兒,」上校說。
「你能告訴我一些打仗的事嗎?」姑娘請求道。「說一些可以讓我知道的事。」
「行。任何你想聽的我都可以講。」
「艾森豪威爾將軍是個什麼樣的人?」
「嚴格地說,屬於『埃珀沃思同盟會[基督教衛理公會的一個青年社團組織,以衛理公會創始人約翰·衛斯理的出生地命名,其宗旨是在教會的指導下,資助有益的社會活動和基督教徒聯誼會活動;該同盟會會員人數最多時達二百萬,遍布美國和加拿大各地。]』。也許這麼說不公正,情況還要複雜得多,因為受到其他各種影響。他是一個不同凡響的政治家。政治家型的將軍。對政治非常在行。」
「其他的將領呢?」
「我們還是別提他們吧。他們在自己的回憶錄中談得夠多了。他們大都是扶輪國際社[由芝加哥的P.P.哈里斯律師在1905年創建的聯誼團體,成員大都是富商及各行業中有地位的人。]的成員,個個都會花言巧語。你從沒聽說過這個組織吧。這個組織的成員都佩戴琺瑯質圓形小徽章,上面刻著他們的名字,沒有姓,假如你連名帶姓稱呼他們,就得罰款。從來沒打過仗,從來沒有。」
「就沒有優秀的將領嗎?」
「有,有很多。當過步兵學校校長的布雷德利[J.布雷德利(1813—1981),美軍將領。1943年任第二兵團司令,在北非戰役中迫使25萬軸心國軍隊投降,1944年6月參加諾曼底登陸,同年晉升為美國第12集團軍司令。],還有其他不少人。譬如閃電將軍喬[即勞頓·柯林斯(1896—1987),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任美軍第七軍團參謀長,以英勇善戰聞名,在諾曼底登陸戰役中指揮出色,1945年晉升為中將。]就是很棒的一個,非常了不起。」
「他是誰?」
「曾經指揮我所在的第七軍團。他思維清晰,作戰迅速,指揮準確。現在是參謀長。」
「我們常聽說的那些偉大將領,諸如蒙哥馬利[B.L.蒙哥馬利(1887—1976),英國陸軍元帥,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盟軍指揮官之一,他堅持在每次出擊前,在人力、物力上作好充分準備。]元帥和巴頓將軍,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忘了他們吧,女兒,蒙蒂這個人只有在十五比一的絕對優勢下才肯出擊,而且還拖拖拉拉。」
「我一直認為他是個傑出的統帥。」
「他不是,」上校說。「最糟的是他本人清楚這一點。我曾親眼看見他走進一家旅館,脫下軍服,穿上引人注目的衣服,在晚上出來鼓動老百姓。」
「你不喜歡他?」
「不。我只把他看作一個英國將軍,隨它是什麼意思。你別再說什麼『傑出的統帥』了。」
「但是他打敗了隆美爾將軍。」
「是的。可你難道以為就沒別人先削弱了隆美爾的力量嗎?況且十五個對一個,誰打不贏?當年我們在這兒打仗的時候,團長和我還是小伙子,我們打了整整一年勝仗,以三四倍的優勢兵力對付敵人,每次都贏。打過三次大惡仗。正因為如此,我和團長總是愛說說笑話,一點兒不嚴肅。我們打了勝仗,可那年也死了十四萬人,為此,我們雖然會愉快地說笑,卻從不驕傲自負。」
「如果這也是一門可研究的學問,那是多麼悲傷的學問啊,」姑娘說。「我痛恨那些戰爭紀念碑,雖然我敬重陣亡的將士。」
「我也不喜歡紀念碑,不喜歡導致紀念碑建造起來的過程。你看到了這件事的結果嗎?」
「沒有。不過我很想知道。」
「還是不知道的好,」上校說。「快吃牛排吧,要不就涼了。真抱歉,我又扯到了自己的職業。」
「我既恨它又愛它。」
「我相信我們倆的感情相同,」上校說。「不知那位跟我們隔著兩張桌子的麻臉同胞在想什麼?」
「想他打算寫的下一本書,要不就在想《貝德克爾指南》里關於某件事是怎麼說的。」
「吃完飯我們要不要坐鳳尾船乘風兜一圈?」
「那一定很有趣。」
「我們離開時要不要和那個麻臉打聲招呼?我想他的心和靈魂,或許還有他的好奇心,都長滿了麻點。」
「我們什麼也別對他說,」姑娘說。「如果我們想說什麼,團長都可以向他轉達。」
接著,她就一心一意地吃起牛排來,過了會兒問道:「人們說男人過了五十,臉上就有自己生活的痕跡,你覺得這麼說對嗎?」
「我希望不是,因為我不願意在自己臉上留下標記。」
「你啊,」她說,「你。」
「牛排還行嗎?」上校問。
「好極了。你的小牛肉片怎樣?」
「很嫩,調味汁也不甜膩。牛排的配菜你喜歡嗎?」
「花椰菜很脆,挺像芹菜。」
「我們本該要些芹菜。可我想這兒不會有,要不團長會端上來的。」
「我們不是吃得挺高興嗎?要是我們倆總能在一塊吃飯就好了。」
「我跟你提過這個建議。」
「還是別說這個了。」
「好吧,」上校說。「我也做了一個決定。我打算從軍隊退職,在這個城市住下來,靠我的退休金過簡樸的日子。」
「這太好了。你穿著普通人的衣服會是什麼模樣呢?」
「你見過。」
「我知道,親愛的。我只是說著玩。你有時也開玩笑,還挺粗魯。」
「我穿上那種衣服一定不錯,不過你們這兒得有好裁縫。」
「我們這兒沒有,可羅馬有。我們可以一塊開車去羅馬做衣服,對嗎?」
「對,我們可以住在城外的維泰博,只在晚上進城去試衣服、吃晚飯,夜裡就開車回到住處。」
「我們會遇到那些電影演員,坦率地談談我們對他們的印象,說不定還會和他們一起喝一杯,是嗎?」
「我們會遇見不計其數個。」
「我們能看見他們第二次或第三次結婚嗎?能看到教皇為他們祝福的儀式嗎?」
「如果你對那些儀式心嚮往之,那就能。」
「我不嚮往,」姑娘說。「這也是我不跟你結婚的一個原因。」
「我明白了,」上校說。「謝謝你。」
「但是我愛你,無論那意味著要付出什麼,你和我都很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不管我們活著還是死去,我永遠愛你。」
「我不認為你死了以後還能愛,因為你自己已經不存在了,」上校說。
他開始吃洋薊,一次拿一片,把厚實的一端往深盤子裡蘸著醋油。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姑娘說。「但我要盡力。你不覺得有人愛你更好嗎?」
「是的,」上校說。「我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光禿禿的小山上,滿山都是堅硬的岩石,無法挖掘掩蔽工事;山上沒有突起的石壁,也沒有隆起的山坡,可是突然間我不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渾身都有了盔甲。附近沒有88口徑的大炮。」
「你該把這些告訴我們那位滿臉都是月球隕石坑的作家朋友,他今晚就會把它寫進書里。」
「我該把這些講給但丁聽,如果他還在的話,」上校說著,突然變得粗魯起來,猶如受到風暴侵襲的大海。「我要告訴他,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把我轉移到或是抬到一輛裝甲車裡,我會怎麼做。」
正在這時,阿爾瓦里托男爵走進了餐廳,他用目光尋找著他們。他是個獵人,很快便發現了他們。
他走到桌子前,吻了吻雷娜塔的手,說:「你好,雷娜塔。」他算得上是個高個子,一身城裡人裝束,顯得身材很勻稱,在上校認識的人中,他是最靦腆的一個。他顯得靦腆並不是由於無知,也不是因為心緒不寧或是有什麼缺陷,而是生性如此,就像某種動物,譬如非洲紫羚羊,你永遠也不會在叢林中見到,必須帶著獵狗才能尋到它的蹤跡。
「上校,」他笑著說,只有真正靦腆的人才這麼笑。
這不是自信者毫不拘束的微笑,也不是心懷惡意者那種不易消失的奸笑,它和妓女或政客那種故作姿態、有所企圖的假笑毫不相干。這是一種奇特而少見的笑,它比一口井還深,來自與最深的礦層一樣深的幽深處,它就在那裡。
「我只能待一會兒。我是來告訴你,現在看起來正是打獵的好時機。野鴨從北面黑壓壓地飛過來一片。有很多大個頭的鴨子,是你喜歡的那種,」說著他又笑了。
「坐下吧,阿爾瓦里托,請坐。」
「不坐了,」阿爾瓦里托男爵說。「如果你願意,我們兩點半在停車庫見面,你自己有車嗎?」
「有。」
「太好了,我們就在兩點半出發,傍晚時分還有段時間能看見野鴨。」
「好極了,」上校說。
「再見,雷娜塔,再見,上校。兩點半見。」
「我們從小就認識,」姑娘說。「他大約比我大三歲。他一生下來就顯老。」
「是的,我知道。他是我的好朋友。」
「你覺得你那位同胞在《貝德克爾指南》里找到他了嗎?」
「我無法知道,」上校說。「團長,」他問道。「我那位不同凡響的同胞在《貝德克爾指南》里找到男爵家族了嗎?」
「說實話,上校。我沒看見他吃飯時拿出過那本書。」
「給他打滿分,」上校說。「瞧,我相信瓦爾波里切拉這種酒還是新鮮些的好。它不像那些名酒,如果裝瓶以後長久存放,只會產生沉澱。你同意嗎?」
「我同意。」
「那該怎麼辦呢?」
「上校,你知道,大旅館裡的酒賣得貴。你在『里茨』弄不到比納爾德酒。我建議你去買幾壇好葡萄酒。你可以說那是雷娜塔伯爵小姐莊園上產的,是送你的禮物。然後我再為你把酒裝進玻璃瓶內,這樣,我們既有了好酒,又省了錢。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對經理解釋一下。他是個很好的人。」
「跟他解釋一下吧,」上校說。「他不是個只認商標喝酒的人。」
「就這樣辦。」
「你現在先喝這個,你知道,這也不錯。」
「是不錯,」上校說。「可比不上『錢伯爾登』。」
「我們當年常喝什麼?」
「什麼都喝,」上校說。「不過現在我得講究點,或者說得確切些,不是一味講究,而是根據口袋裡有多少錢來決定。」
「我也想講究些,」團長說。「可是完全徒勞。」
「最後一道菜你們想上什麼?」
「奶酪,」上校說。「你想要什麼,女兒?」
姑娘自從看見阿爾瓦里托以後就有些沉默。她的腦子裡在想著什麼事。她的思維十分清晰,只是暫時分神沒有注意他們的交談。
「奶酪,」她說。「請上奶酪。」
「哪種奶酪?」
「都拿上來,讓我們看看,」上校說。
團長離開後,上校問道:「你怎麼了,女兒?」
「沒什麼。一點都沒什麼。我一直好好的。」
「你最好別再這麼走神了,我們可沒有多少時間這麼奢侈。」
「是的,我同意。我們專心吃奶酪吧。」
「我不必把它當成玉米棒子芯吧?」
「不,」她說。她不懂這句口語,但卻準確地理解了它的含義,因為她一直在想著這件事。「把你的右手放到口袋裡去。」
「好,」上校說。「我放。」
他把右手放進口袋,碰到了那樣東西。他先用指尖摸摸它,後來又用手指摸,最後用殘廢了的手掌摸著它。
「請原諒,」她說。「現在我們又開始享受快樂的時光。我們要滿心歡喜地好好享用奶酪。」
「好極了,」上校說。「不知道他們有些什麼奶酪?」
「給我講講你最後那次打仗的事,」姑娘說。「然後我們迎著寒風去乘鳳尾船。」
「那不太有趣味,」上校說。「當然,對我們來說,這種事總是有趣的。不過,這次戰爭中只有三個,或許是四個階段真正使我覺得有興趣。」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同遭到重創的敵人作戰,他們的通訊已被破壞,官方報紙說我們殲滅了幾個師,可那是徒有虛名的師。根本不是真正的師。他們還沒來得及迎戰,就被我們的戰術航空機消滅了。只有在諾曼底作戰時困難重重,因為地勢對我們不利。我們要為喬治·巴頓的裝甲部隊順利通過打開一個突破口,並堅守在突破口兩側。」
「你們是怎樣為裝甲部隊攻下突破口的?請給我說說。」
「首先要攻占一座叫聖洛的城市,那是通往四面八方主要幹道的咽喉,然後再占領周圍的城鎮和農村,以確保交通暢通。敵人有一條主要防線,可是他們無力調遣兵力集中反擊,因為我們的戰鬥轟炸機把他們堵截在半途中。你聽得膩味嗎?我可覺得厭煩透了。」
「我不覺得厭煩,我以前從沒聽人說得這麼明白。」
「謝謝你,」上校說。「你當真想多了解些可怕的實情嗎?」
「請說下去,」她說。「我愛你,你知道,我想跟你一起分擔。」
「沒人能為別人分擔這種行當,」上校告訴她。「我只是在給你說這些事的過程。我可以在敘述中穿插些事例,讓你聽起來覺得有點趣味,覺得真像那麼回事。」
「那就請加上些吧。」
「攻占巴黎實在算不了什麼,」上校說。「只是一次感情上的經歷,而不是正規的軍事行動。我們打死了一些打字員,搗毀了幾處德國人留下的掩蔽工事,他們在撤退時總是用這些工事做掩護。我猜測,那些德國人認定今後不會再需要那麼多文職辦公人員,因此把他們留下當士兵使用。」
「難道攻占巴黎不是一件偉大的事嗎?」
「勒克萊爾[勒克萊爾·德·奧特克洛克(1902—1947),法國將軍和戰鬥英雄,1944年參加諾曼底登陸,同年8月與戴高樂勝利進入巴黎,曾獲「巴黎解放者」的榮譽。]手下的人,還有其他一些三、四流的蠢貨,打了許許多多發子彈以顯示這次行動了不起,那些子彈全都是我們供給的。實際上沒什麼了不起。為了慶祝他們的死,我曾喝過一大瓶1942年產的佩里埃-儒埃。」
「你參加戰鬥了嗎?」
「是的,」上校說。「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說,是的。」
「這件事沒給你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嗎?不管怎麼說,那是巴黎,並不是每個人都占領過它。」
「法國人自己在四天前就占領了它。但是我們稱之為SHAEF的盟軍最高司令部卻有一個偉大的計劃。這個司令部包括後方所有的軍事政治家,他們佩戴著畫有火焰圖案的徽章,而我們徽章上則是四葉紅花草,這既作為標識,也為了祈求好運氣。這個宏大計劃中的重要一項就是包圍這座城市。因此,我們不能輕率地攻下它。
「同時我們還在等待可能到來的伯納德·勞·蒙哥馬利將軍或元帥,他沒能堵住法萊斯[法國西北部卡爾瓦多斯省集市城鎮,1944年盟軍收復法國時曾在該地激戰,後因此而聞名。]的突破口,因此向前挺進十分困難,最終沒有按時到達。」
「你們一定盼著他來,」姑娘說。
「哦,是的,」上校說。「極其盼望。」
「難道真的沒有崇高的或者真正令人高興的事嗎?」
「當然有,」上校對她說。「我們從巴默東打起,接著抵達聖克魯門,穿過那些我所熟悉和喜愛的街道向前挺進,我們的人一個也沒死,我們還儘量不使城市遭到破壞。我們在星辰飯店抓獲了埃爾莎·馬克斯韋爾[埃爾莎·馬克斯韋爾(1883—1963),美國報刊撰稿人、社會名流,以在上流社會頻頻舉辦社交聚會而聞名。]的男管家。那是一次非常複雜的行動。有人告發他是日本人的殺手。實在是件新鮮事。據說幾個巴黎人就是被他殺死的。於是我們派了三個人,爬上他隱蔽藏身的屋頂去抓他,後來才弄清他是個印度支那青年。」
「我開始有點兒明白了。可是這令人覺得沮喪。」
「那些事總是令人沮喪。不過,你不必對我們這個行當的事情動真情。」
「難道你認為,在大戰略家的時代也是如此嗎?」
「我確信還要糟。」
「但是你的手受了傷很光榮,對嗎?」
「是的,非常光榮。是在一個寸草不生的山岡上受的傷。」
「讓我摸摸它,」她說。
「小心手心那兒,」上校說。「它被射穿了,傷口一直裂著。」
「你應該把它寫下來,」姑娘說。「我是認真說的。這樣可以讓不少人了解這些事情。」
「不,」上校表示不贊同。「我沒有這方面的才能,再說,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任何善於編造的作家都會比親身經歷者寫得更令人信服。」
「可是有些軍人卻寫了。」
「是的,薩克森伯爵[薩克森伯爵(1696—1750),法國將軍和軍事理論家,著有戰爭學著作《我的夢想》。],腓特烈大帝[腓特烈大帝(1712—1786),普魯士第三代國王,在摧毀神聖羅馬帝國方面起過主要作用,著有論文《反對權術主義》。],蘇秦先生[中國戰國時期的政治家和戰略家。]。」
「還有我們時代的。」
「你很順口就用了『我們』這個詞。不過我喜歡。」
「許多當代的軍人不也寫了嗎?」
「是有許多。可是你讀它們嗎?」
「不讀。我讀的書大部分是古典作品,也讀畫報中的社會醜聞。還有你的信。」
「把信燒了,」上校說。「它們毫無價值。」
「求你,別這麼粗魯。」
「我不了。能講些什麼使你不厭煩的事兒呢?」
「說說你當將軍的事吧。」
「噢,這個,」他說,向團長打了個手勢,要他拿瓶香檳來。他要的是1942年產的羅德雷牌的,他喜歡這種酒。
「那時當將軍的住在一個活動房裡,他的參謀長也住在活動房裡。將軍有波旁威士忌,而別人則沒有。將軍手下的處長們住在指揮所里。我本可以跟你講講他們,但你會覺得枯燥無味,我還可以告訴你有關一處,二處,三處,四處和五處[分別代表人事處、情報處、訓練作戰處和後勤處等。]的事情,德國佬那邊還有六處,可是這些都會使你聽了心煩。此外,將軍還有一張罩著塑料布的地圖,那上面標著三個團的所在位置,每個團由三個營組成,這些全用色筆標出。
「圖上還標出了各種分界線,這樣各營在規定區域以外活動時,就不會彼此誤傷。每個營有五個連,各個連應該都是優秀的,可實際上有好的也有差的。將軍手下還有師屬炮兵營、坦克營和許多後備部隊。地圖上的那些坐標反映了他的全部生活。」
團長來為他斟羅德雷牌的香檳時,他停了一下。
「集團軍,」他沒好聲氣地把這個詞譯成了義大利語,「cuerpo d』Armata指示你該幹什麼,然後你得決定如何去干。你口授命令,但大多數情況是通過電話傳達。你把你器重的那些人折磨得要死,逼他們去做顯然無法做到的事,但這是命令。為了執行命令,你不得不費盡心思,每天起早摸黑地干。」
「你就不想把這些寫出來嗎?即使只為了讓我高興?」
「不,」上校說。「那些敏感而又狂熱的年輕人,只參加了一天或三、四天戰鬥,以後就憑著初步的印象寫起書來。那些書寫得不錯,裡面的事也有根有據,不過要是你自己打過仗,你就會覺得那些書枯燥無聊。另外一些人根本沒打過仗,卻靠寫書發了橫財。他們跑到後方去發布戰地消息,這些消息幾乎沒有一個準確,但是卻傳播得很快。那些待在後方的職業作家,從來沒去過前線,對打仗的事屁也不懂,可寫起書來卻好像他們經歷過槍林彈雨。我不知道該把這種罪行歸入哪一類。
「還有一個相當油滑的海軍上尉,連單桅帆船都不會指揮,卻寫了大戰的內幕情況。每個人或遲或早都有可能寫書。我們也許會讀到一本好書。可是我不寫,女兒。」
他做了個手勢,示意團長給他斟酒。
「團長,」他說。「你喜歡打仗嗎?」
「不。」
「可是我們打過仗。」
「是的。打過很多。」
「你身體怎樣?」
「除了潰瘍和心臟稍微有些不適外,一切都很好。」
「哦,」上校說,感到心臟直往上懸,喉頭一陣窒息。「你只對我說過有潰瘍。」
「現在你知道了,」團長說,還沒說完臉上就露出了他那特有的明朗可親的笑容,那笑容同太陽升起一樣實在。
「發作過多少次?」
團長伸出兩個手指,就像一個人很有信心地進行猜測時會做的那樣,也像是在默不出聲地打賭。
「我比你領先了點,」上校說。「不過我們都別被它嚇倒。問問唐納·雷娜塔,是不是還想要點這麼好的葡萄酒。」
「你沒告訴我你又發過病了,」姑娘說。「你應該告訴我。」
「自從我們上次見面以來,我身體一直好好的。」
「你不覺得這是因為我的緣故嗎?如果真是這樣,我就過來跟你在一起,照顧你。」
「只不過是一塊肌肉出了點差錯,」上校說。「一塊主要的肌肉。它工作正常,就像勞力士牌的蚝型表一樣準確完好,恆久不變,令人頭疼的是,當它發生故障時,你卻無法送它到代理商那兒去修理,它何時停止工作,你也不知道,因為你死了。」
「請別再說了。」
「是你問我的,」上校說。
「那個像漫畫裡畫的麻臉呢?他沒有這種病嗎?」
「當然沒有,」上校告訴她。「假如他是個平庸的作家,他會長生不老。」
「可你不是作家。你怎麼知道這些?」
「對,」上校說。「這是上帝的恩惠。可我也讀過一些書。當我們沒結婚時,總有很多時間讀書。讀過的書或許沒有一個國家的商船那麼多,但也不少。我能把一種作家同另一種作家區分開,我可以告訴你,平庸的作家總是長命百歲。他們應該領取長壽獎金。」
「你能跟我說些逸聞趣事嗎?別再提那些事了,我聽了心裡很難受。」
「我能跟你說上幾百件。件件屬實。」
「只要告訴我一件。然後我們把酒喝完去坐鳳尾船。」
「那樣你不會覺得冷嗎?」
「哦,肯定不會。」
「我不知道該給你講什麼,」上校說。「有關打仗的每件事,在沒打過仗的人聽來,總會覺得沒意思。除非編些騙人的故事。」
「我想聽聽攻占巴黎的事。」
「為什麼?是因為我曾說過,你很像瑪麗-安托瓦內特[瑪麗-安托瓦內特(1755—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的王后,後被處死於斷頭台。]在囚車裡的樣子嗎?」
「不,那可是對我的抬舉。我知道我和她的側面有點兒像,但我從沒坐過囚車。我喜歡聽攻打巴黎的事。當你愛上了一個人,而他又是你心目中的英雄時,你就想知道跟他有關的所有事情和地方。」
「請把你的臉側過去,」上校說。「我講給你聽。團長,那只可憐的瓶子裡還有酒嗎?」
「沒有了,」團長答道。
「再拿一瓶來。」
「我已經冰好了一瓶。」
「很好,拿上來吧。現在接著說,女兒。我們在克拉馬特和勒克萊爾將軍的部隊分手,他們向蒙特魯日和奧爾良門進軍,我們直接向巴默東挺進並且保護聖克魯門的橋樑。這樣說太專業化了,你不覺得枯燥嗎?」
「不。」
「有張地圖看著講就更好。」
「繼續說吧。」
「我們保住了橋樑,在河對岸建了橋頭堡,把那些守橋的德國人不管是死是活全都扔進了塞納河。」他停了一下。「當然,他們只作了象徵性的防守。他們本該把橋炸掉。我們把所有的德國人都扔進了塞納河。我相信,他們幾乎都是辦公室工作人員。」
「說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們接到報告,說德國人在許多地方加強了防禦工事,在芒特-瓦萊里安放置了大炮,坦克在街道上來回巡邏。這些消息有一部分是確實的。上面指示我們不要急於挺進,因為將由勒克萊爾將軍攻占這座城市。我執行了這個命令,儘可能以緩慢的速度前進。」
「你是怎麼做的?」
「推遲兩個小時進攻,喝點香檳;管它是愛國者、通敵者還是熱心者送來的,一概收下。」
「難道沒有什麼偉大恢宏的場面,就像書里描寫的那樣?」
「當然有,那是城市本身。人們喜氣洋洋,年老的將官們穿上存放多年的軍服走在馬路上。我們也非常高興,因為不用再打仗了。」
「一點兒也沒打過仗嗎?」
「只打過三次。都不激烈。」
「攻占這麼一座城市,難道只打了三次?」
「女兒,我們從朗布依埃到這座城市一共打了十二次,不過只有兩次稱得上是打仗。一次在圖休勒諾布爾,另一次在勒比克。其餘的只不過是一盤菜上的調料。要是不算那兩個地方,我根本無需打仗。」
「告訴我一些關於戰爭的真實情況。」
「對我說你愛我。」
「我愛你,」姑娘說。「如果你樂意,可以在小報上公開發表。我愛你結實挺直的身軀和那雙奇特的眼睛,雖然它們發怒時總讓我感到害怕。我愛你那隻手和其他所有的傷痕。」
「我最好還是講些好聽的事,」上校說。「首先我要告訴你,我愛你,句號。」
「你為什麼不買些好的玻璃器皿?」姑娘突然問道。「我們可以一起去一趟穆拉諾。」
「我對玻璃器皿一點也不懂。」
「我可以教你,那很有趣。」
「我們過著動盪不定的生活,不需要好的玻璃器皿。」
「你退職後定居在此地時用得著。」
「我們可以到那時再買。」
「我希望現在就買。」
「就依你。但是明天我要去打鴨子,今天又很晚了。」
「我能和你一起去打鴨子嗎?」
「只要阿爾瓦里托肯邀請你。」
「我能讓他邀請我。」
「我不太相信。」
「對你女兒的話表示不相信,這可不禮貌,因為她是個成年人了,是不會說謊的。」
「好吧,女兒,我收回剛才說的話。」
「謝謝你。為了這一點,我就不去了,免得添麻煩。我留在威尼斯,和媽媽、姨媽,還有外婆一起去做彌撒,然後去探望窮人。家裡就我一個孩子,我要盡很多責任。」
「我總是納悶你在做些什麼。」
「我做的就是這些。還有,讓女僕給我洗頭,修手指甲和腳趾甲。」
「你不能做這些了,因為星期天要打獵。」
「那我就放在星期一做。星期天把所有的畫報看一遍,包括那些有暴力內容的。」
「那上面或許還有伯格曼小姐的照片。你還希望長得像她嗎?」
「再也不了,」姑娘說。「我只希望像我自己,而且還要更好些,我希望你愛我。」
「還有,」她突然毫不掩飾地說,「我希望能像你。今天晚上我能像你一點兒嗎?」
「當然能,」上校說。「我們現在在哪座城市?」
「威尼斯,」她說。「我認為它是最好的城市。」
「我完全贊同。謝謝你沒再要我講戰爭中的事情。」
「哦,不過以後你還必須講給我聽。」
「必須?」上校說,那雙奇特的眼睛裡閃射出兇狠果敢的光,清晰得如同蓋著偽裝的坦克炮口直對著你瞄準。
「你是說必須嗎,女兒?」
「我說了。但我沒有你想的那種意思。或者,如果我說錯了,請你原諒。我的意思是以後請你給我講些真實的情況,要是有我不懂的事,就給我解釋一下,行嗎?」
「如果你想用『必須』這個詞兒,你就用吧,女兒。讓它見鬼去吧。」
他笑了,眼睛又像平日一樣和善可親,然而他知道,這雙眼睛並不太和善。可他現在對此已無能為力,只有儘量對他最後的、真正的和唯一的愛和善些。
「其實我並不介意,女兒。請相信我。我對發號施令的事很熟悉。在你這個年紀時,我常從發號施令中獲得快感。」
「但是我不想發號施令,」姑娘說。儘管她下決心不哭,可眼睛裡還是噙滿了淚水。「我只想侍候你。」
「我明白。但你也樂意下命令。這沒什麼錯。像我們這種人都會這樣。」
「謝謝你說『像我們這種人』。」
「這麼說並不難,」上校說。「女兒,」他又添了一句。
就在這時,門廳總管走到桌子前說道:「對不起,上校。外面來了一個人,我相信,小姐,是您的僕人。他拿著一個大包裹,說是給上校的。我不知該把它放在存放室還是把它送到您的房間去?」
「送到我房間去,」上校說。
「勞駕,」姑娘說。「能不能拿到這兒來讓我們看一看?我們不介意有旁人在場,是嗎?」
「把它打開,送到這兒來。」
「好的。」
「過後你再小心些把它送到我房間去,重新包好,包得嚴實點,明天中午我要帶走。」
「好的,上校。」
「你因為要看一看它而激動嗎?」姑娘問。
「非常激動,」上校說。「團長,請再來瓶羅德雷,端張椅子放在合適的位置,好讓我們細細欣賞那幅畫像。我們都是繪畫藝術的愛好者。」
「沒有冰鎮的羅德雷了,」團長說。「如果您願意要點佩里埃-儒埃——」
「拿來吧,」上校說。接著又添了一句:「勞駕。」
「我不會像喬治·巴頓那樣講話,」上校說。「我認為沒必要。而且他也死了。」
「可憐的人。」
「是的,他的一生都很可憐,雖然他有很多錢,還有很多裝甲坦克。」
「你不喜歡裝甲坦克?」
「是的,也不喜歡坐在裡面的大多數人。裝甲車把人變成了恃強凌弱者,這是走向怯懦的第一步;我說的是真正的怯弱。或許這是難以理解的自閉恐怖症。」
然後他看了看姑娘,笑了。他後悔對她說了她無法理解的事,就像把一個在海灘淺水區游泳的人拉進了深水區;他想竭力消除她的疑惑。
「原諒我,女兒。我說的許多話都不公正。但是比起你在那些將軍回憶錄里讀到的東西卻要真實得多。當一個人獲得一顆或更多的星以後,真理對於他便難以企及,如同我們的祖先難以找到聖杯一樣。」
「可你也當過將軍啊。」
「時間並不長,」上校說。「那些上尉們,」這位前任將軍說,「他們知道確切的真理,而且多半能講給你聽。如果他們不能,你可以把他們撤離崗位。」
「要是我撒謊,你也要把我撤走嗎?」
「那要看你撒的什麼謊。」
「我在哪方面都不想撒謊。我不願意被撤走。這事聽起來挺可怕。」
「是的,」上校說,「你把他們送走,讓他們帶上十一份不同的文件,那上面寫著撤職的原因,每一份上都有你的簽名。」
「你撤過很多人的職嗎?」
「相當多。」
門廳總管拿著一幅鑲在大畫框裡的畫像走進餐廳,他那模樣很像一條張著大帆的船。
「拿兩張椅子來,」上校對二等侍者說,「放在這兒。小心別碰著畫布。扶著畫框,別讓它滑下來。」
然後他對姑娘說,「我們得換隻畫框。」
「我知道,」她說。「這只不是我挑的。你別要這隻畫框,下星期我們去選只好的。現在看看這幅畫,別看畫框。看看它畫得像不像我。」
這是一幅畫得很美的肖像,既不冷峻,也不媚俗,不追隨傳統程式,也不模仿現代派。如果丁托列托還活著,你就希望他用這種方法畫你的姑娘,如果他不在了,你就會找委拉斯開茲[D.委拉斯開茲(1599—1660),西班牙著名畫家。]畫。但這幅畫也不是他們倆的風格。它就是一幅純粹的光彩照人的肖像畫,在我們這個時代,有時能夠見到這樣的畫。
「太美了,」上校說。「確實非常可愛。」
門廳總管和二等侍者扶著畫,也從畫框的兩邊側著身子看。團長對畫讚嘆不已。隔著兩張桌子的美國人也在看,用他那雙新聞記者的眼睛審視著,想弄清是誰畫的畫。畫像的背面對著其餘的就餐者。
「太妙了,」上校說,「這樣的東西可不能送給我。」
「我已經送了,」姑娘說,「我肯定我的頭髮從沒長得蓋過肩。」
「我認為很可能這麼長過。」
「假如你喜歡,我要盡力把它留得這麼長。」
「試試吧,」上校說。「你這個美麗絕倫的人兒。我非常愛你,你和畫像上的你。」
「假如你願意,可以把這話講給侍者們聽。我肯定他們絕不會感到震驚。」
「把畫拿到樓上我的房間去,」上校對門廳總管說。「非常感謝你把畫拿到這兒來。如果價錢合適,我準備買下它。」
「價錢公道,」姑娘對他說。「我們能否請他們把畫連椅子一塊兒往那邊挪挪,讓你的同胞好好觀賞一下?團長可以告訴他畫家的地址,他還能去畫室參觀。」
「這幅肖像實在太美了,」團長說。「不過應當送到房間裡去。不該讓羅德雷或佩里埃-儒埃來評論。」
「拿到我的房間去,勞駕了。」
「你說『勞駕了』前面該停頓一下。」
「謝謝你,」上校說,「我被這幅畫深深地打動,不能完全為自己說的話負責了。」
「讓我們都不要負責。」
「我贊成,」上校說。「團長是個非常負責的人。他一直如此。」
「不,」姑娘說。「我認為他那樣說不單是出於責任心,而且也出於某種惡意。在這個城市裡,我們每個人都免不了有心懷惡意的時候。我想他也許不願意那個人用記者的眼光審視幸福美好的東西。」
「管它是什麼呢。」
「我從你那兒學會了這句話,現在你又從我這兒學了回去。」
「事情常常如此。」上校說,「你在波士頓賺到的,在芝加哥失掉。」
「我一點也不懂這話。」
「解釋起來太難了,」上校說。接著又說道,「不,當然不是這樣。把事情弄明白是我的主要職責。讓太難解釋這種鬼話滾一邊去。我的意思是,這就像職業足球賽,足球,你在米蘭贏了,卻在都靈輸了。」
「我不怎麼喜歡足球。」
「我也是,」上校說。「尤其不喜歡陸軍隊和海軍隊的比賽;那些職務很高的高級軍官總喜歡說些美國足球術語,這樣他們就彼此都明白在談些什麼。」
「我想今晚我們會過得很愉快。即使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會發生什麼。」
「我們要不要把這瓶剛拿來的酒帶到船上去?」
「要,」姑娘說。「不過得帶那種深的酒杯。我會告訴團長。我們去拿了外衣就走。」
「好,我吃點藥,再簽一下賬單,隨後就走。」
「我真希望能代替你吃藥。」
「我很慶幸不是這樣,」上校說。「我們是自己去挑一隻鳳尾船呢,還是讓他們去叫一隻到碼頭上來?」
「讓我們試試運氣,就請他們叫艘船到碼頭來。我們會有什麼損失嗎?」
「我猜不會。大概什麼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