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十一章
他們從格里迪旅館的正門走了進去,門廳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大風和嚴寒被留在了門外。
「晚安,伯爵小姐,」門廳總管說。「晚安,上校。外面一定很冷。」
「是的,」上校答道,不再添上粗俗下流的詞語來描繪風的強度和寒冷的程度,而在平時只有他和總管兩個人時,他總要說些粗話,供彼此取樂。
他們走進通向電梯和主樓梯的長長的走廊,右面一直通到酒吧、餐廳以及去大運河的出口處,騎士團團長從酒吧里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剪裁得很長的白色禮服,朝他們微笑著說,「晚安,伯爵小姐。晚安,上校。」
「團長先生,」上校說。
團長微笑著鞠了一躬,說:「我們的晚餐座位安排在最裡邊,冬天沒有人來這兒,餐廳顯得太大。我給你們留著桌子,我們有上好的龍蝦,如果你們喜歡,第一道菜就上它。」
「真的很新鮮嗎?」
「早晨用筐從市場運來時,我瞧見了,是活的,深綠色,還挺不友好地亂動亂爬呢。」
「你喜歡用大龍蝦作第一道菜嗎,女兒?」
上校有意用了這個稱呼,團長和姑娘也都注意到了,但是這個詞對他們每個人卻各有含意。
「我想為你們點這隻龍蝦,以防那些暴發戶冷不防進來。他們這會兒正在里多賭博。我並不是想向你們推銷。」
「我喜歡吃大龍蝦,」姑娘說。「吃冷的,放點兒蛋黃醬。蛋黃醬要稠一些,」她用義大利語說。
「這不會太貴吧?」她挺認真地問上校。
「噢,女兒,」上校說。
「摸摸你右邊的口袋,」她說。
「我看不會太貴,」團長說。「要不我來買下它,我用一個星期的工資付賬足夠有餘。」
「委託人買下了,」上校說。「委託人」這個詞在軍用密碼中是「攻占的里雅斯特的特遣部隊」的代稱。「它只花了我一天的工資。」
「把你的手放到右邊的衣袋裡,你會覺得很富有,」姑娘說。
團長覺察到這是他們倆之間開的玩笑,於是便悄悄地走開了。他為這個他所尊敬和讚賞的姑娘高興,也為他的上校高興。
「我很富有,」上校說。「可是如果你用它來取笑我,我就打算還給你了,還要當著大家的面,放在這塊亞麻桌布上。」
他想也沒想就進行了反擊,拿她開起了粗魯的玩笑。
「不,你不會,」她說,「因為你已經愛上了它。」
「我會把任何一樣我喜歡的東西從你見過的最高懸崖上拋下,而且不等聽到它落地彈起的聲音就轉身離開。」
「不,你不會,」姑娘說。「你不會把我從任何懸崖上拋下。」
「不會,」上校同意說。「原諒我剛才說的那些粗話。」
「你沒說什麼特別粗魯的話,我根本就沒信,」姑娘說。「現在我是該去女盥洗室梳洗得更漂亮些,還是到你的房間去?」
「你想去哪兒?」
「當然想去你的房間,看看你住得怎樣,環境好不好。」
「旅館裡的人會如何想?」
「在威尼斯沒有什麼事能瞞過人。不過人們都知道我的家庭,也都知道我是個好女孩。他們還知道是你和我。我們可以信任自己的聲譽。」
「很好,」上校說。「是走樓梯還是坐電梯?」
「坐電梯,」她說,他聽出她的聲音有了變化。「你可以叫個侍者來,或者我們自己開。」
「我們自己開,」上校說。「我對電梯的性能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電梯開得很穩,只有微微的晃動感,可是最後有一下回落,上校想:摸得一清二楚了嗎,嗯?你最好再去摸摸清楚。
現在,走廊在他眼裡不僅僅是漂亮,而且令人興奮。把鑰匙插進鎖眼裡也不再是一個簡單的過程,而是一種儀式。
「進去吧,」上校推開房門時說。「這兒就是這個樣子。」
「很迷人,」姑娘說。「但是把窗戶敞開著太冷了。」
「我來關上。」
「不,不用。你喜歡開著,就讓它開著吧。」
上校吻了她,把她那美麗頎長、充滿活力而又柔軟勻稱的身體擁進懷裡;他自己的身體也還結實有力,只是傷痕累累。他吻她的時候,什麼也不想。
他倆親吻了很長時間,挺直地站在一股寒氣之中專注地吻著,那寒氣是從面朝大運河的窗口中吹進來的。
「噢,」她說。接著又說了一聲:「噢。」
「我們沒有虧欠生活什麼,」上校說。「一點也沒有。」
「你和我結婚嗎?我們要生五個兒子嗎?」
「要!要。」
「這事就這麼定了,是嗎?」
「當然。」
「再吻我一次,讓你軍大衣的扣子壓痛我,可是別壓得太痛。」
他們站在那兒,專心致志地親吻著。「我會讓你失望的,理察,」她說。「在每件事上都會讓你失望。」
這話聽上去就像一句平淡的陳述,上校好似在聽那三個營中某一個營的軍情通報,營長毫無隱瞞地報告了真實情況,告訴他最壞的消息。
「你確信嗎?」
「是的。」
「我可憐的女兒,」他說。
現在,「女兒」這個稱呼里已經沒有什麼隱含的意思了,她的確就是他的女兒,他可憐她,愛她。
「沒關係,」他說。「你去梳梳頭,再塗點唇膏什麼的,然後我們去美美地吃一頓晚飯。」
「再說一遍你愛我,把你的紐扣緊緊地貼著我。」
「我愛你,」上校十分莊重地說。
接著他貼近她的耳邊,極其溫柔地悄聲說道:「我只愛你,我最美好、最真純,也是最後和唯一的愛。」他的聲音是那麼輕,仿佛他們兩人相距十五英尺,而他是一個正在巡邏的年輕中尉。
「真好,」她說,用力地吻了他一下,他立即覺得牙齦上滲出了帶鹹味的鮮血。我喜歡這樣,他想。
「現在我要梳梳頭,塗點唇膏,你可以看著我。」
「你要我把窗關上嗎?」
「不用,」她說。「就這麼冷點挺好。」
「你愛誰?」
「你,」她說。「我們倆運氣不夠好,對嗎?」
「我不知道,」上校說。「去吧,去梳梳頭。」
上校走進浴室,打算洗漱一下吃晚飯。房間裡唯一令人不滿的就是浴室。當年因為把格里迪當作宮殿建造,又急於完工,因此在建築結構上沒有考慮浴室的位置,後來利用走廊補建了浴室,如果有人要用浴室,需要提前通知,以便及時燒水並放好乾淨的浴巾。
這浴室是由房間一角隨意隔出一塊建成的,上校覺得,它像一個怕遭襲擊的防守陣地,而不像準備進攻的戰場。他洗了洗臉,督促自己照了下鏡子,看看是否還有唇膏的痕跡。他端詳著自己的臉。
這張臉像一個漫不經心的工匠在木頭上鑿出來的,他想。
他先看了看那些形狀各異的凹凸疤痕,這是整形手術之前就留下的,又看了看腦部的細小疤痕,經過高明的整形手術,這些疤痕只有內行才能看出來。
不錯,這就是我能奉獻出來的相貌或外表,他想。這真是他媽的可憐的奉獻。唯一慶幸的是被太陽曬成了褐色,總算遮掩了一點兒醜陋。可是,基督啊,我是多麼丑啊。
他沒有注意自己那雙舊鋼刀似的眼睛和眼角上細細長長的笑紋,也沒有注意受過傷的鼻子,那鼻子很像最古老的古羅馬鬥士雕像的鼻子,同樣也沒去注意那張本性和善但有時卻顯得冷酷無情的嘴。
見你的鬼去,他對著鏡子說。你這百孔千瘡的倒霉鬼,還能重新和女人交往嗎?
他從浴室走回房間,又像第一次衝鋒陷陣時那樣年輕了。一切沒有價值的東西都留在浴室了。他想,那裡一直就是放這些東西的地方。
昔日的雪在哪裡?以往的雪在哪裡?那一切都流進了廁所。
那個名叫雷娜塔的姑娘打開了高高的衣櫃門,櫃門裡面全鑲著鏡子,她對著鏡子梳理頭髮。
她梳理頭髮並不是愛慕虛榮,也不是為了讓上校高興,雖然她知道這能讓他高興。她挺費勁地梳著,一點不顧惜頭髮,因為她的頭髮非常濃密,就像農婦或貴族美女的頭髮那樣充滿生氣,很難梳理得服服帖帖。
「風兒把頭髮吹得纏結在一起,」她說。「你還愛我嗎?」
「愛,」上校說。「我能幫你一下嗎?」
「不,我從來不用別人幫著梳頭。」
「你朝我側身站著。」
「不。這些輪廓特徵都要留給五個兒子,也可以讓你把頭枕在上面。」
「我只想著你的臉,」上校說。「謝謝你提醒我,我的注意力又出毛病了。」
「我太無禮了。」
「沒有,」上校說。「在美國,人們用鋼絲和海綿橡膠侍弄頭髮,那些玩意兒就跟坦克座椅里的東西一樣。你從來弄不清那麼弄究竟有沒有道理,除非你跟我一樣,是個愛淘氣的壞孩子。」
「這兒可不一樣,」她說,把已經分成中縫的頭髮往前梳,頭髮全都梳到了一側的臉頰下,然後再把它斜著朝後攏,頭髮便披散在雙肩上。
「你喜歡頭髮弄得整齊嗎?」
「它還不太整齊,可是很可愛。」
「假如你讚賞整齊的髮型,我可以把頭髮盤上去或是梳成類似的式樣。不過我不會用發卡,那東西看上去挺傻。」她的聲音是如此美妙,總是讓他想起帕勃洛·卡薩爾斯[帕勃洛·卡薩爾斯(1876—1973),西班牙大提琴家、指揮家和作曲家,以完美的音樂表現和音樂修養而聞名。]演奏的大提琴,使他覺得好似有傷口在心裡隱隱作痛,難以忍受。可是你一切都能忍受,他想。
「我非常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上校說。「你是我認識或見過的女人中最美的,甚至比那些優秀畫家筆下的美人還美。」
「真奇怪,那幅畫怎麼還沒送來。」
「我很高興能得到這幅畫,」上校說,這會兒他不知不覺地又變成了將軍,「可那畫布看上去就像死馬的皮。」
「請別這麼粗魯,」姑娘說。「今晚我不喜歡你粗魯。」
「我不小心記起了我那骯髒職業的行話。」
「別這麼說,」她說。「用你的手臂摟住我,要溫柔些,做得好一些。那不是骯髒的職業,那是最古老最崇高的職業,儘管大多數從事這種職業的人並不夠格。」
他緊緊地抱住她,但小心不把她弄痛。她說:「我不喜歡你成為一個律師或是一個牧師,也不喜歡你做商人,也不要你取得什麼偉大成功。我就愛你干自己的職業,我愛你。要是你樂意,請在我耳邊說悄悄話。」
上校緊抱著她,用自己那顆受過創傷的心在她耳邊真誠而溫柔地說著悄悄話;他的低語輕得剛剛能聽清,就像一條安靜的狗緊貼在你耳旁低吠。「我愛你,小魔鬼。你也是我的女兒。我不在意我們會失去什麼,因為月亮是我們的母親和父親。現在讓我們下樓去吃飯吧。」
他說最後一句話時聲音輕極了,不愛他的人是無法聽出來的。
「好的,」姑娘說。「好的。但是得先吻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