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十六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天還未亮,上校就醒了。他看看身邊,證實沒有人跟他一起睡覺。 風還在猛烈地刮著。他走到打開的窗子前觀察天氣。大運河對岸的東方還沒有亮,但他的眼睛卻能看出河水在洶湧地波動。今天的潮水大得見鬼,他想。也許把廣場都淹了。這也很有趣,只是對鴿子不利。 他走進衛生間,手裡拿著登有雷德·史密斯文章的報紙,還有一杯瓦爾波里切拉。要是團長能搞到那種大壇裝的酒,那我真要高興死了,他想。這種酒最後總是有沉澱物。 他坐在那兒,拿著報紙,心裡想著那一天的事。 就該來電話了。不過也可能來得很晚,因為她要多睡一會兒。年輕人總是睡得晚,他想,美人更要睡得晚些。她肯定不會這麼早打電話來,商店要到九點才開門,或許還要晚些。 他媽的,他想,我還拿著這塊鬼石頭呢。怎麼就能做出那種事? 你知道是怎麼搞的,他對自己說,一面看著最後一版的廣告,你讓自己在那兒乾的次數夠多了,這不是發瘋或病態,她正希望我這麼幹。這對我是件好事,他想。 我這樣做人現在只有這點好事,他思考著。我還是我,去他媽的。管它是好是壞。在你這輩子倒霉的生活中,幾乎每天早晨都這麼坐在廁所里,現在口袋裡揣著這塊東西這麼坐著,你感覺如何? 他不是在對任何人說話,也許,除了是對後世子孫。 有多少個早晨你就這樣跟其他那些人排成一行坐著?那是最可恨的事。還有刮臉。如果你想走開獨處一會兒,想點什麼或者什麼也不想,只是找個僻靜的隱蔽處呆著,你準會發現那兒已經有了兩個步兵或是睡著一個年輕人。 在軍隊里,隱私少得跟在一個營業性的公廁里一樣。我從沒去過營業性的公廁,但我推測那兒的管理是差不多的,我能學著經營一個,他想。 我要把光顧我那個公廁的主要人物委派為駐外大使,那些不能勝任的則可以當軍長或在和平時期主持軍區工作。不要難受,小伙子。他對自己說,現在是早晨,時間還太早,你還沒做完自己的事。 你怎麼處置他們的妻子?他問自己。給她們買頂新帽子或者全部槍決,他說,整個過程都一樣。 門半關著,他往門上的鏡子裡照了照,裡面映出一張有些失真的臉。這一槍打偏了,他對自己說,他們沒有好好瞄準。小伙子,他說,毫無疑問,你是個憔悴不堪、滿身傷病的老東西。 現在你必須刮刮鬍子,對著鏡子照照這張臉。然後去理一下發。在威尼斯這點事很容易辦。你是步兵上校,小伙子。你不能像聖女貞德和獲名譽晉級的喬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喬·阿·卡斯特(1839—1876),美國騎兵軍官,在南北戰爭中英勇善戰,迫使南方聯盟軍總司令李將軍早日投降。1867年因私自探望妻子,被軍事法庭判擅離職守罪;後由於大草原印第安人的反美情緒高漲,又被官復原職,1868年晉升陸軍中將。1876年6月襲擊蒙大拿州小比格霍恩河附近的印第安人營地時被打死,250多名士兵無一生還,僅剩一匹戰馬。]將軍那樣到處跑。那是個英俊的騎兵。我猜想,當個英俊的騎兵,有個漂亮的妻子和一個空洞無物的腦袋,一定挺有趣。但是當他的騎兵團在小比格霍恩河附近的高地上面臨末日時,他或許會懷疑自己是否選錯了職業;當時他們被滾滾煙塵中的敵軍馬群團團圍住,戰馬的鐵蹄把長滿北美艾的灌木叢踐踏得一片狼藉;在生命行將結束時,留給他的只有熟悉而好聞的黑色火藥氣味,以及他手下的士兵們互相射擊或自殺的場面,因為他們害怕落入印第安人婆娘的手中。 那具屍體支離破碎得難以描述,當時的《紐約先驅論壇報》就是這麼報道的。在那個高地上,你最終徹底地認識到自己犯了一個真正的、實實在在的錯誤。可憐的騎兵,他想。他的所有夢想就這樣結束了。當一個步兵倒是件好事。除了噩夢,你從來不抱任何夢想。 好了,他對自己說,我們就到此為止,天馬上就要大亮了,我又能夠看那幅畫像了。如果我把它還回去,我就是個該死的東西。我要留著它。 噢,基督,他說,我真想看看她現在睡覺的模樣。我知道她的模樣,他對自己說。那樣子美妙至極。她睡著時就跟沒睡著一樣。似乎只是在休息。我希望她在休息,他想。我希望她在好好休息。耶穌基督啊,我多麼愛她,我希望永遠不要傷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