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九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坎特韋爾上校走出格里迪旅館時,照耀在他身上的是那一天最後的陽光。廣場的對面還有些陽光,可是船夫們寧願躲在格里迪這邊的避風處,而不去寒風習習的廣場那邊領受太陽的餘熱。 注意到了這一點,上校沿著廣場走向一條朝右拐的鵝卵石路,到了路口拐彎處,他停下站住,看了一會兒聖瑪利亞·德爾·吉里奧教堂。 多麼美妙玲瓏的建築,好像隨時會騰空躍起一樣,他想。我從未想到一座小教堂會像一架P-47型飛機。得弄清它是何時建造的,是誰建造的。媽的,我真盼望能在這個城市裡走一輩子。一輩子,他想。我這是說的什麼笑話,噎得我都發不出聲。咽喉被扼得要窒息。得了,夥計,他對自己說。一匹病馬是無法贏得競賽的。 而且,他想——這時候他正從幾家店鋪的櫥窗前走過;他看見熟食店裡放著帕爾梅森奶酪、聖達尼萊火腿和罐悶香腸,還有上好的蘇格蘭威士忌和正宗的戈登杜松子酒,接著是一家餐具店,然後是一家古董店,裡面陳列著一些很不錯的藝術品和古老的地圖、版畫,隨後是一家用豪華的裝修冒充成一流飯店的二流餐館。過了一會兒,他走到支流河道上的第一座橋下,沿著橋邊的台階可以走上去——我的感覺並不是很壞。只是有點耳鳴。我記得當初剛出現耳鳴時,我還以為是樹上的蟬在叫呢。我本不想問年輕的勞里,但最後還是問了。他回答說,不,將軍,我沒有聽見蟬鳴,也沒聽見蟋蟀叫。除了平常的聲響,夜晚十分安靜。 當他登上台階時,他感到一陣刺痛,走下橋時,他看見兩個容貌可愛的姑娘。她們很美,沒戴帽子,衣服質地雖然不好卻很時髦。她倆興致勃勃地交談著,當她們用威尼斯女人的長腿邁著輕捷的步子登上台階時,風吹動著她們的頭髮。上校對自己說,我最好別再看那些沿街的櫥窗了,過了第二座橋和兩個廣場後朝右拐,再筆直向前走,就可以到哈里酒吧了。 他就這麼做了,在橋上時又感到一陣刺痛,但他還是以他慣有的步伐走著,只是偶爾瞥一眼過往的行人。這裡的空氣中有很多氧,他想,他的臉迎著風,深深地呼吸著。 後來他拉開了哈里酒吧的門,走了進去。他又到了這裡,回到了家。 吧檯邊上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他非常高,長著一張很有教養但受過傷的臉,一雙藍眼睛顯得很快樂,身材長而不勻稱,像一頭長了水牛身體的狼。他說,「我的德高望重而又滿肚子壞水的上校,你好啊。」 「我的歪門邪道的安德烈亞。」 他倆擁抱在一起。上校的手撫摩著安德烈亞那件很有氣派的粗呢料大衣,這大衣跟著他起碼有二十個年頭了。 「你看上去挺精神,安德烈亞,」上校說。 這是謊話,兩個人心裡都明白。 「是啊,」安德烈亞也用謊話回答道,「我得說我從沒有像現在這麼好。你自己的氣色也格外好。」 「謝謝你,安德烈亞,我倆都是健康的老傢伙,能活到把整個地球繼承下來。」 「好主意。可我並不反對最近就能繼承些什麼。」 「你沒什麼可抱怨的,你會繼承到六英尺四以上與你身體面積相仿的土地。」 「六英尺六,」安德烈亞說,「你這個壞老頭,還在軍隊里服苦役嗎?」 「我並沒有做很苦的差使,」上校說。「我正準備去聖雷拉霍打獵。」 「我知道。不過這會兒別用西班牙語說笑話。阿爾瓦里托剛才找過你。他讓我轉告你,他還回來。」 「很好。你那可愛的妻子和孩子們都好嗎?」 「非常好,他們要我見到你時轉達對你的問候。他們在羅馬。瞧,你的姑娘來了,或者說是你那些姑娘中的一個。」他因為個子高,所以外面天雖然快黑了,可他還是能看清楚。不過即使天再黑,這個姑娘也會被認出來。 「請她先來跟我們喝一杯,你再把她帶到角落裡那張桌子去。她真是個可愛的姑娘,是嗎?」 「正是。」 她走進了酒吧,高高的個兒,步子輕捷優美,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渾身煥發出一股青春的活力。她的皮膚呈淡淡的橄欖色,她的側影讓你或者任何一個人見了都會怦然心動,一頭光澤的深色頭髮披在她的肩上。 「你好,我的大美人,」上校說。 「噢,你好,」她說。「我以為碰不到你了,很抱歉,我來晚了。」 她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她小心翼翼地說著英語。 「你好,安德烈亞,」她說,「艾米莉和孩子們好嗎?」 「大概和我中午回答這個問題時一樣。」 「真對不起,」她說著就臉紅了。「我太興奮了,總是說錯話。我該說些什麼呢?這個下午你在這兒過得高興嗎?」 「高興,」安德烈亞說,「跟我的老朋友,最苛刻的批評家在一起。」 「那是誰?」 「蘇格蘭威士忌和水。」 「我看,他想取笑我時,是不會不吭聲的,」她對上校說。「你不會取笑我,對嗎?」 「把他帶到角落裡那張桌子去,跟他好好聊聊。我對你們倆感到膩煩了。」 「我可沒對你膩煩,」上校對他說。「不過你的主意不錯。我們坐下來喝一杯怎麼樣,雷娜塔?」 「我很願意,只要安德烈亞不生氣。」 「我從不生氣。」 「你跟我們喝一杯好嗎,安德烈亞?」 「不了,」安德烈亞說,「到你們的桌子那兒去吧,看那兒空著,我心裡不舒服。」 「再見,親愛的,謝謝你,雖然我們沒能一起喝一杯。」 「再見,里卡多,」安德烈亞說。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他把高大漂亮的脊背轉向他們,朝放在吧檯後面的鏡子照了照,那裡面能映出一個人酒醉時的模樣,顯示出一副令人嫌惡的嘴臉。「埃托雷,」他說,「請把這兒的一點費用記在我的賬上。」 他耐心地等別人遞過大衣,伸出兩臂套了進去。他給了送大衣的侍者一些小費,比應該給的恰好多了百分之二十,然後走了出去。 在角落裡的桌子旁,雷娜塔問道:「你覺得我們傷了他的感情嗎?」 「不會。他喜歡你,對我也不錯。」 「安德烈亞真好。你也真好。」 「招待,」上校招呼了一聲,隨後問道,「你也要一杯乾馬提尼嗎?」 「是的,」她說。「我要一杯。」 「兩杯『蒙哥馬利』干馬提尼,十五份兌一,」上校說。 那個以前在北非打過仗的侍者微笑著走了。上校把臉轉向雷娜塔。 「你真好,」他說。「你又漂亮又可愛,我愛你。」 「你總這麼說,我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喜歡聽。」 「你多大了?」 「快十九了。怎麼了?」 「你還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為什麼我該明白?美國人要離開時總這麼說。這對他們好像必不可少似的。不過我也非常愛你,無論怎麼說。」 「讓我們好好過一段美妙的時光吧,」上校說。「別的什麼都別想。」 「我也樂意這樣。每天一到這個時候,我什麼也想不清楚。」 「酒送來了,」上校說。「記住,喝酒時別說客套話。」 「我早記住了。我從不說客套話,不說什麼『敬你』或是『請』。」 「我們只需舉起酒杯。要是你願意,可以碰一下。」 「我願意,」她說。 馬提尼酒像冰一樣涼,是真正按蒙哥馬利調製法調製的。他們碰了一下杯,感到一股快樂的暖流在胸中涌動。 「你前些時候做些什麼?」上校問。 「什麼也沒做,等著離開這兒去上學。」 「到哪兒上學?」 「天知道。不管哪兒,只要學習英語。」 「轉過臉來,抬起頭看著我。」 「你不是跟我鬧著玩吧?」 「不,我不是鬧著玩。」 她轉過臉,抬起了頭,沒有一點虛榮自負的表情,也沒有一絲賣弄風騷的意味,上校感到心在胸膛里翻騰,就像一隻睡在洞穴里的野獸翻了個身,輕柔地驚動了睡在身旁的另一隻野獸。 「噢,你呀,」他說。「你想過要當天國的女王嗎?」 「那樣會褻瀆神聖。」 「是的,」他說。「我想也是,我收回建議。」 「理察,」她說。「不,我不能說。」 「說吧。」 「不。」 上校心想,我命令你說。過了會兒,她說,「請你以後再不要這樣看著我。」 「對不起,」上校說。「我剛才不小心犯了職業病。」 「假如我們倆結婚成家,你在家裡也得來職業上那一套嗎?」 「不會,我發誓。決不會。打心眼裡不會。」 「對誰都不會?」 「對你們女人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會。」 「我不喜歡聽『你們女人』這個詞,這好像又跟你的職業有關。」 「把我的職業從那扇見鬼的窗戶中扔到大運河裡去吧。」 「算啦,」她說。「瞧你這麼快又說這種話了。」 「好吧,」他說。「我愛你,我能讓職業病聽話地滾開。」 「讓我摸摸你的手,」她說。「好了。你可以把手放到桌子上。」 「謝謝你,」上校說。 「請別這麼說,」她說。「我想摸摸它,是因為整整一星期的每天夜裡,我想差不多是每天夜裡,我都夢見這隻手,夢很奇怪,很雜亂,我夢見這是基督的手。」 「那太糟了。你不該做那樣的夢。」 「我知道。那只是做夢罷了。」 「你沒服用什麼麻醉品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跟你說正經事的時候,請別開玩笑。我說的都是我真的夢見的事。」 「那隻手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也許那不是真的。夢裡大多數時間只看見一隻手的形狀。」 「像這隻嗎?」上校問,嫌惡地看著自己那隻畸形的手,想起了造成這種後果的兩次不幸遭遇。 「不像這隻。是那隻。我能用手指輕輕觸摸一下嗎?會弄疼你嗎?」 「不會。我只是頭疼,還有腿和腳。我相信那隻手上不會有什麼感覺。」 「你說得不對,理察,」她說。「那隻手的感覺很靈敏。」 「我不喜歡多看它。你別以為我們能對它毫不介意。」 「當然。不過你不必夢見它。」 「不會。我做其他的夢。」 「是的,我能想像得到。可我最近總夢見這隻手。現在我已經小心地觸摸過它了,如果你樂意,我們可以談些有趣的事。有哪些有趣的事可以談談呢?」 「讓我們來看看那些人,談談他們。」 「好極了,」她說。「不過我們別懷著惡意談論他們。只運用我們最出色的才智。你的和我的。」 「好,」上校說。「招待,再來兩杯馬提尼。」 他不喜歡大聲地要「蒙哥馬利」,因為鄰桌的兩個客人顯然是英國人。 這個男人可能受過傷,上校想,雖然從他的神態看並不像。上帝幫助我擺脫殘忍吧,讓我看著雷娜塔的眼睛,他想。那是她最美麗之處;我從未見過這麼長的睫毛,顯得這麼純真。除了用坦率真誠的眼光看你以外,她從不那樣看別的。多麼美好的姑娘,我在這兒幹什麼呀?這麼幹很不道德。她是你最後的、真正的和唯一的愛,他想,這不是邪惡。這只是不幸。不,他想,這是無比的幸運,你非常幸運。 他們坐在角落裡一張小桌子旁,右邊有四個女人圍坐著一張大桌子。其中一個女人穿著喪服,那身喪服看上去像演出用的戲服,這使上校聯想到在馬克斯·賴恩哈特[馬克斯·賴恩哈特(1873—1943),奧地利的著名導演,《奇蹟》是他最富麗堂皇的代表作,該戲演出人員達兩千多人,將現代戲劇與宗教儀式結合一體,蔚為壯觀。]的《奇蹟》中扮演修女的黛安娜·曼納斯夫人。這個女人的臉顯得豐滿而快樂,很吸引人,與她穿的喪服一點不協調。 桌子旁的另一個女人,頭上的白髮看上去要比普通人的白髮白三倍,上校想,她的臉也很討人喜歡。其餘兩個女人的臉,上校覺得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她們是同性戀者嗎?」他問姑娘。 「我不知道,」她說。「她們都是挺可愛的人。」 「我認為她們是同性戀者。不過也可能只是好朋友。或許兩種情況兼而有之。我對此並不在意,不是批評指責她們。」 「你彬彬有禮的時候很可愛。」 「你認為『紳士』這個詞是從『彬彬有禮』[「彬彬有禮」的英語單詞為gentle,「紳士」為gentleman。]那兒派生出來的嗎?」 「我不知道,」姑娘說,她用手指輕輕地撫摩著他那只有傷疤的手。「當你彬彬有禮的時候,我就喜歡你。」 「我要非常努力地做到彬彬有禮,」上校說。「你認為坐在她們桌子後面的那個狗崽子是誰?」 「你那彬彬有禮的模樣保持得並不久啊,」姑娘說。「讓我們問問埃托雷。」 他們朝坐在第三張桌子旁的男人望去。他的臉很怪,像放大了的黃鼠狼或是雪貂的臉,神情黯然,臉上疙疙瘩瘩凹凸不平,就像用廉價望遠鏡看到的坑坑窪窪的月球表面,還有,上校想,這張臉很像戈培爾的臉,要是戈培爾先生乘坐的飛機著火燃燒,他又來不及跳傘逃命,就會落下這麼一副醜臉。 那張臉上的眼睛一直不停地盯著人看,似乎只要盯著對方看個夠,同時在心裡反覆琢磨,就能找到問題的答案。他的一頭黑髮看上去好像和人類沒有什麼關係,原來的頭髮似乎連頭皮一起被剝掉了,現在的頭髮是後來植上去的。真有意思,上校想,他可能是我的同胞?是的,他肯定是。 他跟坐在身旁的一個女人說著話,那女人上了歲數卻精神飽滿。說話時他的眼睛依舊直勾勾地看人,嘴角邊還流出一點口水。這個女人挺像《婦女之家》雜誌插圖中的母親形象,上校想。《婦女之家》是的里雅斯特軍官俱樂部定期收到的多種雜誌中的一種,每到一期,上校都要翻閱。那是一份不錯的雜誌,他想,裡面既有性行為常識,又有精美的食譜。這兩樣都能勾起我的欲望。 可是你覺得那傢伙究竟是什麼人呢?他看上去像一幅漫畫裡的美國人,像被絞肉機絞到一半就掉出來,隨後又被放到油鍋里稍微炸了一下似的。我這會兒又做不到彬彬有禮了,他想。 埃托雷一臉憔悴地朝他們走來,他愛開玩笑,可是生來對人缺乏禮貌。上校問他,「那位聖人是誰?」 埃托雷搖搖頭。 那人個子較矮,皮膚黝黑,光澤的黑髮跟那張奇怪的臉一點不般配。看他的樣子,上校想,似乎忘了長了歲數該換假髮。不過這張臉確實不同尋常,上校想,就像凡爾登[法國城市。]四周的山丘。我認為他不可能是戈培爾,他一定是在那幾個傢伙的末日裡,當《眾神的黃昏》[《眾神的黃昏》一譯《神界的黃昏》,是瓦格納創作的三幕歌劇。]奏響時變成了這張臉。《來吧,甜蜜的死亡》[《來吧,甜蜜的死亡》是巴赫的一首作品。],他想。他們最終肯定都為自己買到了一大塊美味的「甜蜜的死亡」。 「你不想要一塊『甜蜜的死亡』三明治吧,雷娜塔小姐?」 「我不想要,」姑娘說。「雖然我喜歡巴赫,也相信奇普里安尼能夠做這樣的三明治。」 「我沒說巴赫的壞話,」上校說。 「我知道。」 「見鬼,」上校說。「巴赫其實是我們的盟友。就跟你一樣,」他加了一句。 「我覺得咱們不必老拿我打比方。」 「女兒,」上校說。「什麼時候你才能懂,我跟你開玩笑是因為我愛你?」 「現在,」她說。「我懂了,可你要知道,不太粗魯的玩笑才有趣。」 「很好。我懂了。」 「這一星期中你想到我幾次?」 「時刻在想。」 「不,告訴我實話。」 「時刻在想。這是實話。」 「你認為對我們兩人來說,事情已經糟糕到這種程度了嗎?」 「我不知道,」上校說。「有些事我不想知道,這也是其中一件。」 「我希望對我們倆來說,事情不至於這麼糟,我沒想到會糟到這種程度。」 「你現在知道了。」 「是的,」姑娘說。「我現在知道了。現在知道,並且牢記在心,永不忘卻。這樣說對嗎?」 「說『現在知道』就夠了,」上校說。「埃托雷,那個長著一張給人靈感的臉的傢伙,旁邊還坐著一位漂亮太太,他不住在格里迪吧?」 「不,」埃托雷說。「他住在隔壁的旅館裡,有時到格里迪來用餐。」 「很好,」上校說。「如果我心情沮喪,瞧見他就會開心起來。跟他在一起的女人是誰?他的妻子?母親?女兒?」 「這可難住我了,」埃托雷說。「我們從沒留意過他在威尼斯的行蹤。他一點引不起我們的愛、恨、厭惡、恐懼或是疑惑。您真想了解他的情況?我可以去問問奇普里安尼。」 「我們別再談他了,」姑娘說。「你說呢?」 「不談他了,」上校說。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在一起,理察。別為他浪費時間。」 「我看著他的時候,就像在看戈雅[戈雅(1746—1828),西班牙畫家。]的畫。臉也是畫。」 「看著我的臉,我也看你的臉。請不要去管他。他不是上這兒來傷害任何人的。」 「讓我看你的臉,但你不要看我的。」 「不,」她說。「這不公平。我整個星期都得記住你的臉。」 「那麼我該幹什麼呢?」上校問她。 埃托雷走了過來。他總躲不開搞陰謀,他已經迅速地收集到了情報,就像一個威尼斯人會幹的那樣;他說: 「我有個同伴在他住的那家旅館工作,他說這個人每次喝三至四杯威士忌,然後一頭埋進寫作之中,寫得十分順暢,直至深夜。」 「我想那樣大概會寫出精彩的作品。」 「或許吧,」埃托雷說。「可但丁不像是那樣寫作的。」 「但丁也是個老傢伙,」上校說,「我的意思是指他作為一個人而不是作為一個作家。」 「我同意,」埃托雷說。「除了在佛羅倫薩,你找不到一個了解他生平的人會反對這個見解。」 「操他媽的佛羅倫薩,」上校說。 「這可不容易辦到,」埃托雷說。「許多人都想這麼幹它一下,但是干成功的很少。你為什麼討厭它,上校?」 「太複雜了,一言難盡。我年輕時,自己團的補給兵站就設在那兒,」他說「補給兵站」這個詞時,用了義大利語。 「這個我能懂。我也有自己的理由不喜歡它。你知道哪個城市好?」 「知道,」上校說。「這個城市。米蘭的一部分;還有波洛尼亞。還有貝加莫。」 「奇普里安尼儲藏了許多伏特加,萬一俄國人來時用得著,」埃托雷說;他喜歡開些粗俗的玩笑。 「他們會帶來自己的伏特加,免交關稅。」 「我仍然相信奇普里安尼為他們作了準備。」 「那麼他是唯一一個會這樣做的人,」上校說。「告訴他別收下級軍官開出的敖德薩銀行[烏克蘭南部港市。]支票。謝謝你告訴我有關我同胞的情況。我不再多占用你的時間了。」 埃托雷走了。姑娘把臉轉向上校,凝視著他那蒼老而堅毅的眼睛,把雙手放在他那隻受過傷的手上,說:「你剛才非常彬彬有禮。」 「你真是美極了,我愛你。」 「這話聽上去真令人高興。」 「我們上哪兒去吃晚飯?」 「我得先往家裡打個電話,問問我能不能出來。」 「你為什麼這會兒看上去這麼憂鬱?」 「是嗎?」 「是的。」 「我沒有憂鬱,真的。我跟平時一樣快樂。這是實話。請相信我,理察。可是,假如你是一個十九歲的姑娘,愛上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而且知道他不久就會死去,你會有什麼感覺呢?」 「這話可有點太直率,」上校說。「不過你說這話時真美。」 「我從來不哭,」姑娘說。「從不。我給自己立了這個規矩。可我現在想哭。」 「別哭,」上校說。「我現在挺溫文爾雅,讓別的都見鬼去吧。」 「再說一遍你愛我。」 「我愛你,我愛你,愛你。」 「你能儘量努力不死嗎?」 「能。」 「醫生怎麼說?」 「還可以。」 「沒有惡化?」 「沒有,」他撒謊說。 「那麼讓我們再喝一杯馬提尼,」姑娘說。「你知道,遇見你以前我從沒喝過馬提尼。」 「我知道。可你現在挺能喝。」 「你不是該吃藥了嗎?」 「是的,」上校說。「我該吃藥了。」 「讓我給你吃好嗎?」 「行,」上校說。「你給我吃吧。」 他倆依舊坐在角落裡的桌子旁。一些人出去了,另一些人又進來了。上校吃完藥後覺得有些暈眩,但他不去管它。每次服藥後都這樣,他想。真他媽的見鬼。 他看見女孩注視著他,便朝她笑笑。這是五十年來他慣有的微笑,從一開始會笑的時候就這樣笑,這種笑容就跟祖父的珀迪牌獵槍一樣完好如故。我猜想那支獵槍被我哥哥拿走了,他想。他打槍總是比我准,這槍該給他。 「聽著,女兒,」他說。「別為我難過。」 「我沒有。一點也不。我只是愛你。」 「這種職業不太好,是嗎?」「職業」一詞他用了西班牙語oficio,當他們談話時不用法語,又不願當著別人面講英語時,他們就說西班牙語。西班牙語是一種粗糙的語言,上校想,有時比玉米棒子芯還要粗糙。但是它卻能一語中的地表達出你想說的意思。 「這種職業夠糟的,」他重複說,「我說的是愛我。」 「是的。但這是我唯一擁有的。」 「你沒再寫些詩?」 「那都是些小女孩的詩。就像小女孩的畫一樣。在某個特定的年齡,人人都有才華。」 你在這個國家到了什麼年齡才會老呢?上校想。在威尼斯沒有人會老,但是他們成熟得很快。我自己在威尼托區時就成熟得很快,以後再也沒有像二十一歲時那麼成熟。 「你母親好嗎?」他親切地問。 「她很好。她不願見客人,幾乎不見任何人,因為她太憂傷。」 「如果我們生個孩子,她會介意嗎?」 「我不知道。她非常聰明,這你了解。不過我想,我總得嫁人。我實在不願意那樣。」 「我們倆可以結婚。」 「不,」她說。「我仔細想過了,覺得我們不應該那麼做。這個決定就跟決不哭泣的決定一樣。」 「也許你做了錯誤的決定。基督知道我做過一些錯誤的決定,因而使許多人喪失了性命。」 「我想你也許誇大了事實。我不相信你會做出許多錯誤的決定。」 「不是很多,」上校說。「但也夠多了。干我們這行錯三次就算多的,而我就錯了三次。」 「我想聽聽是什麼事。」 「你聽了要厭煩的,」上校告訴她。「我自己一想起來就非常不好受,何況是一個局外人。」 「我是局外人嗎?」 「不是。你是我的至愛。是我最後的、唯一的和真正的愛。」 「你做出那些決定是很久以前還是最近?」 「第一次在很久以前,第二次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最後一次就在不久前。」 「你能說說是什麼事嗎?我很想為你分擔一些痛苦。」 「讓它們見鬼去吧,」上校說。「大錯已經鑄成,代價也已付出。你不該為此受折磨。」 「能告訴我嗎,究竟為了什麼?」 「不能,」上校說。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 「那讓我們來找點樂趣吧。」 「是啊,」上校說,「屬於我們的生活只有一次。」 「或許不止。還有來世。」 「我不這麼看,」上校說。「把你的臉側過去,美人。」 「是這樣嗎?」 「是這樣,」上校說。「正是這樣。」 那麼,上校想,我們已經進入最後一局了,我甚至不知道是第幾局。我以前只愛過三個女人,並且三次失去了她們。 你失去她們,就跟你失去一個營的情形一樣;由於錯誤的判斷、根本無法執行的命令和難以對付的困境,還有殘忍。 我一生中失去了三個營和三個女人,現在我有了第四個,也是最可愛的一個,天知道究竟會有怎樣的結局? 你告訴我,將軍——只是順便問一下,我們現在不是開軍事會議,而是討論一下情況,對局勢直率地交換意見,就像你經常向我指出的那樣:將軍,你的騎兵到哪兒去了? 我想過這個,他對自己說。指揮官不知道他的騎兵在哪裡,而他的騎兵又未準確了解自己的處境和使命,他們就會——這是指他們中的一部分,有一部分就夠了——把事情搞糟,如同騎兵在所有戰爭中的表現一樣,這都是因為他們有那些高大的戰馬。 「美人兒,」他說,「我最心愛的和最親愛的。我是個很乏味的人,真對不起。」 「我從沒覺得你乏味,我愛你,我只盼望今晚過得快樂。」 「我們一定會很快樂,」上校說。「你知道有什麼特別的事讓我們高興嗎?」 「我們可以為我們倆高興,為這座城市高興。你常常是高高興興的。」 「是啊,」上校贊同地說。「我常常這樣。」 「你認為我們能再一次這麼高興嗎?」 「當然,肯定行。為什麼不?」 「你看見那個長著一頭鬈髮的年輕人嗎?他的鬈髮是天生的,他只要靈巧地把它往後撫一下,就會顯得更英俊。」 「我看到了,」上校說。 「他是位非常出色的畫家,不過他的門牙是假的,他以前曾有過一點雞姦的傾向,另外一些雞姦者在里多[威尼斯一島嶼海灘浴場。]一個月圓之夜襲擊了他。」 「你多大了?」 「馬上就到十九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 「我從一個船夫那兒聽來的。這個年輕人現在是個很出色的畫家。如今已經沒有什麼真正優秀的畫家了。他才二十五歲,就鑲了假牙,這可真糟。」 「我真心實意地愛你,」上校說。 「我也真心實意地愛你。不管這對美國人意味著什麼。我也以義大利方式愛你,雖然這樣做違背了我的理智和意願。」 「我們不該期望得太多,」上校說。「因為我們常常有機會得到它。」 「我同意,」她說。「可我想得到我現在所希望的。」 他們都不作聲了。過了一會兒姑娘說,「那個男孩,現在當然是個男人了,他和許多女人來往,以此遮掩他幹的那些事。他為我畫過一幅像,如果你喜歡,可以送給你。」 「謝謝,」上校說。「我會很喜歡的。」 「那幅畫畫得挺浪漫,頭髮比我自己的要長一倍。我看上去好像正從海里升起來,可頭上一點沒濕。實際上,從海里出來時,頭髮被水浸得筆直,發梢變成一綹綹的,看上去就像一隻要死的老鼠。爸爸為這幅畫付足了錢,雖說那上面的人一點不像我,可是卻像你想像中的我。」 「我也想像過你從海里出來的模樣。」 「當然啦,樣子挺丑。不過你或許會喜歡把這幅畫拿去作紀念。」 「你可愛的母親不會介意嗎?」 「媽媽不會介意,我想,她倒喜歡有人拿走這幅畫。我們家裡有一些更好的畫。」 「我非常愛你和你母親,你們兩個。」 「我一定告訴她,」姑娘說。 「你認為那個臉上坑坑窪窪的蠢貨真是作家嗎?」 「是的。既然埃托雷這麼說了。他愛開玩笑,可從不說謊。理察,什麼是蠢貨?告訴我真話。」 「這可有點難解釋。我想這是指那些從不好好干他自己那一行,卻又愛自以為是的討厭傢伙。」 「我得學會恰當地使用這個詞兒。」 「別用這個詞兒,」上校說。 過了會兒上校問道:「我什麼時候才能拿到那幅畫?」 「只要你願意,今晚就行。我讓人包好了從家裡給你送去。你把它掛在哪兒呢?」 「掛在我屋子裡。」 「不會有人進去對我評頭品足,說些不中聽的話嗎?」 「不會。他們都非常好,不會那樣。我還要告訴他們,這是我女兒的畫像。」 「你有過女兒嗎?」 「沒有。我一直想要一個。」 「我可以給你當女兒,也可以當其他的什麼。」 「那就亂倫了。」 「我相信在這麼一座古老的城市裡,這事不會讓人覺得有多可怕。人們在這個城市裡見識過的事多著呢。」 「聽著,女兒。」 「好吧,」她說。「這麼叫挺好的。我喜歡。」 「很好,」上校說,他的聲音有點渾濁。「我也很喜歡。」 「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知道不該愛你還是愛你了嗎?」 「我說,女兒,我們上哪兒去吃晚飯?」 「你喜歡上哪兒都行。」 「你想在『格里迪』用餐嗎?」 「當然。」 「那你給家裡打個電話,徵詢一下意見。」 「不,我決定不問,我只捎個口信告訴他們我在哪兒吃飯,這樣他們就不會擔心了。」 「你真的比較喜歡『格里迪』嗎?」 「是啊,那兒的餐廳很漂亮,你又住在那兒,有誰想看看我們,都可以讓他們看看。」 「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一直這個樣啊,我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想。我從沒做過什麼丟人的事,除了小時候撒過謊,發過脾氣以外。」 「我真盼望咱們能結婚,生上五個兒子,」上校說。 「我也這麼想,」姑娘說。「把他們送到世界的五個角落去。」 「世界有五個角落嗎?」 「我不知道,」她說。「我這麼說了,聽起來就像有這麼回事。我們現在又很快樂了,是嗎?」 「是的,女兒,」上校說。 「你再說一遍。就像剛才那樣說。」 「是的,女兒。」 「哦,」她說,「人肯定非常複雜。能讓我握住你的一隻手嗎?」 「它實在太醜,我討厭看它。」 「你不了解你自己的手。」 「這可是見解問題,」他說。「我說你不對,女兒。」 「或許是我錯了。不過我們現在又很快樂了,那些不愉快的事都煙消雲散了。」 「這就像太陽升起來時,繚繞在山溝丘壑間的霧氣頓時消散一樣,」上校說。「你就是那輪太陽。」 「我還是希望當月亮。」 「你就是月亮,」上校對她說。「只要你喜歡,你可以是任何一顆星球,我會告訴你這顆星球的確切位置。基督啊,只要你喜歡,女兒,你也可以是一個星座。不過,那只是一架飛機。」 「我要當月亮。她也有許多煩惱。」 「是的。她的哀傷定期到來。不過月亮在缺損之前總是圓的。」 「有時候我覺得它高懸在運河的上空顯得那麼憂傷,我看了都不忍心。」 「它在那兒很久了,」上校說。 「你想我們要再來一杯『蒙哥馬利』嗎?」姑娘問道。上校這時注意到那些英國人都走了。 先前除了姑娘那張可愛的臉,他什麼都沒留意,這樣下去,我非被毀了不可,他想。不過從另一方面看,這也是專心一意的表現,可這樣也太大意了。 「好的,」他說。「為什麼不呢?」 「它會使我產生美好的感覺,」姑娘說。 「奇普里安尼調的酒,也會在我身上產生這種作用。」 「奇普里安尼真聰明。」 「他可不只是調酒聰明。他非常能幹。」 「說不定哪天他會擁有整個威尼斯。」 「不會是整個,」上校不同意。「他永遠不會得到你。」 「是的,」她說。「除了你,誰也別想得到我。」 「我想要你,女兒,可我不想占有你。」 「我知道,」姑娘說。「這是我愛你的另一個原因。」 「讓我們把埃托雷叫過來,請他給你家打個電話。你可以告訴他們畫像的事。」 「你說得完全正確。如果今晚你就想要那幅畫,我一定吩咐僕人包好後給你送去。要是你願意,我就請媽媽接電話,告訴她我們在哪兒吃飯,請求她答應。」 「不用,」上校說。「埃托雷,兩杯『蒙哥馬利』,要上等的『蒙哥馬利』,放幾枚蒜味橄欖,不要大個的;還要麻煩你給這位女士的家裡打個電話,接通電話後就告訴她。所有這些事請儘量辦得快些。」 「是,上校。」 「現在,女兒,讓我們繼續快樂吧。」 「你一開口,快樂就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