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八章
上校沒說什麼,在侍者的前面朝走廊走去,走廊大而寬敞,天花板很高。客房與客房之間的間距很長,顯得很有氣派,每個房間的窗戶都朝向大運河,以前這幢建築是座宮殿,所以除了僕人的房間,每個房間望出去的景色都很美。
上校覺得走了很長一段路,儘管並沒走多遠。管客房的侍者出現了,他矮矮的身個,膚色黝黑,左眼眶裡鑲著的玻璃眼球閃爍著微光,他往門鎖里轉動著一把大鑰匙時,沒法在臉上保持燦爛而純粹的笑容,上校只盼著他快些把門打開。
「快把它打開,」他說。
「就好,上校,」侍者說。「不過您知道這些鎖不太好使。」
是的,上校想。我知道,但我希望他能把門打開。
「你的家人都好嗎?」他問侍者,這時侍者打開了門鎖,房門大開,上校走進屋內,高高的深色大衣櫥面擦拭得很亮,兩張舒適的床放在一邊,屋頂上垂下一盞枝形大吊燈,透過關著的窗戶,可以看見大運河裡的水被風吹得水波粼粼。
在冬日短暫而微弱的陽光照耀下,運河的水呈現出一種鐵灰色。上校說:「阿諾爾多,把窗戶打開。」
「風太大,上校,由於電力不足,房間裡供暖情況很差。」
「因為缺少雨水,」上校說。「把窗打開,所有的窗。」
「遵命,上校。」
侍者打開了窗戶,北風隨即吹進屋內。
「勞駕你掛個電話給服務台,請他們接通這個電話號碼。」侍者打電話的時候,上校進了衛生間。
「伯爵小姐不在家,上校,」他說。「他們認為你可以在哈里酒吧找到她。」
「在『哈里』 你能找到世界上的一切。」
「是的,上校。也許,除了幸福。」
「我他媽的連幸福也能找到,」上校向他保證。「幸福,你知道,是沒有固定日期的節日。」
「這我也想到了,」侍者說。「我帶來了苦味堪培利酒和一瓶戈登杜松子酒。給您來一杯用杜松子酒和蘇打水調的堪培利好嗎?」
「你真是個好人,」上校說。「你從哪兒拿來的,從酒吧嗎?」
「不是,您還沒來時我就買了,這樣您就不用在酒吧多花錢了。酒吧里的東西太貴。」
「是這樣,」上校同意他的看法。「不過你不該用自己的錢去做這事。」
「我只是碰了一次運氣。我們倆都碰過好多次運氣。杜松子酒花了三千二百里拉,不是走私貨。堪培利酒八百里拉。」
「你真是太好了,小伙子,」上校說。「那些鴨子怎麼樣?」
「我老婆到現在還念念不忘呢。我們以前從沒吃過野鴨子,因為太貴了,吃不起。一個鄰居告訴我老婆烹飪的方法,後來我們同鄰居們一塊分享了那些鴨子,我從沒嘗過這麼美味的東西,你用牙咬一小片鴨肉時,那感覺真是妙得難以置信。」
「我也這樣認為。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鐵幕[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流行於西方的名詞,指當時的蘇聯政府;因為西方人認為蘇聯竭力把自己及東歐共產黨領導下的鄰國封鎖起來,宛如對西方各國降下了一道鐵幕。]那兒的肥鴨鮮美。你知道,它們從多瑙河沿岸的遼闊平原上飛過,一路上分散飛行,停停歇歇地飛到我們這兒,但它們每年都沿著同一條路線飛來,在沒有獵槍的年代就這樣了。」
「我對打獵這種娛樂一點不懂,」侍者說。「我們太窮,沒錢玩這個。」
「可是在威尼托,許多沒錢的人也打獵。」
「是的,確實這樣。整夜都能聽到他們打獵的槍聲。不過我們比他們要窮。我們比您想像的還窮,上校。」
「我想我能想像出來。」
「也許能,」侍者說。「我老婆把所有的羽毛都收好了,她要我謝謝您。」
「後天要是運氣好,我們還會打到很多,是大個兒的綠頭鴨。告訴你妻子,如果走運,就會有美味的鴨子吃,它們肥得像小豬,因為在俄國人那邊吃得很好,羽毛也很漂亮。」
「您對俄國人怎麼看,上校?我這麼問不冒昧吧?」
「他們很可能成為我們的敵人。因此,作為一個軍人,我要做好跟他們打仗的準備。不過我倒很喜歡他們。我還不知道有比我們更優秀,更強大的民族。」
「我從未有幸結識他們。」
「你會的,小伙子,你會的。除非帕恰爾蒂大人把他們阻擋在河水已經乾涸的皮亞韋河沿線一帶。水被一些水力發電站抽乾了。也許尊貴的帕恰爾蒂大人會在那兒作戰,但我認為他在那兒打不了多久。」
「我不知道帕恰爾蒂大人是誰。」
「我知道,」上校說。
「現在請你叫他們接通哈里酒吧,看看伯爵小姐是否在那兒。要是不在,再往她家裡打一次。」
上校喝完了阿諾爾多——就是那個玻璃眼珠的侍者為他調製的酒。他原先並不想喝,他知道喝酒對他有害。
但是他卻以慣有的野豬般的倔脾氣把它喝了,就像他以往接受生活中每一件事一樣。他朝打開的窗走去,動作仍然像只貓,只不過是只老貓了;他望著大運河,現在它已經變成了灰色,宛若德加[德加(1834—1917),法國畫家,早年為古典派,後轉向印象派。]在他最灰暗的日子裡畫的畫。
「謝謝你的酒,」上校說。阿諾爾多正在打電話,他朝上校點點頭,那隻玻璃眼珠露出笑意。
他要是不鑲玻璃眼珠就好了,上校想。他只喜歡打過仗或肢體殘廢的人。
其餘的人也很好,你喜歡他們,和他們是好朋友;不過只有那些在戰爭中熬過很長時間並且註定遭到傷害的人,才會喚起你內心真正的溫情和關愛。
因此,隨便哪個殘疾者都能來糊弄我,他想,一邊喝著他並不想喝的酒。隨便哪個狗雜種,只要他真受過傷,就跟每個長期在戰爭中待過的人那樣,我就愛他。
是的,他的另一面,天性中好的一面說,你愛他們。
我寧願誰也不愛,上校想。我寧願尋歡作樂。
可是尋歡作樂,他天性中好的一面說,如果你不愛別人,你就不會有歡樂。
好吧,那我就比任何一個活著的狗娘養的愛得都深,上校對自己說,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接著,他大聲說,「電話接通了沒有,阿諾爾多?」
「奇普里安尼還沒有來,」侍者說。「他們認為他隨時會到,我不敢放下話筒,怕他馬上就到。」
「辦點事這麼費勁,」上校說。「替我問一下有誰在那兒,這樣可以節省些時間。我想確切地知道有誰在那兒。」
阿諾爾多對著話筒謹慎地說著話。
過後他用手捂住話筒說,「我在和埃托雷說話,他說阿爾瓦里托男爵不在。安德烈亞伯爵在那兒,他有些醉了,埃托雷說,但還沒醉得太厲害,您還能跟他在一起樂一會兒。每天下午必到的那些女士們也都到了;有一位希臘公主是您熟悉的,還有一些人您不認識。美國領事館的那幾個廢物,從中午起就一直待在那兒。」
「告訴他,等那些廢物走了以後打電話來,我再過去。」
阿諾爾多對著話筒說了幾句,隨後朝上校轉過身來,上校正向窗外看著海關大樓的圓屋頂。「埃托雷說,他很想把這些人趕走,可又怕奇普里安尼不高興。」
「告訴他別趕走那些人。今天下午他們不需要工作,那麼他們就有理由像其他任何人一樣喝上幾杯。我只是不想看見他們。」
「埃托雷說他會打電話過來。他要我告訴您,他認為那些人喝夠了會自動撤走。」
「謝謝他打電話來,」上校說。
他注視著一條鳳尾船在運河上吃力地逆風行駛,心裡想,美國人喝起酒來可沒準。我知道他們覺得厭倦。在這兒也是如此。他們在這個城市裡覺得煩悶。這裡氣候寒冷,發給他們的錢不夠用,燃料價格又高。我欽佩他們的妻子,她們以勇敢無畏的精神,離開家鄉基奧卡克[美國衣阿華州東南部城市。]來到威尼斯,他們的孩子說一口義大利語,完全成了小威尼斯人。不過今天就不談個人印象,傑克。什麼個人印象、酒吧間互訴衷腸、討厭的喝酒逞能,以及領事館公務的乏味苦悶,今天我們全都別管。
「今天第二、第三和第四副領事不在吧,阿諾爾多。」
「領事館裡有些人挺可愛的。」
「是的,」上校說。「一九一八年在這兒任職的領事就非常好。所有的人都喜歡他。讓我想想他的姓名是什麼。」
「您要回到遙遠的過去了,上校。」
「我回憶那麼遙遠的過去並不是件高興的事。」
「以前的每一件事您都能記住嗎?」
「是的,每一件事,」上校說。「那個領事的名字叫凱洛爾。」
「我聽說過他。」
「那時候你還沒出世。」
「您認為只有生在那個年代才能知道這個城市發生的事嗎,上校?」
「完全正確。告訴我,是不是人人都知道這個城市裡發生的每件事?」
「不是每個人,但也差不離,」侍者說。「畢竟,床單上的名堂擺在那兒,有人必須去更換,有人必須去清洗。當然我並不是說像我們這樣旅館裡的床單。」
「過去我有過一段好日子就沒用床單。」
「那自然。那些船夫們跟乘客的合作精神固然是最好的,我認為他們是最好的人,但他們彼此之間總是傳播各種消息。」
「自然是這樣。」
「還有牧師。他們從不泄露懺悔者的秘密,可在自己人的圈子裡也會議論是非。」
「可以想像得到。」
「他們的女管家也喜歡彼此傳話。」
「這是她們的權利。」
「還有酒店的侍者,」阿諾爾多說。「客人們在餐桌上談話,好像把一邊的侍者當作聾子。酒店有規矩,侍者決不能偷聽客人的談話。可有時候,他沒法不讓那些談話傳進耳朵里。自然,我們侍者之間也說長道短,不過從不在這個旅館裡。我還可以舉不少例子。」
「我相信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至於髮型師和理髮師,就不用提了。」
「里亞爾托[亞得里亞海北端的小群島,威尼斯市建在該群島上。]那兒有什麼消息?」
「您在哈里酒吧能聽到所有的消息,除了您自己參與其中的事。」
「我參與了什麼事嗎?」
「世上之事,人人知曉。」
「好啊,你說的事我聽了很高興。」
「有些人不理解在托切洛那兒發生的事。」
「要是我自己有時能理解,那才見鬼呢。」
「您多大歲數了,上校?我這樣問是不是太冒昧了?」
「五十一歲了。為什麼你不向門廳總管打聽?我在他那兒填過供警察局核查用的登記單。」
「我樂意聽您自己說,並且祝賀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管怎樣,請允許我向您祝賀。」
「我不能接受。」
「這城裡的人都喜歡您。」
「謝謝你,這太抬舉我了。」
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讓我來接,」上校說。聽筒里傳來埃托雷的聲音:「請問是哪一位?」
「坎特韋爾上校。」
「這兒的陣地已經撤空,上校。」
「他們都上哪兒去了?」
「往皮亞扎方向去了。」
「好。我立刻就到。」
「要給您留張桌子嗎?」
「要角落裡的,」上校說完放下話筒。
「我去哈里酒吧。」
「祝您打獵好運氣。」
「後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去打鴨子,躲在沼澤地里的木桶中。」
「那會很冷。」
「有可能,」上校說著穿上了軍用雨衣,往鏡子裡看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戴上帽子。
「一張醜臉,」他對著鏡子說,「你見過比這更丑的臉嗎?」
「見過,」阿諾爾多說。「我的,每天早上刮鬍子的時候。」
「我們倆都該在黑暗中刮鬍子,」上校對他說,隨後走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