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七章
格里迪旅館的酒吧就設在門廳的另一頭;雖說「門廳」這個詞並不能準確地形容這個優雅的大廳,上校想。喬托對圓形下過準確的定義嗎?他想。沒有,那是個數學問題。對於這位畫家,他能記得並最喜歡的一件事是:喬托在畫了一個完美無缺的圓之後說:「這很簡單。」見鬼,這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說的?
「晚上好,樞密顧問官,」他對酒吧侍者說,這個侍者不是騎士團的正式成員,但上校不想傷害他的感情。「能為你效勞嗎?」
「喝點什麼吧,上校。」
上校透過窗子和酒吧的門朝大運河望去,他看見了那根專門系鳳尾船的黑色大繫繩柱,冬日黃昏的餘暉映在被風吹得微起波瀾的水面上。河對面是一座古老的豪華宅第,一條寬闊的黑色木製平底船正行駛在運河上,雖然船兒順風行駛,可寬而垂直的船頭還是推起陣陣波浪。
「給我來點兒干馬提尼,」上校說。「要雙份的。」
這時,被稱作團長的侍者領班[原書中有時稱「侍者領班」,有時稱「旅館總管」,實為一人。]走了進來。他身穿燕尾服,侍者領班大都這樣穿戴。他確實稱得上是個英俊的男人;那發自內心、或者說是發自心靈深處的微笑,坦率而動人地流露在臉上。
他那端正的臉上,長著威尼托[義大利北部和東北部大區。]地區人特有的挺直的長鼻子,眼光溫和、愉快、真誠,一頭與他年齡相配的白髮使他顯得可敬;他比上校年長兩歲。
他面帶親切詭秘的笑容朝上校走來,因為他倆共享著不少秘密。他伸出手來,這是只大而有力的手,手指整齊修長,保養得很好,從他的職位看,這既有必要,也很相稱。上校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它曾兩次被子彈打穿,顯得有點畸形。這兩個威尼托的老住戶就這樣重逢了。他們都是男子漢,是「人類」這獨一無二的俱樂部中的兩個成員和兩兄弟(兩人都向它交納會費),也是熱愛這個古老國家的兩兄弟,他們在年輕時就保衛過它,為它參加過多次戰役,打敗了也總是鬥志不減。
他倆緊握了一會兒手,深切感受到彼此的親密和相逢的喜悅,旅館總管說了聲:「我的上校。」
上校說:「騎士團團長。」
上校邀請騎士團團長陪他喝杯酒,可旅館總管說,他正在工作,工作時間不能喝酒,這是規定。
「滾他媽的規定,」上校說。
「當然最好不要什麼規定,」團長說,「不過每個人都得履行自己的職責。這兒的規定挺合理,我們應該遵守,特別是我,得做出當頭兒的樣子。」
「你當騎士團團長可不是只擔著虛名,」上校說。
「給我來一點開胃酒,」騎士團團長對酒吧侍者說;這人因為某種從未公開說明也無法說明的細小原因,一直沒有獲准加入騎士團。「為騎士團乾杯。」
就這樣,騎士團團長破壞了制度、規矩和自己職務應有的表率形象,跟上校動作利索地幹了一杯。他倆一點也不慌忙,騎士團團長神態自若,他們只不過乾脆利索地幹了一杯。
「好啦,讓我們來談談騎士團的事,」上校說,「現在我們是在密室里議事嗎?」
「是的,」騎士團團長說。「我宣布這裡是密室。」
「那就繼續吧,」上校說。
騎士團完全是一個虛構的組織,是騎士團團長和上校在一系列有關的談話中建立起來的。它的正式名稱是布魯薩德里軍事、貴族和靈魂騎士團。上校和侍者領班都說西班牙語,這種語言對建立騎士團來說,是最適宜不過的。他們用這種語言為自己的組織命名,並在名稱前加了一個臭名昭著的米蘭商人的名字,此人靠逃稅成了億萬富翁,為了財產與年輕的妻子發生爭執,並且通過正當的法律程序公開合法地控告她,說由於她的超常性慾而使他的判斷能力喪失殆盡。
「團長,」上校說,「我們的頭兒有什麼消息嗎,那位可尊敬的人?」
「一點沒有,這些天來他一直沉默。」
「他一定在想些什麼。」
「一定是。」
「也許在琢磨什麼新的不同凡響的卑鄙花招。」
「也許是。他沒對我透露過一個字。」
「不過我們可以信賴他。」
「直到他咽氣,」騎士團團長說。「當他在地獄裡遭受烙刑時,我們還會尊敬他,懷念他。」
「喬爾喬,」上校說,「再給團長來杯開胃酒。」
「如果這是你的命令,」團長說,「我只好遵命。」
他倆碰了杯。
「傑克遜,」上校叫道,「你是享受津貼的,在這兒吃飯簽個字就行。明天十一點以前我不想見你,到了十一點再跟我在門廳碰頭,除非你遇到了麻煩。你有錢嗎?」
「有的,先生,」傑克遜說,心裡卻想道,這個混賬的老東西,真像大家說的那樣發瘋了,他本可以好好招呼我一聲,用不著這樣大喊大叫。
「我真不想看見你,」上校說。
傑克遜自進了屋子以後,就一直以立正的姿勢站在他面前。
「我看厭了你這副模樣,總是愁眉苦臉,不會逗趣,看在上帝的分上,給自己找些樂子。」
「是,先生。」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先生。」
「重複一遍。」
「羅納德·傑克遜,部隊編號T5-100678,明天早上十一點整必須在格里迪旅館的門廳報到,我不知道明天是幾號,先生,在此之前要在上校的視野里消失,要玩得盡興,還有,」他補充道,「要合情合理地盡一切努力達到這個目標。」
「很抱歉,傑克遜,」上校說。「我真不是個東西。」
「請原諒我不同意上校的說法。」
「謝謝你,傑克遜,」上校說。「也許我不是,但願你說得對。現在你可以出去逛了,已經為你開了個房間,你也該有個房間,你用餐簽個字就行了。儘量多找些樂子。」
「是,先生,」傑克遜說。
他走了後,團長問上校:「這個年輕人怎麼啦?他是不是那種憂鬱的美國人?」
「是的,」上校說,「基督保佑,我們那兒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鬱鬱寡歡,舉止正派,可是體重超磅,又缺乏訓練。他們缺乏訓練是我的過錯,不過我們那兒也有一些很棒的人。」
「你認為要是他們在格拉珀、帕索比奧和皮亞韋河下游,會像我們那樣幹嗎?」
「那些好樣的,會。或許比我們更好。但你知道,在我們的軍隊里,對故意自殘的人也不槍斃。」
「耶穌啊,」團長說。他和上校都記得那些橫下心不願去死的人,從沒想到一個人在星期四死去就不必在星期五死了;他們還記得,一個士兵把一個沙袋綁在另一個人的綁腿上,這樣可以不留下火藥燒糊的痕跡,然後退到合適的距離,在確信不會傷到對方骨頭而只會擊傷其小腿時開了槍,接著又朝塹壕前的矮牆上方連開兩槍,好為他們的自殘進行辯解。他倆都知道這種把戲,正是為了這類事情,同時出於對所有大發戰爭橫財者的切齒痛恨,他們成立了這個騎士團。
他倆十分友愛,彼此敬重,他們都記得那些可憐的士兵是多麼不願死,他們分食火柴盒裡沾滿淋病膿液的東西,期望感染病菌後可以逃避下一次血淋淋的正面進攻。
他倆知道,有些士兵把幾枚十生丁[法國貨幣單位,一生丁等於百分之一法郎。]的大硬幣埋在腋窩下以求逼出黃疸來;他倆還了解,一些不同城市的富家子弟為了逃避打仗,都往自己的膝蓋骨下注射石蠟油。
他倆也知道,大蒜可以用來產生某種效果,從而達到逃避衝鋒陷陣的目的。他倆熟悉所有的,或者說幾乎是所有的逃避訣竅,因為他們中的一個曾經是陸軍中士,另一個是步兵中尉,他們曾在帕索比奧、格拉珀和皮亞韋河三個要塞打過仗,在這些地方,大蒜都起過同樣的效果。
在那之前,他們在伊松佐和卡索也參加過愚昧的屠殺。他們為那些下命令屠殺的人感到羞恥,他們從不去回想這件事,只把它當作可恥的蠢事忘卻;上校特地回憶起它時,只是把它看作一個教訓。因此,他們成立了布魯薩德里騎士團,這是一個高尚的軍事和宗教組織,只有五名成員。
「騎士團有什麼消息?」上校問團長。
「我們把『華麗』酒店的廚師提升為代理團長。在他五十歲生日那天,他三次表現出男子漢氣概。沒有進一步考查,我就接受了他的申請。他從不說謊。」
「是的,他從不說謊。可在這件事上,你對自己的判斷需要謹慎。」
「我信任他。他看上去受過很深的創傷。」
「我還記得當年他是個頑強的壯小伙子,我們把他叫作小色鬼。」
「我也記得。」
「你對騎士團冬季的活動有什麼具體計劃?」
「沒有,最高長官。」
「你認為我們是否要以某種形式對尊貴的帕恰爾蒂大人表示一下敬意?」
「就照你的意思辦。」
「這事先放一下,」上校說。他思索了片刻,示意侍者再拿一杯乾馬提尼來。
「為了向我們的偉大庇護者、尊貴的布魯薩德里表示敬仰,你看我們是否要在某個有歷史意義的場所,譬如聖馬可廣場或是托切洛老教堂,組織一次集會活動?」
「我猜想現在的教會當局不會准許。」
「那麼我們就放棄在冬季里搞公開活動的一切打算,為了騎士團的利益,就在內部成員間開展工作。」
「我看這樣最穩當,」團長說。「我們要重新整編一次。」
「你自己的情況怎樣?」
「糟透了,」團長說。「患了低血壓、潰瘍病,還欠了債。」
「你快樂嗎?」
「一直如此,」騎士團團長說。「我非常喜愛自己的工作。我會碰到一些性格特別、非常有趣的人,還有許多比利時人,今年他們來這兒的人就像飛來的蝗蟲一樣多。以前大多是德國人。正如愷撒所說:『這些人中最勇敢的是比利時人。』但是他們的衣著並不是最講究。你同意嗎?」
「我在布魯塞爾時看見他們穿得很好,」上校說。「那是一個衣食豐足,熱鬧快樂的首都。無論仗打贏了還是輸了,或者打成了平局都一樣。我從沒見過他們打仗,雖然人人都告訴我他們打過。」
「要是我們活在以前的年代,也會到佛蘭德[歐洲中世紀伯爵領地,包括現在比利時的東、西佛蘭德省和法國北部以及荷蘭西南部的部分地區。]去打仗。」
「那時我們還沒出生呢,」上校說,「自然也不可能去那兒打仗。」
「我倒希望我們能加入中世紀的僱傭軍去打仗,那會兒你只要在謀略上勝過對方,敵人就會投降。你可以出謀劃策,我來傳達你的命令。」
「為了體現我們的正確見解,必須攻下幾座城市。」
「如果他們妄圖抵抗,我們就把那些城市劫掠一空,」團長說,「你想占領哪些城市?」
「不是這座,」上校說,「我想攻占維琴察[義大利北部城市和主教區。]、貝加莫[義大利北部城市,貝加莫省省會。]和維羅納[義大利北部城市,是義大利和北歐之間的要道。],但不一定按照這個順序。」
「你應該再多占領兩座。」
「我知道,」上校說。此刻他又成了將軍,心裡覺得很暢快。「我想可以把布雷西亞先放在一邊,它已經不堪一擊。」
「可是你自己現在狀況怎樣,最高長官?」團長問。攻占城市對他來說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他十分熟悉自己那座在特里維索的小房子,它坐落在舊城牆下一條水流湍急的河流旁,水草在急流中搖動,魚兒躲在水草下沒有一點動靜,黃昏時飛蟲落到水面上,它們才躍出水面捕食。他也十分熟悉那些人數不超過一個連的戰鬥行動,對每一次行動的進程都心如明鏡,就像知道該怎樣合適安排一個小宴會廳或是一個大宴會廳那樣。
不過當上校又成了以前的將官,而且使用起一些他根本不懂的術語時,他覺得不那麼熟悉了,就跟一個只懂算術的人在聽微積分。他們的交流變得有些費勁了,他希望上校回到他倆一個是中尉、一個是中士時都熟悉的事情上來。
「你打算如何處置曼托瓦?」上校問。
「我不知道,上校。你和誰打仗,對方有多少兵力,聽從你調遣的兵力又如何,我一概不知。」
「我想剛才你說過,我們是僱傭軍,我們要以這個城市或帕多瓦為基地。」
「上校,」團長說,這回他不再遮掩了,「說實話,我對僱傭軍一點不了解,也不知道他們怎樣打仗,我只是說我願意在那個年代跟隨你打仗。」
「那種年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上校說;虛幻的想像也隨之消失。
見它的鬼去,也許從來就不存在什麼白日夢,上校想。你也見鬼去吧,他對自己說。丟開這些胡思亂想,好好做個人,因為你已年過半百。
「再來一杯開胃酒,」他對團長說。
「上校,能允許我謝絕嗎?我有潰瘍。」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小伙子,你叫什麼名字,喬爾喬?再來一杯乾馬提尼。乾的,純乾的,要雙份。」
粉碎白日夢,他想。那不是我的職業。我的職業是殺死武裝的軍人。白日夢也該武裝起來,如果我準備粉碎它的話。不過許多遭到我們摧毀的東西並沒有武裝。好吧,粉碎白日夢的人,不要再想了。
「騎士團團長,」他說。「你還是騎士團團長,滾他媽的僱傭軍。」
「他們在很多年前就滾蛋了,最高長官。」
「確實如此,」上校說。
白日夢破滅了。
「晚餐時見面,」上校說,「那兒有什麼吃的?」
「你想吃的我們都有,如果沒有,我會叫人弄來。」
「有新鮮蘆筍嗎?」
「你知道這幾個月不會有,要等到四月份從巴薩諾運來。」
「那就他媽的只好算了,」上校說。「你給什麼,我就吃什麼。」
「幾個人用餐?」旅館總管問。
「我們倆,」上校說。「你們的小餐廳什麼時候關門?」
「不論多晚,我們會一直恭候你,上校。」
「我會儘量早些,」上校說。「再見,團長,」他微笑著說,並向團長伸出那隻畸形的手。
「再見,最高長官,」騎士團團長說,這時,白日夢又重新出現,而且幾乎達到完美的境界。
但是它還沒有完美無缺,上校明白這一點,他想:為什麼我總是這麼卑劣,為什麼我不能洗手不幹這種拿槍殺人的行當,做一個我想做的善良的好人?
我一直儘量做到有正義感,可是我生性魯莽,我還殘忍蠻橫,這並不是指我在上司面前一副傲骨,從不卑躬屈膝,在全世界面前我也如此。我應當做個更好些的人,克制自己的野性,因為來日已經不多。今天晚上就來試試,他想。對誰呢?他想,在哪裡呢?求上帝保佑,不要弄糟了。
「喬爾喬,」他招呼那個侍者。喬爾喬的臉白得像個麻風病人,但是並不腫脹,也沒有銀光。
喬爾喬不怎麼喜歡上校,也許因為他是皮埃蒙特人,對誰都漠不關心;這種冷漠發生在來自邊境地區的人身上,是可以理解的。邊境居民對人心存戒心,上校知道這一點,對於那些沒有什麼可給予別人的人,他並不期望從他們那兒得到什麼。
「喬爾喬,」他對臉色蒼白的侍者說。「請把剛才喝的記在我賬上。」
他以慣有的步子走了出去,那步子顯得有些過於自信,甚至在沒有必要時也是如此。在他不斷完善的計劃里,他決心做個和善、體面的好人,因此,他跟門廳里的總管打了招呼,他也是個朋友;又跟副經理打了招呼,這人會說斯瓦希里語,曾在肯尼亞當過戰俘,他年輕英俊,待人十分親切友好,充滿朝氣,雖然還不是騎士團成員,卻經歷了許多磨難。
「那個當經理的騎兵軍官在哪裡?」他問道,「我的那位朋友?」
「他不在,」副經理說。「只是這會兒不在,」他補充說。
「代我問候他,」上校說。「請派個人帶我到房間去。」
「還是您以前住的那間,您還滿意嗎?」
「行,為中士安排好了嗎?」
「已經為他作了很好的安排。」
「不錯,」上校說。
上校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侍者為他提著包跟在一旁。
「請往這兒走,上校,」侍者說,這時電梯因為液壓問題,沒有對準頂層電梯口的位置就停下了。
「你能不能好好擺弄一下這電梯?」上校問。
「不能,上校,」侍者說。「這兒的電壓不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