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五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但是他自己卻繼續看著,他感到這個城市的一切都這麼美,就像他十八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它時那樣讓他激動,那時並不明白什麼,只是覺得它美。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平原以外的群山一片雪白。當時對奧地利人來說,必須攻破西雷河與皮亞韋舊河道的相交地帶,因為那是唯一的防線。 如果能死守住皮亞韋舊河道,西雷河就成了後備防線,一旦第一道防線被攻破,還可退守西雷河。西雷河那邊除了光禿禿的平原和四通八達的道路網,什麼也沒有,這些道路通向威尼托平原和倫巴第大平原,奧地利人在整個冬天發動了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妄圖占領他們眼下正駛過的這條直通威尼斯的路。那年冬天上校還是個中尉,正在外國軍隊里服役,以後他在自己的軍隊里總是為此受到一些懷疑,並影響了晉升。那年冬天他一直喉嚨痛,這是因為經常待在水裡的緣故。衣服總也幹不了,於是乾脆讓它快些濕透,而且就那麼一直濕著。 奧地利人的進攻毫無章法,但是連續不斷,兇猛頑強,他們先是以密集的炮火狂轟,那陣勢好像要壓得你毫無還擊之力,接著,當炮擊暫停時,你就得趕快檢查陣地,清點人數,根本沒有時間照料傷員,因為進攻馬上又會開始,不久,就有奧地利人衝進沼澤地,把步槍舉過水麵,在齊腰深的水中緩慢地向前移動,結果都被一一擊斃。 假如他們在進攻開始前不停止炮擊,真不知道我們能夠幹什麼,那時候還是中尉的上校時常這樣想。不過他們總是在進攻前停止炮擊,隨後把火力向我方縱深推進。他們完全根據書本上那套做。 假如我們失守皮亞韋舊河道,退到西雷河,他們就會將火力推進到第二和第三道防線;這兩道防線實際上很難守住,奧地利人本該把全部火力都集中到離我們最近的地方,在整個戰鬥過程中持續炮擊,直到攻破我們的防線為止。可是感謝上帝,指揮戰爭的總是些傻瓜,上校想,他們往往不能從全局考慮問題。 那年的整個冬天,他一直患著嚴重的喉炎,他還殺死了一些朝他們衝過來的人,那些人在武裝帶上插滿了集束炸彈,背著沉甸甸的小牛皮包,頭上戴著水桶狀的鋼盔,他們都是敵人。 然而他從未恨過他們,也沒有其他任何感情。他用一隻浸了松節油的短襪圍住喉嚨,指揮著戰鬥,他們用步槍和機關槍擊退了敵人的進攻,機關槍雖然經受了炮擊,但仍能使用。他教會了部下怎樣射擊,確實,這種本領在歐洲軍隊中是很難得的,他教他們在敵人衝過來時怎樣看準目標,因為在射擊間隔期間,總有一小會兒沉寂。 不過每次炮擊後,你都必須迅速清點人數,看看還剩幾個射擊手。那年冬天他受了三次傷,但都是輕傷,只弄傷了皮肉,並沒傷到骨頭,他因此堅信自己不會死,在無數次進攻前的猛烈炮擊中,他本來極可能被打死的。後來他終於被狠狠地幹了一下,而且再也沒有復原。先前他也負傷多次,但從未像這次重傷這樣使他深受打擊。也許是由於我喪失了不會死的信念,他想,好吧,從某種意義上看,這可是個大損失。 這個國家對他來說具有許多意義,比他能夠說得出或是想說出來的還要多。現在他心情愉快地坐在汽車裡,再過半小時他們就要到威尼斯了。上校吞下了兩片甘露六硝酯,自1918年起,他就能用唾沫將藥片吞進肚裡,用不著喝一點水。 「你現在覺得怎樣,傑克遜?」他問道。 「很好,先生。」 「到了去梅斯特雷[威尼斯市西北郊區。]的岔路口時往左拐,這樣我們就能看見河道里的船,還能避開車輛擁擠的大路。」 「好的,先生,」司機說,「到了岔路提醒我一聲好嗎?」 「當然了,」上校說。 他們朝梅斯特雷方向快速駛去,此時的情景使他又有了第一次去紐約的感覺,那時候整座城市陽光明媚,潔淨而美麗。我贏得了它,他想,不過那會兒它還沒受到污染。我們正在進入我的城市,他想,基督啊,這是一座多麼可愛的城市。 他們向左拐了個彎,沿著河道行駛,河裡停泊著漁船。上校看著那些棕色的漁網、柳條編成的漁柵和漂亮的流線型漁船,覺得心情非常愉快。這可不是什麼風景如畫,畫算得上什麼,這些東西才真是美極了呢。 汽車沿岸從一長排船邊駛過;河道里的水來自布倫塔,水流非常緩慢,他想起了連綿無際的布倫塔,那一帶有很大的別墅,別墅外有草坪和花園,還有懸鈴木和柏樹。我希望將來能安葬在那裡,他想,我對那個地方非常熟悉。不過我不敢確信自己能夠辦到。這實在很難說。我認識那兒的一些人,他們可能會同意我埋在他們的土地上。我要去問問阿爾貝托,不過他也許會以為我是病態。 很長時間以來,他一直想著各種美麗的地方,希望被安葬在那兒,並且琢磨著自己該成為哪片土地的一部分。腐爛發臭的部分實際上不會持續很久,他想,你最終只會變為地下的肥料,甚至連骨頭也派得上用處。我希望被埋在庭園的邊沿處,但是能望得見那古老而雅致的房子和高大繁茂的樹木。我覺得這麼做不會給他們帶來多少麻煩。我將和那片土地化為一體,孩子們傍晚在那塊土地上玩耍,早晨或許會在那兒訓練馬兒跳障礙物,馬蹄在草地上得得作響;池塘里的鮭魚瞧見飛過的蒼蠅時會躍出水面。 車子正行駛在梅斯特雷通往威尼斯的石子路上,外觀難看的布雷達的工廠從他們眼前經過,那樣子和印第安納州哈蒙德市[美國印第安納州西北部城市,1901年前,肉類冷藏包裝是當地最大行業,後來又發展了多樣化的輕工製造業。]的工廠如出一轍。 「這裡製造些什麼,先生?」傑克遜問。 「這家公司在米蘭製造火車頭,」上校說。「在這裡製作各種金屬類的產品,數量都不多。」 從這裡看威尼斯,景色顯得很糟糕,上校從來就不喜歡石子路,只是這條路能省下不少時間,而且能看到水道與浮標。 「這座城市自給自足,」他告訴傑克遜。「曾經是海上霸主。這裡的人民堅忍頑強,只關注自己的事情,這一點勝過你在任何地方見到的人。當你真正了解這座城市後,你會覺得它比夏延[美國懷俄明州首府,位於該州東南角,每年7月舉行活動紀念早期開拓西部地區的先驅。]還要頑強,這裡的人也很有禮貌。」 「我可不會說夏延是個頑強的城市,先生。」 「不過,它總比卡斯珀[懷俄明州中東部城市,經濟以石油、天然氣開採和製造油田設備為主。]強。」 「你認為卡斯珀是個頑強的城市嗎,先生?」 「那裡出產石油,是個很不錯的城市。」 「但我不認為它頑強,先生。一直如此。」 「好了,傑克遜,可能我和你在那兒看到的是不同類型的人,或許我們對『頑強』這個詞理解不同。但是威尼斯的人個個都彬彬有禮,舉止謙和,城市就像蒙大拿州的庫克城一樣頑強。逢到節日,他們都要吃『老爺子炸魚』這道菜。」 「依我看,孟菲斯[美國田納西州西南端城市,19世紀70年代的黃熱病使8 000居民喪生,城市衰落,不久取消市級行政單位。1893年經濟恢復後再設建制,1900年重新成為該州第一大城市。]才算得上是頑強的城市。」 「它跟芝加哥的情況不一樣,傑克遜。你是黑人,才覺得孟菲斯頑強。看芝加哥頑強不頑強,主要取決於你是南方人還是北方人,跟東部和西部的人沒有關係,不過那兒的人都沒有禮貌。如果你想了解什麼是真正頑強的城市,那就該到波洛尼亞[義大利北部城市。]去,那兒的食物也格外鮮美。」 「我從沒去過那裡。」 「瞧那邊是菲亞特車庫,我們把車停在那兒,」上校說,「你可以把鑰匙留在辦公室,沒人會偷。我現在去酒吧,你去車庫上面停車,有人會幫著拿行李袋。」 「把你的獵槍和打獵用具留在汽車行李箱裡沒問題嗎,先生?」 「沒問題。這兒沒有人偷,我已經跟你說過了。」 「我覺得你那些值錢的東西還是小心為好,先生。」 「你這麼窮講究,有時候真討厭,」上校說。「別把你的耳朵塞住,好好聽著我第一次對你說的話。」 「我聽到了,先生,」傑克遜說。上校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臉上是慣有的惡狠狠的表情。 這個狗雜種,傑克遜想,有時倒是一副友好可親的樣子。 「把我和你的行李袋都拿出來,把車停在那兒,檢查一下油、水和輪胎。」上校說著,穿過酒吧門前留有油漬和輪胎印的水泥地,朝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