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入林 · 第四章

海明威 《過河入林》
此刻他正在去威尼斯的路上,他極力克制著自己,不去想他是如何渴望著那兒。大型「別克」車把聖多納鎮最後的景物拋在了車後,駛上了皮亞韋河上的橋。 他們過了橋,來到戰時屬於義大利的一側河岸,他又看到了那條低洼的道路。這條路平坦而不起眼,跟所有沿河岸修築的道路一個樣,但他卻能辨認出往日的作戰地點。汽車載著他們在筆直平坦的路上疾駛,路兩旁的河邊上栽著柳樹,當年河裡漂的都是死屍。那次進攻臨近結束時,發生了大規模的廝殺,當時天氣炎熱,在河邊和路上清掃戰場時,有人命令把屍體都拋到河裡。不幸的是,河下游的幾道水閘仍控制在奧地利人手中,他們關閉了閘門。 於是河裡的水幾乎不再流動,有很長一段時間,那些屍體不分國籍地浮在水面上,臉有的朝上有的朝下,身體在水中腫脹得變了形。後來,成立了專門的機構,派勞工隊在夜間把屍體撈起來後埋在路邊。上校留意地看了看路邊,想找出草木特別肥沃的地方,可是沒有發現什麼。河面上浮著許多野鴨和鵝,沿路都有人在釣魚。 那些屍體後來又被掘出來,上校想,被埋到內爾維薩附近的大公墓去了。 「我們在這一帶打過仗,那時我還是個小伙子,」上校對司機說。 「這個鬼地方地勢太平,打起仗來可不容易,」司機說。「你們占領了那條河嗎?」 「是的,」上校說。「我們占領了,後來一度失守,最終又奪了回來。」 「在這兒無論朝哪個方向看,都找不見一個可以掩蔽的地方。」 「麻煩就在這裡,」上校說。「你只能利用一些難以辨認的物體,它們看上去非常小,譬如壕溝、房子、河堤和矮樹叢。這兒跟諾曼底很相似,只是地勢更平坦。我想,在荷蘭打仗一定跟這兒差不多。」 「這條河肯定一點兒不像拉皮托。」 「那時候它是條相當不錯的河,」上校說。「沒有造這些水力發電站之前,河的上游水很多。水變淺了後,水底的鵝卵石和圓礫石中間出現了很深很討厭的溝槽。以前這兒有個地方叫格拉韋·德·帕帕多波里,情況更糟糕。」 他很清楚,任何一個人把自己的戰爭經歷講給別人聽,都會讓聽的人感到乏味,於是他不再說話。人們總是以自己的目光來看待戰爭,他想。一般說來,任何人都不會對戰爭感興趣,除了士兵,而士兵人數並不多。他們被訓練成士兵,可其中的佼佼者又會戰死,此外,他們總是為某些目的而拚命鑽營,對其他一切都不聞不問。他們只想著與自己經歷有關的事,當你說話時,他們盤算著該怎樣迎合你,以便求得職位提升或得到特殊的利益。用那些事來煩這小伙子沒什麼意思,別看他佩戴著作戰部隊的標誌、紫心勳章和其他一些玩意兒,他可絕不是一個士兵,只不過在違背意願的情形下,被安排穿上了軍裝,他選擇留在軍隊里,顯然是為了個人的一些利益。 「你當兵以前幹什麼,傑克遜?」他問道。 「我和哥哥在懷俄明州的羅林斯開了個汽車修理廠,先生。」 「你打算回那兒去嗎?」 「我哥哥在太平洋戰爭中被打死了,後來代管工廠的那傢伙不務正業,」司機說,「我們的投資全完了。」 「真糟糕,」上校說。 「你一點沒說錯,糟透了,」司機說,接著又補了一句:「先生。」 上校抬頭看了看前面的路。 他知道沿著這條路再往前開,很快就要到他一直期待著的拐彎處了,但他還是覺得急不可待。 「注意留神,在這條收費公路的岔路口朝左拐,開到土路上去,」他對司機說。 「你覺得我們這輛大車能通過那些低洼的土路嗎,先生?」 「試試吧,」上校說。「媽的真不錯,夥計,三個星期沒下雨了。」 「我信不過這兒地勢低洼的土路。」 「如果陷進泥地里去,我會找頭牛把你拉出來。」 「我只是擔心車出問題,先生。」 「還是多考慮一下我剛才說的話,在第一個岔道口往左拐,只要你看著能開過去就行。」 「看樣子就是前面那個有矮樹叢的地方,」司機說。 「我們後面沒有車,稍微往前開一點停下,我要過去看一看。」 他下了車,穿過路面堅實的寬闊公路,看了看岔路口那條狹窄的土路,路邊有一條水流湍急的水渠,對岸是茂密的矮樹林。一座低矮的紅色農舍和一個大糧倉在矮樹林的後面。路面很乾燥,連馬車的車轍印都沒留下。他又回到汽車裡。 「是條林蔭大道,」他說。「沒什麼可擔心的。」 「是,先生。那是你的車,先生。」 「我知道,」上校說。「這車還在分期付款呢。可是,傑克遜,每回你從公路上拐到岔道上去,都這麼心神不定嗎?」 「不是,先生。可一輛吉普車和這種低車身的車子完全是兩碼事。你知道這輛車的底盤離地面間隙小,車身容易損壞。」 「車尾行李箱裡有一把鐵鏟,還有鐵鏈。等車出了威尼斯,你再操心我們有什麼麻煩吧。」 「以後一路上都開這輛車嗎?」 「現在還不知道,以後再看。」 「請想一想擋泥板,先生。」 「我們大不了像俄克拉荷馬的印第安人那樣,把擋泥板去掉一截,這輛車的擋泥板太大。除了發動機,什麼都顯得累贅。傑克遜,這輛車的發動機實在是棒,有一百五十匹馬力。」 「沒錯,先生。駕著這種大引擎車在平坦的公路上開,真是一種樂趣。所以我不願讓它出差錯。」 「你真行,傑克遜。現在不要擔心了。」 「我不擔心,先生。」 「這樣就好,」上校說。 他自己也沒費心想什麼,因為這時他看見有一張船帆,正在前面那一排茂密的棕色樹林後移動,那是一張紅色的大帆,從桅杆頂傾斜地往下掛著。在樹林後面慢慢地移動。 為什麼每當看見帆船沿著岸邊移動,你就會覺得心動?上校想,為什麼看見毛色無光行走遲緩的大公牛,你也會心動?一定是因為它們的步態、模樣、體形和毛色。 可是一頭漂亮的大騾子或是一隊壯實的馱載貨物的騾子也會使我心動。還有叢林狼和灰狼,它們的動作和其他野獸完全不同,它們一身灰色,充滿自信,高昂著頭,雙眼射出兇狠的光,每當我看見它們,也不由怦然心動。 「你在羅林斯郊外看見過灰狼嗎,傑克遜?」 「沒有,先生。在我出世前,它們就絕跡了,被人們用藥毒死了。不過,叢林狼倒有不少。」 「你喜歡叢林狼嗎?」 「我喜歡聽它們在夜晚嗥叫。」 「我也是,勝過其他一切,除了看帆船在兩岸之間行駛。」 「有條船正從那兒過呢,先生。」 「正在西雷河道上,」上校告訴他,「那是一艘開往威尼斯的平底駁船,現在風從山上過來了,船行得很快。如果風不停,今天夜裡很可能轉冷,風還會把大群野鴨帶過來。在這兒往左拐,我們就沿著這條水道走,這裡的路很好。」 「我家鄉那兒沒多少鴨子好打。但是在內布拉斯加州的普拉特河一帶,鴨子卻很多。」 「你想在我們去的那地方打野鴨嗎?」 「恐怕不行,先生。我可不是個好射手,我寧願在睡袋裡躺著。這會兒正是星期天早上,你知道。」 「我知道,」上校說。「只要你喜歡,可以在睡袋裡一直躺到中午。」 「我帶了驅蟲劑,睡個安穩覺沒問題。」 「驅蟲劑不一定用得上,」上校說。「你帶了應急口糧或多維餅乾嗎?這兒吃的可都是義大利食品。」 「我帶了一些罐頭備用,還可以分點給別人。」 「太好了,」上校說。 他朝前面望去,想看看這條沿河的小路在哪兒跟公路重新匯合。他知道,在今天這麼晴朗的日子裡准能看到。前面是褐色的沼澤地,就跟冬天裡密西西比河口派勒特鎮那一帶的沼澤地一樣,強烈的北風吹彎了蘆葦。越過這片沼澤地,他看見托切洛[威尼斯湖島上的村莊,建於452年,古時曾為繁榮的城市,著名建築有聖母升天塔大教堂遺蹟和聖福斯卡教堂。]的教堂那方形的塔樓,以及再遠一些的布拉諾[威尼斯的東北郊區,由威尼斯潟湖的四個小島組成,以花邊編織手工業聞名。]高高的鐘樓。海水呈現出石板瓦的藍灰色,他看見有十二條平底駁船乘著風勢向威尼斯疾駛。 我還得等一等,等過了諾格拉城北面的德塞河,才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想。回想起來也真奇怪,那年冬天為了保衛這座城市,我們一直沿著這條水道向進攻的敵人反擊,可是卻從未見過它。有一回,我到了諾格拉城附近,那天也像今天一樣晴朗,一樣寒冷,我站在對岸第一次看見了它,不過始終沒有走進城裡去。儘管如此,這也是我的城市,因為還是個小伙子時,我就為它而戰,而今我已年過五十,他們知道我為它戰鬥過,也算得上是這座城市的主人中的一分子,他們會待我很好。 你認為那就是他們要待你好的原因嗎,他問自己。 可能吧,他想,他們所以有可能待我好,因為我是勝利者一方的上校,不過,我並不確信這一點,無論怎樣,我不希望如此,這裡不是法國,他想。 你為一個你喜愛的城市而奮勇戰鬥,你對那裡的一切都非常在意,生怕損壞了不該損壞的,那麼,如果你的腦子還清醒,你就該小心不要再回去,因為總會碰上些打過仗的軍人,他們會因為你那樣攻打這座城市而憎惡你。Vive la France et les pommes de terre frites.Liberté,Venalité,et Stupidité.[法文:法蘭西和炸土豆萬歲。自由、貪財和愚蠢。]法蘭西軍事思想的偉大清晰性。自杜比克以來,他們還未產生過一個軍事思想家。就連他也只是個淺薄的愛衝動的上校。芒讓[夏爾·芒讓(1866—1925),法國將軍,畢業於著名的聖西爾軍校,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曾先後統領第六軍、第十軍。]、馬其諾[馬其諾(1877—1932),曾任法國陸軍部長,20世紀30年代由其建議在法國東北部邊境修築了一道防線,命名為馬其諾防線,以抵禦德國人的進攻,但該防線並未包括法比邊界,德軍在二戰中正是從比利時邊境進入法國。馬其諾防線給人一種虛假的安全感。]、甘末林[甘末林(1872—1958),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先後任法國陸軍總司令、西線盟軍司令,未能阻止德軍切斷盟軍防線襲擊法國,1940年被撤職。],任你們選擇,先生們。三種戰略思想體系。一、迎面痛擊敵人。二、隱蔽起來但暴露出無法躲藏的左翼。三、像鴕鳥那樣把腦袋埋進沙子裡,堅信法國軍事力量的偉大,然後拔腳撤退。 拔腳撤退聽上去簡潔而又輕鬆。確實,他想,每回你考慮問題過於簡單時,你就變得不公正。想想所有那些在抵抗運動中表現出色的人,想想既會打仗又會組建軍隊的福煦[福煦(1851—1929),法國元帥,第一次大戰中,福煦率領新組建的第九軍,成功地阻止了德軍的進攻。],想想那些人有多出色。想想你的好朋友,想想那些戰死的人。好多事都該想想,再想想你那些最要好的朋友,那些你認識的最優秀的人。別難過,也別犯糊塗,可是這和把從軍打仗作為職業又有什麼關係?別去想它了,他對自己說,你是來旅行散心的。 「傑克遜,」他說,「這兒讓你覺得愉快嗎?」 「是的,先生。」 「很好。我們很快就會到一個地方,我想讓你看看那兒。只要看一眼就行。從頭到尾決不會讓你不好受。」 真不知道這會兒他想怎麼整治我,司機想,就因為他曾經是個大人物,他覺得自己樣樣都懂。假如他過去真是個可敬的大人物,為什麼不保持大人物的風度呢?他在戰爭中被打得滿身是傷,連腦子都不正常了。 「那地方到了,傑克遜,」上校說,「把車停在路邊,我們去看一眼。」 上校和司機走到大路上朝威尼斯方向的那一邊,向湖對岸望去,只見從山上刮來的強烈冷風把湖面吹得水波翻湧,映在水中的建築物輪廓像畫在紙上的立體圖一樣清晰。 「前面正對著我們的就是托切洛,」上校指給他看。「以前被西哥特人[公元5世紀時入侵義大利、法國和西班牙的哥特族人,他們不斷企圖擴大自己的領土,8世紀初被穆斯林消滅。]從大陸上趕出來的人就住在那兒。他們建造了那種帶方塔的教堂。曾經有三萬居民住在那裡,他們蓋了教堂來頌揚、祭拜自己信仰的神。後來,教堂造好以後,西雷河口被泥沙淤塞,也有可能是洪水泛濫改變了河道,使得我們剛才經過的那一帶地方全被水淹了,於是蚊子繁衍,瘧疾橫行。人們開始病倒死去。長者們開會商量後決定遷往沒有疾病流行的地方,那個地方可以從水上抵禦來犯者,西哥特人、倫巴第人[公元6世紀時侵入義大利並在意北部建立了王國的日耳曼民族。]和其他強盜無法侵入,因為他們沒有海上作戰的力量,而托切洛的年輕人和水打交道個個都是好身手。他們把房子拆了,把拆下的石料全裝到平底駁船上,就像我們剛才見到的那種,然後建成了威尼斯。」 他停了一下。「我使你覺得厭煩了吧,傑克遜?」 「不,先生,我對威尼斯的創始者正好一無所知。」 「創始者就是托切洛人。他們堅忍頑強,在建築方面有很出色的鑑賞力。他們從那邊海岸上游的小村莊卡奧雷遷來,當西哥特人入侵時,附近城鎮鄉村的居民全都投奔他們而去。有一個托切洛的年輕人把武器往亞歷山大里亞運,他在那裡找到了聖馬可[聖馬可(?—336),義大利籍教皇(336年在位),現存的羅馬聖馬可教堂據說是由他所建。]的遺體,為了不被關卡的異教徒士兵發現,他把遺體藏在一車新鮮的豬肉下面偷運了出去。這個青年把聖馬可的遺體運到了威尼斯,他是他們的庇護神,他們為他蓋了一座教堂。不過在那個年代,他們已經同很遠的東方國家通商,因此以我的眼光來看,他們的建築具有很明顯的拜占庭風格。以後的建築再也沒超過托切洛初期的水平。那邊就是托切洛。」 是的,那的確是托切洛。 「那個有許多鴿子的廣場就是聖馬可廣場?旁邊還有一個像豪華大影院似的大教堂,是那兒嗎?」 「正是,傑克遜。你的眼力不錯。你觀察的角度很準確。現在把你的目光投向比托切洛遠一些的地方,你就能看見布拉諾漂亮的鐘樓,它的傾斜度幾乎和比薩斜塔一樣。布拉諾是個小島,人口密集,那兒的女人會編織美麗的花邊,而男人們只管讓女人們生孩子,他們在另一個島上的玻璃工廠幹活,就是那邊那個小島,你能看到那兒也有一個鐘樓,它的名字叫穆拉諾。他們白天為世界上的富人製造精美的玻璃器皿,下班了就坐小輪船回家製造嬰兒。並不是每個男人都和老婆一起過夜,一些男人在晚上撐著方頭平底船,帶著獵槍,在前面那個湖邊的沼澤地外圍打野鴨。每逢有月亮的晚上,槍聲徹夜不停。」他停頓了一下。 「把目光投向比穆拉諾更遠的地方,你就能看見威尼斯了。這是我的城市。本來還有許多地方可以指給你看,講給你聽,但是我想該上路了。再好好看一眼吧,從這裡看,可以了解這個城市經歷過的一切。可惜沒有人從這裡看這個城市。」 「從這裡看景色很美。」 「好了,」上校說,「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