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三六 江山淵《論九流之名稱》
九流之名,見於班氏《藝文志》,昉於劉氏《七略》,古無有也。周秦之世,官失其守,百家爭鳴,而諸子之學興,然未有九流之名號。《荀子·非十二子》雖舉其名而不列其家。《莊子·天下》篇於儒教外亦舉彭蒙、田駢、慎到、墨翟、禽滑厘、老聃、惠施、公孫龍之疇,亦不指其為某家之學。司馬《論六家要指》始舉儒、道、名、墨、法、陰陽,然其數隻六而未有九也。劉氏撰《七略》,班氏本之為《漢志》,始定九流之名。後世沿而用之,垂二千餘年而不變。大抵所謂某家之學者,皆綜其學術之宗旨言之,必其宗旨純一,可以貫徹初終、成一家言者,而後舉其綱以括其目。然竊援名以核實,唯名、法、墨、農、陰陽五家為名正而言順(按墨為學術之名,與名、法諸字同,非墨子之姓,詳見下),余皆於理有未安。未知命名之意始於何時,析而為九創於何人(按班、劉當必有所本),殊大惑而不可解也。古者通天地人曰儒。《周官·太宰》:「儒以道得民。」與師對舉。又《大司徒》:「四曰聯師儒。」是儒為術士之稱(見《說文》),有道德有道術者之通名(見《周禮·太宰》疏及《漢書·司馬相如傳》注),不特儒家得稱為儒,即諸子百家,無一而非儒也。雖《儒行》見於《禮記》,「君子儒」見於《論語》,然孔門未嘗標儒之目,舉以自號。《墨子》雖有《非儒》之篇,然亦泛指當時之儒者言之,亦由孔子勿為小人儒之意。乃九流之名首列儒家,一似非孔門之士不足以獵斯號也者,何也?豈以儒有濡義,言孔子之道可以潤身而澤民耶?則百家之學皆有之,不獨儒家。豈以儒有儒懦儒緩之義,言儒家實有此病,因以號之耶?恐非命名之初意。況《荀子》一書,言儒字甚多,如雲「偷儒轉脫」(見《修身》篇),為儒弱畏事之意(見楊倞注)。荀子,儒家也,豈有舉此不美之名以自名其學哉?大抵所謂儒教者,本於《周官》「儒以道得民」一語,謂儒即以六藝教民之保氏(見鄭注)。孔門傳六藝之學,故加以儒之號。然六藝為上古三代之史,為當世之所共有,非孔門所得而私。且孔門之六藝,實傳於道家之老子,不以名師,反名其弟子,亦未合於理也。故竊以謂儒教為學士通稱,不能獨加於孔門之士而與八家並列。乃後世強謂儒為孔子之道(見《淮南子·俶真》篇注),又謂能說一經者謂之儒生(見《論衡·超奇》篇),質諸孔門,何有是哉?道之為物,大之足以彌綸天地,小之足以無間身心,精深廣大,不可方物,然亦道術之通稱,猶孟子所云若大路然。諸子百家,莫不包涵大道者也,乃獨舉道家之名以目老莊之徒,則諸子百家皆非道耶?若雲道者指玄妙之道言,然道家所言,雖跡涉虛無不可端倪,而實皆栝治平天下之旨。觀《漢志》道家首列伊尹、太公,而下及於管子,皆勳業爛然,聲垂後世,尤顯著易見者。是言雖玄妙,而道實非玄妙。即以玄妙為道,則彼博大[1]平易,人當共由者,將何以名之耶?大抵命名道家之故,實由於老子之《道德經》,以首句之道字、德字而得名,如《關雎》、《麟趾》之類,古人著書素有此體。非老子深意所在,無關宏旨者,乃掇取其書之半名而為其一家之專號,恐非老子之所願。且老子書本名《道德經》,非名《道經》,與其掇其半名而曰道家,何如掇其全名而曰道德家之為愈耶?縱橫一家,僅蘇、張數人為之,持其利口長舌,巧捷齊給,遊說於諸侯之庭,以獵一時之富貴。此在戰國之世,說士之風盛行,固足以驚人而動眾,而究無切實之學問,若儒、墨、名、法諸家足以成一家言。不特其意在希榮取寵,異於古之行人之官,且誇誕無學,又與遠西之雄辯家相去絕遠也。況縱橫者,一縱一橫,迥不相侔,蓋蘇、張之術不同,宗旨各別,明為二家,安可納於一家耶?雜家之學,兼儒、墨,合名、法,而兼取各家之長。大抵諸子之書,不能屬於各專家者,可以隸於雜家,此在學者分析學術之派別以寓天下之群書,其於各有專家之名者,既各從其類,若夫既無專名,又不能附於各家之下,則不能不以雜家之名統括之,此誠為不得已之苦心。(按近學者於分析事類或條舉約章,往往有列舉及總括之二法。其可以指數者既列舉於前,恐有罣漏,則以凡字及其他字以總括於其後。九流之中有雜家,想其命名之故,理亦猶是。然如其說,則宜以雜家居九流之末,列於第九,其理始順。今班《志》列雜家於第八,反居農家之前者,亦未可解。豈以農家之學傳者甚微,不及雜家之盛,故列之於前耶?)然既曰雜,則並畜兼收,宗旨必不純一。古之名為一家之學者,必有純一之宗旨以貫徹其初終。既雜矣,何家之可言?雜則非家,家則不雜,未可混而一之。既曰雜,又曰家,則不詞之甚。況雜家之學,出於議官,名之曰雜,與議官之意何涉?是則雜家之名,於理亦未當矣。凡茲之類,命名之意,均未有安。總之儒為學士之通稱,非孔門所得獨有;道為學問之總匯,非老莊所得自私。曰縱橫,曰雜,又未得為專家之名。然九流之名,其來已久,而儒、道二字又常見於秦漢以前之書,韓非子亦以儒墨並稱為顯學,則劉、班二氏必有所承受。至若命名始於何人,其意又何在,則不可考而知也。
註解:
[1] 大,原作「太」,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