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三四 柳翼謀《論近人講諸子之學者之失》

錢基博 《國故概論》
近日學者喜談諸子之學,家喻戶習,寖成風氣。然探研諸子之原書,綜貫史志,洞悉其源流者,實不多覯。大抵誦說章炳麟、梁啓超、胡適諸氏之書,展轉稗販以飾口耳。諸氏之說子家學派,率好抨擊以申其說,雖所詣各有深淺,而偏宕之詞,恆謬盭於事實。後生小子,習而不察,沿訛襲謬,其害匪細,故略論之以救其失。 講求學術,必先虛心讀書,實事求是,不可挾一偏之見,舞文飾說,強古人以就我。此即諸氏所稱客觀之法也。 章炳麟《諸子學略說》:記事之書,惟有客觀之學。黨同妒真,則客觀之學必不能就。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清初的漢學家嫌宋儒用主觀的見解來解古代經典,有種種流弊,故漢學的方法,只是用古訓古音古本等等客觀的根據,來求經典的原意。 然諸氏好稱客觀,而其論學則多偏於主觀,逞其臆見,削足適履,往往創為莫須有之談,故入人罪。如: 章炳麟《諸子學略說》:老子以其權術授之孔子,而征藏故書,悉為孔子詐取。孔子之權術,乃有過於老子者。孔學本出於老,以儒、道之形式有異,不欲崇奉以為本師,而懼老子發其覆也,於是說老子曰:「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老子膽怯,不得不曲從其請。逢蒙殺羿之事,又其素所怵惕也。胸有不平,欲一舉發,而孔氏之徒遍布東夏,吾言朝出,首領可以夕斷。於是西出函谷,知秦地之無儒,而孔氏之無如我何,則始著《道德經》以發其覆。藉令其書早出,則老子必不免於殺身。如少正卯在魯,與孔子並,孔子之門,三盈三虛,猶以爭名致戮,而況老子之凌駕其上者乎?嗚呼!觀其師徒之際,忌刻如此,則其心術可知,其流毒之中人,亦可知已! 胡適《諸子不出於王官論》:周室王官視諸子之學術,如天地之懸絕。諸子之學,不但決不能出於王官,果使能與王官並世,亦定不為所容,而必為所焚燒坑殺耳。此如歐洲教會操中古教育之權,及文藝復興之後,私家學術隆起,而教會以其不利於己,乃出其全力以阻抑之。哲人如卜魯諾乃遭焚殺之慘。其時科學哲學之書,多遭焚毀。笛卡兒至自毀其已著未刊之《天地論》。使教會當時得行其志,則歐洲今世之學術文化,尚有興起之望耶?是故教會之失敗,歐洲學術之大幸也。王官之廢絕,保氏之失守,先秦學術之大幸也。 章之論孔老,則似近世武人政黨爭權暗殺之風。胡之論王官,直同歐洲中世教會黑暗殘酷之狀。不知其何所據而云然?章所據之論證,一為《莊子·天運》篇之文,其下文曰:「『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郭象注曰:「夫與化為人者,任其自化者也。若翻六經以說則疏也。」而章氏出以臆解。《諸子學論略》自注見《莊子·天運》篇。意謂已述六經學皆出於老子。吾書成,子名將奪,無可如何也。不知烏鵲、孺魚、傅沫等語,何以即有奪老子之名且含逢蒙殺羿之事之意。莊以名其任化,章乃目為背師,是直不知老孔為何等人物,故以無稽之談誣之也。一為《論衡·講瑞》篇。夫孔子殺少正卯之事,前人疑之者多矣。 梁玉[1]繩《史記志疑》歷引明陸瑞家、清王澍、尤侗、閻若璩等之說以辨其非實事。陸氏之說尤精,其略曰: 昔季康子問政,孔子曰:「為政,焉用殺!」豈有己為政未滿旬日,而即誅一大夫耶?卯既為聞人,亦非不可教誨者,何至絕其遷善之路,而使之身首異處耶?魯季氏三家,陽貨,奸雄之尤者。司寇正刑明辟,當自尤者始。尤者尚緩而不誅,誅者可疑而不緩,兩觀之思,不其有辭於孔氏哉?不告而誅,不啻專殺大夫矣,聖人為之乎?凡此皆涉於無理,故不可信。朱元晦嘗疑此以為不載於《論語》,不道於《孟子》,雖以左氏《內外傳》之誣且謗,而猶不言,獨荀況言之。愚謂況,忍人也,故以此為倡。當是時,吾見三桓之弱魯矣,未聞卯之奪君也。此其刑政緩急之間,一庸吏能辨之,況吾夫子哉? 何得以此為孔老相猜之證?章氏以此誣孔子,胡氏更為之推波助瀾。 《中國哲學史大綱》:孔子作司寇,七日便殺了一個亂政大夫少正卯。有人問他:「為甚麼把少正卯殺了?」孔子數了他的三大罪:一其居處足以聚徒成黨。二其談說足以飾邪熒眾。三其強御足以反是獨立。中國古代的守舊派,如孔子之流,對於這種邪說,自然也非常痛恨。所以孔子做司寇,便殺少正卯。 按胡以少正卯、鄧析並舉,而於殺鄧析之子產,獨疑其不確(《中國哲學史大綱》:《左傳》魯定公九年,鄭駟顓殺鄧析而用其竹刑,那時子產已死了二十一年,《呂氏春秋》和《列子》都說鄧析是子產殺的,這話恐怕不確。),何以於孔子殺少正卯即認為確?《左傳》詳載孔子會齊墮都之事,未嘗記殺少正卯之事。故《荀子》、《尹文子》稱孔子誅少正卯,與《列子》、《呂覽》之稱子產殺鄧析同一不確。詒謂鄧析尚有其人,故傳載之,少正卯則並無其人。不然,卯之徒黨既多,何以不流傳其學說?藉令孔子有殺少正卯之事,亦不得以此推之於老子。至於焚燒坑殺,則桀、紂、白起、項羽之所為,何以斷定古之王官皆是桀、紂、起、羽?《王制》有「執左道以亂政者殺」之語,未嘗有執左道以亂政者焚坑之律也。歐洲教會焚殺哲人,與古王官直是風馬牛不相及。王官行事,何以必同於教會?假使如此論史,則世有嫪毐,便可斷定古人無不姦淫。世有盜跖,亦可設古人無非盜跖。恐雖宋儒,亦無此等主觀的見解也。 章氏好詆孔子而篤信漢儒,故論諸子源流猶守《七略》之說。胡氏之好詆孔子與章同,而於諸子出於王官之說獨深非之。 胡適《諸子不出於王官論》:今之治諸子學者,自章太炎先生以下,皆主九流出於王官之說。此說關於諸子學說之根據,不可以不辨也。又近人說諸子出於王官者,惟太炎先生為最詳,然其言亦頗破碎不完。如引《藝文志》之說,而以為「此諸子出於王官之證」。此如惠施所云「以彈說彈」,不成論證也。 其作《哲學史大綱》,即本此主張。從春秋時代開端,而其前則略而不論。按胡氏所據以駁劉歆、班固者凡四書: 《諸子不出於王官論》:第一,劉歆以前之論周末諸子學派者,皆無此說也。甲,《莊子·天下》篇。乙,《荀子·非十二子》篇。丙,司馬談《論六家要指》。丁,《淮南子·要略》。古之論諸子學說者,莫備於此四書,而此四書皆無出於王官之說。 而其文唯引《淮南·要略》。 《諸子不出於王官論》:《淮南·要略》專論諸家學說所自出,以為諸子之學皆起於救世之弊,應時而興。故有殷周之爭,而太公之陰謀生;有周公之遺風,而儒者之學興,有儒學之敝,禮文之煩擾,而後墨子之教起;有齊國之地勢,桓公之霸業,而後管子之書作;有戰國之兵禍,而後縱橫修短之術出;有韓國之法令「新故相反,前後相繆」,而後申子刑名之書生;有秦孝公之圖治,而後商鞅之法興焉。此所論列,雖間有考之未精,然其大旨以為學術之興,皆本於世變之所急,其說最近理。即此一說,已足摧破九流出於王官之陋說矣! 不知何以不引《莊子·天下》篇。學者但取《天下》篇一讀,則胡氏之說之謬立見。 《莊子·天下》篇: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厘聞其風而說之。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宋鈃、尹文聞其風而說之。公而不當,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說之。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說之。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說而說之。 曰「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曰「某某聞其風而說之」,是諸子之學,各有原本,初非僅以憂世之亂,應時而生也。胡氏論哲學史料,再三稱引《莊子·天下》篇: 《中國哲學史大綱》:《莊子·天下》篇與《韓非子·顯學》篇論墨家派別,為他書所無。有許多學派的原著已失,全靠這種副料裡面論及這種散佚的學派,藉此可以考見他們的學說大旨。如《莊子·天下》篇所論宋鈃、彭蒙、田駢、慎到、惠施[2]、公孫龍、桓團及其他辯者的學說,都是此例。 是此書此篇之可信,非胡氏所斥諸偽書可比,何以獨忘卻「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一語?豈此篇之中,獨論墨家派別及辯者學說為真者,而其餘皆儒家偽撰乎?然即此論墨家派別為他書所無一語,已自承「古之道術有在是者」。而其痛詆王官時,則未計及其言之矛盾也。 胡氏論學之大病,在誣古而武斷,一心以為儒家托古改制,舉古書一概抹殺。故於《書》則斥為沒有信史的價值: 《哲學史大綱》:二十八篇之真古文,依我看來,也沒有信史的價值。 於《易》則不言其來源: 《哲學史大綱》但稱孔子晚年最喜《周易》,而那時的《周易》,不過是六十四條卦辭和三百八十四條爻辭,不言《周易》之來歷。 於《禮》則專指為儒家所作: 《哲學史大綱》:儒家恐怕人死了父母,便把父母忘了,所以想出種種喪葬祭祀的儀節出來。儒家的喪禮,有種種怪現狀,種種極瑣細的儀文。儒家說堯死時三載如喪考妣,商高宗三年不言,和孟子所說「三年之喪,三代共之」,都是儒家托古改制的慣技,不足憑信。 獨信《詩經》為信史: 《哲學史大綱》:古代的書只有一部《詩經》,可算得是中國最古的史料。 而於《詩經》之文,又只取變風變雅以形容當時之黑暗腐敗,於《風》、《雅》、《頌》所言不黑暗不腐敗者一概不述。 《哲學史大綱》:那時的政治除了幾國之外,大概都是很黑暗很腐敗的。 蓋合於胡氏之理想者,言之津津;不合於其理想者,不痛詆之,則諱言之。此其著書立說之方法也。依此方法,故可斷定曰: 古無學術。古無學術,故王官無學術。王官無學術,故諸子之學,決不出於王官。 胡氏謂:「先秦顯學本只有儒、墨、道三家。而儒家之書,十九不可信。」故據儒家之書以駁之,決不足以服胡氏之心。道、墨二家,則胡氏所心折者也。胡氏疑古,而道、墨二家則皆信古。墨子之書動輒稱引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胡氏亦許為溫故知新,彰往察來。 《哲學史大綱》:墨子說:「凡言凡動合於三代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者為之。凡言凡動合於三代暴王桀、紂、幽、厲者舍之。」這並不是復古守舊,這是溫古而知新,彰往而察來。 是古代有所謂聖王,非儒家所偽造也。先知古代有所謂聖王,然後知王官之學所從出。王官之學所從出,亦出於《天下》篇。 《天下》篇: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百官以此相齒。古之人其備乎?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是為內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 曰「百官以此相齒」,曰「縉紳先生多能明之」,是古代之官有學術之明證也。立此義為前提,而胡氏之說,在在皆失其根據矣。 諸子之學,發源甚遠,非專出於周代之官。章氏專以周代之官釋之: 《諸子學略說》:《周禮·太宰》言「儒以道得民」,是儒之得稱久矣。司徒之官,專主教化,所謂「三物化民」。三物者,六德、六行、六藝之謂。是故孔子博學多能而教人以忠恕。 胡氏亦據《周官》以相訾謷: 《諸子不出於王官論》:古代之王官,定無學術可言,《周禮》偽書,本不足據。即以《周禮》所言「十有二教」及「鄉三物」觀之,皆不足以言學術。若謂九流皆出於王官,則成周小吏之聖知,定遠過於孔丘、墨翟。此所謂素王作《春秋》,為漢朝立法者,其信古之陋,何以異耶? 按《七略》原文,正未專指周官。如羲和、理官、農稷之官之類,皆虞夏之官。但據《周禮》,尚不足以證其發源之遠。而《周官》之偽撰與否,更不足論矣。羲和治歷,故有陰陽之學。理官典刑,故有法律之學。農稷治田,故有農家之學。此皆事義之最明者。胡氏不此之思,但以墨子一家為例,其說已偏而不全。 《諸子不出於王官論》:墨者之學,儀態萬方,豈清廟小官所能產生?凡此諸端,皆足征墨家之不出於王官。舉此一家,可例其他。 而墨家之出於王官,出於清廟之守,適有確證。 《呂氏春秋·當染》篇:魯惠公使宰讓請郊廟之禮於天子,桓王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後在於魯,墨子學焉。 史角掌郊廟之禮,為周代王室之官。墨子學於史角之後,故曰「墨家者流,出於清廟之守」。而胡氏猥謂其非清廟之官,何不檢乃爾耶? 胡氏本文但引章氏之說而駁之,其文曰: 太炎又云:「墨家先有史佚,為成王師。其後墨翟亦受學於史角。」史佚之書,今無所考。其名但見《藝文志》。其書之在墨家,亦猶《晏子》之在儒家,與《伊尹》、《太公》之在道家耳。若以墨翟之學於史角為諸子出於王官之證,則孔子所師事者尤眾矣。況史佚、史角既非清廟之官,則《藝文志》「墨家出於清廟」之說,亦不能成立。 〔附註〕 史佚亦作逸,亦稱尹佚,其事亦見於《尚書·洛誥》(逸祝冊,作冊逸誥),見於《周書·克殷》(尹逸曰云雲,史佚遷九鼎三巫),見於《史記·周本紀》(尹佚曰云雲,史佚展九鼎保玉),其名言見於《左傳》(僖十五年,史佚有言曰云雲),見於《國語》(《周語》下昔史佚有言曰云雲)。其官既掌祭祀神祇,其學亦為世所誦述,何得謂無所考。又古代祝史之官,其職甚尊。《曲禮》曰:「天子建天官,先六太,曰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周之史佚、史角,始以天官世守清廟,傳其家學以開墨家。而胡氏猥謂墨者之學,豈清廟小官所能產生。守清廟者何以見為小官?即為小官,何以不能產生碩學?豈哲學家必為大官耶? 儒家出於司徒之官,論其遠源,實唐、虞之司徒。司徒之掌教,自唐、虞至周皆然,不獨周有十二教鄉三物也。惟胡氏以《尚書》為沒有信史的價值,則契為司徒,敷五教及孟子所稱「教以人倫」者,胡氏必皆目為儒家讆言,不可依據。請就墨子之書征之。墨子之書,常稱古之三公: 《墨子·尚賢下》:湯得伊尹而舉之,立為三公。武丁得傅說而舉之,立為三公。 又《尚同上》:擇天下之賢者置立之以為三公。 又《天志下》:諸侯不得須已而為正,有三公正之。 古之三公,即司徒、司馬、司空也。三公既多賢者,何能斷定其無學術?然僅曰賢良,或但就行誼立論,不足為其人有學術之證。則更就墨子征之。 《墨子·尚同中》:選擇天下賢良聖知辯慧之人,立以為天子。選擇天下贊選賢良聖知辯慧之人,置以為三公。 曰「聖知」,曰「辯慧」,皆學術之美稱,非僅行誼之諡號也。古無哲學家之名,所謂「聖知」,即哲學家也。古者(墨子所謂選擇云云,皆承其上古者而言)天子三公,多有聖知辯慧之人,豈惟可以產生儒家,舉凡名法之學,無不開其先河。後世學者,各得其一官之所傳。而司徒掌教,唯儒家紹其統系,此《漢志》所以謂其道最高也。 班《志》: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道最為高。 胡氏若謂古之司徒定無學術,必須證明古之三公絕無聖知辯慧之人,或證明《墨子》諸篇所言古之三公皆儒家所羼入,不然,則古代王官之有學術,非儒家一家之言,天下之公言也。 胡氏屬文,強詞奪理,任舉一義,皆有罅漏。如駁斥儒家出於司徒,謂儒家之六籍多非司徒之官所能夢見,不知司徒之官何以不能夢見六籍?《詩》、《書》之類經孔子刪訂,豈孔子以前無《詩》、《書》乎?墨家時時稱舉《詩》、《書》,多有與今日所傳之《詩》、《書》相同者,如《兼愛下》引《周詩》,《明鬼上》引《甘誓》之類。 《莊子·天下》篇盛稱六藝,謂其「散於天下,設於中國百家,時或稱道」。此豈儒家私有之物耶?胡氏欲抹殺春秋以前聖知辯慧之天子三公,故以六籍歸納於儒家,以便肆意詆毀。然道、墨二家之書具在,不能惡其害己而盡去之。即令天下不讀儒家之書,亦不能使人無疑於其說也。 胡氏論學,亦知尋求因果。 《中國哲學史大綱》:大凡一種學說,決不是劈空從天上掉下來的。我們如果能仔細研究,定可尋出那種學說有許多前因、許多後果。 而其講諸子之學,則只知春秋時代之時勢為產生先秦諸家學派之原因,不知有其他之原因。若合《莊子·天下》篇、《淮南子·要略》、劉歆《七略》觀之,則諸子之學出於古代聖哲者為正因,而激發於當日之時勢者為副因。舉副因而棄正因,豈可謂仔細研究乎?《天下》篇無論矣。即《淮南子·要略》,亦非專主救世之弊一端也。其述儒者之學,則曰:「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其述墨子之學,則曰:「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背周道而用夏政。」其述管子之書,則曰:「崇天子之位,廣文武之業。」夫夏及文、武、成、康、周公,皆諸子之學之前因也。胡氏削去此等文句,但曰:「有周公之遺風,而儒者之學興。」是胡氏於《淮南子》之言,亦未仔細研究也。按胡氏之病原,實由於不肯歸美於古代帝王官吏,一若稱述其事,即等於歌功頌德的官書。 《中國哲學史大綱》:我以為《尚書》或是儒家造出的托古改制的書,或是古代歌功頌德的官書。 不知客觀之法,在得其真。偽者不容妄為傅會,真者亦豈可任意削減。吾國唐虞三代,自有一種昌明盛大治教並興之真象,故儒家言之,墨家言之,即好為謬悠之說、荒唐之言之莊周,亦反覆言之。若削去此等事實,則後來事實都無來歷,而春秋戰國時代諸子之學說,轉似劈空從天上掉下來的。且其對於前此之事跡,又須詭辭曲說,盡翻成案,不但異己者不容盡泯,即其所主張崇奉之書,亦須抑揚斡旋以就其說,是亦不可以已乎? 胡氏謂學術皆出於憂世之亂,應時而生,實陰竊孔子論《易》之說。 《易·繫辭下》:《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當文王與紂之事耶?是故其辭危。 然竊其言而不肯明舉其言,故論史而失其先後本末之序。使胡氏從孔子之言,以《易》為哲學史之開宗,次及周公之製作,則諸子之出於王官,自然一貫,無所用其強辯。而憂世之亂,應時而生之說,更可因此而證明。蓋中國曆年悠久,事變孔多,豈獨幽、厲以降天下始亂。諸子起於周末,文、周生於殷季,其為夏氏均也。論哲學而斷自春秋,豈春秋戰國之時勢可以產生哲學思想,而殷商末造之大亂不能產生哲學思想乎?且由殷周而推至唐虞,推至伏羲、神農均無不通。世亂非一次,故憂世者非僅一時代人,而學術思想之孳乳淵源,乃益厘然可見。胡氏崇奉《淮南子·要略》者也,使其仔細研究《淮南子·要略》,則知其法正與吾言相同。 《淮南子·要略》:今《易》之乾坤,足以窮道通意也。八卦可以識吉凶,知禍福矣。然而伏羲為之六十四變,周室增以六爻,所以原測淑清之道而捃逐萬物之祖也(此可見《淮南》論道以《易》為始)。文王四世累善修德行義以為天下去殘除賊,而成王道。周公斷文王之業,持天下之政(此可見《淮南》論諸子本於文王、周公)。 惜乎其不知而妄作也! 諸子之學之發源,既當從《七略》之說,而諸子之學之失傳,亦不可以不考。今之講諸子之學者,不但不知其源,復不知其流,動以諸子之學之失傳,歸罪於董仲舒請漢武帝罷黜百家。其說蓋倡於日本人(日本人久保天隨等著東洋歷史多言之)。 梁氏撰《新民叢報》時,拾其說而張大之: 梁啓超《論中國古代思潮》《儒學統一章》曰:儒學統一雲者,他學銷沉之義也。董仲舒對策賢良,請「表章六藝,罷黜百家,凡非在六藝之科者絕勿進」。自茲以往,儒學之尊嚴迥絕百流,二千年來國教之局乃始定矣!吾中國學術思想之衰,實自儒學統一時代始。 胡氏《哲學史》亦言之: 《中國哲學史大綱》:漢興以後,儒家當道,則漢武帝初年竟罷黜百家,獨尊孔氏。儒家這樣盛行,墨家自然沒有興盛的希望了! 夫吾人今日得見周秦諸子之書,能知春秋戰國時代之學術思想者,繄何人之力?漢武帝之力也。 《漢書·藝文志》:漢興,改秦之政,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 漢武時,諸子之書,正由銷沉而復行發見之時,何得謂儒學統一即他學銷沉?考漢《董仲舒列傳》,稱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未明言其何年。 《董仲舒列傳》:仲舒對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 《通鑑》載仲舒對策,在建元元年。齊召南謂當在建元五年。要之仲舒對策,在漢武帝初年,無疑也。淮南王安以元狩元年死,司馬談以元封[3]元年死,其時皆在仲舒請黜百家之後,而淮南述《太公陰謀》、儒、墨、管、晏縱橫修短、刑名之書、商鞅之法,太史公《論六家要指》,皆講求諸子之學者也。武帝罷黜百家之後,諸子之源流轉明,是得謂之銷沉乎?司馬遷死於昭帝時。 王鳴盛《十七史商榷》:遷實卒於昭帝初。觀《景帝本紀》末云:太子即位,是為孝武皇帝。《衛將軍驃騎傳》末段亦屢稱武帝。按其文義,皆非後人附益。間有稱武帝為今上者。《史記》作非一時,入昭帝時未久即卒,不及追改也。 其作《孟子荀卿列傳》,述戰國諸子,有孟子、騶子、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荀卿、劇子、公孫龍、李悝、尸子、長盧、吁子等人,且雲「世多有其書」。 《孟子荀卿列傳》:自如孟子至於吁子,世多有其書,故不論其傳雲。 諸子書世既多有,更不得謂之銷沉矣。成帝、哀帝均重學術,向、歆父子校理秘文,於是諸子之淵源益明。 《藝文志》: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術,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 至東漢時,班固述之為《藝文志》。其時所存之子書,凡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此皆漢人講求保存之力也。若儒學統一,屏黜百家,則公孫龍、墨翟之學說何以巍然與儒家並存乎? 梁、胡二氏學術不同,要皆抱一反對儒家之見,以為漢崇儒術,即不容他家置喙,不知漢人講求諸子之學,初無軒輊之念,故其於諸家之短長,皆平心靜氣以論之。如: 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曰:陰陽之術大祥,使人拘而多所畏。儒家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墨子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偏循。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法家嚴而少恩。 班《志》論九流之失,於儒家則曰: 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譁眾取寵。後進循之,是以五經乖析,儒學寖衰。 於道家則曰: 及放者為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曰:「獨任清虛,可以為治。」 於陰陽家則曰: 及拘者為之,則牽于禁忌,泥於小數,舍人事而任鬼神。於法家則曰: 及刻者為之,則無教化,去仁義,專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於殘害至親,傷恩薄厚。 於名家則曰: 及譥者為之,則苟鉤析治而已。 於墨家則曰: 及蔽者為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借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 於縱橫家則曰: 及邪人為之,則上詐諼而棄其信。 於雜家則曰: 及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 於農家則曰: 及鄙者為之,以為無所事聖王,欲使君臣並耕,悖上下之序。 是漢人初未特尊儒家,以為至高無上,神聖不可侵犯也。梁氏徒執董仲舒「請黜百家」一語,遂以意測之,造為專制之議論。 《中國古代思潮》篇:秦漢之交,為中國專制政體發達完備時代,不喜其並立,而喜其一尊。惟孔學則嚴等差,貴秩序,而措之施之者,歸結於君權,於帝王馭民最為適合,故霸者竊取而利用之以宰制天下。 不知自西漢至東漢,陰陽、名、法諸家,皆與儒家並立,何嘗統於一尊?仲舒請罷黜百家,未見漢武有何明文,禁人習此諸家之學說也。至謂「儒家歸結於君權,於帝王馭民最為適合」,則墨家尚同一義,何以不適合於君權?且漢之好儒,獨元帝耳。宣帝論漢之家法,雜用霸道,何嘗純任儒教? 《漢書·元帝紀》:帝柔仁好儒,嘗侍燕從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妄任?」乃嘆曰:「亂我家者,太子也!」 董仲舒請罷黜百家之後,漢之諸帝且不任儒,乃謂秦漢之交即為儒學統一時代,何其武斷一至於此!然今日信梁氏之說者,實繁有徒。稍涉古書之藩,即縱筆而譏儒教如胡氏者,亦中梁氏之毒者也! 諸子之學,至何時中絕,此為治學術史者所不可不問者也。此事亦至易明,惟今日為梁、胡諸氏之讕言所晦,故論者不訟儒家則嗤漢武,而為吾國學術之大憝者,反為人所不知。講學之士,第取《漢》、《隋》二志相較,便知子學淪於何時。 《漢書》九流之書,見於《隋書·經籍志》者甚鮮,今為約舉於下: 儒家亡二十四家,存七家。(此指漢以前之書,余並同。) 道家亡二十五家,存六家。(《管子》入法家。) 陰陽一家不存。 法家亡四家,存三家。 名家亡五家,存二家。 墨家亡三家,存三家。 縱橫一家不存。 雜家亡五家,存三家。 農家亡一家,余並存。 其書之亡之原因,則《隋志》歷言之。 《隋書·經籍志》:董卓之亂,獻帝西遷。圖書縑帛,軍人皆取為帷囊。所收而西,猶七十餘載。兩京大亂,掃地皆盡。惠懷之亂,京華盪覆,渠閣文籍,靡有孑遺。元帝克平侯景,公私經籍歸於江陵。周師入郢,咸自焚之。 然則諸子之學之銷沉者,董卓、李傕、郭氾、石勒、王彌、劉曜諸人之罪,與漢武帝何涉,與董仲舒何涉!舍奸惡凶頑之盜賊不問,而痛責一無權無勇之儒生,此吾國人之所以不樂為儒而甘於從賊也!諸書之亡,自《隋志》外,尚有張湛《列子序》可證: 張湛《列子序》:先君與劉正輿、傅穎根皆王氏之甥,少游外家。舅始周,始周從兄正宗、輔嗣皆好集文籍,先並得仲宣家書,幾將萬卷。傅氏亦世為學門。三君總角,競錄奇書。及長,遭永嘉之亂,與穎根同避難南行,車重各稱力,並有所載。而寇虜彌盛,前途尚遠。張謂傅曰:「今將不能盡全所載,且共料簡世所希有者,各各保錄,令無遺棄。」穎根於是唯齎其祖玄父咸子集。先君所錄書中有《列子》八篇。及至江南,僅有存者,《列子》唯余《楊朱》、《說符》、《目錄》三卷。比亂,正輿為揚州刺史,先來過江,後在其家得四卷。尋從輔嗣女婿趙季子家得六卷,參校有無,始得全備。 兵燹之禍為學術之劫。書既不存,學說自然歇絕。湛所得之《列子》尚系亂後湊集,其不泯於兵燹,亦云幸矣! 胡氏研究墨學,嘗稱魯勝《墨辯注》。魯勝者,西晉初年之人也。 《晉書·魯勝傳》:少有才操。元康初,官建康令,稱疾去官。中書令張華遣子勸其更仕。再征博士,舉中書郎,皆不就。其著述為世所稱,遭亂遺失。惟注《墨辯》存。 當西晉初,猶有講求墨學者,安知其時不更有講求他家學術之人?徒以亂離散佚,故至隋而無傳。又《漢志》墨家有《田休子》,梁時猶有其書,至隋而亡。 《隋書·經籍志》墨家註:梁有《田休子》一卷,亡。 《隋志》墨家猶有三書,至《宋史·藝文志》僅存《墨子》一種,余均不著錄,則又唐末之亂亡之也。假令某一時代諸家之書具存,有專制之帝王與兇惡之儒生一舉而盡焚之,則此帝王與儒生誠無所逃其罪。今其學術之微,書籍之亡,綿世歷年,確因兵亂而遞衰遞減,而諸人束書不觀,但執己見,坐儒家以萬惡之名,不知是何心肝也! 焚書坑儒,只有秦始皇。其事見於《史記》。而劉海峰辨之,謂「六經亡於項羽、蕭何,非始皇之過」(見《海峰文集·焚書辨》)。是中國古學之銷沉惟一之原因,只有無賴之徒作亂縱火,余皆無滅絕學術之事。即此一端,亦可見吾國文化勝於歐人。歐洲有焚殺哲人卜魯諾之事,中國無之也。 綜上所論,而吾國古代學術之源流乃可得言。其學之興也漸,其學之衰也亦漸,故可分為五期: 第一期 伏羲以來,為萌芽時代。 第二期 唐虞及三代盛時,為官守時代。 第三期 春秋至戰國,為私家學術盛興時代。 第四期 兩漢,為古學流派昌明時代。 第五期 漢末至唐末,為古學迭因兵亂銷沉時代。 時期既明,更須知吾國學術思想本來一貫,所謂儒、墨、道、法者,皆出於王官,皆出於六藝。特持論有所偏重,非根本不能相容。不當以歐人狹隘褊嫉之胸襟推測古代聖哲,更不當以末俗爭奪權利之思想誣衊古代聖哲。其為文化學術之蠹賊者,實為武夫亂賊,應確定其主名為今人之炯戒。諸氏為有心擁護文化,當不以予言為河漢也。 梁、胡二氏皆痛詆劉歆。 《中國古代思潮》篇:《藝文志》亦非能知學派之真相者也。既列儒家於九流,則不應別著《六藝略》(詒按此正可見六藝純貫諸家)。既崇儒於六藝,何復夷其子孫以濟十家?(詒案劉歆胸中並無儒家專制統一之念)?其疵一也。縱橫家毫無哲理(詒按縱橫家之書久亡,不能斷定其有無),小說家不過文辭(詒按小說亦亡,不能妄斷),雜家既謂之雜矣,豈復有家法可言(詒按《漢志》明雲「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是雜家自有其家法)?而以之與儒、道、名、法、墨者比類齊觀,不合論理。其疵二也。農家固一家也,但其位置與兵、商、醫諸家相等。農而可列於九流也,則如孫、吳之兵,計然、白圭之商,扁鵲之醫,亦不可不為一流。今有《兵家略》、《方技略》在《諸子略》之外,於義不完(詒按此正可見吾國古代以農立國,非以兵商醫立國)。其疵三也。《諸子略》之《陰陽家》與《術數略》界限不甚分明(詒按此可觀《孟子列傳》載騶衍之言,則知陰陽家與術數之別)。其疵四也。故吾於班劉之言亦所不取。 胡適《諸子不出於王官論》:《藝文志》所分九流,乃漢儒陋說,未得諸家派別之實。 二氏所以知有諸家者,以歆之《七略》。因即據其分類以訾毀之,不知二氏所見九流十家之書,視歆孰多?果已盡見其所舉之書而一一衡其分際,因知歆之不當耶?抑僅就今日所存者略事涉獵,遂下此判斷耶?梁氏而分為二派,其說之謬殆莫之逾。 《中國古代思潮》篇:據群籍審趨勢,自地理上、民族上放眼觀察,而證以學說之性質,制一《先秦學說大事表》。先秦學派,一北派,二南派。北派正宗:孔子、孟子、荀卿及其他儒徒。南派正宗:老子、莊子、列子、楊朱及其他老徒。 古代地勢之分南北,或以淮為界,或以江為界,未有同在大河之南淮水之北而可分為南北者也。孔、孟、老、莊所生之地,所居之境,皆無南北之分。 《史記·老子傳》:「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索隱》:「苦縣本屬陳。春秋時,楚滅陳,而苦又屬楚,故云『楚苦縣』。」按楚苦縣,即今河南鹿邑縣,在亳縣之西。 又《莊子傳》:「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索隱》:「劉向《別錄》云:『宋之蒙人也。』」《正義》:「《括地誌》云:『漆園故城,在曹州冤句縣北十七里。』此雲『莊周為漆園吏』,即此。按其城古屬蒙縣。」按蒙縣在今河南商丘縣之東北。 苦、蒙之去曲阜、鄒邑約四五百里。蒙在睢水之北,苦在沙水之北,其南去淮之道里幾與去曲阜、鄒邑相等,而距江水之遠無論矣。梁氏既稱自地理上、民族上觀察,不知曲阜、鄒邑至苦縣、蒙縣之間,以何等標準畫分南北。度其屬文之時,第以為老、莊皆楚人,故誤以楚為南方。不知《史記》「楚苦縣」三字是據老子之後之苦縣而言,當老子時,苦縣尚屬陳,不屬楚也。莊子《天運》篇雖有孔子南之沛之文, 《天[4]運》篇: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 然《天道》篇亦有西藏書見老聃之文。 《天道》篇: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往見老聃。 不過據自魯出行所指之方而言,不足據以為天下大勢及學派歧分之證。如以孔子南之沛,即為孔、老學派分南北之證,則孔子西之周見老聃,老聃且有西度函谷之事,何不分孔、老學派為東西耶?按孔、老南北之說,亦出於日本人。日本人讀中國書素無根柢,固不足責。梁氏自居學識高於劉歆者,何得出此不經之言耶?其論南北派別有一表繁稱博舉: 《中國古代思潮》篇: 北派崇實際  南派崇虛想 北派主力行  南派主無為 北派貴人事  南派貴出世 北派明政法  南派明哲理 北派重階級  南派重平等 北派重經驗  南派重創造 北派喜保守  南派主勉強 北派畏天   南派任天 北派言排外  南派言無我 北派貴自強  南派貴謙弱 要皆強為分配,故甚其說。孔子主中庸,故論南北方之強,皆所不取,獨主中道,何得硬派孔子為北派。至謂南派明哲理,則孔子之贊《易》非以明哲理乎?有清之季,海內人物,並無南北之分。自梁氏為此說,而近年南北人乃互分畛域,至南北對峙,迄今而其禍未熄,未始非梁氏報紙論說之影響也。 胡氏菲薄漢儒而服膺清儒。 《中國哲學史大綱》:校勘之學,從古以來,多有人研究。但總不如清朝王念孫、王引之、盧文弨、孫星衍、顧廣圻、俞樾、孫詒讓諸人的完密謹嚴。 夫清儒之有功於古籍,誠不可沒。然其所見古書之多,則去向、歆遠甚。舉親見原書之向、歆所言之學說而詆毀之,轉就僅見原書之十一之人,所為補苴掇拾,斤斤辯論於逸文隻字者而崇奉之,此猶一人身居衣肆,熟睹錦繡之衣,能評論其價值,一人第見殘破錦繡之片,縫紉補綴,而爭論其位置,謂此應為袂,彼應為領,試思此二人之見解,孰為可憑?清儒校勘古書,謂其愈於宋、元、明人則可,若謂為昌明古學,則猶遜於漢儒。 《中國哲學史大綱》:綜觀清代學術變遷的大勢,可稱為古學昌明的時代。自從有了那些漢學家考據校勘訓詁的工夫,那些經書子書方才勉強可以讀得。 胡氏不稱漢儒昌明古學,動斥其陋,甚且謂為昏謬, 《諸子不出於王官論》:古無九流之目,《藝文志》強為之分別,其說多支離無據。如《晏子》豈可在儒家?《管子》豈可在道家?《管子》既在道家,《韓非子》又安可屬法家?至於《伊尹》、《太公》、《孔甲盤盂》種種偽書,皆一律收錄,其為昏謬,更不待言。(詒案此病與梁氏正同,皆是因劉歆之書方知其誤。若無劉歆,則公等從何知其謬?《漢志》於六國人所託者,皆明注之,非無別白古書真偽之識力也。) 而於王、俞諸公低首下心,頌揚唯恐不至。孟子曰:「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其斯之謂乎? 吾為此論,非好與諸氏辯難。只以今之學者不肯潛心讀書,而又喜聞新說,根柢本自淺薄,一聞諸氏之言,便奉為枕中鴻寶,非儒謗古,大言不慚,則國學淪胥,實諸氏之過也。諸氏自有其所長,故亦當世之學者。第下筆不慎,習於詆訶。其書流布人間,幾使人人養成山膏之習,故不得不引繩披根以箴其失。至於所言之淺俚,故不值海內鴻博者一哂也。 註解: [1] 玉,原作「王」。 [2] 惠施,原作「施惠」,誤。 [3] 封,原作「狩」,誤。 [4] 天,原作「大」,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