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三三 胡適之《諸子不出於王官論》
今之治諸子學者,自章太炎先生以下,皆主九流出於王官之說。此說關於諸子學說之根據,不可以不辨也。此說始見《漢書·藝文志》,蓋本於劉歆《七略》。其說曰:
儒家者流,蓋出於司徒之官……
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
陰陽家者流,蓋出於羲和之官……
法家者流,蓋出於理官……
名家者流,蓋出於禮官……
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
縱橫家者流,蓋出於行人之官……
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
農家者流,蓋出於農稷之官……
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本十官,原文有「其可觀者九家而已」之語,故但言九流。
此所說諸家所自出,皆屬漢儒附會揣測之辭,其言全無憑據。而後之學者,乃奉為師法,以為九流果皆出於王官。甚矣,先入之言之足以蔽人聰明也!夫言諸家之學說,間有近於王官之所守,如陰陽家之近於占候之官,此猶可說也。即謂古者學在官府,非吏無所得師,亦猶可說也。至謂王官為諸子所自出,甚至以墨家為出於清廟之守,以法家為出於理官,則不獨言之無所依據,亦大悖於學術思想興衰之跡矣。今試論此說之謬,分四端言之:
第一,劉歆以前之論周末諸子學派者,皆無此說也。
(甲)《莊子·天下》篇
(乙)《荀子·非十二子》篇
(丙)司馬談《論六家要指》
(丁)《淮南子·要略》
古之論諸子學說者,莫備於此四書,而此四書皆無出於王官之說。《淮南·要略》專論諸家學說所自出,以為諸子之學皆起於救世之弊,應時而興。故有殷、周之爭,而太公之陰謀生;有周公之遺風,而儒者之學興;有儒學之敝,禮文之煩擾,而後墨者之教起;有齊國之地勢,桓公之霸業,而後管子之書作;有戰國之兵禍,而後縱橫修短之術出;有韓國之法令「新故相反,前後相繆」,而後申子刑名之書生;有秦孝公之圖治,而後商鞅之法興焉。此所論列,雖間有考之未精,然其大旨以為學術之興,皆本於世變之所急,其說最近理。即此一說,已足摧破九流出於王官之陋說矣!
第二,九流無出於王官之理也。《周官》司徒掌邦教,儒家以六經設教,而論者遂謂儒家為出於司徒之官。不知儒家之六籍,多非司徒之官之所能夢見。此所施教,固非彼所謂教也,此其說已不能成立。其最謬者,莫如以墨家為出於清廟之守。夫以「墨」名家,其為創說,更何待言。墨者之學,儀態萬方,豈清廟小官所能產生!《七略》之言曰:
茅屋采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視天下,是以上同。
此其所言,無一語不謬。墨家貴儉,與茅屋采椽何關?茹毛飲血,穴居野處,不更儉耶?又何不謂墨家為出於洪荒之世乎?養三老五更,尤不足以盡兼愛。墨家兼愛,本之其所謂「天志」,其意欲兼而愛人,兼而利人,與陋儒之養老異矣!選士大射,豈屬清廟之守?其說已為離本。至謂「宗祀嚴父,是以右鬼」、「以孝視天下,是以上同」,則更荒謬矣。墨家愛無差等,何得宗祀嚴父?其上同之說,謂一同天下之義,與儒家之以孝治天下全無關係也。墨家非命之說,要在使人知禍福由於自召,豐歉有待耕耘,正攻儒家「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之說。若「順四時而行」,適成有命之說,更何「非命」之可言?
凡此諸端,皆足征墨家之不出於王官。舉此一家,可例其他。如雲縱橫之術出於行人之官,不知行人自是行人,縱橫自是縱橫,一是官守,一是政術,二者豈相淵源耶?《周禮》嘗有掌皮之官矣,豈可謂今日製革之術為出於此耶?
第三,《藝文志》所分九流,乃漢儒陋說,未得諸家派別之實也。古無九流之目,《藝文志》強為之分別,其說多支離無據。如《晏子》豈可在儒家?《管子》豈可在道家?《管子》既在道家,《韓非》又安可屬法家?至於《伊尹》、《太公》、《孔甲盤盂[1]》種種偽書,皆一律收錄,其昏謬更不待言。其最謬者,莫如論名家。古無名家之名也。凡一家之學,無不有其為學之方術,此方術即是其邏輯也。是以老子有無名之說,孔子有正名之說,墨子有三表之法,「別墨」有《墨辯》之書,即今《墨子》書中之《經上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諸篇。荀子有正名之篇,公孫龍有名實之論,尹文子有刑名之論,莊周有齊物之篇,皆其「名學」也。古無有無「名學」之家,故名家不成為一家之言。此說吾於所著《先秦名學史》中詳論之,非數言所能盡也。惠施、公孫龍,皆墨者也。觀《列子·仲尼》篇所稱公孫龍之說七事、《莊子·天下》篇所稱二十一事,及今所傳《公孫龍子》書中《堅白》、《通變》、《名實》諸篇,無一不嘗見於墨經,晉人如張湛、魯勝之徒,頗知此理。至於惠施主兼愛萬物,公孫龍主偃兵尤易見。皆其證也。其後學術散失,漢儒固陋,但知掇合諸家之倫理政治學說而不明諸家為學之方術,於是凡「苛察繳繞」司馬談語。之言,概謂之名家。名家之目立,而先秦學術之方法淪亡矣。劉歆、班固承其謬說,列名家為九流之一,而不知其非也。先秦顯學本只有儒、墨、道三家,後世所稱法家如韓非、管子,管仲本無書,今所傳《管子》乃偽書耳。皆自屬道家。任法、任術、任勢以為治,皆「道」也。其他如《呂覽》之類,皆雜糅不成一家之言。知漢人所立「九流」之名之無征,則其九流出於王官之說不攻而自破矣!
第四,章太炎先生之說亦不能成立。近人說諸子出於王官者,惟太炎先生為最詳,其說見《諸子學略說》,此篇今不列於《章氏叢書》。然其言亦頗破碎不完。如引《藝文志》之說而以為「此諸子出於王官之證」。此如惠施所云「以彈說彈」,見《說苑》。不成論證也。其稱老聃為柱下史,為征藏史,以為道家固出於史官,然則孔丘嘗為乘田矣,嘗為委吏矣,豈可遂謂孔氏之學固出於此耶?又云:「墨家先有史佚為成王師,其後墨翟亦受學於史角。」史佚之書,今無所考,其名但見《藝文志》。其書之在墨家,亦猶晏子之在儒家與伊尹、太公之在道家耳。若以墨翟之學於史角,為諸子出於王官之證,則孔子所師事者尤眾矣。況史佚、史角既非清廟之官,則《藝文志》墨家出於清廟之說亦不能成立。又云:「其他雖無徵驗,而大抵出於王官。」然則太炎先生亦知其為無徵驗矣。
太炎先生又曰:「古之學者,皆出王官。世卿用事之時,百姓當家則務農商畜牧,無所謂學問也。其欲學者,不得不給事官府,為之胥徒,或乃供灑掃為僕役焉。故《曲禮》云:『宦學事師。』學字本或作御,所謂宦者,謂為其宦寺也。適按此說似未必然。鄭注云:宦,仕也。《正義》引《左傳》宣二年服虔注云:宦學也,謂學仕官之事。其說似近是。所謂御者,謂為其仆御也。適按原作學,本可通。正藝謂學習六藝是也。即作御,亦是六藝之一。古者車戰之世,射御並重,孔子亦有「吾執御矣」之言,未必是僕役之賤職也。……《說文》云:『仕,學也。』仕何以得訓為學?所謂官於大夫,猶今之學習行走耳。是故非仕無學,非學無仕。」《諸子學略說》。又曰:「不仕則無所受書。」《訂孔上》。適按此言古代書冊司於官府,故教育之權,柄於王官,非仕無所受書,非吏無所得師,此或實有其事,亦未可知。然此另是一問題。古者學在王官是一事,諸子之學是否出於王官又是一事。吾意以為即令此說而信,亦不足證諸子出於王官。蓋古代之王官,定無學術可言。《周禮》偽書,本不足據。無論如何,《周禮》決非周公時之制度。即以《周禮》所言「十有二教」及「鄉三物」觀之,皆不足以言學術。徒以古代為學皆以求仕,故智能之士或多萃於官府。此如歐洲中世,教會柄世政,才秀之士多為祭司神甫,而書籍亦多聚於寺院,以故其時求學者皆以祭司為師。故謂教會為握歐洲中古教育之柄可也,然豈可遂謂近世之學術皆出於教會耶?吾意我國古代或亦如此。當周室盛時,教育之權或盡操於王官。然其所謂教,必不外乎祀典卜筮之文,禮樂射御之末,其所謂「師儒」,亦如近世「訓導」、「教授」之類耳。其視諸子之學術,正如天地之懸絕。諸子之學,不但決不能出於王官,果使能與王官並世,亦定不為所容,而為所焚燒坑殺耳。此如歐洲教會嘗操中古教育之權,及文藝復興之後,私家學術隆起,而教會以其不利於己,乃出其全力以抑阻之。哲人如卜魯諾(Bruno)乃遭焚殺之慘。其時哲學、科學之書,多遭禁毀。笛卡兒至自毀其已著未刊之《天地論》。使教會當時竟得行其志,則歐洲今世之學術文化,尚有興起之望耶?是故教會之失敗,歐洲學術之大幸也。王官之廢絕,保氏之失守,先秦學術之大幸也。而世之學者,乃更拘守劉歆之謬說,謂諸子之學皆出於王官,亦大昧於學術隆替之跡已!太炎先生《國故論衡》之論諸子學,其精闢遠過其《諸子學略說》矣,然終不廢九流出於王官之說。其說又散見他書,如《孝經用夏法說》、《訂孔上》諸篇。其言曰:「是故九流皆出王官。及其發舒,王官所不能與。官人守要,而九流究宣其義,是以滋長。」《原學》。此亦無徵驗之言。其言「官人守要而九流究宣其義」,大足貽誤後學。夫義之未宣,便何要之能守?學術之興,由簡而繁,由易而賾。其簡其易,皆屬草創不完之際,非謂其要義已盡具於是也。吾意以為諸子自老聃、孔丘至於韓非,皆憂世之亂而思有以拯濟之,故其學皆應時而生,與王官無涉。諸家既群起,乃交相為影響。雖明相攻擊,而冥冥之中,已受所攻擊者之薰化。是故孔子攻「報怨以德」之言,而其言無謂之治,則老聃之影響也。墨子非儒,而其言曰:「義者,正也。必從上之正下,無從下之正上。」則同於「政者正也」之說矣。又言必稱堯、舜古聖王,則亦儒家之流毒也。孟子非墨家功利之說,而其言政無一非功利之事。又非兼愛,而盛稱禹、稷之行與不忍人之政,則亦莊生所謂「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者耳!荀子非墨,而其論正名,實大受墨者之影響。諸如此類,不可悉數。其間交互影響之跡,宛然可尋,而皆與王官無涉也。故諸子之學,皆春秋戰國之時勢世變所產生。其一家之興,無非應時而起。及時變事異,則向之應世之學,翻成無用之文。於是後起之哲人,乃張新幟而起。新者已興而舊者未踣,其是非攻難之力,往往亦能使舊者更新。儒家之有孟、荀,墨家之有「別墨」,別墨之名始見莊子《天下》篇。其造詣遠過孔、墨之舊矣。有時一家之言,蔽於一曲,坐使妙理晦塞,而其間接之影響,乃更成新學之新基。如莊周之言天地萬物進化之理,本為絕世妙論,惜其「蔽於天而不知人」,荀卿之語。遂淪為任天安命達觀之說。此說流毒中國最深,莊子書中如《大宗師》諸篇,皆極有弊。然荀卿、韓非受其進化論而救之以人治勝天之說,遂變出世主義而為救世主義,變乘化待盡之說而為戡天之論,變「法先王」之儒家而為「法後王」之儒家、法家。學術之發生興替,其道固非一端也。明於先秦諸子興廢沿革之跡,乃可以尋知諸家學說意旨所在。知其命意所指,然後可與論其得失之理也。若謂九流皆出於王官,則成周小吏之聖知,定遠過於孔丘、墨翟。此與謂素王作《春秋》為漢朝立法者,其信古之陋,何以異耶?
註解:
[1] 盂,原作「孟」,據《漢書》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