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三二 章太炎《論諸子的大概》

錢基博 《國故概論》
現在人把一切的書,分做經、史、子、集四部。這個是起於一千五百年前晉朝荀勖。以前卻並不然。《漢書·藝文志》從劉歆《七略》出來,把一切書分做六部。其中諸子、兵書、數術、方技四部,現在通通叫做子書。六部中間,子書倒占了四部,可見當時學問的發達了。當時為甚麼要分做四部呢?因為諸子大概是講原理,其餘不過一支一節,所以要分(但縱橫家也沒有理)。流傳到現在,兵書只存了《孫子》,數術只存了《山海經》,方技只有黃帝《素問》、扁鵲《難經》還在,也難免有後人改竄,惟有諸子存留的還多。到底是原理愜心,永遠不變,一支一節的,過了時就不中用,所以存滅的數不同。 諸子也叫做九流。漢朝太史公司馬談只敘六家,就是道家、儒家、法家、墨家、陰陽家。劉歆做《七略》,又添敘了四家,就是農家、縱橫家、雜家、小說家。合起來是十家。因為小說家是附錄,所以叫做九流。為甚麼稱家為流呢?古來學問都在官,民間除了六藝就沒有別的學問。到周朝衰了,在官的學問漸漸散入民間,或者把學問傳子孫,或者聚徒講授,所以叫做家。九流就是九派的意思。流字古書上不見,家字在《孟子》裡頭已經說「法家拂士」,《荀子》裡頭也說「小家紛說」,《莊子》裡頭也說「大方之家」。大概六國時候喚做家,漢朝時候喚做流。 古來學問都是在官,所以《七略》說:「儒家者流,出於司徒之官;道家者流,出於史官;陰陽家者流,出於羲和之官;法家者流,出於理官;名家者流,出於禮官;墨家者流,出於清廟之官;縱橫家流,出於行人之官;雜家者流,出於議官;農家者流,出於農稷之官;小說家者流,出於稗官。」固然有些想像,也有幾個有確實憑據。道家成氣候的,到底要算老子。老子本來做征藏史,所以說道家本於史官。墨子的學派,據《呂氏春秋》說,是得史角的傳授。因為魯國想要郊天(在南郊祭天叫做郊天),求周朝允許他,周朝就差史角去,自然史角是管祭祀的官,所以墨家出於清廟之守。這兩項都是有真憑實據。但是《七略》裡頭,道家一個是伊尹,伊尹在商朝初年,墨家頭一個是尹佚,尹佚在周朝初年,並不是周末的人,倒不能不使人起疑問。原來伊尹、尹佚的書,並非他自己做成,只是後來人記錄一點兒,所以說九流成立的時候總在周。 九流裡頭,老子不過是一流,但是開九流著書的風氣,畢竟要算老子。況且各家雖則不同,總不能離開歷史。沒有老子,歷史不能傳到民間。沒有歷史的根據,到底不能成家。所以老子是頭一個學派。有人說諸子所說的故事,有許多和經典不同,怎樣說九流都有歷史的根據?這個也容易解說:經典原是正史,只為正史說的事跡不很周詳,自然還有別的記錄。記錄固然在官,在官的書,也有流傳錯誤。況且時代隔了長久,字形訓詁也不免有些走失,所以諸子說的故事許多和經典不同,並不是隨意編造。 九流分做十家:儒家、道家、法家、名家都有精深的道理。墨家固然近宗教,也有他的見地。《經上》、《經下》兩篇,又是名家的開山。這五家自然可貴了。縱橫家只說外交,並沒甚麼理解。農家只講種田,陰陽家只講神語,小說家錄許多街談巷語,雜家鈔集別人的學說,看來這五家不能和前五家並列,為什麼合在一起?因為五家都有特別的高見,也有特別的用處,所以和前五家並列。就像農家有君臣並耕之語,小說家宋鈃[1]有不鬥的語,有弭兵的話,都是特創的高見。雜家是看定政治一邊,不能專用一種方法,要索取各家的長,斟酌盡善,本來議官應該這樣。陰陽家別的沒有好處,不過騶衍的大九州,很可以開托心胸。後來漢武帝取三十六國,滅大宛,通印度、奄蔡(奄蔡大概是露西亞地界),只為看了騶衍的書,才得發出這個大主意來(《鹽鐵論》裡頭說的)。縱橫家的話,本來幾分像賦,到天下一統的時候,縱橫家用不著,就變做詞賦家。本來古人說「誦詩三百,可以專對」,可見縱橫家的長技,也是從詩賦來,所以屈原是賦家第一人,也就嫻於辭令。漢朝初年,鄒陽、枚乘幾個人,都是縱橫家變成賦家的魁首。漢朝一代文章,大半是由縱橫家變來。從子書的局面變成文集的局面,全是縱橫家做個樞紐,這就是特別用處。所以十家並列,並沒有甚麼不稱。 現在的分部,兼有諸子、兵書、數術、方技四部。古來分,近來合,原沒有什麼不可。不過做目錄的,一代不如一代。且看子部裡頭,本來沒有釋道。從梁朝阮孝緒做子錄,添了佛錄、道錄兩種。後來《隋書·經籍志》佛道兩家,還錄在經史子集四部以外。以後的目錄,佛道也收入子部。卻是佛藏、道藏的書,並不全采,不過偶然雜采幾種,已經不如《隋書》遠了。究竟後來的道經和老子、莊子、道家並不混亂。像歐陽修、宋祁修《唐書》,都還明白這個道理。因為道經本是張道陵開頭,雖則託名老子,到底和老子不相干。況且晉朝葛洪,好講煉丹,倒還痛罵老、莊。老子說的:「吾所以有大患,為吾有身。若吾無身,吾又何患?」莊子說的:「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和道士求長生的意見[2],截然相反,怎麼能合做一家?若為張道陵託名老子,就把道家、道士看成一樣,那麼道藏裡頭,連墨子、韓非子也都收去,也好說古來的九流個個都是道士麼?不曉怎麼樣,萬斯同修《明史》,把老子、莊子的註解和道士的書錄在一塊。近來的《四庫提要》也依著這種謬見,真是第一種荒唐了!又像小說家雖然卑近,但是《七略》所錄,《鬻子》、《宋子》、《青史子》、《周紀》、《周考》都在小說家。《隋書·經籍志》所錄,《辯林》、《古今藝術》、《魯史欹器圖》、《器准圖》都在小說家。大概平等的教訓、簡要的方誌、常行的儀注、會萃的札記、奇巧的工藝,都該在小說家的著錄。現在把這幾種除了,小說家裡面,只剩了許多閒談奇事。試想這種小說,配得上九流的資格麼?這是第二種荒唐了!古來的九流,近來雖不完全,但看隋《經籍志》,名家只有四部書,墨家只有二部書,縱橫家只有兩部書,也還各自分開,並不為書少了,就勉強湊做一堆。近來人不管合得合不得,一把送雜家圈子裡。章學誠說的:「驅蛇龍而放之菹。」這是第三種的荒唐了!要把子部目錄細細整理,就不是劉向父子出來,總要有王儉、阮孝緒的學問才夠得上,斷不是紀昀、陸錫熊這班人所能勝任的。 註解: [1] 鈃,原作「趼」,誤。 [2] 見,原作「兒」,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