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二九 梁任公《歷史統計學》

錢基博 《國故概論》
歷史統計學,是用統計學的法則,拿數目字來整理史料、推論史跡。這個名稱是我和我的幾位朋友們杜撰的。嚴格的說,應該名為「史學上之統計的研究法」,因貪省便,姑用今名。但我們確信他是研究歷史的[1]一種好方法,而且在中國史學界,尤為相宜。我們正在那裡陸續試驗,成績很是不壞,所以我願意把我們所擬的方法介紹諸君,盼望多得些同志共同做去。 我們為什麼想用這種方法研究歷史呢?我們以為欲知歷史真相,決不能單看檯面上幾個大人物、幾樁大事件便算完結,最要的是看出全個社會的活動變化。全個社會的活動變化,要集積起來比較一番,才能看見。往往有很小的事,平常人絕不注意的,一旦把他同類的全搜集起來,分別部類一研究,便可以發見出極新奇的現象,而且發明出極有價值的原則。比方我們看見一兩隻蝴蝶算得什麼呢?一旦到動物學者的手裡,成千成萬的蝴蝶標本聚攏起來,綜合一番,分析一番,便成絕大學問。我們做史學的人,對於史料之搜集整理,也是如此。 統計學的作用,是要「觀其大較」,換句話說,是專要看各種事物的平均狀況,拉勻了算總賬。近來這種技術應用到各方面,種種統計表出來。我們想研究哪件事,只要拿他的專門統計表一看,真相立刻瞭然。所以《統計年鑑》等類之出版物,真算得絕好的現代社會史。假如古代也有這種東西傳下來,我們便根據著他,看出許多歷史上「大較」的真相。然後究其所以然之故,豈非快事!這種現成的飯固然沒得給我們,但我們用自己的努力,也許有許多方面能彌補這種缺憾來! 用統計方法治史,也許是中國人最初發明。《史記》的「表」,是摹仿那「旁行斜上」的《周譜》。《周譜》這部書今雖失傳,想也該是西紀前三四百年人做的。後來歷代正史多有表,給我們留下種種好資料和好方法。可惜範圍還太窄了,許多我們想知道「大較」的事件,都沒有用表的形式排列出來。到清初有位顧棟高先生,著成一部五十卷的《春秋大事表》,把全部《左傳》拆碎了,從各方面分析研究,很有統計學的精神。我從小讀這部書,實在愛他不過,常常想我幾時能有工夫,定要把全部二十四史,照他樣子,按著我自己所要研究的目的,分類做一部通表,才算快事哩!我這個心愿懷抱了二十多年,但我很慚愧到今日還沒有動手。 我想我們中國的史學家做這件事,便宜極了。因為我們紙片上的史料,是再[2]豐富不過的。一切別史、雜史、文集、筆記之類且不必說,就以一部二十四史而論,真算得文獻寶藏。就學校裡頭學歷史的學生看,固然恨他「浩如煙海」,就我們專門做史學的人看,真不能不感謝我們先輩給我們留下這大份遺產。我們只要肯在裡頭爬梳,什麼寶貝都可以發見出來。 以上把這種學問的理論大略說明了,以下要說我們著手的試驗及其成績。 我多年想做一張表,將二十四史裡頭的人物分類,學者、文學家、政治家、軍人、大盜等等,每人看他本傳第一句「某某地方人也」,因此研究某個時代多產某種人,某個地方多產某種人。我這計劃曾經好幾次和我的朋友丁文江先生談起,他很贊成。後來他說先且不必分類,只要把正史上有傳的人的籍貫列下來再說。他自己便幹起來了。現在還沒有完全成功,只是把幾個統一的朝代——漢、唐、宋、明做成了,編出一張很有趣的《歷史之人物地理分配表》。 他那張表的體例,是將《漢書》、《後漢書》、《新唐書》、《宋史》、《明史》中有傳的人都列出,調查他們的籍貫,分配現今各省,再拿所有列傳總數,按照各省人數,列出百分比例。例如兩漢通共六百六十五篇傳,河南人二百零九,占百分之三十一零四三。山東人一百十八,占百分之十七零七五。湖南人只有兩個,占百分之三厘。福建人只有一個,占百分之一厘五。廣東、雲南、貴州一個也沒有。全表以是為推。我們在這表中可以看出幾個原則: (一)帝都所在地人物往往特多。例如後漢之河南,占百分之三十七而強。唐之陝西,占百分之二十一而強。北宋之河南,占百分之二十三而強。南宋之浙江,占百分之二十二而強。都是居全比例之第一位。但其中有兩個例外:前漢的陝西,僅占百分之十,居第四位,不惟遠在山東、河南之下,而且還在江蘇之下。明的直隸,僅占百分之七,居第五位。 (二)南北升降之跡甚顯著。如山東、陝西、直隸、山西,漢、唐時平均比例皆在百分之十以上,多者至二三十以上。宋、明後,皆落至十分以下,平均不過五六分。內中惟河南勉強保持平度,然亦有落下的趨勢。反之如江蘇、安徽、江西、浙江,漢、唐時甚微微,以次漸升,至明時皆漲百分之[3]十以上。此種現象,恐由於宋南渡後,南方之人為的開發,與蒙古侵入後,北方之意外的蹂躪。但人民自身猛進與退萎之精神,亦不容輕輕看過。 (三)原則上升降皆以漸,然亦有突進者。例如四川在前漢不及百分之二,後漢忽升至百分之六,其後即上下於此圈內。浙江向來不過百分之二三之間,北宋忽升至百分之八,南宋又升至百分之二十二。江西向來不到百分之一,北宋忽升至百分之五以上,南宋忽升至百分之十三以上。福建情形與江西亦大略相等。我們想這種情形,系由文化之新開闢。從前這些地方,離中央文化圈很遠,一經接觸之後,再加以若干年之醞釀醇化,便產出一種新化學作用。美國近年之勃興,就是這種道理。以此推之,還有許多新地方也該如此。這表現僅編到明朝為止,若繼續編下去,當又有新資料可以證明這個公例。例如湖南始終沒有到過百分之二,倘將《清史》編出來,恐怕要驟漲到百分之十以上。廣東向來差不多都是零度,倘將民國十年史編出來,恐怕也要漲百分之十以上。 (四)此外尤有一最顯著之現象,則人物分配,日趨平均。前漢山東占百分之三十而弱,河南占百分之二十而弱。後漢河南占百分之三十七而強,山東占百分之十二而強。僅此兩省,占漢史人物之半數。其餘長江流域各省,沒有能到百分之五的。湖南、福建、兩廣、雲貴,都是零度。唐、宋人各省都漸漸有人,均勻許多了。到明時越發均遍,沒有一省沒有人。除廣西、雲、貴三省不滿一分外,其餘各省最高的不過百分之十三四,最低的省分亦有百分之一二,十八省中之九省,皆來往於百分之三與百分之七。平均數目之間,可見我們文化普及的程度一天比一天進步。倘若將《清史》續編下去,只怕各省不平等的現象還要格外減少哩。 諸君想想,像這樣粗枝大葉的一張表,我們已經可以從這裡頭髮見四個原則來,而且還能逐個求出他所以然之故,這是何等有趣的事!凡做學問,終要在客觀正確的事實上才下判斷,這是人人共知的。史學對象的事實,你說單靠幾位大英雄的戰記、幾位大學者的著述嗎?這固然可以表現社會的特殊力,卻不能表示社會的一般力。我們搜集史料,斷不能以此為滿足。許多事實,並不必從個人有意的動作看出來,即如這張表所根據的材料,不過每篇的一句——「某處人也」,這樣乾燥無味的句子,從前讀史的人,誰又肯信這裡頭還有研究價值?殊不知拆開了一句一句,誠絲毫無意味,聚攏起來,一綜合,一分析,無限意味都發生出來了。這表所編僅限於兩漢、唐、宋、明五代,而且是不管人物如何,有一篇傳算一篇,倘若把二十四史全數編出,再將人物分類,恐怕繼續發明的原則,還要多哩。青年諸君啊,須知學問的殖民地豐富得很,到處可以容你做哥侖布,只看你有無志氣、有無耐性罷了。 我又請說我們別方面的試驗。我近來因為研究佛教史,有一回發生起趣味,要調查我們先輩留學印度的事實。我費不少的勞力,考據出二百來個人,內中有姓名可考者一百零五,無姓名可考者八十二。我做了一篇文叫做《千五百年前之留學生》,曾經登在《改造雜誌》。我在那篇文章裡面,做了種種統計: (一)年代別 西曆第三紀後半 二人 第四紀 五人 第五紀 六十一人 第六紀 十四人 第七紀 五十六人 第八紀前半  十一人 (二)籍貫別(內籍貫可考者僅六十五人) 甘肅十人[4]河南八人 山西七人 兩廣七人 四川四人 湖北五人 直隸四人 陝西四人 山東四人 新疆四人 遼東四人 湖南三人 (三)行跡別 1 已到印度學成後安返中國者四十二人 2 已到西域而曾否到印度無可考者十六人 3 未到印度而中途折回者十四人(?) 4 已到印度隨即折回者二人 5 未到印度而死於道路者三十一人 6 留學期中病死者六人 7 學成歸國死於道路者五人 8 歸國後第二次再留學者六人 9 留而不歸者七人 10 歸留生死無考者八十人(?) (四)留學期間別(可考者) 四十年以上一人 三十年以上一人 二十年以上一人 十五年以上八人 十年以上五人 五年以上三十九人 (五)經途別(可考者但有往返異途者) 海道六十八人 西域蔥嶺路七十七人 于闐罽賓路二人 西藏尼波羅路七人 雲南緬甸路二十許人 我根據這些數目字,知道事實上「如此如此」,我便逐件推尋他「為什麼如此如此」,於是得了許多條假說或定說。對於那位事情的真相,大概都明了了。我高興到了不得,好像學期試驗得了一回最優等。諸君若要知道詳細,請把那篇文章一看。 我研究佛教史,從各方面應用這種統計法,覺得成績很不壞。我也曾從各家金石目錄中,把幾千種關於佛教的石刻,如造像經幢之類,調查出土的地方,調查所刻文字的內容,如所造像為釋迦像、為彌勒像、為阿彌陀佛像,所刻經為《心經》、為《金剛經》、為《陀羅尼經咒》等等。我因此對於各時代各地方信仰態度之變遷,得著一部分很明了的印象。我又曾將正續《高僧傳》及各家經錄中凡關於佛教著述的目錄,搜尋出一千來種,用他們所解釋的經論分類一看下去,便可以知道某時代某宗派興衰狀況何如。這些都是我現時正在進行的工作。我做這種麻煩的工作,很勞苦,但是我很快樂,因為我常常在我的工作中發見意外的光明。我確信我的工作,做一分定有一分成績,做十分定有十分成績。 我想這種方法,可以應用到史學的全部分。我的腦筋歡喜亂動,一會發生一個問題。我對於我所發的問題,都有興味。只可惜我不能把每日二十四點鐘,擴充為四十八點鐘,所以不能逐件逐件去過我的癮。現在請把思做而未能做的題目,隨便說幾個請教諸君。 (一)我們試做一篇《歷代戰亂統計表》,把戰亂所起的年月、所經過的年月、所起的地方、所波及的地方、為何事起、起於某種性質的人,為敵國相攻,抑人民造反,為自相殘殺,抑對外防衛……諸如此類,預定十幾個題目,依格填去,也不必泛濫許多書籍,只要把正續《資治通鑑》編完,我信得過可以成一張很好的表。根據這表,研究他為甚麼如此,一定可以發明許多道理來。 (二)我們試做一篇《異族同化人物表》。先把各史有傳的人姓氏譜系來歷稍為蹊蹺的一一如長孫、宇文之類,都去研究一下。考定某姓出於某族,並不是很困難的事。一面將各史傳中明記某人本屬某族,一一如金日本籍匈奴,王思禮本籍高麗類,一一列出,其族別則分為匈奴、鮮卑、氐、羌、蠻韶、高麗、女真、蒙古、滿洲等等,看某種族人數何如、某時代人數何如、某地人數何如。此表若成,則於各外族同化程度及我們現在的中華民族所含成分如何,大概可以了解。 (三)我們試做一篇《地方統治離合表》。其各地在本族主權者統治之下不計,其北魏、元、清三代雖屬外族,而勢力統一全國或半國者亦不計。自余各地約以現制各道為區域。每一區域,先記其未隸中國版圖之年代,既隸之後,或本地異族據而自立,或外來異族侵據,皆記之,也不必記詳細事跡,但記分立侵據之年代及年數。有恁麼一張表,我們各地方進化退化之跡,自然有許多發明。 (四)我們試做一篇《歷代著述統計表》。把各史的藝文志和各人的本傳,凡有著述者,將其書名、部數、卷數列出,再將書的性質分類,將著書人的年代籍貫分類,求出某時代某地方人,關於某類學問的著述有幾多部、幾多卷,只把數目字列出,便可知道某時代某種學問發達或衰落,某地方文化程度或高或低[5],或進化,或退化。 (五)我們試做一篇《歷代水旱統計表》。我們歷代史官,對於這類災異極為注意。試把各史的本紀和五行志做底本,參以各省府縣誌,以年代地方為別,做一張表,看隔多少年發一回,何時代多、何時代少,這樣一來,上而氣候、地質的變化,下而政治的修明或頹廢,都可以推測得幾分。諸君試思天下最無用的東西,還有過於五行志麼?到了我們這些刁鑽古怪的史學家手裡頭,也許有廢物利用的日子哩。 像這種大大小小的統計題目,常常在我腦子裡頭轉的,不下幾十個,我也無暇細述,姑且舉這五個不倫不類的講講。諸君舉一反三,或者想出來的題目比我還多還好哩!總之凡做學問,不外兩層工夫:第一層要知道「如此如此」。第二層要推求「為甚麼如此如此」。論智識之增殖,自然以第二層為最可寶貴。但是若把第一層看輕了,怕有很大的危險。倘若他並不是如此,你模模糊糊認定他如此,便瞎猜他為什麼如此,這工夫不是枉用的麼?枉用還不要緊,最糟是瞎猜的結論,自誤誤人。所以我們總要先設法知道他「的確如此如此」,知道了過後,我自己能跟著推求他「為什麼如此」固然最好,即不能,把事實攏出來,讓別人推求也是有益的事。問設什麼法子才能知道「的確如此如此」呢?我簡單回答一句:「有路便鑽。」統計法,便是裡頭一條路。 我並非說這是研究史學的唯一好方法,但我敢說最少亦是好方法中之一種。因為史家最大任務,是要研究人類社會的「共相」和「共業」。而這種「觀其大較」的工作,實為「求共」之絕妙法門,所以我們很歡喜他。加以我們現存的史料實在豐富,越發獎勵我們工作的興味。但是這種工作是很麻煩很勞苦的,而且往往失敗,我自己就曾經失敗過好幾回。 我並不勸各位同學向這條路上走,但哪一位對於這種工作有興味,不妨找一兩個題目一試,須知從麻煩勞苦中得一點成功,便是人生最快樂的事。或者還可以說人生目的就在此地! 註解: [1] 「的」字據文意補。 [2] 「再」字據文意補。 [3] 「之」字據文意補。 [4] 人,原作「八」,今據下文改,然仍與所列總人數不符。 [5] 低,原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