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二八 梁任公《五千年史勢鳥瞰》

錢基博 《國故概論》
第一章 地理及年代 歷史者,因空際時際之關係而發生意義者也。吾嘗言之矣,曰:「史跡之為物,必與『當時』、『此地』之兩觀念相結合,然後有評價之可言。」(《研究法》一七九)故於地理及年代托始焉。 第一節 地理 中國領土,以地勢言之,可略分為六部:第一部,十八行省。第二部,東三省及三特別區域。第三部,新疆。第四部,外蒙古。第五部,青海及川邊。第六部,西藏。 此六部者,其文化之開發有先後,其歷史之關係有深淺,即在今日,其統治權行使之所及,亦有松密。大概言之,則第一部為中華民族(狹義的)歷古之根據地,而其西南一隅,至今猶有苗蠻族未盡同化。第二部,歷古為東胡、北胡與我族交爭之區,今則在廣義的中華民族完全支配之下。第三部,則歷古為西羌、北胡乃至中亞、東歐諸族錯處代興,今亦完全在我主權之下,而人種同化猶未盡。第四部,歷古為北胡根據地,至今猶為東北胡雜種之一族(蒙古)居之。所謂主權者,羈縻而已。然我族勢力之向北地發展者,今方興未艾。第五部,西羌及北胡居之。統治權之行使,較優於第四、第六兩部,而居民中我族勢力之微弱,亦僅與第四部相埒耳。第六部,名義上雖為領土,事實上則居民與統治權,皆屬西羌族。其各部蛻變狀況之分析,別於第二章詳之。 地理形勢,非本書所宜喋述。今惟抽出其與史跡關係最巨之數特點,略為推論,而當推論之前,有一義應先商榷者,則歷史現象受地理之影響,支配果至若何程度者。歷史為人類心力所構成,人類惟常能運其心力以征服自然界,是以有歷史。若謂地理能支配歷史,則五百年前之美洲地形氣候,皆非有以大異於今日,而聲明人物,判若天淵,此何以稱焉?雖然,人類征服自然之力本自有限界,且當文化愈低度時,則其力愈薄弱,故愈古代則地理規定歷史之程度愈強。且其所規定者,不徒在物的方面,而兼及心的方面,往往因地理影響形成民族特別性格,而此種性格,遞代遺傳,旋為歷史上主要之原動力。近代以科學昌明之結果,其能嬗變地理而減殺其權威者雖不少,然衡以總量,究屬微末,且前此影響之鐫入民族性中者,益非可以驟變,故治史者於地理之背景,終不能蔑視也。今請列舉中國地理特點數端,而說明其與史跡之關係。 (1)中國黃河流域,原大而饒,宜畜牧耕稼,有交通之便,於產育初民文化為最適,故能於邃古時即組成一獨立之文化系。 (2)該流域為世界最大平原之一,千里平衍,無岡巒崎嶇起伏,無灣碕離旋折,氣候四時寒燠俱備,然規則甚正,無急劇之變化,故能形成一種平原的文化,其人以尊中庸、愛和平為天性。 (3)以地形平衍且規則正,故其人覺得自然界可親可愛,而不覺其可驚可怖,故其文化絕不含神秘性,與希伯來、埃及異。居其地者,非有相當之勞作,不能生活,不容純耽悅微眇之理想,故其文化為現世的,與印度異。 (4)天惠比較的豐厚,不必費極大的勞力以求克服天然,但能順應之即已得安適,故科學思想發達甚緩。又以第2項所言,地形氣候皆平正少變化,故乏穎異深刻的美術思想。又以愛樂天然、順應天然之故,故倫理的人生哲學最發達。 (5)此一區域中,別無第二個文化系。而本部(即第一部)地勢毗連,不可分割,故隨民族勢力之發展,文化亦愈益擴大,結成單一性的基礎。 (6)以第2項理由,故中庸性質特別發展。惟其好中庸,萬事不肯為主我極端的偏執,有弘納眾流之量,故可以容受無數複雜之民族,使之迅速同化。亦惟因周遭之野蠻或未開化的民族太多,我族深感有迅令同化之必要,而中庸性格,實為同化利器,故演化愈深,而此性格亦愈顯著。 (7)國境西界蔥嶺以與中亞及歐洲之文化隔絕,南界喜馬拉耶以與印度文化隔絕,缺乏機緣以與他系文化相摩厲、相資長,故其文化為孤立的、單調的、保守的。 (8)以下文第10項之理由,其文化屢受北方蠻民族之蹂躪,我族常須耗其精力以從事於抵抗及恢復,故愈益養成保守性。 (9)東南雖瀕海,然其地之島民,無文化足以裨我,又以地大物博之故,凡百閉關皆足自給,故民族從不作海外發展之想,益無以改其單調的、保守的之特性。 (10)西北徼之中亞細亞、西伯利亞諸區,夙為群蠻所產育出沒。其人生苦寒土域,習於勇悍,而常覬覦內地之溫沃富殖,狡焉思逞。北境既無重洋峻岭以為之限,而我土著之民,愛護其耕稼室廬,以平和為職志,其勢易為所蹂躪。故三千年來,北狄之患,幾無寧歲,其影響於文化及政治者至大。 (11)文化發源,起自黃河流域,次及長江流域。此兩流域平原毗連,殆無復天然境界可以析劃,與歐陸形勢絕異。我民族既以此地為樞核,則所謂「大一統」主義自然發生。故幅員雖大於歐陸,而歐陸以分立為原則,以統一為例外,吾土正反是。 (12)以第10項之理由,吾民族有集權禦侮之必要。此種必要與第11項之理由相結合,遂產生中樞專制的政治。而此中樞時復為外族所劫奪,則其助長專制也益甚。 (13)因下列各理由,致地方自治不能發達。(甲)因地勢地味關係,始終以農立國。鄉村農民,惟安習於家族的統制。(乙)都市常為政治或軍事之中心地,專制干涉力極強。(丙)如第11項所說,無畫疆自保之憑藉。(丁)如第10項所說,悍蠻恣暴,地方事業易被摧壞。 (14)地勢既不適於諸國分立,又艱於發育自治,其勢自然趨於中樞專制。而又以幅員太廣之故,統治力不能貫徹,故內亂屢起,或為外族所乘。此種野蠻革命,既成為歷史上常態,故文化恆屢進而屢躓。 (15)地勢雖不可分裂,然因山脈與河流皆自西而東(專就第一部言),且氣有寒溫熱帶之異,故南北常不免自為風氣。而當政象有變動時,亦恆以南北對峙為暫局。 (16)西南與東北兩邊際,以位置窵僻及地形有特別構造,故雖加入我族文化系,而迄未成熟,「遠心力」常常發動,故朝鮮、安南屢次編為郡縣,屢次自立,至今竟排出中國歷史圈外。而遼東、滇南往往蒙其影響,其不自絕於中國,乃間不容髮。 (17)第三、四、五、六之四部,地理上各有其特色,而形勢上各有其與中國不可離之關係,故吾族常努力吸收之以自衛,所以促其住民同化者亦多術,而此願望至今猶未能全達,則吾儕及吾子孫所當有事也。 (18)以全勢論之,則此一片大地,最不宜於國家主義之發育,故吾族向不認國家為人類最高團體,而常以「修身」為出發點,以「平天下」為究竟義。全部文化皆含此精神,故其歷史或不在過去而在將來也。 上所舉地理影響於歷史者,崖略可睹矣。然此類地理之權威,迄近代既日以銳減。例如海運及國境上之鐵路既通,則連山大漠,不足為對外交通之障。國內鐵路郵電諸機關漸備,則幅員雖廣,不難於統治。周遭諸民族同化略盡,則野蠻的侵掠蹂躪,不復成問題。工商業漸發展,則重心趨於都市,而自治之可能性愈大。諸如此類,今皆以異於古所云。特前此影響之留跡於心理者,則其蛻變,非旦夕間事也。 第二節 年代 史何自起?就廣義之史言之,可謂有人類即有史。而據地質學家所推定,人類發生,已在五十萬年或二十萬年前,即新石器時代迄今,亦已五萬年。吾儕既確知新石器時代中國已有人,則亦可謂五萬年前,中國已有史。雖然,吾今所治,為狹義之史,以先民活動之跡有正確記錄可征者為限。則中國有史時代,蓋起於夏禹。若再以嚴格的年代學繩之,則完全信史起於周之共和元年,即西紀前八百四十一年。 有史以前,謂之神話時代(其實神話時代亦有史跡,歷史時代亦有神話,此不過舉概劃分)。神話時代,其悠遠乃數十百倍於有史時代。若著一部《人類活動通考》,則有史時代所占之篇幅,不過其最末數葉而已。神話時代狀態之研究,其大部分當以讓諸地質學家,非治史者所宜過問。史家有時或以神話時代為副料,不過藉以推見初民心理或因其象徵所表示而窺其生活之片影。例如因盤古剖卵而生的神話,推想吾先民最古之宇宙觀。因三皇、五帝等神話,推想三才五行說之起源。因燧人、神農等名稱,推想火及耕稼之發明影響於當時人心者若何深切。神話之輔助歷史,其程度當至是而止。 司馬遷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而《尚書》獨載堯以來。百家言黃帝,其言不雅馴,搢紳先生難言之。」此語足表其態度之謹嚴。雖然,遷之為書,仍托始於《五帝本紀》,未能踐其斷制也。夫豈必黃帝以前,即《尚書》所載堯、舜事,吾儕亦只能以半神話視之。韓非曰:「孔、墨皆言堯、舜,而取捨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可復生,誰與定儒、墨之誠乎?」由是觀之,恐《尚書》「曰若稽古」,亦半為後人所追記,未必能悉視為信史也。而遷乃於《尚書》所不載之黃帝、顓頊、帝嚳偏有爾許事實,為之鋪張揚厲。降及皇甫謐、羅泌之徒,生遷後又數百年、千年,乃自詫為知遷之所不知,舉凡遷所吐棄為「不雅馴」之言者而悉寶之,於是古代史益蕪穢不可治。近世治史者動輒艷稱炎、黃、堯、舜時代之聲明文物,此說若真,則夏、商千餘年間,不可不認為文化之中絕或停頓。其原由何在?實無說明。而或者更摭拾前說,穿鑿考證,例如五帝三王是否同出一宗,彼此相距年代幾何等,聚訟之言,殆將充棟,皆所謂「可憐無益費精神」。蓋考證惟當於事實範圍內行之,事實存在與否尚成問題,則對於事實內容之討論,太早計矣。吾儕不敢謂黃帝、堯、舜絕無其人,但至多認為有史以前半開化部落之一酋長,其盛德大業,不過後人理想中一幻影。《古本竹書紀年》托始夏禹,當是史官舊文,吾輩遵之,可以寡過矣。 夏以後,固已有近真之史跡,然年代殊難確算。如俗說皆稱夏四百年,殷六百年,而《竹書》則雲夏年多殷。《書·呂刑》稱:「王享國百年。」舊說謂指周穆王在位之歲,《竹書》則雲周武王至穆王凡百年。諸如此類,異說滋多。《竹書》雖若較可信憑,惜原本今亦久佚。故司馬遷於三代,但作世表而不鑿考其年(注一)。紀年則起於《十二諸侯年表》,其第一年為西周之共和元年,下距今民國十一年為二千七百六十三年。此表殆極可信。蓋共和後六十六年,周幽王六年十月辛卯朔,有日食,見於《詩經》(注二)。共和後百二十年,即魯隱公元年,《春秋》於是托始焉。故我國史,可謂有二千七百六十三年極正確之年代,繼續不斷以迄今日也。 舊史皆以帝王紀年,蓋舍此亦實無良法。然而破碎斷續,雖強記者猶不能遍,致使史跡之時間的尺度,恆在朦朧意識之中,不便莫甚焉。故定出一畫一的紀年標準,實為治史者急切之要求。近年來討論此問題者,或議用孔子卒後,或議用帝堯甲寅,然皆不能言之成理。共和元年,既為歷史上最初正確之年,則以之託始,在理論上固無可疵議。然既為國人耳目所不習,且與世界史跡比照,亦須多費一重換算。吾以為史之為物,以記述全人類活動為職志,國別史,不過人類通史之一部分,故所用記號,總以人類最大多數已經通行者為最便。基督紀元,在今日,殆可稱為世界公曆,吾儕不妨徑採用之,以史之時間的公尺,無庸有彼我分別之見存矣。 歷史時代當作何分畫耶?史跡所以記人類之賡續活動相,強分時代,乃如抽刀斷水,欲得絕對的精確標準,為事殆不可能。近今史家率將歐史區為古、中、近之三世,此如治天體學者畫分若干星躔以資研究方便而已。中國欲仿斯例,頗極困難。依嚴格的理論,則秦以前為一時代,自秦統一迄民國成立為一時代,兩者分野極為嚴明。然似此區分,則每時代所包含時間太長,幾與不區分相等,若欲稍得平均,則易陷削趾適履之敝。故吾以為論次國史,或以不分時代為適宜。必不獲已,則姑命秦以前為遠古,自秦迄清為近古,民國以後為今代,而遠古、近古中復為小區畫,庶幾不至大戾。今列表如下: 遠古近古今代之區別,最為分明。其在政治上,則遠古為分治的、貴族的,近古為集治的、獨裁的,今代行將為聯治的、平民的。其在文化上,則遠古為發育的,近古為保守的,今代行將為蛻新的。凡百現象,皆儼若有一鮮明之幟志以示別。更將遠近古各期細分之,則其特色可指者如下: 1 遠古前期 自大禹以來,「諸夏」的觀念(即中國人的觀念),已完全成立,故為國史之始。然夏商稱王天下,其實仍是部落分立,政治中樞勢力甚微,文化亦仆僿,不甚可考見。自周創製封建,諸夏結合密度益增,政治漸漸有重心,文化亦彧彧可觀。 2 遠古後期 周東遷後,政治重心漸失,各地方分化發展。諸夏以外之民族,亦漸形活動。然藉封建之勢,各地皆以諸夏所建國為中心,以吸收同化境內諸異族。而此諸夏之國,複次第合併,由數百而數十,而六七以歸於一。故此期實為中華民族混成時代。亦因分化之故,思想言論皆極自由,社會活態呈露,故文化極高度,且極複雜。 3 近古初期 民族既搏捖為一,故秦漢以後,完全成為不可分之界。然版圖既廓,統治益艱,故因封建時代經驗蛻變之成規,創立中央君主獨裁政體。人民亦經長期戰爭之後,動極思靜,務咀嚼前期所產文化以應用之於恬適的生活,故保守性習,從此發生,文化漸入停頓時代。中間境外諸蠻族,屢圖侵入,卒距之不得逞,故此期最足為代表吾族真面目。 4 近古中期 兩漢之政治組織,及其末年,已發見流弊,且呈露情性,於是有三國之分裂。在前期中,境外及邊徼諸異族本已蓄有潛勢,但被抑不得發,至是乘虛紛起,遂至有五胡及南北朝之難,歷數百年,及唐之興,乃始告一結局。此期內之政治現象,因外族雜治之結果,法律屢失效力,人民保障益危,中央之組織能力亦漸趨薄弱,故漢唐雖同稱盛世,然唐政實不逮漢遠甚!文化方面,固有者極形衰落,惟因於與印度開始交通,加入外來之新成分,在史中開一異彩。即民族方面,亦因外族侵入之結果,次第同化,使吾族內容益加擴大,其得失正參半焉。 5 近古後期 唐代號稱統一,然中葉以後,蕃將跋扈,吾族統一能力,既日減殺,經五代及宋,人民以厭兵之故,益趨孱弱。而北徼新興之族,翻極鴟張,遼、元、金相繼蹂躪,大河以北,久逸出吾族支配之外。而蒙古入主,與前此五胡情勢懸殊,以絕對不受同化之族而據有中國全境,吾族殆無所託命。明代雖雲光復,然為膻腥所染,政治組織益紊其軌。文化方面,則印度學術輸入既久,完全消化,別構成中印合流之新哲學,亦因政治上活動餘地較狹,士大夫之聰明材智專用之於學藝,故文學美術等皆別闢新方向,然而消極頹廢的思想,實隨處表現。 6 近古末期 前清以異族統一中國,逾二百年,在史上蓋無前例。然東胡民族與北族殊,其被同化也甚速,久已漸失其種族的色彩。此期內之政治,雖不能謂為美善,然就組織力言之,則除漢代外,殆無其匹!西北徼諸地,在此期內,悉隸中國版圖,歷年悍族侵暴之禍殆絕,人民頗得蘇息。明中葉以降,歐人航海覓地熱驟興,開華歐交通之端緒,逮清而轉變愈劇。於是中國人始漸知有「世界」,不能不營國際的生活。此期文化承前明空疏之反動,刻意復古,由明而宋,而六朝、唐而兩漢,而先秦,次第逆溯,精神日趨樸實。及其晚期,則受歐學輸入之影響,馴至思想根本動搖。故此期可謂為歷史之一大轉捩之過渡時代,遂醞釀以成今後之局。(本文未完) (注一) 《史記·三代世表序》云:「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紀元年,正時月日,蓋其詳哉。至於序《尚書》,則略無年月,或頗有,然多闕而不錄。故疑則傳疑,蓋其慎也。」此最足見良史謹嚴態度。 (注二) 看《研究法》一四一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