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二三 梁任公《從發音上研究中國文字之源》
假使古代有字母,則我文字結構之嬗變當如何?人類先有語言,然後有文字。聲發於天籟,人之所不學而能者也。以某聲表某意,其所表者為一群之人所公喻而公認,於是乎成語言。言而著諸竹帛以廣其用而永其傳,於是乎有文字。字也者,聲與言之符號而已。然符號之選擇與應用,各族不同。有施設若干音符,規定其牉合運用之法,但求符之能悉傳其音,而所含意義與所用之符不必相麗者,如印度、歐洲諸民族所用字母是也;亦有不施設一定之音符,同一音而表之之符(即寫法)有各種,即緣異符以表異義者,則中國文字也。此兩法者,孰為精善?孰為便利?其間可以比較論列者甚多,非此短篇所能殫述。惟有一事首當明辨者,流俗之論,每謂中國文字屬於衍形系統,而與印、歐洐聲之系統劃然殊途,此實謬見也!倘文字而不衍聲,則所謂「孳乳寖多」者,末由成立,而文字之用,或幾乎息矣!象形、指事、形聲、會意、轉注、假借,是曰六書。自班孟堅、許叔重以來,皆稱為造字之本。象形、指事、會意,衍形之屬也。形聲、轉注、假借,衍聲之屬也。《說文》萬五百十六字,形聲之字八千四百零七,象形、指事、會意之字,合計僅一千有奇,其間兼諧聲者尚三之一,依聲假借而蛻變其本義者亦三之一,然則中國之字,雖謂什之九屬於聲系焉可也。單字且然,其積字以成詞者,更無論矣。
自來言六書者,每謂形聲為易解,忽而不講。有清一代,古韻之學大昌,於聲音與文字之關係,漸知注重矣。然其研究集中之點,在收音而不在發音,重視疊韻而輕視雙聲,未為至詣也。劉成國《釋名》每字皆詁以雙聲,《爾雅》《詁》、《訓》、《言》三篇用雙聲為解者亦過半,其必有所受矣。吾嘗略為探索,謂宜從音原以求字原,輒擬為兩公例:
(一)凡形聲之字,不惟其形有義,即其聲亦有義。質言之,則凡形聲字,什九皆兼會意也。
(二)凡轉注、假借字,其遞嬗孳乳,皆用雙聲。試舉最顯之數音以為例:戔,小也,此以聲函義者也。絲縷之小者為綫,竹簡之小者為箋,木簡之小者為牋,農器及貨幣之小者為錢,價值之小者為賤,竹木散材之小者為棧(見《說文》),車之小者亦為棧(見《周禮注》),鍾之小者亦為棧(見《爾雅·釋樂》),酒器之小者為盞,為琖、為醆,水之少者為淺,水所揚之細沫為賤,小巧之言為諓(見《鹽鐵論》及《越語注》),物不堅密者為俴(見《管子·參患篇》),小飲為餞,輕踏為踐,薄削為剗,傷毀所余之小部分為殘。右為「聲」之字十有七,而皆含有小意。《說文》皆以此為純形聲之字,例如「綫」下云:「從糸,聲。」以吾觀之,則皆形聲兼會意也。當雲「從糸,從,亦聲」。舊說謂其形有義,其聲無義,實乃大誤。其聲所表之義,蓋較其形為尤重也。
更旁征他音,如:「氐,本也,從氏下著一。一,地也,指事。」(《說文》文)此字即根柢之「柢」之本字,示木根之在低處者也。後起加木旁,則為柢。在人下者則為低,在屋宇下者則為底,石之礎為砥,水低處為泜,土低處為坻,低阜為阺,生於低地之蟲為蚳,車後為,屬國之舍為邸,三歲之羊為羝,地神為祗,下視為,以肢體之末梢相距為抵。此皆形聲兼會意字,當雲「從某,從氐,氐亦聲」也。
「夌,從刄,從。,高也,會意。」(《說文》文)夌之字,從以表其凸出,從刄以表其尖利。於是地之墳而阜者為陵,四隅有觚角者為棱,冰坼成銳角者為凌,果之兩尖者為菱,帛紋纖若冰凌者為綾(見《釋名》)。此皆形聲兼會意字,當雲「從某,從夌,夌亦聲」也。
假使吾國如用字母,則其字體結構當何如?試以「」字為例:如凡「聲」之字,皆用「Ch』ien」之一符號以表之,而其偏旁則在其字之首一音母添附語尾,則前舉之十七字者當如下寫:
此種寫法,吾國舊文之寫法,孰為利便,此屬別問題。要之此十七字者,同一語根,同一音符,而因以同得一極相類似之概念,則章章然也。以上三音母,吾不過偶舉憶念所及者以為利,若能將全部《說文》之形聲字一一按其聲系以求其義,或能於我文字起原得一大發明,未可知也。
又不必聲之偏旁同一寫法者為然也,凡音同者,雖形不同而義往往同。如「地」字並不從氐,而含「底」、「低」等義,「弟」字亦因其身材視兄低小而得名。「帝」字有上接下之義,故下視亦稱「諦視」。「滴」字、「謫」字、「摘」字,皆以表由上而下之一種動作。從可知凡用「Dee」之一音符所表示者,總含有在下之義,或含有由上而下之意,無論其寫法為氐,為低,為底,為地,為弟,為帝,為滴……而其為同一語原,即含有相同之意味,則歷歷可睹也。
不寧惟是,同一發音之語,其展轉引申而成之字可以無窮。《爾雅·釋天》云:「天氣下地不應曰雺。地氣發天不應曰霧。霧謂之晦。」王國維云:「雺、霧、晦,一音之轉也。晦本明母字,後世轉入曉母,與徽、釁諸字同。」蓋霧音當讀如慕(吾粵語正然),晦音當讀如每,皆用「M」母發音,而含有模糊不明的意味。由是而晚色微茫不明者謂之暮,有物為之障而不能透視者謂之幕,不可得見而徒寄思焉謂之慕,此一引申也。晦亦謂之冥,閉目而無見則謂之瞑,瞑久而覺全體休止者謂之眠,此又一引申也。冥亦謂之昧,眠亦謂之寐,此又一引申也。視而不明謂之蒙,雨之細而不易見者謂之濛,視官本身不明者謂之矇,矇之甚者謂之盲,此又一引申也。細而難察者謂之毛,矇亦謂之眊,年老而意識作用疲缺者謂之耄,此又一引申也。意識有所蔽而錯亂者謂之瞀,亦謂之謬,不自知其瞀謬而任意以行者為之貿貿然,此又一引申也。難察而致誤者謂之迷,視官中有障刺者謂之眯,此又一引申也。晦冥亦謂之霾,深入而至視線所不及謂之冞,全掩覆而不可見謂之埋,此又一引申也。睡眠而仿佛若有所見,其狀態恰如霧中看物者謂之夢,雖醒而作夢態者謂之瞢、謂之瞢懂,謂之瞢騰,醉態謂之酩酊,此又一引申也。細而難察者謂之微(讀如眉,粵語猶然),重言之謂之微茫,微之甚者謂之渺、謂之杳,重言之謂之渺茫、謂之杳冥、謂之芴漠,尤甚者謂之泯,重言之謂之泯沒、謂之磨滅,此又一引申也。微亦謂之末,水之霏屑如霧者謂之沫,此又一引申也。迷之重言,謂之迷離、謂之迷糊、謂之迷茫,或謂之模糊、謂之麻糊,此又一引申也。迷而求之謂之摸,重言之謂之摸索,此又一引申也。迷亦謂之懣罔,重言之謂之惘惘,迷惘之狀態謂之悶,此又一引申也。凡微末之物,如霧雺等,皆物之細屑也,故屑物謂之磨、謂之,物之成屑謂之糜、謂之爢,小而不可見之物謂之麼麽,鬼物隱約閃爍不可確見者謂之魔,此又一引申也。草本植物,其葉碎屑者謂之糜蕪、謂之綿馬,木本植物,其葉碎屑者謂之木髦,魚之小者謂之(俱見《爾雅》),鳥之小者謂之綿蠻(見《詩毛傳》),蟲之小者謂蝱蟁,尤小者謂之蠛蠓,其別一種謂之脈望(望讀盲去聲,粵語猶然),雨之小者謂之霢霂,其實只是一語之異寫耳,此又一引申也。草木初茁不甚可察者謂之萌,其細英謂之芒,光之細碎隱約閃爍者亦謂之芒,此又一引申也。無所知謂之冥,人之無所知者謂之民(《禮記》鄭註:民者冥也,言冥無所知。)、謂之氓(《詩》:氓氓蚩蚩。),此又一引申也。於是凡蒙昧之民族則加以此名,謂之雺、謂之蠻、謂之苗、謂之閩者,此又一引申也。既視察不明,則只能付諸疑問。故對於不能確知之人或地,則曰某人某地,疑問所用字曰無曰毋(古讀如模,粵語猶然),或添字以足其意曰得無、將毋,白話則轉為麼、為嗎,某字或轉為甚麼、為什麼,此又一引申也。以上所舉八十三語,皆以「M」字發音者,其所含意味,可以兩原則概括之:其一,客觀方面,凡物體或物態之微細暗昧難察見者,或竟不可察見者。其二,主觀方面,生理上或心理上有觀察不明之狀態者。諸字中孰為本議,孰為引申義,今不能確指,要之用同一語原,即含有相同或相受之意味而已。試以字母表之,至其語根所生之變化如下:
不寧惟是。有一字而其義分寄於形與聲,後起孳乳之字,衍其形,兼衍其聲,而即以並衍其義者。例如「八」字。《說文》云:「八,別也。象分別相背之形。」八字發音,與別與背同,既一聽而即可察其義矣,其形亦一望而得之。於是凡從八之字,非徒衍八字形也,亦衍八字聲。《說文》「北」字下云:「北,分,從重八。八,別也,亦聲。」《書·堯典》[2]:「分北三苗。」《吳志·虞翻傳》云:「北,古別字。」此明其形聲並衍,至確實矣。然於其他從八之字,則多忘卻其衍聲之部分。今舉其應是正之數字如下:
欲釋此數字,當先承認錢大昕所發明「古無輕唇音」之一公例,知「分」字古讀如「奔」,「釆」字即「番」之原。徐鉉[3]云:「蒲見切。」古讀如「班」(此兩字日本讀法尚與古同)。平字古讀如兵,皆用「B」母發音,與八字正同。由是知凡衍「分聲」、「北聲」、「番聲」、「半聲」、「平聲」之字,一面既從「八」衍形,一面又從「八」衍聲,形聲合而其義乃益著。如非字即古別字,衍而為背、必字,表分別確定之意,此皆蒙「八」形「八」聲而衍其義也。其從分字衍出者,如平均分配為頒,亦為攽,文質相半為份(《論語》孔注),財分而少為貧(《說文》),研米使分散為粉(《釋名》),目黑白分為盼(《說文》),草初生,其香分為芬(《說文》),氣候不純良為氛,鳥所化鼠為鼢(《說文》),分而不理為棼、為紛,此亦蒙「八」形「八」聲而衍其義也。其從半字衍出者,如物之解剖分析為判,冰之溶解為泮,田之分界為畔,男女好合為牉,相結偶為伴,半體肉為胖(《說文》),分背為叛,此亦蒙「八」形「八」聲而衍其義也。其從番字衍出者,如分布種子為播,迻譯異文為繙,改其舊態為翻,為幡,發有二色為皤,草分布茂盛為蕃,肉由生而熟為燔,二水洄漩為潘,此亦蒙「八」形「八」聲而衍其義也。其從平字衍出者,如田之分界為坪,棋局界罫者為枰,水藻旋分寸合者為萍,此亦蒙「八」形「八」聲而衍其義者也。其僅蒙其聲而不蒙其形者,如北亦為別,份亦為彬、為賁,頒賜之頒亦為班,頒白之頒亦為斑,皆或引申、或假借,而僅留其聲略去其所從之形者也。如人相與訟為辨(《說文》),判其是非得失為辨,以言相辨為辯,文之駁雜為辯(《說文》),發之交結者為辮,蕊之分開者為瓣,判事已了為辦,此雖不從「八」而仍從「八」聲以遞衍成義者也。以上所舉四十四字,皆用「P」母發音者,所含義不外兩種:(一)事物之分析、分配、分散。(二)事物之交互錯雜,而其語原皆同出於一。試界之如下:
此外同一事物,稍變其語尾而示其種類之微異者,在《爾雅》中多見之,如《釋宮》云:「樴大者謂之栱。長者謂之閣。」《釋水》云:「川注溪曰谷,注谷曰溝,注溝曰澮。」「大波為瀾,小波為淪。」《釋器》云:「黃金美者謂之鏐,白金謂之鐐。」諸篇中如此者尚多(王國維《爾雅鳥獸草木蟲魚釋例》列舉不少)。試以拼音寫之則如下:
栱Kun 瀾Lan 鏐Liao 谷Ku 溝Ko
閣Kou 淪Lun 鐐Liao 澮Kuei
此等變化法,絕似英文中Man與Men,只變其字中一母或兩母,以示同一事物中種類之微別也。《爾雅》《訓》、《詁》、《言》三篇,其所訓亦多用聲轉之字,如:「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權、輿,始也。」除元、胎、落三字外,其音皆相近。如:「永、羕、引、延、融、駿,長也。」除駿字外,余盡雙聲。他如怡、懌、悅、愉、豫之訓樂,展、諶、允、慎、亶之訓誠,粵、於、嚴之訓曰,爰、粵、於、繇之訓於,貉、謐、密之訓靜,永、悠、遠之訓遐,大抵皆同一發音,而語尾有若干之變化而已。
尤有極奇異之一例,《公羊傳》云:「伐者為客。伐者為去。」據何注所釋:「上伐者,指伐人者,短言之。下伐字,指被伐者,長言之。」其所謂短言長言者,今無從確知其音讀為何,如試以意寫之,則:
主動位之伐字Fut
被動位之伐字Fart
此種變化法,與英文之Strike Struck等類,寧非極相肖?特因吾文字結構與彼殊科,故其變化不能以音符表現耳。
許君之釋轉注,謂:「建類一首,同意相受。」而全部《說文》未有一字明言其屬於轉注者。後人不得轉注之確解,聚訟紛紜,至今未決。以吾所臆斷,則所謂「建類一首」者,非形之類,形之首,而聲之類、聲之首也。建立一類之聲以為發音之首一母,凡衍此一首之聲者,雖收音有變異,然皆同意而相受,是謂轉注。例如建「戔」聲為一首,而綫、箋、錢等皆同意相受。建「八」類之聲為一首,而分、平、北、別、辨等皆同意相受。然則凡諧聲之字,十有九兼轉注矣,其例既舉不勝舉,故許君竟闕而不舉也。
本篇所論,吾亦未敢遽自信。要之欲知中國文字源流,不可不大注意於發音,則吾敢斷言也。惜吾於古音學殊乏素養,未能博證以自張其說。世之君子,若對於此事有研究興味,則其用力方法及所產之結果當如下:
一、先研究古代音讀與今不同者(例如古無輕唇音之類),使追尋聲系,不致沿訛。
二、略仿陳澧之《聲類表》,別造一新字母以貫通古今之異讀(注音字母恐須改正者甚多)。
三、略仿苗夔之《說文聲類讀表》,以聲類韻類相從,以求其同意相受之跡。
四、制新字典,一反前此以筆畫分部之法,改為以音分部,使後之學子得一識字之捷法。
註解:
[1] 麼字重出,原文如此,姑保留之。
[2] 按:《堯典》當作《舜典》。
[3] 鉉,原作「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