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二二　章太炎《古音娘日二紐歸泥說》

古音有舌頭泥紐，其後支別，則舌上有娘紐，半舌半齒有日紐，於古皆泥紐也。何以明之？涅從日聲。《廣雅·釋詁》：「涅，泥也。涅而不緇，亦為泥而不滓。」是日泥音同也。從日聲。《說文》引傳「不義不」。《考工記·弓人》杜子春注引傳「不義不昵」。是日昵音同也。（昵今音尼質切，為娘紐字，古尼、昵皆音泥。）傳曰：「姬姓，日也。異姓，月也。」二姓何緣比況日月？說文復字從日，亦從內聲作，是古音日與內近。月字古文作外，則古月、外同字。姬姓，內也。異姓，外也。音同則以日月況之。太史公說：「武安貴在日月之際。」亦以日月見外戚也。日與泥、內同音，故知其在泥紐也。入之聲今在日紐。古文以入為內。《釋名》曰：「入，內也，內使還也。」是則入音同內在泥紐也。任之聲今在日紐。《白虎通德論》、《釋名》皆云：「男任也。」又曰：「南之為言任也。」《淮南·天文訓》曰：「南呂，任包大也。」是古音任同男、南，本在泥紐也。然、而、如、若、爾、耳，此六名者，今皆在日紐。然之或體有，作草難聲。《劇秦美新》：「除仲尼之篇籍。」《五行志》：「巢墮地。」皆作難聲。明然古音如難，在泥紐也。而之聲類有耐。《易·屯》曰：「宜建侯而不寧。」《淮南·原道訓》曰：「行柔而剛，用弱而強。」鄭康成、高誘皆讀而為能。是古音而同耐、能，在泥紐也。如從女聲，古音與奴、拿同。音轉如奈。《公羊》定八年傳：「如丈夫何。」《解詁》曰：「如，猶奈也。」又轉如能。《大雅》：「柔遠能邇。」箋曰：「能，猶也。」奈、能與如皆雙聲，是如在泥紐也。若之聲類有諾。稱若，稱乃，亦雙聲相轉。是若本在泥紐也。《釋名》曰：「爾，昵也。泥，邇也。」《書》言：「典祀無豐於昵。」以昵為禰。《釋獸》：「長而泥。」以泥為。是古耳聲字皆如泥，在泥紐也。《漢書·惠帝紀》曰：「內外公孫耳孫。」師古以耳孫為仍孫。仍，今在日紐，本從乃聲，則音如乃。是耳、仍皆在泥紐也。耎、弱、儒、柔，此四名者，今皆在日紐。耎聲之稬音奴亂切。耎聲之煗音乃管切。耎聲之媆音奴困切。是耎本在泥紐也。弱聲之嫋音奴鳥切。弱聲之音奴歷切。弱聲之溺，或以為音奴吊切。《管子·水地》：「夫水淖溺以清。」《莊子·逍遙遊》：「淖約若處子。」李頤曰：「淖約，柔貌。」明古音弱與淖同，故得以淖為弱，或為聯語。是弱在泥紐也。儒之聲類羺、獳、、皆從耎變，《廣韻》並音奴鉤切。此則儒本音羺，在泥紐也。《廣雅·釋詁》柔訓為弱。《說文》鞣、皆訓為耎。柔與弱、耎，本雙聲而義相似，故柔亦在泥紐也。明此則恁為下齎，荏染為柔木，其音皆在泥紐，可例推也。人、仁之聲，今在日紐。人聲之年為奴顛切。仁聲之佞為乃定切。此則人、仁本音年、佞，在泥紐也。丹之聲今在日紐。，從丹聲，則丹以雙聲相轉，在泥紐也。攘之聲今在日紐。槍攘古為槍囊。此攘本音如囊，亦如囊，在泥紐也。舉此數事，今日紐者，古音皆在泥紐。其他以條例比況，可也。今音泥、為泥紐。尼、昵在娘紐。仲尼，《三蒼》作「仲」。《夏堪碑》曰：「仲泥何。」足明尼聲之字，古音皆如、泥，有泥紐，無娘紐也。今音男、女在娘紐，爾、女在日紐。古音女本如帑。妻帑、島帑，其字則一。《天文志》，顏師古說：「帑，雌也。」是則帑即女矣。爾、女之音，展轉為乃，有泥紐，無娘紐也。狃之聲今在娘紐。公山不狃，狃亦為擾。往來頻復為狃，《說文》作揉。擾、揉今在日紐。古無日紐，則狃亦泥紐也。其他亦各以條例比況可也。問曰：「聲音者，本於水土，中乎同律，發乎唇，節族自然。今曰古無娘、日，將迫之使不言耶？其故闕也？」答曰：「凡語言者，所以為別。日紐之音，進而語之則近來，退而呼之則近禪。娘紐之音，下氣呼之則近影，作氣呼之則近疑。古音高朗而徹，不相疑似。故無日、娘二紐矣。」今閩廣人亦不能作日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