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二一 章太炎《中國文字略說》
中國開化頂早。在四千年以前,有一個皇帝,叫做伏羲氏,他做了八個卦,就是☰乾(天)、☷坤(地)、☵坎(水)、☲離(火、)☶艮(山)、☳震(雷)、☱兌(澤)、☴巽(風)。左邊注的是卦的名目,右邊注的是卦的意義。這八個卦,就是中國文字的起源。不過上古的時候,沒有歷史,並且事物還簡單,所以這八卦為甚麼緣故要畫這樣一個形象,卻無從知道。伏羲氏死了之後,便是神農氏做皇帝。那個時候,社會漸漸開明,事物比以前要多了,那簡單的八卦,漸漸里不夠用起來了,所以到黃帝的時候,有一個倉頡,便照著萬物的形像造起字來。譬如日字作,象太陽的形像;月字作,像月亮的形像;鳥字作,魚字作,象鳥、魚的形像;草字作,木字作,象草、木的形像。這些是頂早造的字,就叫做象形字。但是,有形可以象的才可以造象形字,沒有形可以象的,便又想出一種法子來:譬如上字作,下字作,立字作。上、下、立這些字,都是沒有形可以象的,於是假定一畫做個標準,在上面豎便是上字,在畫下面豎便是下字,至於立字這一畫,又把他當做地的記號,上面寫個字,是古文的大字,大字本來的意義就是人字。仿彿是人立在地上的樣子。這種叫做指事字,意思是說指著這事體的樣子,看了假定的形像,可以曉得這個字的意義。後來還有「會意」字,是把幾個字合成一個字,這幾個字的意義,就是這合成的一個字的意義。譬如天字從一、大兩個字,就是說天是第一樣大的東西,沒有第二樣東西能比他的。初字的意義,是起頭裁衣服,所以從刀、衣兩個字,就是說拿把刀去裁衣服的意思。休字的意義,是說人休息,所以從人、木兩個字,就是說人坐在樹木底下休息的意思。老字的意義,就是老年人,所以從人、毛、,現在楷書寫老字,筆畫都錯,照正體應該寫做字。就是說人到老了,他身上的毛,如眉毛、鬍鬚、頭髮這些東西,都要從黑顏色變化做白顏色的意思。匕字就是變化的化字的正體。這「象形」、「指事」、「會意」三種字,都是從形像意義上頭造出來的。但是社會的事體,是一天多一天,形像意義,是有不夠用的時候,於是造出一種「形聲」字來。甚麼叫做形聲字呢?就是一邊寫這字的形像,就是意義。一邊寫這字聲音。譬如字,本義是紫,是草類的東西,所以從艸,艸字就是草木的草字的正體。是個形;聲音和穌字一樣,所以從穌,是個聲。喉字本義是喉嚨,在嘴裡邊,所以從口,是個形;聲音和侯字一樣,所以從侯,是個聲。響字本義是音響,所以從音,是個形;聲音和鄉字一樣,所以從鄉,是個聲。餌字本義是粉做的餅,可以吃的,所以從食,是個形;聲音和耳字一樣,所以從耳,是個聲。自從這形聲字一造,一切的東西,都可以有名目了。這是因為無論甚麼事物,總有個意義,所以總可以有個字去配他做形;一切事物,都是先有聲音才造文字,所以這字的聲音叫甚麼,便可以把一個同音先造的字去配他做聲。此外還有「轉注」、「假借」兩種,合起來叫做六書。這便是中國造文字一定不可變的規則。試把古今書籍裡邊的字,一個一個看去,個個字都不能逃出這個六條公例的。這六條公例,固然不是倉頡一個人造出來的,不過倉頡第一個造字,先有了象形,以後逐漸加備,到了形聲的例一設,便把本國事物的名目逐漸造完備了。假借的例一設,便無論後來新造的東西、新發明的道理,和九州萬國的事物,中國古來所沒有的,都可以用他字的意義去引申,借他字的聲音做標記,一一寫將出來。且說倉頡那時雖然造了文字,但是上古的時候,還是酋長政治,天下沒有統一,兼之那個時候,還沒有記字的書,所以寫法卻還沒有一定。到了周朝初年,離現在大約有三千年光景。教育大興,小孩子八歲就要進小學校,頭一步就是教他識字,便把六書的規則教給他,所以周朝的時候,有學問的人很多,就是人人識字的緣故。後來周宣王的時候,有一個人叫做史籀,他又造了一種字,名目叫做大篆,又叫籀文。他把他造的這一種大篆,做成一部書,名叫《史篇》。這個書,到漢世祖的時候,已經少了一半,後來漸漸里一點一點亡完了,現在這個書早已沒有了。他這書的字體和古文有些不同。倉頡以來到史籀以前所造的字,都叫做古文。這書現在雖然沒有,但是《說文解字》裡邊卻還收了許多。大概比了古文的字,筆畫總要來得繁多。據在下看來:大約這以前的字,各人各造,止要合著六書的規則。至於這個字寫法,卻你這樣造,我那樣造,沒有一定的形體。所以一國的文字,大約還不能統一。這史籀看了,覺得有些不能普及,所以把一個字有許多寫法的,聚合各種異體,寫成一個有定的形體。既然這樣做法,他這文字的偏旁配合,都要有一定的規則,不是隨便省幾筆、做幾點記認便可以敷衍的,自然這筆畫不得不繁多了,這也是一定道理。論起來,這史籀在中國文字上,是很有一番整齊統一的功勞的。但是後來孔子寫六經,左丘明寫《春秋左傳》,都仍舊用古文,不用大篆,這個緣故,或者因為是近人所造的字,不能據了改古來的書,是這個意思,也未可知。孔子和左丘明離史籀不過三百年光景。史籀之後,過了四百多年光景,已經到周朝末了的時候,那時周朝的王是沒有一點權力,天下大亂。諸侯中間有韓、魏、趙、燕、齊、楚、秦七國,都是很強大的。國國都想滅了別國自己做皇帝,平日講求的是用兵打仗,恨古來聖人所講的道理和他自己這種強盜行徑合不上,於是便把那些書籍俗寫作丟。掉了。一切制度、法律、政治都隨意亂改,不照古來的樣子。就是說話和文字,也是各自改變,不遵周朝頒定的用。這樣攪了一二百年,末了便是秦國出來,滅了周朝,又滅了韓、趙、魏、燕、齊、楚六國,一統天下。那時秦朝的宰相叫做李斯,他跑了出來,就統一文字,這是秦始皇二十六年的事。但是這李斯卻並不能復古文大篆,不過拿秦國的文字做個標準,凡各處的文字,和秦文不同的,一概都廢掉。這種字就叫做小篆。所以叫做小篆的緣故,因為小篆的筆畫就是拿史籀的大篆來改少一點,其實就是大篆的省寫罷了。李斯自己便做了一部《倉頡篇》,同時還有一個趙高做了一部《爰歷篇》,胡毋敬做了一部《博學篇》,這三部都是小篆的字書,一共三千三百個字,後世總稱叫《倉頡篇》。這書現在也沒有了,但是近世有人把別的書裡邊有引《倉頡篇》的集在一起,雖然不是完全的書,也還可以見其一斑。大約小篆就是秦文。的字,就是這一點了。李斯雖則拿小篆來統一文字,但是那時《史篇》這部書卻還在,所以大篆沒有廢滅。古文卻在那時亡了。又小篆的文字,和古文大篆也都相通。有小篆從古文大篆的字,譬如於字本來是古文的烏字,小篆有菸、淤字從於。其字本來是大篆的箕字,小篆有其、斯等字從其。小篆既然有從古文大篆的字,便可見小篆也不是隨意亂造,不合古法的。還有古文大篆從小篆的字,譬如唐字古文作啺,這口、昜兩個字都是小篆。遷字古文作拪,這手、西兩個字都是小篆。字大篆作,這浦、皿兩個字都是小篆。駕字大篆作,這牛、各兩個字都是小篆。驟然一看,這小篆既是在古文大篆以後的東西,怎麼古文大篆反會去從他?這就更可知小篆的字,並非秦人妄造,有許多都是沿用古文大篆的字不改。上面所列口、昜、手、西、浦、皿、牛、各這些字,既有古文大篆去從他,自然本來是古文大篆,小篆不過沿用不改罷了。且說李斯用小篆統一文字以後,那時秦始皇正在燒書坑儒,厲行專制的時候,官吏奏事極多,平人動不動便要坐牢殺頭,刑罰的事情也一天多似一天。於是有一個人叫做程邈,造出一種「隸書」來,是把小篆的體隨意增減,這條例一開,從此便把造六書的精意破壞了。因為篆字古文大篆小篆都是。造的時候,或象形,或指事,或會意,或形聲,這字寫成這樣一個形像,總是有意義,合著六書中間的一種,決不是隨隨便便亂寫幾點幾畫可以算數的。隸書便不然了,隨便拿起一個篆文來少寫幾筆,多寫幾筆,都沒有甚麼不可以,於是形也不象,事也不知所指,意也會不成,形聲的字,或形是聲錯,或聲是形錯。譬如字本來很象太陽的形狀,隸書寫方了,變成日字,便不象了。字本來很象月亮的形狀,隸書寫長方了,變做月字,便不象了。字本來很象鳥的形狀,隸書寫方了,已不象形,又把形變做灬,於是兩隻腳的鳥,變做四支腳了。字本象前面看牛的樣子,形是兩隻牛角,隸書寫牛,於是把兩隻角做成一隻角,並且切斷的了。這是形不象的。甘字本從口含一,本來是說好吃的東西,一是指事,就是那樣好吃東西的記號。隸書變做甘,把口字變做廿字了。字本是一種皂隸的衣服,從衣,因為這一種衣服上有一點記號,所以在衣字底下畫做記號。隸書變做卒,變從十字,便看不出記號了。這是事不知所指的。字從人拿弓,因為上古時候還沒有棺材,人死了便埋在壙野,恐怕有鳥獸去吃他,所以人家來弔喪的,都帶了弓來相幫趕鳥獸,隸書變做弔,只有弓,不見帶弓的人了。字本來的解說是「中國人」,從頁,就是古文首字。從臼,象手。從夂,象腳。合頭和手和腳,就是一個人的意思。隸書變做夏,有頭腳,沒有手了。這是會不成意的。字從欠,是形,從酓是聲。隸書作飲,變酓為食,聲錯了。字從夭是形,從卉是聲。隸書作奔,變夭為大,形錯了。字從戈是形,從則是聲。隸書作賊,變成從貝從戎,形聲都錯了。字從禾是形,從千是聲。隸書作年,禾千都看不見了。這是形聲不對的。照這樣看來,豈不是程邈造隸書,實在是中國文字界的大罪人麼?但是他造的意思,原是給官府衙門裡的差人皂隸用的,所以叫做隸書。我想隨便遞張呈子,寫篇口供,本來不是學問上規規矩矩的上等事情,就是這樣求其省快,胡亂寫寫,原也不妨。無如秦朝亡後,到了漢朝,地保做皇帝,屠戶做將軍,不知道學問是甚麼東西,竟因陋就簡,把這種差人皂隸寫的字,當做正正噹噹的用場,無論詔書、律令、歷史、古書都用隸書寫。篆書雖沒有廢,卻並不當做正經用。所以到漢中宗的時候,共和前七百八十年光景。這些學士大夫,已經連小篆都不能識得。那時只有五個人能夠讀秦朝的《倉頡篇》。這五個人,第一個是齊人,姓名卻已無從曉得。還有四個叫做張敞、杜業、爰禮、秦近。到漢平帝的時候,共和前八百四十多年光景。叫爰禮這些人來解說古篆文字,那時有一個人叫做揚雄,就做了一部《訓纂篇》,從《倉頡篇》以來的正體字都收在裡邊了。從《倉頡篇》到《訓纂篇》一共有七部書:(一)《倉頡篇》。(二)《爰歷篇》。(三)《博學篇》。(四)《凡將篇》。司馬相如做的。(五)《急就篇》。史游做的。(六)《元尚篇》。李長做的。(七)《訓纂篇》。其中《急就篇》和《元尚篇》所收的字都是《倉頡篇》裡邊所有的字。《凡將篇》稍微多幾個,但是《訓纂篇》裡邊必定都已收了進去。所以只要說《倉頡篇》、《訓纂篇》,那便連《凡將篇》、《急就篇》、《元尚篇》都包括在內了。《倉頡篇》這個名目包括《爰歷篇》、《博學篇》兩種,上面已經說過了。揚雄之後,班固、賈魴又有著作。班固的書分十三章,沒有名目。賈魴的書叫做《滂喜篇》。這上面所列的甚麼篇,甚麼篇,從《史篇》起到《滂喜篇》止,大都是四個字一句,或是七個字一句,和現在的《千字文》差不多。這許多書中間,只有《急就篇》現在還在開頭是七個字一句,底下是三個字一句,底下又是七個字一句,末了又是四個字一句,別的書裡邊有引《倉頡篇》的,都是四個字一句,有引《凡將篇》的,都是七個字一句。大概還有這幾部也是差不多。因為這些書都是給小孩子識字的時候讀的,要他容易上口,所以句子都有一定。此外還有《爾雅》、《小爾雅》、孔鮒做的。《方言》、揚雄做的。《釋名》、劉熙做的。《廣雅》,張揖做的。這些書都是專解釋古書中間文字的意義,現在要看古書,明白古來文字的意義,這五部書都是很有用的。這五部現在都還在。但是這五部書只講古書文字的意義,至於這個書在六書上頭是屬於哪一種,造這個字的時候是個甚麼解說,卻沒有講到。共和前九百四十一年,漢和帝永元十二年。有一個許慎,他據《倉頡篇》以下的小篆、《史篇》里的大篆、那時候《史篇》雖然缺少,卻還沒有亡完。《壁中書》古文在秦朝時候已經亡滅,前面已經說過了,但是孔子用古文寫的六經還藏在孔子家裡。漢朝的時候有一個魯恭王,毀掉孔子的房子,於是六經便發見了出來,古文又重複被人家看見了。和鐘鼎上面刻的古文,這三種東西合攏來,做成一部《說文解字》。照字的形,分做五百四十部。譬如艸類裡邊的字,字形必定從艸,便歸在艸字部里。關乎一個人行為的字,字形必定從人,便歸在人字部里。關乎說話里的字,字形必定從言,便歸在言字部里。這艸、人、言這些字,叫做部首。部首一共五百四十個字,所以成為五百四十部。這五百四十部的分法,精微之至,後來無論再做甚麼字書,一部都不能加減他的。這是甚麼緣故呢?因為中國的文字到小篆時候,便完全無缺,現在所用的字,總逃不出《說文解字》這一部書。雖然有許多現在用的字《說文》就是《說文解字》,簡稱就叫《說文》。裡邊沒有,但是這個是後來人沒有學問,隨意亂造的。要知道無論文言白話書上寫的、嘴裡說的,到《說文》里去尋,總有一正體字在裡邊。譬如這個字的「這」字,《說文》正體作「者」。怎麼的「怎」字,《說文》正體作「曾」。「腔套」兩個字,《說文》正體作「韜」。「丟」字,《說文》正體作「」。「甩」字,《說文》正體作「奐」。這些市井俗語的字,《說文》裡邊還尋得出正體,更何況正正經經的書裡邊,間或有幾個《說文》所沒有的字,豈有反尋不出正體的道理麼?《說文》裡邊收的字,既然完全無缺,不能加減,自然他分的部,也一部不能加減的了。《說文》沒有出以前,雖然有文字,卻沒有一部可以查字的書。《倉頡篇》、《爾雅》這些書不分部不說本義,所以只可記記單字和書上的解說,要查他的字形和本義便沒有法子想。自從這位許先生做了這部《說文》,從此字的形體在六書上屬於哪一類,和造這字時候最初的本義,一一都明白了。人家要查字,隨時可以按部去尋。所以論到古來在文字上有大功勞的,一共是三個人:第一個是倉頡,字是他造的。伏羲畫八卦,那不過是個記號,所以造文字的第一個人總要推倉頡了。第二個是史籀,其時文字異體太多,他造了大篆出來統一,這在文化普及上是很有大功勞的。第三個就是許慎,他創這分部的例,把文字的形體和本義都弄明白,這也是有大功勞的。至於李斯這些人,便講不上甚麼功勞了。程邈第一個創造隸書,破壞六書精當的規則,雖然他只叫差人皂隸胡亂用用,至於正經行用,是漢朝人沒有學問,不關他的事,但是他倘然不造,漢朝又從哪裡用起?所以論到罪魁禍首,這程邈在文字上,總要算他一個大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