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一七 清陳恭甫《經郛條例》

錢基博 《國故概論》
《經郛》,薈萃經說,本末兼賅,源流具備,闡許、鄭之閎眇,補孔、賈之閼遺,上自周秦,下訖隋唐,網羅眾家,理大物博。漢魏以前之籍,搜采尤勤,凡涉經義,不遺一字。其大端有十:一曰探源本。以經解經,厥義最古,如三傳、《禮記》所引《易》、《書》、《詩》,《爾雅》所釋《詁》、《言》、《訓》是也。二曰鉤微言。奧訓渺辭,注家闕略,如《說文》所解,《廣雅》所釋是也。三曰綜大義。發明指歸,會通典禮,如荀子之論禮樂,董子之論《春秋》史志,《通典》之歷議、禮議、服議是也。四曰存古禮。三代遺制,周人能言,如《左氏傳》之稱《禮經》,《小戴記》之載雜說是也。五曰存漢學。兩京家法,殊途同歸。載籍既湮,舊聞廑見。如《史記》載《尚書》多古文說,《白虎通》引經多今文說,《漢書·五行志》多三傳先師之說,《五經異義》多石渠議奏之說是也。六曰證傳注。古人解經,必無虛造,間出異同,皆有依據。如《毛傳》之合於《雅》詁,《鄭箋》之涉於魯、韓是也。七曰通互詮。一家之說,或前後參錯而互相發明,如《鄭志》之通諸注差互,《箴膏肓》、《發墨守》、《起廢疾》之別三傳短長是也。八曰辨剿說。晉代注家,每摭拾前人而不言所自,如偽孔《尚書傳》之本於王肅,杜預《左傳注》之本於服虔,郭璞《爾雅注》之本於樊、孫是也。九曰正繆解。大道多歧,習非勝是,實事求是,擇焉必精。如《易》之象數明,則輔嗣之玄宗可退,《書》之訓詁核,則仲真之偽傳可排是也。十曰廣異文。古籀篆隸,易時遞變,眾家授受,傳本不同。如《說文》之古文,《玉篇》之異字,漢碑之異體,《經典釋文》之異本是也。統緒十端,囊括古今,誠六藝之潭奧,眾論之苑囿。今仍厘為條例如下,覽者詳之: 一、以經注經,此為漢學之先河。六藝指歸,具見《爾雅》。博文明事,首推《孟子》。《坊表》二記,動引《詩》、《書》。《燕聘》諸義,本詮《儀禮》。《春秋左氏傳》,說經尤夥。元亨利貞之辨,黃裳元吉之解。夏後之九功九歌,文武之九德七德。《卷耳》能官人,則《大戴記》、《逸周書》具之。《虞書》數舜功,則四凶十六相詳之。豈獨王應麟所舉《外傳》叔向、單穆公、閔馬父、左史倚相、觀射父、白公、子張諸人,其言有功聖學,在漢儒訓故之前哉!今並緝錄以資討論源。《禮記》冠義、昏義、鄉飲酒義、射義、燕義、聘題諸篇,本釋《禮經》,全文具在,止注每經篇義之下,不必複雜。 一、經中援經,有不標經名,實據經義者。如《禮記·檀弓》「仲遂卒於垂」云云,即據《春秋》宣八年之文。《王制》「天子五年一巡狩」至「歸假於祖禰用特」,即據《尚書·堯典》之文。《文王世子》「庶子之正於公族者」以下,即據《周官》諸子「司士」、「甸人」諸職之文,《燕義》篇首亦引《周官》庶子之文。《郊特牲》「鄉人」云云,即據《論語》「鄉人儺」之文。「大羅氏」云云,即據《周官·羅氏》之文。《郊特牲》、《冠義》以下,即據《儀禮·士冠禮記》之文。《內則》「凡食齊視春時」以下,即據《周官》「食醬」、「庖人」之文。此類必由經傳洽熟,乃能左右逢源。《逸周書》中如《職方解》,《大戴禮記》中如《哀公問》、《曾子大孝》、《諸侯釁廟》、《朝事》、《投壺》、《本命》諸篇,有與《周官》、《小戴記》相出入者,宜皆詳錄。至乃孤章斷句,文字異同,或其本傳習各殊,如《公羊》文十二年傳引「惟善諍言」云云,《禮記·緇衣》引「周田觀文王之德」是也。或其詞括相就,如《左氏》隱六年莊四年傳並引《商書》,有「惡之易也」四字,僖十三年、三十三年、昭二十年傳並引《康誥》「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之語是也。舉此見例,他經可推。 一、經中援經證事,本非釋經。然如隱元年傳:「君子曰:『潁考叔,純孝也。愛其母,施及莊公。《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是之謂乎!」《大雅·既醉》鄭箋即轉引此傳為說,則左氏最先得經意矣。此類義在探原,亦宜詳錄。 一、經中引經。如《禮·坊記》引高宗云:「三年,其惟不言,言乃讙。」《檀弓》同。鄭註:高宗名篇,在《尚書》。《喪服四制》引《書》曰:「高宗諒闇,三年不言。」《論語》同。下云:「載之書中而高之,故謂之高宗。」則此語當在高宗之訓,而非《無逸》所稱。《左氏傳》引《夏書》曰:「維彼陶唐」至「乃滅而亡」,賈、服、孫、杜皆解為夏桀之時。《夏書》止於《允征》,當仲康世,則此語當在百篇之外,而非《尚書》所有。此類歸之逸經,附每經後。 一、所采群經,皆取其援引他經者。至於一篇之內,前後相承,數卷之間,異同互見,義具本書,無庸贅錄,如三傳之釋《春秋》凡例是也。惟《禮記》為七十子之徒,各述所聞,辭非一家,事有萬族,義類繁博,錯綜紛拏,為之條分櫛比,則不獨會通本書,且參校古制,愈於後倉推士禮而致於天子之禮。又春秋時,周禮在魯,左氏魯人,而善於禮,傳中援禮最詳,所稱先王之制、先王之令,皆是物也。是故發凡起例,咸周公之禮經;三聘五朝,乃文襄之霸制。蓋非好學深思,不能心知其意。今於此二書,特廣條緒,異乎他經。剖纖析微,實有裨於禮學。 一、《春秋》三傳事跡,它書所載,多相出入。明薛虞畿有《春秋別典》,國朝陳厚耀有《春秋戰國異詞》,今不重采。 一、《說文解字》引經之例,有用正訓,與次訓不相蒙者,如《口篇》嘽字,引《詩》「嘽嘽駱馬」,義為「喘息」,與「喜也」之訓隔,《齒篇》字,引《春秋傳》「晳」,義為齒相值,與「齧也」之訓隔是也。有用次訓,與正訓不相蒙者,如《人篇》假字,引《虞書》曰「假於上下」,義為至,不與「上非真」之訓相屬,《土篇》垐字重文堲,引《虞書》曰「龍朕堲讒說殄行」,義為疾惡,不與上以土增大道上之訓相屬是也。有字止一訓,引經為假借者,如訓羽獵韋絝,《虞書》借為「鳥獸毛」,訓人姓,《商書》借為「無有作」,啍訓口氣,《詩》借為「大車啍啍」,訓行貌,《詩》借為「管磬」是也。至若訓草木相附,麗土而生,引《易》「百穀草木於地」,與本義合。《釋文》云:「『草木麗』,《說文》作。」是唐以前《說文》如此。《玉篇》引《易》同《說文》,是顧野王尚見漢《易》有作字者。寷訓大屋也,引《易》「寷其屋」,與本義合。《釋文》云:「『豐其屋』,《說文》作寷。」今《釋文》寷字誤脫宀。是唐以前《說文》如此。《廣雅》:「寷,大也。」是張揖尚見漢《易》有作寷字者。則不必執古文《易》之本字不為為寷也。,訓至也,讀若摯。同一曰:《虞書》「雉」,與鄭君《尚書注》「摯之言至」合。炪,訓火,當依《類篇》所引上增不字。引《商書》曰:「予亦炪謀」,與經「予若觀火義」相應。,訓迮也,引《周書》「常常任」,迮為迫近之義,常謂近侍之官,與楊雄、胡廣《侍中箴》合。,訓共也,引《周書》「在後之」,與馬融本《尚書》合,與《禮記注》「之言同」亦合。則不必執古文《易》、《尚書》之本字不為,為炪,為,為也。此類循文考義,務在求是,不可苟同,亦不可立異。 一、《說文》引經,因文散舉,雖繁簡錯綜,皆可尋其條理。故有上下數文,輒隨字類系者。如《示篇》祡字引《虞書》,下文字即釋類於上帝,《玉篇》瑗字引《爾雅》,下文環字即舉「肉好若一謂之環」,字引《周禮》,上文珽、、瑒字即並舉《玉人》之文是也。有一句數字輒隨字類系者。如《玉篇》玕引《禹貢》「球琳琅玕」,上文即載琅字,《牛篇》引《春秋傳》「牻」,上文即載牻字,《口篇》唸引《詩》「民之方唸」,下文即載字是也。又有不著經名,實用經語者。如《示篇》祠字注「仲春之月」云云,用《月令》文,字注「地反物為」,用《左氏傳》文是也。有不著經名,實系經字者。《潛研堂答問》嘗舉異文塙、昏、、捊、扴、戩等三百餘字,有合有違,宜別擇之。此外尚多,當更搜采。有引某說,即系經說者。如《卜篇》貞字引京房說,即《京易章句》釋貞字之義。《篇》字引徐巡說,即釋《尚書》「寬而栗」之義。《篇》隍字引徐巡說,即釋《秦誓》「邦之杌」之義。巡受古文《尚書》。《心篇》引博士說,即三家《尚書》說《洪範》之文。《五經異義》可證。《水篇》溺、濕、汶字引桑欽說,即釋《禹貢》之文。欽受古文《尚書》。《黹篇》黻字引衛宏說,即宏《古文尚書訓旨》。釋《陶謨》黼黻之文。《玉篇》玭字引宋宏說,即釋《禹貢》玭珠之文。宏從孫登少傳歐陽《尚書》,見《後漢書》登傳。然則宏亦為今文之學者與?《篇》字引歐陽喬說,喬、高義同,形、聲近。即《歐陽尚書章句》釋《牧誓》「如豺如離」之文。據《史記·周本紀》引《牧誓》可證。《木篇》字引賈侍中說,似侍中《四家詩同異》中說「桐梓漆」之文。《牛篇》犧字引賈侍中說,似《古文尚書訓》中說《微子》「犧牲牷」之文。《酉篇》酏字引賈侍中說,似《周官解詁》釋《酒正》之文。《亞篇》引賈侍中說,似《左氏傳解詁》中釋文六年傳「為亞卿焉」之文。《辵篇》造引譚長說,亦釋《禮記·王制》造士之文,其餘稱賈侍中說者或非經解,貴審別擇,庶無誤收。 一、《說文》引經,有散見於它字讀法中者,但須節錄其句。如《竹篇》莩字讀若《春秋》魯公子彄,《言篇》讀若《論語》「予之足」之類。至於讀若《春秋傳》曰「輔」,辵讀若《公羊傳》曰「辵階而」,讀若《虞書》曰「三苗」之,讀若《詩》「大猷」,即用本字為音,與全書之例不合。近儒以為傳寫淆訛。案此或「讀若」下脫一比音之字。「之」二字則衍耳,傳寫者未必改注中易識之竄秩也。又如既需聲,又言讀若《易》「有衣」,則「讀若」二字為衍也。又如引《書》讀若刊,圛讀若驛,而今本《尚書》即為刊字、驛字。引《春秋》嵒讀若聶,而今本《春秋》即為聶字。此類或由後人改易,相沿至今,或古文今文傳授異本。 一、《說文》引經之字,重文者,有古文、籀文、篆文,或字諸體,並附載。 一、小學之書,《說文》、《廣雅》最與《爾雅》相輔,詁訓名物,敷證極博,輒依部居逐字甄采。《玉篇》以下,頗經竄亂,必擇明引經句者錄之。旁至漢魏碑銘,釋藏音義,文字異同,靡不搜討。 一、漢儒傳注,有古學今學之分,必先考其家法,然後異同可辨。鄭司農先事京兆第五君,通《京氏易》、《公羊春秋》,又從東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北堂書鈔》引《續漢書》與《後漢書同》。又因涿郡盧植事扶風馬融。其自序云:「遭黨錮之事,逃難注《禮》。黨錮事解,注《古文尚書》、《毛詩》、《論語》。為袁譚所逼,來至元城,乃注《周易》。」《鄭志》:「炅模問《坊記》注以『燕燕』為定姜之詩,答云:『為《記》注時,執就盧君先師亦然。後得《毛公傳》而為《詩》注,更從毛本。』」故鄭君注《禮》,《易》用京氏,《詩》用韓、魯,《公羊春秋》用顏氏,此其證也。典午以後,家法遂亡。河洛之間,尚遵古學。迄於唐初,得失參半。今自見存兩漢傳注以下,唐人義疏以前,及諸散佚古注,凡釋此經而引彼經者並采,所以博存異義,補綴闕遺。 一、《經典釋文》所載諸本異字,諸家異讀並采。 一、偽書如《家語》、《孔叢子》之類亦采者,如讞獄之當具兩造。 一、周秦諸子,未遭燔經。漢儒先師,荀卿最近。賈傅董生,絕學如線。淮南劉向,雜家博收。《論衡》以下,條緒可尋。訖於《家訓》,辨難頗核。它如宏景《藥錄》,多通雅詁。甄鸞《算術》,專釋五經。今並餚核百家,溯洄六學,例諸介純夏,廣徵《尸子》之大名,槐檀柞楢,旁援《鄒書》之改火。 一、史部起《史記》訖《唐書》,稽討志傳,鉤提疏議。二京經業,可一字而千金。五代儒林,孰重南而輕北。至於《通典》之淹貫禮說,《水經注》之研核地理,闡助經義,是為閎博。 一、子注史注有涉經義者,並采以資證明。其為訓釋本書,使文義易曉者,稍擇最要,附綴每條。 一、逸緯及唐以前逸子、逸史、傳記有涉經義者悉采。 一、六朝以前,通人撰著,史傳而外,文集間存。苟與經術有裨,不廢采求散佚。 一、采書悉仍原文,寧詳毋略,每書必標某卷某篇以明所征。有據善本訂誤者,附註其下。 一、卷首仿《經典釋文》之法,為序錄若干卷,以稽家法、考廢興。 一、總經編纂之例,凡鴻章巨典,眾論如林,及閎說眇恉,綜括經解,皆提挈綱領,不宜破碎。取劉向《別錄》之法,為通論若干卷,取班固《白虎通義》、杜佑《通典》之法,為目若干條。 一、分經編纂之例,逐條排比;離析章句,各依漢儒家法。其古學焯然可知者,循其義類,按次緝綴。有所闕疑,以類附當篇末。 一、編纂之例,每條先揭本經篇名,次錄所采之書。《易》上下經題某卦。《書》、《詩》、《儀禮》、《禮記》、《爾雅》題某篇。《周禮》題某職。《春秋三傳》題某公某年。《論語》、《孝經》、《孟子》題某章。文字異者,悉標經句以便循省。其為傳注證明者,並列傳注本文於章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