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一四 清龔定庵《六經正名》
孔子之未生,天下有六經久矣。莊周《天運》篇曰:「孔子曰:『某以六經奸七十君而不用。』」《記》曰:「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有《易》、《書》、《詩》、《禮》、《樂》、《春秋》之教。孔子所睹《易》、《書》、《詩》,後世知之矣。若夫孔子所見《禮》,即漢世出於淹中之五十六篇。孔子所謂「春秋」,周室所藏百二十國寶書是也。是故孔子曰:「述而不作。」司馬遷曰:「天下言六藝者,折衷於孔子。」「六經」、「六藝」之名,由來久遠,不可以臆增益。善夫,漢劉向之為七略也!班固仍之,造《藝文志》,序六藝為九種,有經,有傳,有記,有群書,傳則附於經,記則附於經,群書頗關經則附於經。何謂傳?《書》之有大小夏侯、歐陽,傳也。《詩》之有齊、魯、韓、毛,傳也。《春秋》之有公羊、穀梁、左氏、鄒、夾氏,亦傳也。何謂記?大小戴氏所錄凡百三十有一篇是也。何謂群書?《易》之有《淮南道訓》、《古五子》十八篇,群書之關《易》者也。《書》之有《周書》七十一篇,群書之關《書》者也。《春秋》之有《楚漢春秋》、《太史公書》,群書之關《春秋》者也。然則《禮》之有《周官》、《司馬法》,群書之頗關《禮》經者也。漢二百祀,自六藝而傳記,而群書,而諸子畢出,既大備,微夫劉子政氏之目錄,吾其如長夜乎!何居乎後世有「七經」、「九經」、「十經」、「十二經」、「十三經」、「十四經」之喋喋也!或以傳為經,《公羊》為一經,《穀梁》為一經,《左氏》為一經,審如是,是則韓亦一經,齊亦一經,魯亦一經,毛亦一經,可乎?歐陽一經,兩夏侯各一經,可乎?《易》三家,《禮》分慶、戴,《春秋》又有鄒、夾,漢世總古、今文,為經當十有八,何止十三?如其可也,則後世名一家說經之言甚眾,經當以百數。或以記為經,大、小戴二記畢稱經。夫大、小戴二記,古時篇篇單行,然則《禮》經外,當有百三十一經。或以群書為經。《周官》晚出,劉歆始立。劉向、班固灼知其出於晚周先秦之士之掇拾舊章所為,附之於禮,等之於《明堂陰陽》而已。後世稱為經,是為述劉歆,非述孔氏。善夫,劉子政氏之序六藝為九種也!有苦心焉!斟酌盡善焉!序六藝矣,七十子以來,尊《論語》而譚《孝經》。小學者,又經之戶樞也。不敢以《論語》夷於記、夷於群書也,不以《孝經》還之記、還之群書也,又非傳,於是以三種為經之貳。雖為經之貳,而仍不敢悍然加以經之名,向與固可謂博學明辨慎思之君子者哉!《詩》云:「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向與固豈非則古昔、崇退讓之君子哉?後世又以《論語》、《孝經》為經。假使《論語》、《孝經》可名經,則向早名之,且曰「序八經」,不曰「序六藝」矣!仲尼未生,先有六經。仲尼既生,自明不作。仲尼曷嘗率弟子,使筆其言以自制一經哉!亂聖人之例,淆聖人之名實以為尊聖,怪哉!非所聞!非所聞!然且猶為未快意,於是乎又以子為經。漢有傳記博士,無諸子博士。且夫子也者,其術或醇或疵,其名反高於傳記。傳記也者,弟子傳其師,記其師之言也。諸子也者,一師之自言也。傳記,猶天子畿內卿大夫也。諸子,猶公侯各君其國,各子其民,不專事天子者也。今出《孟子》於諸子,而夷之於二戴所記之間,名為尊之,反卑之矣!子輿氏之靈,其弗享是矣。問:子政以《論語》、《孝經》為經之貳。《論語》、《孝經》則若是班乎?答:否!否!《孝經》者,曾子以後支流苗裔之書,平易泛濫,無大疵,無閎意眇恉,如置之二戴所錄中,與《坊記》、《緇衣》、《孔子閒居》、《曾子天圓》比,非《中庸》、《祭義》、《禮運》之倫也。本朝立博士,向與固因本朝所尊而尊之,非向、固尊之也。然則劉向、班固之序六藝為九種也,北斗可移,南山可隳,此弗可動矣。後世以傳為經,以記為經,以群書為經,以子為經,猶以為未快意,則以經之輿台為經,《爾雅》是也。《爾雅》者,釋《詩》、《書》之書,所釋又《詩》、《書》之膚末,乃使之與《詩》、《書》抗,是尸祝輿台之鬼,配食昊天上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