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六 胡適之《研究國故的方法》
研究國故,在現時確有這種需要。但是一般青年對於中國本來的文化和學術,都缺乏研究的興趣,講到研究國故的人,真是很少。這也原不怪得他們,實有以下二種原因:(一)古今比較起來,舊有的東西,就很易現出破綻。在中國科學一方面,當然是不足道的。就是道德和宗教,也都覺淺薄得很。這樣當然不能引起青年們底研究興趣了!(二)中國底國故書籍,實在太沒有系統了。歷史書一本有系統的也找不到,哲學也是如此。就是文學一方面,《詩經》總算是世界文學上的寶貝,但假使我們去研究《詩經》,竟沒有一本書能供給我們做研究的資料的。原來中國底書籍,都是為學者而設,非為普通人一般人底研究而做的。所以青年們要研究,也就無從研究起。我很望諸君對於國故有些研究的興趣,來下一番真實的工夫,使他成為有系統的。對於國故,亟應起來整理,方能使人有研究的興趣,並能使有研究興趣的人容易去研究。
「國故」底名詞,比「國粹」好得多。自從章太炎著了一本《國故論衡》之後,這「國故」底名詞,於是成立。如果講是「國粹」,就有人講是「國渣」,「國故」(national past)這個名詞是中立的。我們要明現社會底情況,就得去研究國故。古人講:「知道過去,才能知道現在。」國故專講國家過去的文化,要研究他,就不得不注意以下四種方法:
(一)歷史的觀念 現在一般青年,所以對於國故沒有研究興趣的緣故,就是沒有歷史的觀念。我們看舊書,可當他做歷史看。清乾隆時有個叫章學誠的,著了一本《文史通義》,上邊說:「六經皆史也。」我現在進一步言之:一切舊書——古書——都是史也。本了歷史的觀念,就不其然而然的生出興趣了。如道家煉丹修命,確是很荒謬的,不值識者一笑。但本了歷史的觀念,看看他究竟荒謬到了什麼田地,亦是很有趣的。把舊書當作歷史看,知他好到什麼地步,或是壞到什麼地步,這是研究國故方法底起點,是開宗明義第一章。
(二)疑古的態度 疑古的態度,簡要言之,就是「寧可疑而錯,不可信而錯」十個字。譬如《書經》有今文《尚書》和古文《尚書》之別。有人說古文《尚書》是假的,今文《尚書》有一部分是真的,餘外一部分,到了清時才有人把他證明是假的。但是現在學校裡邊,並沒把假的刪去,仍舊讀他全書,這是我們應該懷疑的。至於《詩經》本有三千篇,被孔子刪剩十分之一,只得了三百篇。《關雎》這一首詩,孔子把他列在第一首。這首詩是很好的,內容是一很好的女子,有一男子要伊做妻子,但這事不易辦到,於是男子「寤寐求之」,連睡在床上都要想伊,更要「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呢!這能表現一種很好的愛情,是一首愛情的相思詩。後人誤會,生了許多誤解,竟牽到旁的問題上去。所以疑古的態度,有二方面好講:(一)疑古書底真偽。(二)疑真書被那山東老學究弄偽的地方。我們疑古底目的,是在得其「真」。就是疑錯了,亦沒有什麼要緊。我們知道哪一個科學家,是沒有錯誤的。假使信而錯,那就上當不淺了。自己固然一味迷信,情願做古人底奴隸,但是還要引旁人亦入於迷途呢!我們一方面研究,一方面就要懷疑,庶能不上老當呢!
如中國底歷史從盤古氏一直相傳下來,年代都是有「表」的,「像煞有介事」,看來很是可信。但是我們要懷疑這怎樣來的呢?根據什麼呢?我們總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究其來源怎樣?要知道這年月的計算,有的自從假書來的,大部分還是宋朝一個算命先生用算盤打出來的呢!這哪能信呢?我們是不得不去打破他的。
在東周以前的歷史,是沒有一字可以信的。以後呢,大部分也是不可靠的。如《禹貢》這一章書,一般學者都承認是可靠的。據我用歷史的眼光看來,可是不可靠的。我敢斷定他是偽的。在夏禹時,中國難道竟有這般大的土地麼?四部書裡邊的經、史、子三種,大多是不可靠的。我們總要有疑古的態度才好!
(三)系統的研究 古時的書籍,沒有一部書是「著」的。中國底書籍雖多,但有系統的著作,竟找不到十部。我們研究無論什麼書籍,都宜要尋出他底脈絡,研究他的系統。所以我們無論研究什麼東西,就須從歷史方面著手。要研究文學和哲學,就得先研究文學史和哲學史。政治亦然,研究社會制度,亦宜先研究其制度沿革史,尋出因果的關係,前後的關鍵,要從沒有系統的文學、哲學、政治等等裡邊去尋出系統來。
有人說:「中國幾千年來沒有進步!」這話荒謬得很,是妨害我們研究的興趣。更有一個外國人著了一部世界史,說:「中國自從唐代以後,就沒有進步了。」這也不對。我們定要去打破這種思想的!總之我們是要從從前沒有系統的文學、哲學、政治裡邊,以客觀的態度,去尋出系統來的。
(四)整理 整理國故,能使後人研究起來,不感受痛苦。整理國故的目的,就是要使從前少數人懂得的,現在變為人人能解的。整理的條件,可分形式內容二方面講:
(一)形式方面 加上標點和符號,替他分開段落來。
(二)內容方面 加上新的註解,折中舊有的註解。
並且加上新的序跋和考正,還要講書的歷史的價值。
我們研究國故,非但為學識起見,並為諸君起見,更為諸君底兄弟姊妹起見。國故底研究,於教育上實有很大的需要。我們雖不能做創造者,我們亦當做運輸人。這是我們底責任,這種人是不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