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故概論 · 四 章太炎《教育的根本要從自國自心發出來》
本國沒有學說,自己沒有心得,那種國、那種人教育的方法,只得跟別人走。本國一向有學說,自己本來有心得,教育的路線,自然不同。幾位朋友,你看中國是屬於哪一項?中國現在的學者,又屬於哪一項呢?有人說:「中國本來沒有學說。」那種話,已經駁過。還有說:「中國本來有學說,只恨現在的學者沒有心得。」這句話雖然不合事實,我倒願學者用為藥石之言。中國學說,歷代也有盛衰,大勢還是向前進步,不過有一點兒偏勝。只看周朝的時候,禮、樂、射、御、書、數喚作六藝。懂得六藝的多,卻是歷史、政事,民間能夠理會的很少,哲理是更不消說得。後來老子、孔子出來,歷史、政事、哲學三件,民間漸漸知道了,六藝倒荒疏。漢朝以後,懂六藝的人雖不少,總不如懂歷史、政事的多。漢朝人的懂六藝,比六國人要精許多,哲理又全然不講。魏、晉、宋、齊、梁、陳這幾代講哲理的,盡比得上六國。六藝裡邊的事,禮、樂、數是一日明白一日,書只有形體不正一點,聲音訓詁,仍舊沒有失去。歷史、政事自然是容易知道的,總算沒有甚麼偏勝。隋唐時候,佛教的哲理,比前代要精審,卻不過幾個和尚。尋常士大夫家,儒、道、名、法的哲理,就沒有。數學、禮、樂,唐初都也不壞,從中唐以後就衰了。懂得歷史、政事,算是唐人擅場。宋朝人分做幾派:一派是瑣碎考據的人,像沈括、陸佃、吳曾、陸游、洪适、洪邁,都是。王應麟算略略完全些,也不能見得大體,在六藝裡面,不能成就得哪一種。一派是好講經世的人,像蘇軾、王安石、陳亮、陳傅良、葉適、馬端臨,都是。陳、馬,還算著實,其餘不過長許多浮誇的習氣,在歷史既沒有真見,在當時也沒有實用。一派是專求心性的人,就是理學家了,比那兩家總算成就。除了邵雍的鬼話,其餘比魏、晉、宋、齊、梁、陳的學者,也將就攀得上。歷史只有司馬光、范祖禹兩家。司馬光也還懂得書學。此外像賈昌朝、丁度、毛居正幾個人,也是一路。像宋祁、劉攽、劉奉世、曾鞏,又是長於校勘,原是有津逮後學的功,但自己到底不能成就小學家。宋元之間,幾位算學先生出來,倒算是獨開蹊徑。大概宋朝人還算沒有偏勝,只為不懂得禮,所以大體比不上魏、晉幾朝。中國有一件奇怪事:老子明說「禮者忠信之薄」,卻是最精於禮,孔子事事都要請教他。魏晉人最佩服老子,幾個放蕩的人並且說「禮豈是為我輩設」,卻是行一件事都要考求典禮。晉朝末年,禮論有八百卷,到劉宋朝,何承天刪並成三百卷。梁朝徐勉集五禮,共一千一百七十六卷。可見那時候的禮,發達到十分。現在《通典》裡頭有十卷的禮,大半是從那邊採取來,都是精審不磨。可惜比照原書,存二十分之一了!那時候人,非但在學問一邊講禮,在行事一邊也都守禮。且看宋文帝已做帝王,在三年服裡頭生太子,還瞞著人不敢說。像後代的帝王,那裡避這種嫌疑?可見當時守禮的多,帝王也不敢公然逾越。更有怪的。遠公原是一個老和尚,本來遊方以外,又精於喪服。弟子雷次宋也是一面清談,一面說禮。這不是奇怪得很麼?宋朝的理學先生,都說服膺儒術,規行矩步。到得說禮,不是胡塗,就是謬妄,也從不見有守禮的事。只有一個楊簡,通稱楊慈湖。在溫州做官,遇著欽差到溫州來,去和他行禮,主人升自阼階,賓升自西階,一件一件,都照著做,就算奇特非常。到底不會變通,也不算甚麼高。照這樣看來,理學先生遠不如清談先生。明朝時候,一切學問都昏天黑地,理學只襲宋儒的唾餘。王守仁出來,略略改變些兒,不過是溝中沒有蛟龍,鯢來做雄長。連宋朝人的瑣碎考據、字學校勘,都沒有了。典章制度,也不會考古。歷史也是推開一卷,中間有幾位高的:音韻算陳第,文字訓詁算黃生,律呂算朱載堉,攻偽古文《尚書》算梅。算學也有一個徐光啟,但從別處譯來,並不由自己思索出來,所以不數。到明末顧炎武,就漸漸成個氣候。近二百年來,勉強喚做清朝,書學、數學、禮學昏黑了長久,忽然大放光明。歷史學也比得上宋朝。像錢大昕、梁玉繩、邵晉涵、洪亮吉,都著實可以名家。講政事的頗少,就有也不成大體。或者因為生非其時,不犯著講政事給他人用。或者看穿講政事的,總不過是浮誇大話,所以不願去講。至於哲理,宋明的理學已經擱起一邊了,卻想不出一種道理去代他。中間只有戴震做幾卷《孟子字義疏證》,自己以為比宋儒高。其實戴家的話,只好用在政事一邊,別的道理,也並沒得看見。宋儒在《孟子》裡頭翻來翻去,戴家也在《孟子》裡頭翻來翻去。宋儒還採得幾句六朝話(大概皇侃《論語疏》裡頭的話,宋儒采他的意頗多),戴家只會墨守《孟子》。孟子一家的話,戴家所發明的,原比宋儒切實,不過哲理不能專據孟子。阮元的《性命古訓》,更不必評論了。到底清朝的學說,也算十分發達了。只為沒有講得哲理,所以還算一方偏勝。若論進步,現在的書學、數學比前代都進步。禮學雖比不上六朝,比唐、宋、明都進步。歷史學裡頭,鉤深致遠,參伍比校,也比前代進步。經學還是歷史學的一種,近代也比前代進步。本國的學說,近來既然進步,就和一向沒有學說的國截然不同了。但問進步到這樣就止麼?也還不止。六書固然明了,轉注、假借的真義,語言的緣起,文字的孳乳法,仍舊模糊,沒有尋出線索,可不要向前去探索麼?禮固然明了,在求是一邊,這項禮為甚麼緣故起來?在致用一邊,這項禮近來應該怎樣增損?可不要向前去考究麼?歷史固然明了,中國人的種類從哪一處發生?歷代的器具是怎麼樣改變?各處的文化是哪一方盛,哪一方衰?盛衰又為甚麼緣故?本國的政事和別國比較,劣的在哪一塊?優的在哪一塊?又為甚麼有這樣政事?都沒有十分明白,可不要向前去追尋麼?算學本是參酌中外,依乎那邊盛了,這邊只要譯他就夠。但從前有徐光啟采那邊的,就有梅文鼎由本國尋出頭路來。有江永采那邊的,就有錢大昕、焦循由本國尋出頭路來。直到羅士琳、徐有壬、李善蘭都有自己的精思妙語,不專去依傍他人,後來人可不要自勉麼?近來推陳出新的學者,也盡有幾個。若說現在的學者沒有心得,無論不能概全國的人,只兄弟自己看自己,心得的也很多。到底中國不是古來沒有學問,也不是近來的學者沒有心得,不過用偏心去看,就看不出來。怎麼叫做偏心?只佩服別國的學說,對著本國學說,不論精粗美惡,一概不採,這是第一種偏心。在本國的學說裡頭,治了一項,其餘各項都以為無足重輕,並且還要詆毀,就像講漢學的人看見魏晉人講的玄理,就說是空言,或說是異學,講政事的人,看見專門求是,不求致用的學說,就說是廢物,或說是假古玩,仿佛前人說的一個人做弓,一個人做箭,做弓的說只要有我的弓就好射,不必用箭,做箭的說只要有我的箭就好射,不必用弓,這是第二種偏心。(這句話並不是替許多學者做調人,一項學術裡頭這個說的是,那個說的非,自然要辯論駁正,不可模稜了事就算數。至於兩項學術,就不該互相菲薄。)這兩項偏心去了,自然有頭緒尋出來。但聽了別國人說本國的學說壞,依著他說壞,固然是錯。就聽了別國人說本國的學說好,依著他說好,仍舊是錯!為甚麼緣故呢?別國人到底不明白我國的學問,就有幾分涉獵,都是皮毛,憑他說好說壞,都不能當做定論。現在的教育界第一種錯漸漸打消幾分,第二種錯又是接踵而來。比如日本人說陽明學派是最高的學派,中國人聽了也就去講陽明學,且不論陽明是優是劣。但日本人於陽明學並沒有甚麼發明,不過偶然應用,立了幾分功業,就說陽明學好。原來用學說去立功業,本來有應有不應,不是板定的。就像莊子說:「能不龜手一也,或以侯,或不免於洴澼。」(不龜手,說手遇了冷不裂。洴澼,就是打綿。)本來只是湊機會兒。又應該把中國的歷史翻一翻。明末東南的人,大半是講陽明學派。如果陽明學一定可以立得功業,明朝就應該不亡。又看陽明未生以前,書生立功的也很不少。遠的且不必說,像北朝[1]种師道是橫渠的弟子,用种師道計,北宋可以不亡。南宋趙蔡是晦庵的再傳弟子,宋末保全淮蜀,都虧趙蔡的力。明朝劉基(就是人人稱劉伯溫的),是參取永嘉金華學派的,明太祖用劉基的策,就打破陳友諒。難道看了橫渠、晦庵和永嘉金華學派的書,就可以立得功業麼?原來運用之妙,存乎其人。莊子說得好:「豕零桔梗,是時為帝。」(豕零就是藥品中的豬苓,意思說賤藥也有大用。)如果著實說去,學說是學說,功業是功業。不能為立了功業,就說這種學說好。也不能為不能立功業,就說這種學說壞。學說和致用的方術不同。致用的方術,有效就是好,無效就是不好。學說則不然,理論和事實合才算好,理論和事實不合就不好,不必問他有用沒用。現在看了日本人偶然的事,就說陽明學好,真是道聽途說了。又像一班人,先聽見宋儒謗佛,最後又聽見基督教人也謗佛,就說佛學不好;近來聽見日本人信佛,又聽見歐洲人也頗有許多信佛,就說佛學好,也不論佛學是好是壞。但基督教人,本來有門戶之見,並說不出自己學理論來。漢學人也並不看佛書,這種話本可以擱起一邊。宋儒是看過佛書了,固然有許多人謗佛,也有許多人直用佛書的話,沒有諱飾。本來宋儒的學說,是從禪宗脫化,幾個直認不諱的,就是老實說直話。又有幾個,裡面用了佛說,外面排斥佛說,不過是裝潢門面,難道有識的人就被他瞞過麼?日本人的佛學,原是從中國傳去。有幾種書,中國已經沒有了,日本倒還有原版,固是可寶。但日本人自己的佛學,並不能比中國人深。那種華嚴教、天台教的話,不過把中國人舊疏敷衍成篇。他所特倡的日蓮宗、真宗,全是宗教的見解,並沒有關係學說的話。盡他說的好,也不足貴。歐洲人研究梵文,考據佛傳,固然是好,但所見的佛書,只是小乘經論,大乘並沒有幾種。有意講佛學的人,照著他的法子,考求言語歷史,原是不錯(本來中國玄奘、義淨這班人,原是注意在此,但宋朝以後就絕了),若說歐洲人是文明人,他既學佛,我也依他學佛,那就是下劣的見解了。胡亂跟人,非但無益,並且有害。這是什麼緣故?意中先看他是個靶子,一定連他的壞處,也取來了。日本出家人皆有妻,是明明不持戒律。既信日本,就與佛學的本旨相反。歐洲人多說大乘經論不是釋迦牟尼說的(印度本來有這句話),在看不定的人,就說小乘好,大乘不好,那就棄菁華,就糟粕了!佛經本來和周公、孔子的經典不同。周、孔的經典是歷史,不是談理的,所以真經典就是,偽經典就不是。佛經是談理的,不是歷史,只要問理的高下,何必問經是誰人所說?佛經又和基督教的經典不同。基督教純是宗教,理的是非,並不以自己思量為準,只以上帝耶穌所說的為準。佛經不過夾雜幾分宗教,理的是非,要以自己思量為準,不必以釋迦牟尼所說為準。以前的人學佛,原是心裡悅服,並不為愛重印度國推愛到佛經。現在人如果要講佛學,也只該憑自己的心學去,又何必借重日本、歐洲呢?又像一班無聊新黨,本來看自國的人是野蠻人,看自國的學問是野蠻的學問。近來聽見德國人頗愛講支那學,還說中國人民,最自由的人民,中國政事,最好的政事。回頭一想:文明人也看得起我們野蠻人,文明人也看得起我們野蠻學問,大概我們不是野蠻人,中國的學問不是野蠻學問了。在學校裡邊,恐怕該添課國學漢文?有這一種轉念,原說他好,並不說他不好。但是受教的人,本來胸中像一塊白絹,惟有聽受施教的話。施教的人,卻該自己有幾分注意,不該聽別人的話。何不想一想:本國的學問,本國人自然該學,就像自己家裡的習慣,自己應該曉得,何必聽他人的毀譽?別國有幾個教士穴官,粗粗淺淺的人,到中國來,要知道這一點兒中國學問,向下不過去問幾個學究,向上不過去問幾個斗方名士,本來那邊學問很淺,對外人說的又格外淺,外人看中國自然沒有學問。古人說的:「以管窺天,以蠡測海。」(蠡本來應寫蠃,俗寫作螺,意思說用蠃殼去舀海水,不能曉得海的深淺。)一任他看成野蠻何妨?近來外人也漸漸明白了。德國人又專愛考究東方學問,也把經典史書略略翻去。但是翻書的人,能把訓詁文義,真正明白麼?那個口述的中國人,又能夠把訓詁文義真正明白麼?你看日本人讀中國書,約略已有一千多年,究竟訓詁文義,不能明白。他們所稱為大儒,這邊看他的話,還是許多可笑。像山井、鼎物觀校勘經典,卻也可取。因為只按字比校,並不多發議論。其餘著作,不過看看當個玩具,並沒有可采處。近來許多目錄家,看得日本有幾部舊書,就看重日本的漢學家,是大錯了。皇侃《論語疏》、《玉燭寶典》、《群書治要》幾部古書,不過借日本做個書簏子!這個也難怪他們。因為古書的訓詁文義,從中唐到明代,一代糊模一代,到近來才得真正明白。以前中國人尚不明白,怎麼好責備他國人!後來日本人也看近代學者的書,但是成見深了,又是發音極不正當,不曉得中國聲音,怎麼曉得中國的訓詁?既然不是從師講授,仍舊不能冰釋理解。所以日本人看段注《說文》、王氏《經傳釋詞》和《康熙字典》差不多。幾個老博士,翻騰幾句文章學說,不是支離,就是汗漫。日本人治中國學問這樣長久,成效不過如此,何況歐洲人,只費短淺的光陰,怎麼樣能夠了解?有說:「日本人歡喜附會,德國人倒不然,總該比日本人精審一點。」這句話也有幾分合理。日本人對著歐洲的學說,還不敢任意武斷,對著中國的學說,只是亂說亂造。或者徐福東來,帶了許多燕齊怪迂之士,這個遺傳性,至今還在。歐洲人自然沒有這種荒謬,到底時候太淺,又是沒有師授,總是不解。既是不解,他就說中國學問比天還要高,中國人也不必引以為榮。古人說「一經品題,聲價十倍」,原是看品題人是什麼。若是沒有品題的資格,一個門外漢對著我極口稱讚,又增甚麼聲價呢?聽了門外漢的品題,當作自己的名譽,行到教育的一邊,也有許多毛病。往往這邊學究的陋話,斗方名士的謬語,傳到那邊,那邊附會了幾句,又傳到這邊,這邊就看作無價至寶。也有這邊高深的話傳到那邊,那邊不能了解,任意胡猜,猜成了又傳到這邊,這邊又看作無價至寶,就把向來精正確實的話,改做一種淺陋荒唐的話。這個結果,使學問一天墮落一天。幾位朋友要問這種憑據,兄弟可以隨意舉幾件來:(一)日本人讀漢字,分為漢音、吳音、唐音各種,卻是發音不準。並不是中國的漢音、唐音、吳音本來如此,不過日本人口舌崛強,學成這一種奇怪的音。現在日本人說他所讀的,倒是中國古來的正音。中國人也頗信這句話。我就對那個人說:「中國的古音,也分二十幾韻,哪裡像日本發音這樣簡單?古音或者沒有憑據,日本人所說的古音,大概就是隋唐時候的音。你看《廣韻》現在,從《廣韻》追到唐朝的《唐韻》、隋朝的《切韻》,並沒有甚麼變動。照《廣韻》的音切切出音來,可像日本人讀漢字的聲音麼?」那個人說:「怎麼知道《廣韻》的聲音不和日本聲音一樣?」我說一項是聲紐(就是通稱字母的),兩項是四聲,從隋唐到現在,並沒有甚麼大改。日本可有四聲麼?可有四十類細目麼?至於分韻,元明以來的聲音,比《廣韻》減少,卻比日本還多。日本讀漢字可能像《廣韻》分二百六韻麼?你看從江蘇沿海到廣東,小販做工的人,都會胡亂說幾句英語,從來聲音沒有讀准。假如幾百年後,英國人說我們英國的舊音失去了,倒是中國沿海的人發得出英國舊音,你想這句話好笑不好笑?(二)日本人常說:「日本讀中國的古文就懂得,讀中國的現行的文就不懂得,原來中國的文氣變了。日本人作的漢文,倒還是中國的古文。」這句話也頗有人相信。我說日本的文章,用助詞非常之多,因為他說話裡頭助詞多,所以文章助詞也多。中國文章最愛多用助詞的,就是宋、元、明三朝,所以日本人拿去強擬。真正隋唐以前的文章,用助並不多,日本人可能懂得麼?至於古人辭氣,和近來不很相同。就中國人粗稱能文的,還不能盡解,更何論日本人!自從王氏做《經傳釋詞》,近來馬建忠分為八品,做了一部《文通》,原是用文法比擬,卻並沒有牽強。大體雖不全備,中國的分起來,總有十幾品,頗還與古人辭氣相合。在中國文法書裡邊,也算錚錚佼佼了。可笑有個日本人兒島獻吉又做一部《漢文典》,援引古書也沒有《文通》的完備,又拿日本詰詘聱牙的排列法,去硬派中國文法。倒有許多人說兒島的書比馬氏好得多。因為馬氏不錄宋文,兒島兼錄宋文。不曉中國的文法,在唐朝早已完備了,宋文本來沒有特別的句調,錄了有甚麼用?宋文也還可讀,照著兒島的排列法,語勢蹇澀,反而變成文理不通,比馬氏的書,真是有霄壤之隔!近來中國反有人譯他的書,唉,真是迷了!日本幾個老漢學家做來的文字,總有幾句不通,何況這位兒島學士。現在不用拿兩部書比較,只要請兒島做一篇一千字長的文章,看他語氣順不順,句調拗不拗,再請兒島點一篇漢書,看他點得斷點不斷,就可以試驗得出來了!(三)有一個英國人說:「中國的言語,有許多從外邊來,就像西瓜、蘆菔、安石榴、蒲桃(俗寫作葡萄)是希臘語,師子是波斯語,從那邊傳入中國。」這句話近來信的雖不多,將來恐怕又要風行。要曉這種話也有幾分近理。卻是一是一非,要自己檢點過。中國本來用單音語,鳥獸草木的名,卻有許多是複音語。但凡有兩字成一個名的,如果兩字可以分解得開,各自有義,必不是從外國來。如果兩字不能分解,或者是從外國來。蒲桃本不是中國土產,原是從西域取來,枝葉既不是蒲,果實也不像桃,喚做蒲桃,不合中國語的名義,自然是希臘語了。師子、安石榴也是一樣。像西瓜就不然,瓜是蓏的通名,西瓜說是在西方的最好,兩個都有義,或者由中國傳到希臘去,必不由希臘傳到中國來。蘆菔也是中國土產,《說文》已經列在小篆。兩個字雖然不能分解,鳥獸草木的名,本來複音語很多,也像從中國傳入希臘,不像從希臘傳入中國。至於彼此談話,偶然一樣,像父母的名,全地球沒有大異;中國稱兄做昆,轉音為哥,鮮卑也稱兄為阿干;中國人自稱為我,拉丁人也自稱為愛伽;中國吳語稱我輩曰阿旁(《洛陽伽藍記》自稱阿儂,語則阿旁),梵語也稱吾輩曰阿旁;中國稱彼為他,梵語也稱彼為多他;中國嘆詞有嗚呼,梵語也是阿蒿,這種原是最簡的話,隨口而出,天籟相符。或者古來本是同種,後來分散,也未可知。必定說甲國的話,從乙國來,乙國的話,從甲國去,就是全無憑據的話了。(像日本許多名詞,大半從中國去。蒙古黃台吉就是從中國的皇太子變來,滿州的福晉,就是從中國的夫人變來,這種都可以決定。因為這幾國都近中國,中國文化先開,那邊沒有名詞,不得不用中國的話,所以可下斷語。若兩國隔絕得很遠的,或者相去雖近,文字差不多同時開的,就不能下這種斷語。)有人說:「中國象形文字,從埃及傳來。」也有說:「中國的干支二十二字,就是希臘二十二個字母。」這種話全然不對。象形字就是畫畫,任憑怎麼樣草昧初開的人,兩個人同對著一種物件,畫出來總是一樣,何必我傳你,你傳我。干支二十二字,甲、己、庚、癸是同紐,辛、戌是同紐,戌、卯、未古音也是同紐。譬如支幹就是字母,應該各字各紐,現在既有許多同紐的音,怎麼可以當得字母?這種話應該推開。(四)法國人有句話說:「中國人種,原是從巴比倫來。」又說:「中國地方,本來都是苗人,後來被漢人驅逐了。」以前我也頗信這句話。近來細細考證,曉得實在不然:封禪七十二君,或者不純是中國地方的土著人。巴比倫人或者也有幾個,因為《穆天子傳》裡面談的頗有幾分相近。但說中國人個個是從巴比倫來,到底不然。只看神農,姜姓。姜就是羌,到周朝還有姜戎。晉朝青海有個酋長名叫姜聰,看來姜是羌人的姓,神農大概是青海人。黃帝或者稍遠一點,所以《山海經》說在身毒(身毒就是印度)。又往大夏去采竹。大夏就是唐代的睹貨邏國,也在印度西北,或者黃帝即印度人。到底中國人種的來源,遠不過印度、新疆,近不過西藏、青海,未必到巴比倫地方。至於現在的苗人,並不是古來的三苗。現在的黎人,並不是古來的黎。三苗九黎也不是一類的。三苗在南,所以說左洞庭、右彭蠡。九黎在北,所以《尚書》、《詩經》都還說有個黎侯,黎侯就在山西。蚩尤是九黎的君(漢朝馬融說的),所以黃帝從西邊來,蚩尤從東邊走,趕到涿鹿,就是現在直隸宣化府地界,才決一大戰。如果九黎三苗就是現在的黎人、苗人,應該在南方決戰,為甚麼到北方極邊去?難道苗子與韃子雜處?三苗是縉雲氏的子孫(漢朝鄭康成說的),也與苗子全不相干。近來的苗人、黎人,漢朝稱為西南夷。苗字本來寫仿字,黎字本來寫俚字,所以從漢朝到唐初,只有仿、俚的名,從無苗、黎的名。後來人強去附會《尚書》,就成苗、黎。別國人本來不曉得中國的歷史,聽中國人隨便講講,就當認真。中國人自己講錯了,由別國去一翻,倒反信為確據,你說不要笑死了麼?(五)法國又有個人說:「《易經》的卦名,就是字書,每爻所說的話,看都是由卦名的字,分出多少字來。」這句話頗像一百年前焦循所講的話。有幾個朋友也信他。我說他舉出來的字,許多小篆裡頭沒有,豈可說文王作《周易》的時候,已經有這幾個字?況且所舉的字音,也並不甚合。在別國想到這條路上,也算巧思。但是在中國人只好把這種話做個談柄,豈可當他實在?如果說他說的巧合,所以可信,我說明朝人也有一句話,比法國人更巧。他說:「『四書』本來是一部書。《論語》後邊說『不知命』,接下《中庸》開口就說:『天命之謂性。』《中庸》後邊說『予懷明德』,接下《大學》開口[2]就說:『在明明德。』《大學》後邊說『不以利為義,以義為利也』,接下《孟子》開口就說:『王何必曰利,亦曰仁義而已矣。』」這倒是天然湊合,一點沒有牽強。但是信得這句話麼?明末人說了,就說他好笑,法國人說了,就說他有理,不是自相矛盾的麼?上面所舉,不過幾項,其餘也舉不盡,可見別國人的支那學,我們不能取來做准。就使是中國人不大深知中國的事,拿別國的事跡來比附,創一種新奇的說,也不能取來做准。強去取來做准,就在事實上生出多少支離,學理上生出多少謬妄,並且捏造事跡(捏造事跡,中國向來沒有的,因為歷史昌明,不容他隨意亂說。只有日本人最愛變亂歷史,並且拿小說的假話當做實事。比如日本小說裡頭說源義經到蒙古去,近來人竟說源義經化做成吉思汗,公然形之筆墨了。中國下等人相信《三國志演義》裡頭許多怪怪奇奇的事,當做真正實在,略讀書的人不過付之一笑。日本竟把小說的鬼話,踵事增華,當做真正事實,好笑極了。因為日本史學本來不昌,就是他國正史,也大半從小說傳聞的話翻來,所以前人假造一種小說,後來人竟當做真歷史,這種笑柄,千萬不要風行到中國才好),舞弄條例,都可以隨意行去,用這個做學說,自己變成一種庸妄子,用這個施教育,使後生個個變成庸妄子。就使沒有這種弊端,聽外國人說一句支那學好,施教育的跟著他的話施,受教育的跟著他的話受,也是不該。上邊已經說了,門外漢極力讚揚,並沒有增甚麼聲價。況且別國有這種風尚的時候,說支那學好,風尚退了,也可以說支那學不好,難道中國的教育家也跟著他旅進旅退麼?現在北京開經科大學,許歐洲人來遊學,使中國的學說,外國也知道一點兒,固然是好,但因此就覺得增許多聲價,卻是錯了見解了。大凡講學問、施教育的,不可像賣古玩一樣,一時許多客人來看,就貴到非常的貴,一時沒有客人來看,就賤到半文不值。自國的人,該講自國的學問,施自國的教育。像水火柴米一個樣兒,貴也是要用,賤也就要用,只問要用,不問外人貴賤的品評,後來水越治越清,火越治越明,柴越治越燥,米越治越熟,這樣就是教育的成效了。至於別國所有,中國所無的學說,在教育一邊,本來應該取來補助,斷不可學格致古微的口吻,說別國的好學說,中國古來多現成有的。要知道凡事不可棄己所長,也不可攘人之善。棄己所長,攘人之善,都是島國人的陋見。我們泱泱大國,不該學他們小家模樣。
註解:
[1] 按:北朝,當作「北宋」或「北宋朝」。
[2] 「口」字原脫,據上下文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