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富論 · 第七章 論殖民地

亞當·斯密 《國富論》
第一節 論建立新殖民地的動機 歐洲人最初在美洲及西印度建立殖民地的動機,並沒古希臘和羅馬建立殖民地的動機那麼明顯那麼容易看得出來。 古希臘各邦都只占有極小的領土,當一邦的人口增加到本邦領土不易維持的時候,一部分人便被送出去,在其他遙遠的地方尋找新的住處。他們周圍都是好戰的鄰邦,使得任何一邦都很難在國內擴大領地。多里安人的殖民地主要在義大利及西西里。這兩地在羅馬建立以前,是野蠻人所占據的蠻荒之地。希臘另外兩大部落,伊沃尼亞人及伊沃利亞人的殖民地則在小亞細亞及愛琴海各島。這兩地居民,在當時似與義大利及西西里當時的情況大致相同。母城雖視殖民地為兒子,常常給予恩惠和援助,也得到殖民地的感激和尊敬,但卻是把殖民地看作一個獨立的孩子,不直接行使管轄權進行統治。殖民地自決政體、自定法律、自選官吏,而且以獨立國狀態向鄰國宣戰與媾和,無需母城的批准或同意。沒有什麼能比建立這種殖民的動機更明顯更容易看出來的了。 古羅馬也像其他大部分古代共和國一樣,最初是建立在一種土地分配法上,即按一定比例將所有的公有領地,分配給構成國家的各個公民。但人事的變遷,諸如結婚、繼承、轉讓,都會把原來的分配搞亂,常使原來分配供多家生活的土地落到了一個人的手中。為糾正這種弊病——當時認為這是一種弊病,他們頒布了新的法律,限制各公民所占有的土地量不得超過五百朱格拉,約合英畝三百五十畝。但據我所知,這法律雖施行過一兩次,但大都被人所忽視或迴避,而財產越來越不平均。大部分公民是沒有土地的,但按當時風俗人情,無土地即難以維持自由人的獨立。現在,無土地貧民,如果稍有資財,就可租種他人的土地或經營某種零售業;如果沒有任何資本,也可充當農村勞動者或工匠。但在古羅馬,豪富人家的土地都由奴隸耕種,奴隸在監工的監督下工作,監工本身也是奴隸;所以,一個貧窮的自由人,很少有機會成為農民或勞工。所有商業、製造業,甚至零售業,也都是為主人的利益而由奴隸經營。主人們的財富、權威與防衛,使一個貧窮的自由人很難和他們競爭。所以,無土地公民,除了在每年選舉時得到候選人的贈金以外,幾乎別無生計了。當護民官想鼓勵人民反抗豪富時,就叫人民回想古代的土地分配,並把限制私產的法律說成是共和國的基本法律。人民吵吵鬧鬧地要求得到土地,但我們可以相信,富豪們是堅決不肯把任何土地分給他們的。但為了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人民的要求,富豪們往往提議建立新殖民地。但即使作為征服者的羅馬,也沒有必要在不知道自己的人民將會定居在何處的情況下就將他們送到世界各地去尋找出路。它一般把義大利征服的各省的土地指定給予他們。他們在那裡,亦像在共和國領土上一樣,不能建立任何獨立的共和國,至多只能形成一種自治團體。這種自治團體,雖有制定地方法律的權力,但隨時處於母城的修正、管轄和立法統治之下。這種殖民地的建立,不僅滿足了人民一部分的要求,而且可以在新征服的地方設置一種守備隊,否則當地人民是否服從就有疑問了。所以,羅馬殖民地無論就其性質或建立的動機來說,都與希臘殖民地完全不相同。因此,最初用以表示這種建制的字眼兒亦有極不相同的意義。拉丁語colonia只意味著大規模的耕種之地;反之,希臘語則表示離家、離鄉、出門。羅馬殖民地雖在許多方面與希臘殖民地不同,但建立的動機卻是同樣顯而易見的。這兩種制度都源於不可抗拒的必要性或明白顯著的功利性。 歐洲人在美洲及西印度建立殖民地不是出於什麼必要性,殖民地建立的結果雖得到很大的利益,但其利益也並不那麼明白顯著。在殖民地剛剛建立的時候,誰都不曾預見這種利益,其建立及其發現的動機也不是為了這種利益。直到今日,這種利益的性質、範圍及界限也還不大為人所理解。 十四世紀到十五世紀間,威尼斯人經營一種極有利的貿易,即販運香料及其他東印度貨物,出售給歐洲其他各國。他們主要是從埃及購買,埃及當時處於馬米魯克軍人的統治下,他們是土耳其的敵人,而威尼斯人也是土耳其人的敵人。這種利害關係的一致,加上威尼斯貨幣的援助,使得他們結合起來,這樣就使威尼斯人幾乎壟斷了這種貿易。 威尼斯人所得的巨大利潤誘發了葡萄牙人的貪慾。在十五世紀中期,他們發現了一條海道,到達了摩爾人跨過沙漠給他們帶來象牙和金砂的那些地方。他們發現了馬德拉群島、卡內里群島、亞速爾群島、佛德角群島、幾內亞海岸、盧安果、剛果、安哥拉、本格拉各海岸,最後發現了好望角。他們早就希望分占威尼斯人有利的貿易,最後那次發現為他們開闢了這樣的機會。1497年,達·伽馬帶著由四艘船組成的艦隊從里斯本港出發,經過十一個月的航行到達了印度斯坦海岸。一個世紀以來,以非常的堅毅和不斷的努力所進行的那種發現工作就這樣完成了。 在若干年之前,當歐洲人對葡萄牙人的計劃能否成功還持疑惑態度的時候,有個熱那亞舵工提出了更大膽的計劃——向西航行到東印度。當時的歐洲還不大清楚東印度各國的情況。少數歐洲旅行家曾誇大這些地方的距離,這也許出自淳樸和無知——在那些不能計量距離的人看來,很遠就相當於無限遠;也許是藉此誇示他們冒險的新奇度,竟然到過離歐洲如此之遠的地方。哥倫布說得很有道理,向東走越遠,向西走便越近。他建議向西走,因為這條路最近又最穩當。幸而他說服了克斯蒂的伊莎貝拉,使之相信他的計劃是可能實現的。於是,1492年8月,即比達·伽馬大約早五年的時候,他從帕羅斯港出航,經過兩三個月的航程,先發現了小巴哈馬群島,即盧卡楊群島中若干小島,隨後又發現了聖多明各大島。 但哥倫布這次航海以及以後各次航海所發現的地方,和他原要尋找的國家並無相似之處。他沒有發現中國和印度的財富、農耕與人口,卻在聖多明各以及他曾經到過的新世界以外發現了一個叢林茂密且尚未開墾的地方,這個地方被一些赤身裸體的野蠻部落所占據。他不願意相信自己所發現的地方和馬可·波羅所描寫的不一樣。馬可·波羅是第一個到過中國和東印度的歐洲人,至少,他是第一個留下關於中國和印度記錄的歐洲人。於是,哥倫布在發現聖多明各一座西巴奧山的名字與馬可·波羅所提到的西潘各的名字有些相像之後,便以為那是他早就放在心裡的地方了。儘管有明顯的證據表明,那並不是同一個地方。他在給裴迪南及伊莎貝拉的信中,把他所發現的那些地方叫作印度。他相信那是馬可·波羅所描述的國家的一些極端地區,離恆河,也就是亞力山大所征服的地方相距不遠。即使在後來表明那是兩個不同地方以後,他仍認為那些富庶國家已離此不遠了。所以,他在後來的一次航行中還沿著大陸海岸,向達里安地峽航行,來探尋那些國家。 由於哥倫布這一錯誤,這些不幸的國家從那時以來就一直被叫作印度。最後發現了新印度與老印度完全不相同,才把前者叫作西印度,後者叫作東印度,以示區別。 然而,在哥倫布看來,重要的是不論所發現的是什麼樣的地方,都得對西班牙宮廷說是極為重要的地方。在各國,構成真實財富的都是土地上生產的動植物,而那裡當時沒有什麼可證明他說的是真的。科里是一種介於鼠與兔之間的動物,布豐認為,它和巴西的阿帕里亞是同類的動物。它在當時是聖多明各最大的胎生四足獸,這動物似乎從來就不很多,據說西班牙人的犬與貓,老早幾乎吃掉了這種動物以及軀體比這還要小的其他動物。然而,這些動物,以及所謂伊文諾或伊關諾的那類大蜥蜴,便是當地所能提供的最主要的動物性食物了。 雖然由於農業不發達,當地居民的植物性食物並不豐饒,但也不像動物性食物那麼稀少。其中,主要為玉米、芋、薯、香蕉等,這些食物都是當時的歐洲所不知道的,以後也不為歐洲人所重視,他們並不認為這些和歐洲原來生產的一般谷豆有同等的營養價值。 誠然,棉花是一種極重要的製造業原料,而在當時的歐洲人看來,這無疑就是島上最有價值的植物性產物了。雖然在十五世紀末,歐洲各地都極重視東印度的軟棉布及其他棉織品,但歐洲各地都沒有發展起棉紡織業,所以,即使是棉花,在當時的歐洲人看來也不是很重要。 哥倫布看到新發現的各種動植物都不足以證明這些地方有利可圖,就將眼光轉移到礦產上來。他妄稱,這第三王國的豐富礦產足以彌補其他兩個王國物產的不足。他發現那裡的居民服裝上掛著小片的黃金裝飾,並聽他們說那金片常可從山上流下的溪流或急流中發現,於是他便十分相信,那兒的山裡必蘊藏著最豐饒的金礦。這樣,聖多明各就被說成是金礦豐饒的國家,並因此(不僅根據現今的偏見也根據當時的偏見)被說成是西班牙國王及國家取之不盡的真實財富的源泉。哥倫布第一次航海回國時,被引見給克斯蒂和亞拉岡國王們,他所發現的各國主要生產物都以隆重的儀仗隊帶了去。但有價值的東西只是黃金小髮帶、腕環及其他各種黃金飾品,還有幾捆棉花。其餘都是一些讓俗人驚異的珍奇物品,譬如,幾株極大的蘆葦,幾隻羽毛極美的鳥,幾隻大鱷魚和大海牛剝下的皮。而在這之前,有六七個膚色各異相貌奇怪的土人大大增加了這次展覽的新奇。 由於哥倫布的陳述,克斯蒂的樞密院決定占領這些國家。它們的人民顯然沒有抵抗能力。傳布基督教這個敬神的目的將這種非正義的計劃神聖化了。但這個計劃的唯一動機就是希望發現這些地方的黃金寶藏。而為了突出這個動機,哥倫布提議那裡所發現黃金的半數應歸國王。這個提議也被樞密院採納了。 只要第一批冒險家帶回歐洲的全部或極大部分黃金是極容易地向無抵抗能力的土人劫掠而得來的,即使要納重稅也在所不惜。但當地土人所有的黃金一旦被剝奪盡了——事實上,在聖多明各及哥倫布所發現的一切其他地方,不到六至八年,就完全被剝奪盡了——要找到更多的黃金,就必須從礦山中掘出,那就不可能再繳稅了。據說,這種嚴格的徵稅曾使聖多明各的礦山完全停止開採。所以不久稅收就減至金礦總生產額的三分之一,之後減至五分之一,再減至十分之一,最後減至二十分之一。銀稅在長時間內達到總生產額的五分之一,直到本世紀才減至十分之一。但最初的冒險家對銀似乎不大關心,只有貴如黃金的東西才值得他們注意。 繼哥倫布而起的探索新世界的西班牙冒險家們似乎都具有同一動機。正是由於對黃金的強烈渴望,將奧伊達、尼克薩、瓦斯科·努格尼斯·德·巴爾博帶到了達里安地峽,將科特茲帶到了墨西哥,將亞爾馬格羅和皮查羅帶到智利和秘魯。當這班冒險家到達一個未曾被發現的海岸時,首先調查的就是那裡有沒有金礦,並由此決定他們的去留。 在這一切費用浩大並且前景不明的探險中,大部分探險者都破產了,也許再沒有比探索新金銀礦山更容易使人破產的了。這也許是世界上利益最少的彩票,中獎者的利得和落獎者的損失最不成比例。因為,有獎的票很少,無獎的票很多,而且每一張獎票的普通價格就是一個有錢的人的全部財產。開礦的計劃,不僅不能補償開礦的資本並賺取利潤,而且還可能把資本和利潤吞掉。因此,所有有遠見的立法者,是希望增加本國的資本,都不願意對這種計劃給予特別的鼓勵,或以人為的方法使大部分資本違反自然趨勢,流入那種計劃之中。其實,這就是人們對於自身的幸運所抱有的那種荒謬的信念,所以只要有絲毫成功的可能,就會有很大一部分資本自行流入這種用途。 憑冷靜理智與經驗都可以判定此等計劃是絕對不利的,但人類貪慾作出的判斷,卻截然相反。同樣的激情,使許多人有了點石成金和擁有無限金山銀山的那種荒唐欲望。他們沒考慮到,這些金屬在所有時代和所有國家之所以值錢,正是由於它們稀少,而之所以稀少又是由於自然界儲藏量很少,並被堅硬和難以處理的物質所包裹著,以至挖掘並獲取此等金屬都必須花大力氣和大價錢。他們妄自以為,此等金屬的礦脈,在許多地方簡直像鉛、銅、錫、鐵的礦脈那樣,大而且多。華爾特·羅利夫爵士有關厄瓜多的黃金城和黃金國的美夢充分證明了,即使有智之士亦不免有這種奇異的幻想。而在這位偉人死了之後一百餘年,還有耶穌教會會員加米拉相信這個黃金國的存在,而且用極大的熱情,我敢說,還是極其真摯地說,如果他能對那些能夠以優厚報酬酬答傳道工作的人宣傳福音,真是不勝榮幸。 現在看來,在西班牙人最初發現的那些國家裡,沒有一個值得開採的金銀礦山。據說首批冒險家所找到的金銀量,以及隨後所開採出的各礦山的金銀量,都被過分誇大了。可是有關冒險家說找到東西的報道,足夠喚起全國人民的貪慾。每一個駛向美洲的西班牙人,都希望找到一個黃金國。命運的女神在這場合所做的也像在其他極少數場合所做的一樣。命運女神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她忠誠信徒的奢望,在墨西哥和秘魯被發現與被征服的時候(一是在哥倫布第一次航行大約三十年之後,一是在大約四十年之後),他們可以說從命運女神手上得到了與豐饒的貴金屬不相上下的東西。 一個與東印度通商的計劃造成了西印度的首次發現,一個征服的計劃又引起了西班牙人在這些新發現的國家裡建立殖民地。然而促使他們去征服的動機,卻又是為了要發掘金銀礦。又由於一系列意料不到的事故,居然使這計劃大獲成功。 歐洲其他各國在美洲殖民的初次冒險,也是受到同樣的妄想驅使,但並非都同樣成功。在巴西首先建立殖民地百餘年以後,才在那裡發現了金礦、銀礦和金剛石礦。在英國、法國、荷蘭、丹麥等國的殖民地中,至今還沒有發現此類礦藏,至少還沒有發現在今日看來有開採價值的礦山。英國首批在北美的殖民者提出要將所發現的五分之一獻給國王,以此作為獲得開採特許狀的動力。華爾特·羅利夫爵士的特許狀、倫敦公司及普里木斯公司的特許狀以及普里木斯參議會的特許狀等,都按規定把所得金銀的五分之一獻給國王。這些首批殖民者既希望發現金銀礦山,又希望發現到東印度去的西北通道,但他們在這兩方面都失望了。